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马车,长安雪夜。
宫宴的喧嚣与浮华被厚重的车帘隔绝在外,车轮碾过铺着薄雪的朱雀大街,发出规律的辘辘声响。车厢内,银丝炭盆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几乎凝滞的寒意,以及某种一触即发的、更危险的东西。
太平端坐在刘皓南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交握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宫宴上母后那看似关切、实则句句机锋的质问,如同冰锥,将她心中勉强维持的平静彻底击碎。尤其是母后压低声音、单独留下她时说的那几句——“七个拜火教徒,皆是徒手一击毙命。脖颈碎裂,心脉震断,手法干净利落,绝非寻常武夫所为。便是军中精锐,也罕有如此精准狠辣的杀人技。太平,你的驸马……当真只是强身健体?”
亲眼所见与卷宗描述,感受截然不同。当日在晋昌坊,刺客暴起,刀光剑影,她惊慌失措,只记得驸马挡在身前,动作快得看不清,然后便是鲜血与倒地。她震撼于他的保护,恐惧于血腥,却未曾像此刻听闻尸格详述这般,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陌生。那种精确到极致、高效到冷酷的杀戮,绝非她记忆中那个连狩猎时射中麂子都会微微蹙眉、事后必要为生灵祈福的表哥兼驸马应有的。他该是优雅的,是温和的,是抚琴烹茶、吟风弄月的世家公子,或许会些骑射,但那也只是风雅的点缀,而非……而非这种仿佛烙印在骨血里的、为杀戮而生的本能。
不仅如此。近一年来,太多细微的不同悄然浮现。他处理府中事务、应对往来人情时,那份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与以往薛绍的优柔宽和相比,截然不同的果决乃至些许冷酷;他偶尔凝视远方时,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沧桑;他某些下意识的反应、姿态,甚至是对“儿子”崇简(刘朔)那种复杂难言的眼神……点点滴滴,汇聚成河,在她心中冲撞出一个巨大的疑问。七年夫妻,同床共枕,肌肤相亲,有些东西,是再完美的伪装也难以彻底掩盖的。她不是懵懂少女,她是大唐最尊贵的公主,见识过人心叵测,感受过权力倾轧。只是以往被“夫妻恩爱”、“表哥情深”的表象所蒙蔽,或者说,她潜意识里不愿深想。
车厢内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和车轮声。刘皓南靠坐在另一侧,闭着眼,似乎因宫宴多饮了几杯而微醺,呼吸绵长。但太平知道,他没睡。那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颤动的眼睫,都显示着他醒着。他今日身着符合驸马身份的紫色圆领襕袍,内衬加厚的绢帛,虽是冬衣,但剪裁合体,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与往昔略显文弱的薛绍身形似乎也有些微不同,更……挺拔劲瘦些。
终于,那根名为理智与恐惧的弦绷到了极致。太平猛地转过头,盯着一旁闭目假寐的刘皓南,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又透着一股属于帝国公主的执拗与锐利:
“薛绍,” 她直呼其名,没了往日的亲昵,只剩下冰冷的质询,“你究竟有没有瞒着本宫什么?”
刘皓南眼皮微微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尽力维持着“薛绍”式温和的眼眸,此刻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竟似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丝毫暖意,只有一片沉沉的疲惫,以及一丝被她质问勾起的、更深的厌烦与自嘲——厌烦这无休止的扮演与猜忌,自嘲于自己竟被困于此等境地,近一年光阴虚耗,对这幻阵核心依旧只有零星头绪,空有一身修为与见识,却碍于“驸马都尉”的身份,在这陌生的朝堂、诡谲的人事、完全迥异于宋辽的政治格局中束手束脚,有力难施。更让他心底刺痛的是,眼前这张与排风年轻时别无二致的脸,这张他魂牵梦萦、愧疚深埋的脸,此刻正用着“太平公主”的身份,口口声声质问他关于“薛绍”的事情,质问他是否欺骗了她对“薛绍”的感情。这份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凌迟着他高傲的心。他,刘皓南,何时需要顶着别人的身份,去承受这份属于别人的,却又指向他真实灵魂的猜忌与……所谓爱慕?
“殿下,”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宫宴酒意熏染下的微醺,却又奇异地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您今夜,似乎对臣……格外上心。”
“回答本宫!” 太平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被敷衍的怒气与更深的不安,“母后说的那些……那些一击毙命……本宫都知道了。还有之前晋昌坊……我看得清楚!那不是你!我的表哥,本宫的驸马薛绍,绝没有那样的身手,绝不会有那种……” 她顿住,似乎找不到准确的词来形容,“那种……仿佛天生就该杀戮的狠戾!”
