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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被卖掉的驸马

作者:叶倾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下朝后,刘皓南随着退朝的百官队伍,缓缓步出含元殿。晨风寒冽,他心头却蒙着一层更深的阴影。正欲走向自己的马匹,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压得极低:“薛兄,借一步说话。”


    是狄仁杰。刘皓南脚步微顿,不着痕迹地与他并肩走向宫墙一侧的僻静处。两人自吐蕃特使伦贡布虐杀官女案开始联手,历经西域幻草案、军械走私案,虽交往不算频繁,但数次合作,彼此脾性能力多有了解,颇有几分惺惺相惜的默契。狄仁杰此刻主动寻来,必有极为紧要之事。


    “怀英兄,何事如此紧迫?” 刘皓南亦压低声音。私下场合,两人有时会以表字相称。


    狄仁杰神色凝重,语速快而清晰:“西域五魔,恐已入城。万年县一处废弃货栈昨夜走水,火势不大,但扑救时发现地上有石脂残留,气味质地与鸿胪寺通报之物极似。穆罕默德王子拦下的那批货,绝非全部。长安日进货物浩如烟海,百密一疏。下官怀疑,五魔或已改头换面,潜伏暗处,所图非小,上元灯会,恐是其发难之时。”


    刘皓南目光骤然锐利。石脂!此物凶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年对宋、对西夏作战,皆曾遭遇类似火攻,烈焰焚城,水泼不灭,唯以大量沙土覆盖,方可阻燃。这是战场血火中得来的教训,刻骨铭心。


    “石脂火,水攻反助其势,需以沙土掩埋,隔绝空气。” 刘皓南沉声道,语气斩钉截铁,是统帅不容置疑的判断,“立刻知会金吾卫程务挺,务必在上元前,于各坊,尤其是东西市、灯会主场、人流密集及坊墙高耸处,暗中囤积沙袋土囊,以作应急。此事需快,需密。”


    狄仁杰眼中精光一闪,他正虑及防火,却未思及沙土之效,此刻闻听刘皓南此言,顿觉豁然,立刻拱手:“薛兄高见,一针见血!我这就去寻程将军,请他务必配合!此案牵涉甚广,薛兄在兵部,亦请多加留意异常军械流动。告辞!” 言罢,对刘皓南一拱手,匆匆离去,背影迅捷。


    刘皓南看着他背影融入散朝的人流,眉头微锁。狄仁杰查案之能,他素知。连他都觉得棘手,且与石脂、西域五魔勾连,此事恐怕比预想的更麻烦。他翻身上马,向兵部衙门驰去,心中那份被当做“货物”待价而沽的郁气,此刻被更迫在眉睫的危机感冲散些许。


    兵部


    刚在弩司廨房坐定,还未及处理公文,兵部尚书李敬玄的亲信书办便捧着一份文书匆匆而入,面色有些古怪,将文书恭敬呈上:“薛主事,尚书有亲笔手谕下达。”


    刘皓南展开一看,是李敬玄的亲笔,字迹略显潦草,可见书写时心绪不宁。措辞倒还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奉天后慈谕,大食王子穆罕默德殿下仰慕薛都尉之能,陛下天后为彰我朝怀柔远人之德,特许薛都尉近日专心陪伴、指点王子,务使其深沐华风,兴尽而归。弩司一应常务,暂由副主事代理,薛都尉可酌情过问紧要事宜,然当以王子事为优先,此亦为国宣劳也。


    末尾,李敬玄还特意加了一句,墨迹颇重:“敬玄顿首,部务繁杂,本仰仗都尉良多,然上意殷殷,友邦诚切,不得不尔,望都尉体谅,勉力为之,勿负圣望。”


    刘皓南几乎能想象李敬玄写这手谕时那张憋屈又无奈的脸。自己刚在朝会上被皇帝陛下没来由地借题发挥,骂得狗血淋头,指责兵部“不知府库虚实”、“玩忽职守”,一肚子邪火还没处发,转头就接到天后“口谕”,要把手下最能干(至少在某些方面)的弩司主事调去“陪孩子玩耍”,哪怕那是个“富可敌国”的孩子。这简直是明晃晃地告诉他:你兵部的事,不如哄外国王子开心重要。李敬玄这口气,怕是憋得胸口疼,还得把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为国宣劳……” 刘皓南心中冷笑,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旋即消失。帝后这是将他摆上了公开的货架,不仅要卖,还要卖得高价,卖得“宾主尽欢”,甚至不惜暂停他在兵部的实职。一股冰冷的、带着实质重量般的郁气在他胸中凝聚。他面无表情地将手谕折好,置于案上,对那书办淡淡道:“本官知道了。回禀尚书,薛某遵谕行事。”


    书办躬身退下。刘皓南亦起身,不再看案头堆积的文书,径直离开了兵部衙门。既已明码标价,他这“货物”,便该去履行“展示”的义务了。


    公主府·前厅


    踏入前厅,那熟悉的、几乎能闪瞎人眼的珠光宝气再次扑面而来。穆罕默德王子今日换了一身洁白如雪的阿拉伯细亚麻长袍,款式宽松优雅,衬得他身形挺拔。然而,任何低调的企图都被他身上那累累赘赘的配饰破坏殆尽——镶嵌着鸽血红、祖母绿、蓝宝石的黄金腰带几乎有巴掌宽,数条宝石项链层层叠叠挂在脖子上,每一颗主石都大得惊人,手指上更是戴满了造型夸张的戒指,整个人站在厅中,就像一座移动的珠宝展示架,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折射出令人眩晕的七彩光芒。他碧蓝的眼眸在这片耀眼的宝光中,显得格外清澈明亮,也格外……具有迷惑性。