刘皓南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太平说完,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他才几不可闻地、极冷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寒意。
然后,在太平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他忽然动了。
没有预兆,快得超出反应。太平只觉眼前一花,一股不容抗拒的、带着酒意和某种压抑已久力量的力道猛地袭来,天旋地转间,她已被他铁钳般的手臂牢牢箍住腰身,从旁边的座位上拽起,然后重重跌坐在他腿上。是近乎面对面的跨坐,她的双腿下意识地分开,厚重的冬裙裙摆层层叠叠堆在两人腿间,这姿势极度暧昧且充满压迫感,让她瞬间僵住,脸颊腾地烧红,又惊又怒,抬手就去推他坚实的胸膛,却只抓到冬日厚实的衣料,触手是温热紧绷的肌体,却隔着一层,无法真正撼动分毫。“薛绍!你放肆!给本宫松……”
“闭嘴。” 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带着浓重的酒意,更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清冽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低头,逼近,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带着酒意,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危险的侵略性,以及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冰冷的自毁意味。就在刚才那一瞬,被这无休止的猜忌、这该死的身份、这看不到出路的困局,尤其是她口口声声的“薛绍”所激,他几乎想不管不顾地撕开一切伪装。但仅仅一瞬,那属于三十八岁灵魂的强大理智与多年身处高位、历经生死磨炼出的控制力,便如同冰冷的潮水,将那股毁灭的冲动强行压下,只剩下此刻这带着发泄与试探性质的、刻意为之的冒犯。
“殿下口口声声薛绍,” 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就在她耳边,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和浓得化不开的自嘲,那自嘲如此真切,刺痛了太平的耳膜,也刺痛了他自己的心,“那臣倒要问问殿下,您倾心爱慕的,” 他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很清晰,仿佛要将这些字句刻进她心里,也刻进自己血淋淋的伤口上,“究竟是‘薛绍’这个名字,这层皮囊,河东薛氏嫡子的身份,您的表哥,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寒冰,又似燃着幽暗的火,深深看进她惊惶的眼底,“还是臣这个人?无论臣是谁,无论臣叫什么,无论臣手上沾了多少血,是不是个心狠手辣、断情绝爱、满身罪孽之人?”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箍向自己,两人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隔着衣物,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骤然升高的体温和某些不可言说的变化。太平浑身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羞愤欲死,却又因这突如其来的、极具压迫性的亲密和那诛心的问题而浑身发软,一时竟忘了言语,只是瞪大眼,惊骇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神情……如此陌生,不再是温润的薛绍,也不是平日里沉稳的驸马,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颓唐又锐利的东西,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荒芜、自弃,以及某种被深深刺痛的高傲,让她心头莫名一悸,竟隐隐作痛。
“若是后者……” 他低低地、近乎耳语般说道,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和更深的自毁意味,“那殿下此刻,又在害怕什么?质疑什么?”
话音未落,不待太平回答,他忽然低头,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那不是往日薛绍温柔缱绻的亲吻,而是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绝望的力道,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浓烈的酒气、陌生的气息、那诛心的话语中透出的冰冷自毁意味,混杂在一起,如同风暴,瞬间席卷了太平的理智。她先是惊愕地瞪大眼,随即更加用力地挣扎,双手抵着他厚实的冬衣,却如同蚍蜉撼树。唇舌交缠间,是霸道,是索取,是仿佛要确认什么、又仿佛要毁灭什么的疯狂。他的吻沿着她的唇角下滑,带着惩罚般的力道,啃咬着她的下唇,然后流连到她纤细的脖颈,在那敏感的肌肤上留下湿热的印记,甚至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引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栗,也让她挣扎的力道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
恍惚间,太平脑中一片空白,只有那近在咫尺的眉眼,那自嘲又锐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痛苦的神情,混合着唇上、颈间霸道而绝望的触感,竟诡异地与她记忆深处某个遥远模糊、却更加尖锐痛苦的画面重叠…… 似乎是在一个更加寒冷、更加萧索的夜晚(是梦吗?),一个同样年轻(或许更年轻?)却带着更深刻绝望与冰冷、仿佛要将整个世界连同自己一起焚毁的身影,也曾用类似的眼神看过她,说着什么诀别的话,然后转身投入无边的黑暗,留下令人心碎的、自毁般的狂笑……那是谁?是梦吗?还是……她猛地一颤,那破碎的画面瞬间消失,只剩眼前这张放大的、属于“薛绍”的脸。可这感觉……如此熟悉,又如此令人心悸,带着灵魂被撕裂般的痛楚余韵。
刘皓南的吻起初是狂暴的,带着刻意为之的、想要吓退她、也似乎想借此掩埋什么的意图。但唇齿相触的柔软,怀中熟悉的温热身躯,还有那独属于杨排风的气息,瞬间冲破了他强行构筑的心防。那压抑了太久、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深情、愧疚、思念与痛楚,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吻得更深,更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又仿佛这是最后的诀别。两人身体紧密相贴,久未亲近的躯体在酒精和激烈情绪的催化下,本能地苏醒、响应。太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那坚硬灼热的触感透过层层衣物传来,让她浑身发烫。她为自己身体的反应感到羞耻,却又无法控制。他们毕竟是夫妻,有真实的夫妻之实,尽管近一年来因诸多猜忌,疏离和“刘皓南”的刻意克制而亲密稀少,但身体的本能记忆仍在。她的挣扎越来越无力,攀在他肩头的手不知何时已变成了揪紧他背后的衣料,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身体在他霸道的亲吻和紧密的贴合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发软。
这细微的变化如同火星溅入油锅。刘皓南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绷得更紧,箍着她的手臂力量大得几乎要勒断她的腰。他的吻变得更加深入、更加贪婪,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仿佛要将这虚幻的温暖、这熟悉的触感、这短暂忘却一切的可能,彻底吞噬。他的手掌不受控制地在她后背用力揉按,隔着厚重的冬衣,依旧能感受到那纤细的轮廓。两人之间的温度急剧升高,呼吸交缠,喘息声在狭小的车厢内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太平的裙裾早已在挣扎和动作中凌乱不堪,松散堆叠,露出下方一层较薄的夹袄下摆,而刘皓南的袍服下摆也被蹭得有些皱褶。意乱情迷间,太平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灼热的温度,几乎要透过那几层不算厚重的衣物将她烫伤。她脑中一片混沌,只剩下身体最原始的反应和那挥之不去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然而,就在这意乱情迷、几乎要彻底失控、在行驶的马车上做出更荒唐之事的瞬间——
“吁——!”
车夫一声轻喝,马车速度明显放缓,似乎已接近公主府邸所在的坊门。
两人同时一震!
理智如同冰冷的雪水,瞬间浇醒了几乎被本能和情感淹没的两人。
这里是在行进的马车上!外面是寂静的长安雪夜,但已接近府邸,随时可能停车!车外有随行的侍卫仆从!他们这是在做什么?!荒唐!太平猛地彻底清醒过来,意识到两人此刻近乎盘绕的姿势,自己下身裙裾的凌乱散开,以及身体深处那羞人的、已然被勾起的空虚湿意,脸颊瞬间爆红,羞愤、慌乱、气恼、以及那未散的惊疑交织,她用尽全力,猛地推开了刘皓南。
刘皓南也被那车夫的呼喝和理智的回归惊醒,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狼狈、懊恼,以及更深的自厌。他立刻松开了手,任由她退开,自己也迅速向后靠去,拉开了距离,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闭了闭眼,体内气血翻腾,情欲与理智激烈交战,强大的修为让他强行压下那股躁动,但身体的反应一时难以完全平复。三十八岁的阅历和修为让他能在最短时间内重新掌控自己,但方才那一刻的失控与沉溺,以及身体对她本能的、强烈的渴望,依旧让他心惊,也让他更加厌恶这具身体、这情境、这该死的幻境对自己意志的侵蚀。
车厢内陷入一种诡异的、灼热的寂静。只有两人尚未平复的、粗重的喘息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以及车外渐渐清晰的、接近府邸的些许人声。
太平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被弄乱的衣襟和歪斜的领口,颈间那处被啃咬出的红痕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刺目。她脸颊滚烫得几乎要烧起来,手指都在发抖,根本不敢看对面的人。发髻早已松散,金钗歪斜,她胡乱地扶了扶,指尖冰凉。下身裙裾的凌乱更让她羞窘难当,连忙并拢双腿,手忙脚乱地将散开的、略显单薄的夹袄下摆和厚重的外裙匆匆拢好、拉平,试图恢复端庄的坐姿,但脸上未褪的潮红、颈间的痕迹、以及身体深处残留的悸动,却昭示着方才的荒唐。
刘皓南也迅速整理着自己微乱的衣袍,将领口抚平,将下摆的皱褶扯平,将那些外泄的情绪重新锁回眼底深处,只剩下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疲惫、自嘲与一种冰冷的清明。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抹了一把额角的汗,也仿佛想驱散心头那挥之不去的、对自己险些彻底沉沦于这“残酷美梦”的厌恶,以及对自身本能反应的鄙夷。他必须更加克制,更加清醒。这幻境是牢笼,是考验,他不能被这虚假的温情,甚至是被压抑的情感欲望所迷惑,哪怕对象是排风。前路漫漫,破局之机,或许就藏在最严苛的清醒与忍耐之中。
马车缓缓停稳,外面传来侍卫下马、仆从准备脚踏的声音。
谁也没有再看谁,谁也没有再开口。
方才那场激烈的、半真半假的质问与“惩罚”,那几乎失控的亲密接触,以及最后关头戛然而止的尴尬与清醒,像一道无形的、深刻的裂痕,更深地横亘在两人之间。太平心中的惊疑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因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压迫与侵略的亲密接触、那瞬间的、带着痛楚的“熟悉感”,以及他话语中那冰冷的自嘲与诛心的问题,而更加混乱不安,甚至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而刘皓南,则为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破罐破摔念头、那几乎失控的情欲、以及心底因她口口声声“薛绍”而涌起的刺痛与高傲的愤怒,感到一阵更深的无力与厌弃。他整理好衣袍,率先起身,掀开车帘,刺骨的寒风涌入,吹散了些许车厢内残留的暧昧与燥热,也吹醒了他最后一丝迷乱。他必须记住,他是刘皓南,他的排风迷失在此,他十五岁的长子被困在六岁孩童的外界认知里。他不能被这幻境,被这顶着年轻排风脸庞的“太平”,被这具身体的欲望,拖入更深的泥潭。
车帘外,是公主府邸门前的灯光,和一片清冷的雪夜。
公主府,除夕夜。
马车在府门前停稳,刘皓南率先下车,寒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也吹散了车厢内最后一丝燥热与迷乱。他面色已恢复惯常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仍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冷锐与疲惫。他并未回头搀扶,自有侍从上前安置脚踏,太平在侍女搀扶下,仪态端方地下了车,除了脸颊上不正常的红晕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已看不出太多异样,颈间那抹红痕也被高领的狐裘遮掩了大半。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府门,之间隔着半步距离,既不远,也不近,却仿佛横亘着无形的冰层。
府内张灯结彩,除夕的喜庆氛围浓郁。然而两人间微妙的气氛,连最迟钝的下人都能察觉几分。一路行至内院正堂,早有各房娘子、管事仆妇等候拜见,说着吉祥话。太平强打精神,端出公主的雍容,一一颔首应了,只是目光偶尔掠过身侧沉默不语的刘皓南时,复杂难明。刘皓南则只是淡淡点头,心思显然不在此处。
晚宴设在内堂,虽不及宫中奢华,却也极尽精致。因是家宴,规矩稍松,各房有头脸的娘子、年长的管事嬷嬷也都在侧席相陪。太平与刘皓南并坐主位,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刻意的、彬彬有礼的疏离,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也迅速错开,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宴至中途,气氛稍活络。几位年轻活泼的娘子,许是饮了些酒,又或是想调节这莫名低沉的气氛,便将注意力投向了安静坐在下首、正努力缩小存在感的“薛崇简”(刘朔)。
“哎呀,快看我们小郎君,这才多久不见,好像又长高了些,瞧着越发俊俏了!” 一位身着桃红襦裙的年轻娘子笑着开口,目光在刘朔身上逡巡。刘朔如今在外人看来虽是六岁孩童身形,身形内里却是个十五岁的少年灵魂,被这般“慈爱”的目光打量,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小脸绷得更紧,只低头盯着面前的碗碟。
“可不是嘛!瞧瞧这小脸,白白嫩嫩的,跟观音座下的童子似的!” 另一位着鹅黄衫子的娘子接口,竟直接起身走过来,伸手就要捏刘朔的脸颊,“来,让婶娘瞧瞧,是不是又胖了?”