    “啊!我智慧如星辰、力量如渊海的老师!您忠诚的学生已在此守候多时,心潮澎湃如波斯湾的波涛!” 穆罕默德一见刘皓南,立刻以他那种夸张而热烈的语调迎了上来,宝石叮当作响,“您的归来,让这厅堂都充满了知识与荣耀的气息!看,这些微不足道的玩意儿,仅能表达我对您敬仰之万一!” 他指着旁边更多打开的箱子,里面是成色更佳的宝石、金器和难以估价的东方丝绸。“皇帝陛下与皇后殿下的仁慈照亮了东西方!哈里发父亲若知我能得到您的指点,定会欣慰无比!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学习您那宛如神迹的技艺了!”


    刘皓南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足以引发战争的财富,落在王子那双写满“热切渴望”的碧蓝眼眸深处,拱手,语气平淡无波:“王子殿下过誉。薛某奉旨行事,自当尽力。不知殿下今日欲观何技?”


    穆罕默德立刻凑近,碧蓝眼眸闪闪发亮,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贪婪的好奇与渴望:“老师!我想学您那样,如沙漠雄鹰般翱翔天空的轻功!想学您百发百中、例无虚发的神射之术!还有您那神秘莫测、能操控人心的东方力量!那位薛老先生(凌霄子)的戏法固然有趣,但我知道,那只是冰山一角!您掌握的,才是真正撼动天地的伟力!请务必传授于我!无论什么代价!”


    他再次强调了对“真正力量”的渴求,并熟练地搬出了李治、武后以及自己那位遥远但权势滔天的父亲,试图营造压力。


    刘皓南心中那冰冷的郁气似乎凝实了些。他忽然不想再虚与委蛇,也不耐烦听这王子毫无新意的彩虹屁和以势压人。既然帝后要“展示”,既然这王子要看“真东西”……


    “殿下既有意一观,便随我来吧。” 刘皓南忽然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不等穆罕默德回应,也不给他那两位一直如影随形、目光警惕的大食侍卫反应的时间,刘皓南身形微动,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已出现在穆罕默德身侧。下一瞬,在王子惊讶的轻呼和大食侍卫急促拔刀的呛啷声中,刘皓南已一把抓住穆罕默德那镶嵌着硕大蓝宝石的腰带(触手沉甸甸的),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


    呼!


    风声骤起。刘皓南竟提着一个人,身形如鬼魅般凌空拔起,掠过前厅高高的屋檐,几个起落间,便向着公主府深处那偏僻的演武场方向疾掠而去!他身形飘忽,看似不快,却瞬息远去,正是穆罕默德心心念念想学的“轻功”!


    “老师!这……这就是飞吗?太棒了!” 被拎在半空的穆罕默德先是一惊,随即碧蓝眼眸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兴奋地大喊,狂风吹得他长发和白袍猎猎作响,佩戴的宝石项链、戒指在疾速移动中叮咚乱响,甚至真的有好几颗缝缀不牢的碎宝石从衣袍上脱落,在阳光下划出亮晶晶的弧线,坠向下方的庭院。他却毫不在意,只顾着体验这“飞翔”的感觉,眼中充满了狂热。


    两名大食侍卫惊怒交加,拔刀急追,但刘皓南的身法何等迅捷诡异,他们又如何追得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府邸深处。


    演武场


    刘皓南不再多言,向前踏出一步。这一步踏出,他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不再是被迫“待客”的无奈官员,也不再是平静淡漠的驸马,而是仿佛一瞬间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气息以他为中心缓缓弥漫开来。


    他双手抬起,十指如穿花蝴蝶,又如拨动琴弦,迅疾而优雅地结出数个复杂古朴的手印。没有璀璨的光芒,没有震耳的声响,但随着他最后一个手印结成,双足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在地上轻轻踏出六步。


    每一步踏出,演武场的景象似乎就模糊一分,光线扭曲一分,空气凝重一分。当他第六步落定——


    整个演武场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景象骤然荡漾、模糊、重组!不再是空旷的场地,周围似乎升起了无形的墙壁,光线变得诡异莫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气息。天不再是明朗的蓝,地不再是坚实的黄土,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六煞天门阵!此阵乃刘皓南日后威震天下的“十二煞天门阵”之雏形根基。不倚重外物军阵,全凭施术者修为,引动天地间六种凶煞之气(对应酒、色、财、权、生、死之欲念与恐惧)的微茫,化为无形幻界,直指入阵者心神最薄弱处。当年刘皓南便是凭此阵,于两军阵前,困住杨延昭麾下除杨延昭本人外的所有杨家将副将,令其沉溺幻境,心志动摇,险些军心崩散,从而一举奠定胜局,跻身辽国权力核心。此刻虽已抽离真实战场的血腥煞气,威力百不存一,但惑人心神、考验意志之能,依旧非同小可!