刘朔心中警铃大作,差点就要本能地抬手格挡,但想起父亲(刘皓南)和师傅(凌霄子/薛瓘)的叮嘱,硬生生忍住,只是身体往后一缩,避开了那只“魔爪”,小脸憋得有些发红,闷声道:“谢…谢婶娘关心,崇简…不胖。” 声音稚嫩,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僵硬。
“诶,还害羞了!” 那娘子扑了个空,也不恼,反而更觉有趣,掩嘴笑道,“到底是小郎君,脸皮薄。来来,吃块这玫瑰酥,可甜了。” 说着,竟用筷子夹了一块点心,作势要喂他。
刘朔心中叫苦不迭,他堂堂…何曾受过这等“稚童”待遇!求助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主位上的父亲刘皓南。他知道师傅(凌霄子/薛瓘)就在旁边不远,但那老家伙此刻正优哉游哉地自斟自饮,偶尔还投来看好戏的促狭眼神,显然指望不上。
刘皓南自然也注意到了儿子的窘境。他心中对刘朔是愧疚与怜惜交织的。若非自己,儿子何至于困于此等境地,被一群妇人当做稚童逗弄。然而此刻,他自身亦是泥菩萨过江。方才马车里的失控,太平那惊疑不定的眼神,以及武后那悬而未决的疑心,都像巨石压在他心头。他与太平之间那层窗户纸虽未捅破,但裂痕已生,此刻正是敏感之时,他若贸然为“儿子”出头,以太平的精明,难保不会看出更多端倪。况且,他此刻心绪纷乱,也确实无心应付这等场面。
因此,当刘朔的目光投来时,刘皓南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递给他一个“稍安勿躁,自行应付”的眼神,便移开了视线,端起酒杯,状似无意地饮了一口,实则心中烦闷更甚。他连自己的身份都岌岌可危,又如何能周全地保护儿子?这无力感,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
刘朔接收到父亲的眼神,心中顿时凉了半截,只得硬着头皮,勉强张嘴接了那块点心,味同嚼蜡。周围娘子们见状,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话题也围绕着“小郎君乖巧”、“日后定是翩翩佳公子”等展开,将刘朔更是臊得耳根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在心里把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师傅(凌霄子)骂了千百遍。
晚宴便在刘朔的水深火热、刘皓南的心事重重、太平的强颜欢笑以及其他人的刻意热闹中,勉强进行到了尾声。待众人散去,已是深夜。
刘皓南只想立刻回到书房,独自静一静,理清这团乱麻,也避开与太平的单独相处。他借口近日在研究改良军中□□,尚有数处关窍需连夜推敲,向太平略一拱手,便欲转身离去。
“站住。” 太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公主威仪。
刘皓南脚步一顿,回身,神色平静地看着她:“殿下还有何吩咐?”
太平已卸下外袍,只着家常的杏色窄袖襦裙,乌发松松挽起,卸去了宫宴的华贵妆容,灯火下,那张与杨排风年轻时别无二致的脸少了些盛气,却多了几分锐利与执拗。她挥退了想要上前伺候的侍女,只留两盏灯烛,走到刘皓南面前,仰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仔细逡巡,仿佛要找出什么破绽。
“吩咐?”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本宫怎敢吩咐驸马都尉。只是,驸马今日宫宴劳累,又饮了酒,还是早些安歇为好。□□,明日再看不迟。”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刘皓南微微蹙眉:“臣……”
“本宫说了,” 太平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驸马该安歇了。” 她顿了顿,扬声道:“来人,送驸马回寝殿。若驸马执意要去书房,你们便‘请’他回去。”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晰。
门外传来侍卫整齐的应诺声。
刘皓南眸色一沉,看着太平。太平毫不退让地回视,眼神里有未散的惊疑,有被冒犯的怒气,更有一种属于公主的、不容挑衅的掌控欲。他知道,她这是铁了心不让他独处,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片刻,刘皓南敛了眼中情绪,淡淡道:“臣,遵命。” 说罢,转身,在两名侍卫看似恭敬实则不容置疑的“陪同”下,朝寝殿方向走去。
寝殿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太平挥退了所有侍女,亲自拧了热帕净面,又坐到妆台前,慢条斯理地卸下钗环,梳理着长发。铜镜中映出她姣好的面容,也映出身后方桌前沉默坐着的刘皓南。
她动作从容,仿佛只是寻常梳洗,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刻意的缓慢与一种无声的压迫。刘皓南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虚空某一点,看似平静,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起。他知道,她在等他开口,或者,是在酝酿着什么。
终于,太平梳洗完毕,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将长发松松绾起,起身,走到刘皓南面前。她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淡淡清香,混合着殿内暖融融的熏香,气息宜人,却让刘皓南的神经更加紧绷。
她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虽然他坐着,但气势上她丝毫不让),灯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复杂难言的光芒,有审视,有倔强,更有一种豁出去的、近乎蛮横的决心,以及……一丝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完全厘清的、混乱的情感。这一年,眼前这个“薛绍”的许多改变,确实让她困惑,甚至警惕,但不可否认,他展现出的某些特质——那种不经意间流露的沉稳果决,偶尔深邃的眼神,处理棘手事务时的手段,乃至……方才马车里那充满侵略性却又让她心悸的强势,都与她记忆中温润却略显平庸的表哥不同,却奇异地更吸引她,让她心动。可正因如此,她才更恐慌。她不能允许儿子的父亲是个不明不白的冒牌货,可七年夫妻情谊亦非虚假,眼前这人……无论是隐瞒了什么的真薛绍,还是别的什么存在,都已然搅乱了她的心湖。两种可能撕扯着她,最终,属于帝国公主的骄傲、占有欲,以及那混乱却真实萌动的情感,拧成了一股近乎霸道的执念——不管他是谁,既然顶着薛绍的名,占了驸马的位置,撩动了她的心,那就必须是她的人!
“薛绍,” 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或者说……无论你究竟是谁。”
刘皓南心头微凛,抬眸看她。
太平迎着他的目光,继续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公主特有的、理所当然的霸气:
“本宫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从哪里来,更不在乎你究竟是不是我原来那个表哥薛绍。”
“这一年,你就在我眼前,在我身边,是崇简的父亲,是我太平公主的驸马都尉。”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却又燃烧着某种炽热,“以前那个是,现在这个……也得是。本宫说你是,你就是。”
她微微倾身,逼近他,吐气如兰,话语却石破天惊:
“如果哪天,本宫确认了,我原来的表哥阿绍,和现在的你,确实是两个人……”
刘皓南瞳孔微缩,紧盯着她。
太平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嚣张的、带着绝对占有欲的弧度,眼中没有丝毫玩笑之意,只有属于李唐最尊贵公主的、不容违逆的强势,她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那你也可以留下来。”
“本宫许你,做我的第一个男宠。”
“反正,” 她直起身,灯光在她完美的侧脸上投下光影,语气轻快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天经地义般的霸道,“不管你是谁,都是我的。是我的驸马,或者……是我的男人。”
话音落下,寝殿内一片死寂。
刘皓南先是愕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男宠?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固有的认知上。他来自辽宋,虽知历代不乏公主贵女私养面首,但那是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是权力与欲望交织的暗影,何曾见过如此理直气壮、当面宣告,甚至将“驸马”与“男宠”并列为“归属”的方式?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即便是萧太后与韩德让,那般权势与情谊交织,亦是彼此尊重、互为盟友,韩德让自有其身份地位,何曾沦为如此直白、近乎物品般的“私有”宣称?
愕然之后,便是滔天的怒意汹涌而起。他刘皓南,纵是虎落平阳,龙困浅滩,也曾是辽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是连萧太后都要忌惮三分、以礼相待的人物,是执掌过权柄、搅动过风云的枭雄!何曾被人如此轻慢地、如同安排一个玩物般,宣告可以成为“男宠”?这不仅是侮辱,更是将他过往的一切骄傲、一切挣扎、甚至他身为“刘皓南”这个独立个体的尊严,都踩在了脚下!尤其这话,是从顶着排风脸庞的她口中说出,用着如此理所当然的、属于“太平公主”的霸道口吻,更让他感到一种荒诞绝伦的刺痛与愤怒。
他放在膝上的手,瞬间紧握成拳,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虬龙盘踞。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太平,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风暴骤起,冰刃森寒,仿佛要将眼前之人撕碎。屈辱、愤怒、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这荒谬到极点的“归属宣言”所激起的、冰冷刺骨的寒意,在他胸中激烈冲撞,几乎要破胸而出。
然而,在那惊涛骇浪般的情绪之下,属于刘皓南的、三十八载淬炼出的理智与隐忍,如同最坚硬的寒冰,强行封住了所有即将爆发的怒焰。他不能失态,不能在此刻与她彻底撕破脸。这不仅关乎他自己,更关乎朔儿,关乎排风(即便她此刻是太平),甚至关乎这迷局的一线生机。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被他强行压入眼底最深处,只剩下了一片近乎死寂的冰封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暗火。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僵硬。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种冰冷到极致、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物品的眼神,看了太平最后一眼,然后霍然起身。
衣袖拂动间,带起一股寒意。
他不再看太平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的脸,和那双强作镇定却终究泄露出一丝惶惑与执拗的眼眸,径直走到殿内另一侧的卧榻前,和衣躺下,背对着那张宽阔的、象征着夫妻关系的拔步床,也背对着那个刚刚用一句话,将他身为男人的骄傲与过往的尊严践踏在地的女人。
烛火跳跃,映着一站一卧的两个身影。太平站在原地,看着他决绝转身的背影,方才强撑的霸气似乎随着他最后那冰冷的眼神而泄去几分,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轻轻颤抖。她知道,她的话触及了他绝不能碰的逆鳞,将他推得更远,可这是她能想到的、在混乱与恐慌中,抓住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的、最霸道也最无奈的方式。
刘皓南躺在坚硬的卧榻上,睁着眼,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帐顶,眼底是化不开的寒冰与屈辱的火焰。男宠?呵。他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自嘲到极致的冷笑。这幻境,这身份,这荒唐的处境,如今再加上这荒谬绝伦的“归属宣告”……当真是一重又一重的折辱与考验。而他,必须咽下这口气,必须继续扮演下去。为了朔儿,为了排风,也为了……走出这该死的幻境!