    穆罕默德只觉周遭环境骤变,六重幻境,层层递进,直击人心:


    第一煞:酒煞。浓烈如实质的酒香扑面而来,眼前出现无数晶莹剔透的美酒,从波斯最醇厚的葡萄酒,到大唐宫廷御酿,乃至传闻中的玉液琼浆,应有尽有。幻象中,只需饮下一杯,便能忘却所有烦恼,飘飘欲仙,极乐无限。喉结本能地滚动了一下,但他碧蓝眼眸中却迅速闪过一丝警惕。酒能乱性,能误事,在危机四伏的宫廷,一滴不必要的酒都可能是致命的。他抿紧嘴唇,撇开了头。


    第二煞:色煞。酒香未散,靡靡之音已起。无数绝色美人自朦胧中浮现,或身着轻薄纱丽,舞姿曼妙;或容颜清丽,眼波含情;或热情如火,主动投怀送抱。温香软玉,吐气如兰,极尽诱惑之能事,要将他拖入温柔乡中。穆罕默德眼中掠过一丝属于少年人的本能悸动,但随即被更深的冰冷取代。美色?那是父王后宫中最毒的匕首,是兄弟们用来互相攻讦的武器。他视若无睹,甚至微微后退了半步。


    第三煞:财煞。美人散去,金光灿然。堆积如山的金币、宝石、珍珠、玛瑙……各种奇珍异宝闪烁着诱人的光芒,填满了视野。随手抓一把,便是富可敌国。有了这些,可以买来一切,享受一切。穆罕默德看着这些财宝,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财富?他生来就拥有无数,但也见过太多因财富而起的背叛与杀戮。在真正的权力和生存面前,这些不过是好看的石头和金属。他连弯腰去捡的欲望都没有。


    第四煞:权煞。财富迷雾散开,他仿佛置身于大马士革辉煌的宫廷。父王衰老卧榻,兄长们或暴毙或失势,最有权势的宰相与将军们匍匐在他脚下,将代表哈里发至高权柄的印章与宝剑捧到他面前。万众欢呼,山呼万岁,帝国的权柄触手可及。只需点头,他便能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生杀予夺,莫敢不从。穆罕默德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碧蓝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深的渴望,但很快,那渴望便被更深的寒意冻结。权力?那宝座之下,垫着多少至亲骨肉?那权柄之侧,环绕着多少毒蛇猛兽?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在真正坐稳那个位置之前,任何对权力的急切表露,都是取死之道。他缓缓地,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第五煞:生煞(对生存的极端渴望引发的贪婪与不择手段)。权杖的幻影破碎,场景变为幽暗的地牢。他身染重疾,奄奄一息,名医束手,唯有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东方神药”就在隔壁牢房一个同样垂死的囚犯手中。一个声音诱惑着他:去抢,去偷,去杀了他!拿到神药,你就能活下去!为了活下去,可以做任何事!穆罕默德的脸色变得苍白,手指微微蜷缩。活下去……这是他心底最深处、最强烈的本能。地牢的阴冷和死亡的恐惧是如此真实。他挣扎着,眼中闪过狠厉,但最终,那狠厉慢慢平息,化为一种更深的疲惫与决绝。不,不是这种方式。有些底线,一旦突破,即便活了,也不再是自己。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对抗着那强烈的求生贪念。


    第六煞:死煞(直面死亡本身的大恐怖)。生煞的折磨还未完全消退,最恐怖的景象降临。他发现自己被捆绑在沙漠深处一处废弃的祭坛上,烈日灼烤,喉咙干裂冒烟。四周是茫茫黄沙,空无一人。头顶,秃鹫盘旋,发出不祥的鸣叫。身下,沙地微微蠕动,钻出毒蝎和响尾蛇,冰冷的鳞片和毒针贴近他的皮肤。无力、孤独、剧痛、干渴,最重要的是那种缓慢而确定的、死亡的迫近感,如同冰冷的铁箍,一点点勒紧他的心脏和喉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随着体温和水分在流失,黑暗与永恒的寂静就在眼前,无人知晓,无人救助,甚至连痛苦的呼喊都发不出。这是最纯粹、最极致的死亡恐怖,剥离了一切外物,只剩下生命本身在绝对孤寂中走向消亡的绝望。


    “呃……嗬……” 穆罕默德发出近乎野兽般的痛苦呜咽,脸色惨白如纸,冷汗如瀑,瞬间浸透了华贵的白袍,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幻境中的干渴、孤独、被毒虫噬咬的痛楚、濒死的冰冷绝望,是如此真实,几乎要摧毁他的神智。这勾起了他记忆深处最黑暗的经历——幼年时一次几乎成功的暗杀后,被丢在废弃宫殿等死的那个夜晚。


    然而,就在意识几乎要被无边的黑暗和绝望吞噬的刹那,他那双因恐惧而瞳孔放大的碧蓝眼眸深处,猛地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疯狂的光芒!那不是放弃,而是被逼到绝境后,从灵魂最深处炸开的、野兽般的凶戾与无穷无尽的求生欲望!没有哭喊,没有求饶,他猛地用头撞向祭坛冰冷的岩石(现实中他的头向后仰),试图制造声响或保持清醒;他蜷起还能动的手指,不顾指甲翻裂的疼痛,疯狂抠挖身下滚烫的沙土,寻找任何可能的东西;他甚至张开干裂流血嘴唇,露出染血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不成调的吼声,去撕咬那捆绑他的“无形绳索”,眼中是全然的、不顾一切的疯狂与执着——活下去!必须活下去!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即便是啃噬沙土,即便是血肉模糊,也要活下去!