今夜,无人能眠。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与比长安冬夜更冷的寒意。
公主府寝殿,更深露重,万籁俱寂,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敲打着残夜。
殿内只余一两盏长明灯,光线昏黄摇曳,在地上投出模糊而颤动的影子。宽阔的紫檀木雕花大床上,太平和衣而卧,锦被只虚虚搭在腰间,她睡得极不安稳,身体时而紧绷如弓,时而惊悸般弹起,眉心拧成解不开的结,额角、鼻尖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微光。呼吸紊乱,时而急促短浅得仿佛窒息,时而长叹般沉重,喉咙里不时溢出破碎的、含混的音节,像是陷入噩梦的泥沼,拼命挣扎却无法醒来。
刘皓南并未如往常般躺在床榻外侧。他在靠近门口的卧榻上和衣仰躺,双手交叠置于腹前,闭着眼,看似平静,周身气息却凝而不发,刻意与床榻那边保持着距离。“男宠” 二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他高傲的心头。即便在幻境中扮演“薛绍”一年有余,他始终谨守身份,虽有夫妻之实,却因着自身阅历心境(现实中三十八载,历经生死起伏,更是华山派掌教真人,清修多年,心境与二十六岁的世家公子薛绍迥异)与对这处境的疏离,在闺房之中多有克制,显得比真正的薛绍或许更为清冷自持几分。然夫妻敦伦,于礼于情,皆无逾越,甚至因着对“排风”年轻模样的微妙弥补心态,之前亲密他虽克制,却也未曾抗拒。可今夜“男宠”之讥,彻底踩踏了他的底线,那不仅是折辱“薛绍”,更是对他刘皓南本尊的莫大羞辱。他索性搬来卧榻,以此冷落回应。至于会否因此触怒武后?此刻盛怒与屈辱之下,他无暇细想,亦不屑去想。
然而,床榻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失控。太平开始剧烈地辗转反侧,锦被被她无意识地踢开大半,喉咙里的呜咽声越来越大,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充满惊恐的哀求:“不……别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怕……” 声音含糊,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在寂静的殿中异常清晰。
刘皓南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头蹙得更深,但依旧没有睁眼。他告诫自己,眼前之人,是“太平公主”,是这幻阵的核心。但适才那番折辱言辞,已将他心中因完全一致的容貌而产生的些许涟漪与微妙弥补心态,浇得冰冷。这骄纵公主的梦魇,与他何干?
可那梦呓陡然拔高,变得凄厉无比,带着泣血般的哭腔,狠狠撕裂了他强行构筑的心防:“皓南——!别离开我!皓南——求你!别丢下我——”
“皓南”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他灵魂深处!这呼唤,这语气,这绝望中带着孩童般无助的挽留……与十五年前,那个改变了一切的清晨,何其相似! 彼时他二十四岁,身负重伤,心绪激荡,面对排风“不沾血腥,不违道义”复国的天真愿望,深知其不可能,却又在重伤虚弱、定力全失之际,与她有了肌肤之亲。翌日拂晓,复国的执念、对前路的茫然、以及一种近乎怯懦的逃避,让他选择了不告而别。他记得自己逃离后,终究忍不住回头,远远看见排风醒来,发现他不见,惊慌失措地冲出山洞,在晨雾中哭喊寻找,一声声“皓南!皓南你在哪里?你别走!皓南——求你回来——不要丢下我!” 字字如刀,刻在他心上多年。那是他后来无数次午夜梦回,对排风最深重的亏欠——始乱终弃。无论后来如何弥补,如何历经磨难最终相守,那一刻的逃离与抛下,是他永远无法洗刷的愧怍。
他霍然睁眼,猛地从榻上坐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紧,几乎窒息!目光如电射向床榻——只见太平紧闭双眼,泪水如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鬓发、脸颊和枕畔。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因恐惧和哭泣而剧烈颤抖,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仿佛溺水之人想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整个人蜷缩起来,身体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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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痉挛,口中依旧喃喃着,声音渐弱,却更显凄楚破碎,带着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恐慌:“皓南……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我害怕……皓南……你在哪儿……”
那神情,那姿态,那绝望无助、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盛气凌人、口出狂言的太平公主影子?分明就是当年那个被他狠心抛下、在清晨寒雾中哭得肝肠寸断、茫然无措的年轻杨排风!是那个还没有经历后来那么多风雨磨难、没有变得坚毅隐忍、没有因未婚生子(且是“辽国国师”之子)而饱受世俗压力与岁月蹉磨、依旧会为情所伤、会害怕被抛弃的、最本真明媚的排风。