    阵外,刘皓南的瞳孔微微收缩。前四煞,酒、色、财、权,这少年竟能如此迅速地勘破或抵御,其心性之清醒冷静,远超同龄人,甚至超过许多久经世故之辈。这绝非寻常富贵王子能有,定是自幼在极端复杂险恶的环境(比如大食宫廷那著名的权力漩涡)中淬炼出来的本能。而第五煞“生煞”中,他在极端求生欲下仍能守住一丝底线(不愿为夺药直接杀人),更显其心志确有根基。


    但真正让刘皓南心中震动的,是第六煞“死煞”中的表现!这“六煞天门阵”虽已抽离真实战阵的冲天煞气,威力大减,但毕竟是曾困住杨延昭麾下诸多百战悍将的阵法!那些将领皆是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意志如钢。这穆罕默德,年仅十七,全无武学根基,更无道法修为,竟能在“死煞”幻境中,于濒临崩溃之际,爆发出如此恐怖、如此执拗的求生意志!那眼神中的凶狠、执着、为求生存不惜一切的疯狂,简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这绝非养尊处优者能有的心性,这必须是从无数次真正的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本能!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刘皓南心念电转,手印悄然一变。


    演武场内,幻象如潮水般褪去。阳光、围墙、尘土重新变得清晰真实。穆罕默德脱力地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剧烈地喘息着,如同离水的鱼。他浑身湿透,昂贵的白袍沾满尘土,多处破损,佩戴的宝石在刚才的“飞行”和挣扎中早已不知去向。他脸色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是极度紧张和恐惧后的生理反应。


    然而,仅仅过了两三个呼吸,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刘皓南。那双碧蓝如晴空、此刻布满血丝的眼眸中,惊惧与生理性的泪水尚未完全退去,但一种更加炽热、更加纯粹、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狂热与渴望,如同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其他所有情绪!


    “嗬……嗬……真主……至上!” 他的声音嘶哑干裂,却因极度的激动而颤抖、拔高,“这……这才是真正的力量!直面欲望,拷问本心,掌控恐惧,乃至……窥探死亡!无关刀剑弓马,直指灵魂深处!我远渡重洋,来到大唐,寻找的就是这个!不是那些取悦孩童的戏法幻术,是这种……这种能让人洞察自我、甚至可能超越自我的无上秘法!”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向前两步,眼中再无半分平日的浮夸与伪装,只有最纯粹的、信徒目睹神迹般的狂热与贪婪,“老师!我恳求您!不,我乞求您!请教我这伟大的阵法!这窥探人心的艺术!无论您要什么代价!黄金?宝石?香料?大马士革的匠人?还是大食帝国在东方的一切便利与支持?只要我有的,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以真主之名,以我祖父、父亲历代哈里发的荣誉起誓!请务必将这知识传授于我!皇帝陛下和皇后殿下允准我向您学习,这一定是天命所归!是真主对我的指引和考验!”


    他语无伦次,但核心意思明确无比:他看上了这“六煞天门阵”,看上了这阵法背后代表的、直指人心欲望与恐惧的“真正力量”。他再次搬出了帝后的旨意和自己尊贵的身份,但这次,不再是浮于表面的以势压人,而是混合了狂热渴望、最重量级的利益许诺和最严厉誓言(以真主和历代哈里发之名)的、不容拒绝的“请求”与“交易”。


    刘皓南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在瞬间完成从濒死狼狈到狂热信徒转变的王子,听着他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夸张、都要肉麻、却也更加“真诚”(对力量的渴求真诚到近乎贪婪)的彩虹屁,以及那足以让任何人心动的、甚至涉及帝国层面利益的许诺和重誓,之前启动阵法时那一丝“让他知难而退”的念头,此刻化为了无比沉重的、实实在在的懊恼,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他启动这削弱版“六煞天门阵”我本意是想让这不知深浅、只追求表面“炫酷”的王子,见识一下真正的、不那么“友好”的、直指人心弱点的力量,让其知难而退,或者至少心存敬畏,之后自己随便教点隔空取物、掌心冒火之类的“炫技”道法,便能敷衍了事,应付掉帝后的差事。


    结果呢?酒、色、财、权四煞,几乎无效!生、死二煞,非但没吓退,反而像是精准地挠到了这王子内心最深处的痒处,彻底激发了他对“洞察人心”、“掌控恐惧”乃至“超越自我”这种力量的极致渴望!这王子不仅没被吓到,反而像是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看到了绿洲,眼中迸发出的光芒几乎要将他吞噬!那架势,分明是认定了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的“真本事”!甚至为此不惜搬出真主和帝国利益!


    刘皓南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启动阵法的行为,简直是愚不可及。这哪里是吓退,分明是精准投喂!是嫌这牛皮糖黏得不够紧,还主动往上抹了最对味的蜜糖!帝后只想让他教点“花架子”糊弄人,他自己本来也打算随便应付。现在倒好,这“买家”不满足于“样品”和“展示”,一眼看中了“非卖品”的核心技术,还摆出一副不买到手就誓不罢休、甚至要拿国本交换的拼命架势!偏偏这“买家”身份特殊,背后站着庞大的大食帝国,眼前还有大唐帝后的旨意推波助澜……


    看着穆罕默德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写满了“我要学!必须教我!什么条件都可以谈!哪怕倾国之力!”的碧蓝眼眸,刘皓南心底那个怨念的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沉重,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嘲:


    我到底为什么要用“六煞天门阵”来试探他?!我直接用轻功拎着他多飞两圈,再随手表演个掌心冒火、隔空取物的戏法哄他开心不就完了吗?!我这是……自己挖了个深不见底的坑,然后兴高采烈地跳了进去,还顺手把盖子给盖严实了!


    这王子,哪里是什么“人傻钱多”的纨绔,分明是个眼光毒辣精准、心志坚韧如铁、深谙交易与人心、且对追求“真实力量”有着近乎偏执渴望的麻烦精!帝后这笔“买卖”,现在看来,怕是要把他自己都彻底“折”进去了。这“教导”之路,想轻松糊弄过去,怕是绝无可能了。


    刘皓南看着穆罕默德那双燃烧着炽热火焰的碧蓝眼眸,听着他语无伦次却目标明确的狂热请求,深知此刻再以“戏法”、“小术”推诿,已是绝无可能。这王子不看到、不学到“真东西”,绝不会罢休。帝后的旨意,王子的身份,都像无形的绳索套着他。


    他略一沉默,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王子殿下,‘六煞天门阵’乃道门上乘秘法,非一日之功。需有深厚道基,明心见性,体悟阴阳,调和龙虎,经年累月,方有入门之机。便是薛某,当年亦耗费近十载光阴,历经诸般磨砺,方得窥其门径。殿下毫无根基,强求无益,反易伤及心神。”


    穆罕默德眼中的火焰并未因“非一日之功”而熄灭,反而更加明亮,他急切道:“老师!我不怕苦!不怕耗费时间!只要您肯教,十年、二十年,我都可以等!在大唐学不成,我请您去巴格达!不,我留在大唐学!”


    刘皓南心中暗叹,这牛皮糖的劲儿果然十足。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穆罕默德那双骨节分明、此刻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上:“殿下既对‘真正的力量’如此渴求,又对轻身腾挪之术心向往之……也罢,薛某可先传殿下一门‘小巧功夫’,亦可算杀人技。此技无需多年道基,重在指力、眼力、心力合一,讲究静如处子,动如雷霆,一击必杀,且发动时声响极小。”


    “寂静杀人术?” 穆罕默德重复了一遍,碧蓝眼眸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就是那种……可以悄无声息,捏碎敌人喉咙的技艺吗?” 他显然对这类“实用”的杀人技巧有兴趣极大。


    “正是。” 刘皓南不再多言,命人取来几个练习用的硬木人偶,颈部位置做了特殊加厚和标记。“此术核心,在于认穴精准,指力凝聚,瞬间爆发。以拇指、食指、中指三指为主,扣住敌方喉结两侧软骨与气管交汇之薄弱处,内力(或强劲指力)透入,瞬间捏碎软骨,截断气息。对方往往来不及发声,便会毙命。”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解说人体颈部要害,并以木偶示范。动作看起来并不花哨,甚至有些朴实,但当他手指轻轻按在木偶颈部特定位置,微微发力时——


    “咔!”


    一声轻微的、却令人牙酸的脆响,那硬木制成的、特意加厚的颈部,竟应声出现了几道清晰的裂痕!


    穆罕默德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眼中迸发出比之前更加狂热的光芒。他不再多问,立刻凑到另一个木偶前,学着刘皓南的样子,伸出右手,拇指、食指、中指蜷曲成爪,试图扣住木偶颈部标记的位置。


    “位置不对,往上三分。手指发力要凝聚于指尖,而非整个手掌。心要静,眼要准,力要透。” 刘皓南在一旁冷静指点,纠正他的姿势和发力方式。


    穆罕默德学得极其认真,那双碧蓝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紧锁着木偶颈部那圈标记,仿佛那不是硬木,而是真实血肉下脆弱跳动的喉管。他屏息凝神,回忆着刘皓南方才的动作——角度、力度、那瞬间的爆发。起初,他的手指显得笨拙,不是扣偏了位置,便是发力松散,只在坚硬的木料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连木屑都未曾刮下多少。


    但他没有半分气馁,甚至没有皱眉,只是抿紧了唇,碧蓝的眼底沉淀下所有浮夸的情绪,如同退潮后显露出的冰冷礁石。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以一种近乎解剖般的专注,仔细体会着指尖与木偶接触的每一分触感,感受着肌肉细微的调动,揣摩着刘皓南演示时那电光石火间“力透一点”的韵律。属于少年王子的跳脱与夸张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静,宛如潜伏在草丛中,计算着最佳扑杀时机的幼豹,冰冷、专注,蓄势待发。


    忽然,他眼神倏地一凝,那光芒锐利如出鞘的匕首。右手拇指、食指、中指三指如鹰隼探爪,以一种与他平日养尊处优、嬉笑怒骂截然不同的、属于猎食者的狠厉与速度,骤然扣合!