“这是……排风如果没有遇见我,或者我没有逃走……本该有的样子吗?” 一个念头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带来尖锐的刺痛与无尽的自责。可紧接着,是更深的困惑与一丝怜惜:“可她如今是太平!是这幻境的一部分!我该怎么做?看着她重复这般的噩梦与无助吗?” 眼前的脆弱,与他记忆里的亏欠,与白日里“太平”的骄纵,复杂地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
多年的愧疚,重逢后的珍视,对妻子因自己而饱受磨难、青春早逝的痛悔,在此刻如同沉寂的火山轰然喷发,冲垮了他因“男宠”二字而筑起的冰冷壁垒。他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床前,声音干涩破碎,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恐慌:“太平!醒醒!是我!是梦!” 他依旧克制着,没有喊出那个魂牵梦萦的名字。
他想去摇醒她,手伸到半空,却见她猛地睁开了眼。那双与排风一模一样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被巨大的恐惧和未散的泪光充斥,完全没有焦距。她似乎并未真正清醒,只是凭借着某种深植于灵魂的本能,一把死死抓住了他伸过来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肉。
“皓南!” 她嘶喊一声,不再是公主的威仪,而是彻头彻尾的、属于一个被挚爱抛弃女子的狂喜、恐惧、委屈与哀求。那眼神,与当年山洞外排风看到他留下的痕迹、意识到他真的离去时,那种瞬间崩塌的绝望与不敢置信,一模一样!她用力一拽,刘皓南猝不及防,被她拉得俯下身,几乎压在她身上。紧接着,带着滚烫泪痕的、温软而颤抖的唇瓣便胡乱地、急切地印了上来,毫无章法,却充满了绝望的占有、失而复得般的狂喜,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皓南……皓南……你不许离开我……不许……再也不许……求你了……” 她在亲吻的间隙含糊地、执拗地、一遍遍重复着,双臂如藤蔓般紧紧缠上他的脖颈,冰冷的泪水蹭湿了他的脸颊和脖颈,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秋叶,却用尽全力贴向他。
熟悉的馨香,熟悉的触感,熟悉的、独属于排风的反应……还有那声声泣血、仿佛跨越时空而来的,与当年几乎无二的呼唤与控诉……刘皓南脑中“轰”的一声,所有的心防、算计、因“男宠”而起的屈辱、以及对这幻境的疏离,在这一刻被这滔天的愧疚与迟来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怜惜与痛悔击得粉碎!他僵硬了一瞬,随即,仿佛被那滚烫的泪水、绝望的亲吻和与记忆中排风脆弱模样彻底重叠的幻影击垮,他闭上了眼,喉结剧烈滚动,抬手,带着无尽的、沉痛如山的歉意与同样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酸楚,颤抖着回拥住她冰凉颤抖的身体,然后,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虔诚与赎罪,深深地、用力地吻了回去。
这个吻,充满了迟到了多年的回应,无尽的愧疚,蚀骨的思念,以及一种混杂着“弥补”心态的、深沉而痛苦的爱意。他的吻从最初的回应,渐渐变得炽热而深入,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感洪流。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抚上她单薄中衣下微微汗湿的脊背。前几次亲密,他虽有触动,但总带着一份属于“刘皓南”的克制与疏离,以及想弥补她因自己而“失去”的青春的微妙心理。此刻,在这梦魇的催化下,在排风当年最脆弱一面的重现前,这种“弥补”的心态与汹涌的情感彻底决堤。
太平在他炽热而充满歉疚的吻中,似乎得到了某种安抚,挣扎和呜咽渐渐平息,但手臂依旧紧紧缠着他,身体本能地向他贴近,甚至开始无意识地、生涩而热烈地回应。久违的亲密,梦魇后极致的脆弱,混合着潜意识里对眼前这个人无法割舍的依赖与早已萌动的情感,让她彻底放下了所有的盔甲。刘皓南亦是情动如潮,意乱情迷间,他的手掌不受控制地滑入她松散的中衣,触碰到那细腻温热的肌肤,唇舌交缠愈深,彼此的气息交融,身体的热度急剧攀升,眼看就要冲破最后一丝理智的防线……
“有刺客——!西北角!快!保护殿下驸马——!”
殿外,突然响起侍卫凄厉到变调的惊呼和兵刃猛烈交击的刺耳声响!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呼喝声、惨叫闷哼声,以及某种奇特的、带着呼啸风声和炽热气息的锐器破空声!
旖旎气氛被瞬间打破!
刘皓南眼中的迷离瞬间褪去,换上鹰隼般的锐利与冰冷的杀意。他几乎是本能地将太平更紧地护在身后,自己则闪电般扯过一旁的外袍披上,动作快得只余残影。
太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厮杀声彻底惊醒,茫然了一瞬,随即被殿外清晰的打斗和惨叫惊得面色惨白,下意识地更紧地抓住了刘皓南的手臂。
“待在殿内,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刘皓南快速吩咐,语气斩钉截铁。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情动与担忧。话音未落,他已如一道鬼魅般的青烟掠出殿外。
殿外已是一片混乱。七八名身着暗红色奇异长袍的拜火教余孽,正与公主府侍卫激烈缠斗。他们身形飘忽,刀带毒火,已杀伤数名侍卫。
刘皓南目光如电,一扫之下已将局势尽收眼底。心中因方才情动被打断、更因那积压的愧疚、愤怒、屈辱、以及对这幻境的极度烦躁,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并未立刻加入近身战团,而是身形一晃,掠至一旁廊柱阴影下,取下悬挂的硬弓和箭壶。
搭箭,开弓。动作行云流水,带着超越时代的韵律。箭矢之上,隐隐有极淡的寒芒流转。
“嗖!嗖!嗖!嗖!”