    “咔嚓!”


    一声远比刘皓南演示时更为清脆、甚至带着点撕裂感的爆响炸开!木偶的颈部应声碎裂,几片木屑崩飞出去。成功了。


    穆罕默德看着自己手中碎裂的木块,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这脆响来得如此突然。随即,巨大的惊喜如同岩浆般冲破了他脸上的沉静,在眸中轰然迸发。但那惊喜之中,还混杂着一种更幽暗、更令人不安的东西——那是一种目睹“破坏”在自己指下完美达成时,从心底升腾起的、近乎颤栗的满足感。他甩了甩因反震而发麻的手指,眼中的光芒却炽烈得吓人,毫不犹豫地,他抓起了下一个木偶。


    “咔嚓!”“咔嚓!”“咔嚓!”


    接下来的时间里,演武场上那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几乎未曾停歇。穆罕默德仿佛不知疲倦,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他完全沉浸在了这一次次的“扣、捏、碎”的循环之中。动作从最初的生涩试探,迅速变得流畅、精准,甚至带上了某种简洁狠辣的韵律。每一次发力,都带着一股孤注一掷般的决绝,仿佛指下并非没有生命的木偶,而是亟待扼杀的仇敌。他不再需要刘皓南的任何指点,只是沉默地、一次又一次地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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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将那些造价不菲的硬木人偶,如同捏碎一段段枯枝般轻易摧毁。


    刘皓南静立一旁,起初的讶异早已被越来越深的凛然所取代。他清晰地看到,穆罕默德每一次成功捏碎木偶脖颈时,眼中闪过的不仅仅是掌握技巧的喜悦,更有一丝冰冷而纯粹的愉悦,那是“毁灭”本身带来的、对绝对掌控力的兴奋。随着他动作越发熟练,一股若有若无的、冰冷的气息开始从这个锦衣华服的少年身上弥漫出来。那不是针对某人的杀气,而是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一种对生命脆弱的漠然,一种对暴力终结的天然亲和,一股正在被唤醒和磨砺的……戾气。


    这气息,刘皓南熟悉到骨髓发寒。当年,他将血海深仇与冲天戾气尽数敛于温文书生的表象之下,于沙场绽放时,是何等模样?而这穆罕默德,此刻身上隐隐透出的,正是同类相吸般的危险气息。只是这少年更加年轻,也更加……善于伪装?或许,这并非伪装褪去,而是那层层珠宝与浮夸之下,真实面目的一角峥嵘?


    穆罕默德的练习很快进入了更加偏执的阶段。他找到了某种感觉,便疯狂地想要将其固化、强化。手指因反复与硬木剧烈摩擦、扣捏,很快就开始红肿、发热,指尖磨破,渗出血珠,关节处因过度和不正确的发力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紫色。但他仿佛失去了痛觉,只是偶尔皱一下眉,用另一只手随手抹去血迹,或者将疼痛的手指在早已沾满木屑和血污的昂贵锦袍上随意一蹭,便又抓向下一个木偶。那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更让刘皓南瞳孔微缩的,是穆罕默德对那些“妨碍”的态度。他右手食指上那枚硕大的红宝石黄金戒指,在一次发力时硌痛了手指,也影响了指尖最细腻的触感。他连一瞬的犹豫都没有,眉头都没动一下,直接侧头,用牙齿咬住戒指,粗暴地将其从红肿的手指上拽了下来,仿佛那不是价值连城的饰物,而只是一块碍事的破铜烂铁。“叮”一声轻响,戒指被随手丢弃在旁边的尘土和木屑中,宝石的光芒瞬间被污浊掩盖。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紧接着,他觉得手腕上沉重的镶宝金钏也有些碍事,同样以近乎撕扯的方式褪下,扔开。然后是另一枚戒指,腰间一块可能硌到的玉佩……凡是可能影响他动作流畅、分散他一丝一毫注意力的贵重物件,都被他毫不怜惜地扯下、丢弃,动作快得惊人,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粗暴。那些足以让寻常富户倾家荡产、让他国使节眼红的珍宝,在他眼中,此刻与路边的石子无异。


    “咔嚓!” 又一个木偶在他沾着血污、却稳定得可怕的手指下碎裂。那声音,在刘皓南听来,仿佛敲打在他的心上。


    刘皓南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这已不仅仅是天赋或狂热。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为达目的不惜一切的狠绝。对自己身体承受极限的漠视,对常人视若生命的财富的轻贱,全部为的,只是更快、更准、更有力地掌握那“捏碎”的技巧。这种姿态,刘皓南太熟悉了。当年,在华山后山,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那个名叫刘皓南的少年,不也是这样一次次将拳头砸向坚硬的树干,直到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只为更快地变强,强到足以复仇吗?他将所有的恨与戾气,都化作了练功时近乎自虐的狠劲。


    一股冰冷的寒意,悄然爬上刘皓南的脊背。他终于无比真切地体会到了,当年师父陈希夷,在看出他小小年纪便戾气深重、心性偏激时,那种复杂到极致的心情。是惊惧,惊惧于这弟子骨子里的毁灭倾向;是痛心,痛心于他身世坎坷却走入偏锋;更是深深的忧虑与无力——既怕严加管束反激起逆反,又怕继续传授高深武学,终将养虎为患,为祸世间。


    然而,当年陈希夷至少还有选择。至少在最初,还有将他逐出师门、断绝关系的可能。虽然最终因种种缘由(或许有怜悯,有承诺,有对他天赋的惋惜,甚至有一丝为人师者的责任与不甘),师父选择了继续教导,也间接造就了后来的“魔头”刘皓南。但至少,那曾是一个选项。


    可如今,他刘皓南面对这穆罕默德,有什么选择?


    没有。


    这少年不是他主动收入门下的弟子,甚至算不上是“学生”。他是“买家”,是帝后金口玉言指定的、必须“伺候”好的贵宾。他身上牵连着邦交,代表着难以估量的利益。帝后将他刘皓南当做一件“奇货”,摆上货架,明码标价,就是为了满足这“买家”的好奇与渴望。他此刻的“教导”,与其说是传授技艺,不如说是一场被精心安排的、无法拒绝的“展示”与“交易”。


    他能因为看出这王子心性狠戾、戾气隐现,就断然拒绝教授,甚至将其“逐出师门”吗?莫说他根本没有“师门”可逐,就算有,他又凭什么?凭他是大唐朝的驸马都尉、兵部弩司主事?在这些身份之上,是帝后的意志,是邦交的考量。他甚至连流露出过多反感与警惕都需谨慎。


    更让刘皓南感到一丝凛然的是,这穆罕默德,年方十七,却已能将自己真实的戾气与心机,完美隐藏在“人傻钱多”、“痴迷东方秘术”的浮夸表象之下,一路从大食宫廷那等龙潭虎穴中安然长大,还能得到哈里发的宠爱。相较之下,他刘皓南七岁便国破家亡,颠沛流离,一身戾气恨意几乎无法完全掩饰,若非遇到师父,恐怕早已死在某个角落。这穆罕默德的心机之深、伪装之巧、对自己和他人之狠,恐怕比他少年时,还要更胜一筹。


    看着那少年染血却稳定、一次次精准捏碎木偶脖颈的手指,看着他那双因专注和某种幽暗兴奋而熠熠生辉的碧蓝眼眸,刘皓南仿佛看到了一个更加年轻、更加善于隐藏、却也更加难以掌控的……自己。而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选择道路(哪怕道路通往深渊)的少年,他成了那个可能被迫“递刀”的人。


    寒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他心底最深处,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蔓延至四肢百骸。


    一个下午在单调而令人心悸的“咔嚓”声中过去。穆罕默德身边堆满了颈部碎裂的木偶残骸,他的右手更是惨不忍睹,指尖血肉模糊,整个手掌都肿了一圈,一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皮下的瘀血。但他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疼痛反而让他更加兴奋。他甩了甩几乎失去知觉的右手,看向刘皓南,碧蓝眼眸亮得惊人,充满了成就感,以及一丝尚未平息的、对破坏的餍足。


    “殿下,” 刘皓南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冷肃,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今日到此为止。你手指伤势不轻,需立刻处理。”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视穆罕默德,“记住薛某的话:此术乃杀人保命之技,绝不可用于真人身上练习,亦不可轻易对普通人施展,除非生死关头,自身性命受到切实威胁。人体要害,轻重不同,需配合身法步法,审时度势。一味蛮力,害人害己。”


    穆罕默德脸上的兴奋之色在刘皓南冷峻的目光下收敛了些。他看了看自己惨不忍睹的右手,似乎这才感觉到疼痛,龇了龇牙,但立刻又换上一副无比认真、甚至带着“孺慕”的表情,用力点头(尽管扯动了手上的伤让他嘴角抽了抽):“老师金玉良言,学生铭记于心!定当谨遵师命,绝不滥用!只在万不得已时用以自保!” 他眼神热切,“老师,那身法步法,明日……”


    “明日辰时三刻。” 刘皓南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换身利落劲装,莫再披金挂银,碍手碍脚。”


    “是!学生明白!” 穆罕默德立刻应下,又是一连串真诚(至少听起来如此)的彩虹屁输出,感谢刘皓南的“悉心教导”和“关心伤势”,赞美之词滔滔不绝,最后才心满意足地告退。他甚至看都没看一眼被扔在地上的贵重佩饰,仿佛那只是一堆垃圾。


    刘皓南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堆价值不菲金光闪闪的佩饰和满地的木偶残骸,心头那份沉重与隐忧,如同乌云般凝聚不散。他默默招来仆人,简单吩咐清理场地,自己则转身向寝殿走去,步伐似乎比往日沉重了些。


    晚膳时分,公主寝殿


    晚膳摆在小花厅,菜肴精致,但刘皓南食不知味。太平公主挥退左右,轻声询问。刘皓南将下午所见,尤其是穆罕默德那不顾伤痛、弃珍宝如敝履的练习劲头,以及其眼中偶尔闪过的冰冷戾气,略去阵法细节,简略说了,末了叹道:“……此子心性,非比寻常。戾气隐伏,执着近狂。我只怕,教得越多,将来为祸越大。”


    太平公主闻言,却是轻笑摇头,不以为意:“驸马多虑了。技艺本无正邪,在乎运用之人一心。譬如宝剑,可镇守国门,亦可为祸民间,岂是铸剑师之过?” 她优雅地夹起一箸鲈鱼脍,缓声道,“便如我朝太宗文皇帝,少习弓马,勇武过人,十五岁于雁门关献策解围,十八岁已征战四方,奠定我大唐不世基业。依驸马看,太宗皇帝可是那等只知杀戮的魔头么?”


    刘皓南心中一动,抬眼看向太平。公主这话,看似开解,实则是以太宗为例,堵他的嘴。他顺着太平的话,面上应道:“公主说的是。太宗皇帝文韬武略,自然是一代明君。” 心中却暗自腹诽:太宗皇帝自是我大唐英主。然则,在那位被他生擒至长安,于宴前献舞的颉利可汗眼中,在那些被唐军铁蹄踏破国都的高昌、吐谷浑贵族眼中,这位‘天可汗’,与‘魔头’二字,怕也相去不远罢?渭水之盟墨迹未干,便厉兵秣马,次年即大举反攻,这等手段…… 他及时止住思绪,知道这等想法大逆不道,绝不可宣之于口。


    “是薛某思虑过甚了。” 他低头喝了口汤,不再多言。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散去。


    两人默默用完晚膳。稍事歇息,便唤人备水沐浴。


    寝殿内,红烛摇曳,帐幔低垂,氤氲着浴后的淡淡水汽与馨香。太平只着轻软绸衣,青丝半湿,坐在妆台前由心腹侍女慢慢梳理。她从镜中看向已靠在床头、闭目似在养神的刘皓南,眼波流转,对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会意,悄然退下,并掩好了门。


    殿内安静下来,只闻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太平起身,赤足踏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床边。她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湿润暖香,轻轻挨着刘皓南坐下,指尖抚上他的眉心,声音柔婉:“驸马今日教导那王子,劳心劳力,眉间都见倦痕了。早些安歇吧。”


    刘皓南睁开眼睛,烛光下,太平容颜娇美,眼中情意绵绵,更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期盼。他心中了然,公主“生子”之心,始终未熄。近来诸事繁杂,两人亲近之时不多,此刻氛围旖旎,她心思昭然。


    “嗯。” 他低应一声,伸手揽过太平的肩。温香软玉在怀,呼吸可闻。太平顺势偎入他怀中,仰起脸,送上柔软的唇瓣。


    帐幔落下,遮住一室春光。然而,亲近之中,却少了些往日的缠绵温存。刘皓南心思重重,下午穆罕默德那染血却依旧一次次捏向木偶脖颈的手,那冰冷执拗的眼神,总在不经意间闪过脑海。他担心自己是否在打开一个潘多拉魔盒,担心那少年王子眼中深藏的戾气,将来会酿成何等灾祸。这忧思分散了他的心神,让他有些心不在焉。


    动作间,便难免失了轻重分寸。他本是武道绝顶的高手,即便刻意收敛,一举一动也非寻常文弱书生可比。此刻心神不属,手上力道一时未能精准控制。


    “嗯……” 太平正迎合着他,忽然轻哼一声,柳眉微蹙,低呼道:“驸马,疼……”


    却是刘皓南揽着她腰肢的手臂,在不经意间收紧了些许,那力道对练武之人或许不算什么,但对太平这金枝玉叶而言,已觉吃痛。


    刘皓南闻声,蓦地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懊恼,连忙放松了手臂,力道瞬间变得轻柔:“是我疏忽了。” 他低声致歉,指尖拂过方才可能被勒到的细嫩肌肤。


    太平摇摇头,示意无妨,但方才那一下疼痛,似乎也打断了她原本酝酿的情绪。她心中惦念着“求子”,记着嬷嬷和医女叮嘱的种种“易受孕”的体位与时机,此刻便主动调整着姿势,力求“精准”,动作间不免带上了几分刻意与计算,少了些情动的自然。


    刘皓南察觉了她的用意,心中了然,亦配合着她的引导。然而,两人一个忧心忡忡,神思不属;一个目标明确,步步为营。身体虽紧密相贴,呼吸交融,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纱。本该是灵肉交融的亲密时刻,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与例行公事般的机械感。


    不过片刻,太平自觉时机方位均已“妥当”,便不再贪恋。刘皓南亦顺势而为。云雨匆匆,草草收场。


    事毕,太平背转过身,静静躺着,呼吸渐渐均匀,仿佛已然入睡。刘皓南却毫无睡意,静静望着帐顶朦胧的光影。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下午那些木偶碎裂的触感,以及少年王子眼中那令人心悸的光芒。身侧传来太平清浅的呼吸,他知道她也未必睡着,只是各自怀揣心事,不愿多言。


    长夜寂寂,红烛泪流。他心中的隐忧,如同窗外渐起的夜雾,悄然弥漫,挥之不去。而太平那执着于“子嗣”的无声渴望,亦如无形的丝线,缠绕在这华美寝殿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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