箭矢破空之声几乎连成一线,尖锐凄厉,带着冻结空气般的寒意!四名刺客几乎同时被箭矢洞穿手腕、膝盖,伤口瞬间凝结薄冰,踉跄倒地。其余刺客大骇。
刘皓南眼神冰冷,心绪翻搅,手下却稳如磐石。弓弦再响,又是三箭,以同样神乎其技的方式,废掉了另外三名刺客的行动能力。七名刺客,转瞬间全部倒地,失去战力,却皆留有一口气在。
他放下弓,指尖的微不可察的颤抖瞬间平复。正欲转身回殿……
突然!
毫无预兆,左右脸颊同时传来一阵极其刁钻古怪、仿佛从灵魂层面直接炸开的剧痛!那痛感避无可避,防不胜防!以他华山派掌教真人级的修为、宗师级的灵觉,竟在攻击临身前一刹那才隐约感到一丝极细微、极诡异的波动,仿佛直接作用于他脸颊对应的空间“点”!紧接着,便是“啪啪”两声极其清脆、却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仿佛响在灵魂深处的耳光声!没有掌风,没有实体,但脸颊却瞬间传来火辣辣、冰刺刺的灼痛与麻木感,仿佛被无形的、蕴含着极阴寒又灼热灵力的手掌狠狠扇中!力道之诡异,角度之刁钻,完全超越了他对武学乃至道术的理解范畴!
他闷哼一声,猝不及防之下,竟被扇得眼前微微一黑,气血翻涌,身体晃了晃,好不容易才稳住。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嘴角渗出一缕血丝,半边脸都麻木了,耳畔嗡嗡作响,神魂都感到一阵刺痛与眩晕。
阵灵!上官婉儿!玉女门的手段!
刘皓南心中剧震,瞬间明白了出手之人的层次与手段。聂隐娘!他想到了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玉女门现任掌门,自己小女儿望舒的师尊。望舒那丫头被聂隐娘宠得无法无天,吃穿用度、修炼资源无一不是顶尖,可见玉女门之富庶与护短。他全盛时期曾与聂隐娘有过“切磋”,深知其手段神鬼莫测,那是修仙者与武道修者之间近乎本质的差距。而这上官婉儿,作为阵灵,在此阵中经营三百年,又有玉女门秘法打底,其手段之诡异,绝非他所能抗衡!此刻这无声无息、直接作用于神魂本源的耳光,便是明证——在这幻阵中,阵灵的规则高于一切!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神魂的刺痛,神识如潮水般扫向四周。然而,空无一物,没有任何异常痕迹,甚至那巴掌留下的诡异气息也瞬间消散无踪。只有那残留的、直透灵魂的痛楚,和脑海中响起的、只有他能“听”到的、属于上官婉儿那冰冷,短促却字字诛心的灵识传音:
“刘皓南!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冷待公主,让公主伤心落泪!谁给你的脸使性子分床睡?!”
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维护,仿佛一个护短的长姐在教训欺负了自家妹妹的混账。随即,声音消失,不留痕迹。
刘皓南僵在原地,脸颊火辣辣、冰刺刺地疼,心中却是一片荒谬绝伦的怒火与极度的憋屈!他原以为阵灵出手,是因他方才情动逾矩,可能触动排风神魂。万没想到,竟是因为他赌气分床,冷落了太平,让她伤心?!这上官婉儿,死了三百年,化作阵灵,竟还如此维护这“公主”,连夫妻间闹别扭,公主受了一丝委屈都要管?! 简直是……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胸中怒火翻腾,身为华山掌教、辽国前国师的傲气几乎要冲破理智。但脸颊上真实的剧痛和红肿,却让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阵灵之间无法逾越的实力差距。女儿望舒还在玉女门,他得罪不起聂隐娘,更得罪不起这显然与玉女门渊源极深、实力莫测的上官婉儿。更何况,排风还在阵中……
他缓缓抬手,用指腹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迹,动作僵硬。眼神重新变得深不见底,将所有翻腾的怒意、屈辱、不甘,以及对这蛮不讲理、护短到离谱的阵灵的切齿痛恨,死死压下,冰封。他甚至在心底,用最恶毒、最愤怒的宋辽俚语与咒骂,将上官婉儿及其可能存在的祖宗十八代、乃至玉女门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都“问候”了千百遍,但表面上,他已恢复了“薛绍”应有的、带着些许后怕与强作镇定的神情。他刻意忽略了脸颊的异样(那红肿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打斗中不甚撞到或擦伤,幻境中人,包括记忆被纂改的太平,皆无法看见那巴掌印的真实来源),转身,步履看似平稳,却带着千钧重负与憋屈,走回寝殿。
殿内太平已披衣坐起,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只是眉宇间残留着惊悸过后的脆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女子的惶然。见到刘皓南回来,她明显松了口气,但目光落在他脸上那明显的红肿和嘴角未擦净的血迹上,怔了一下,脱口而出:“你的脸……受伤了?” 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担忧,甚至下意识地想起身查看。她看到的,只是“打斗留下的伤痕”。
“无妨,些许小伤,不慎被流矢擦到。” 刘皓南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避开了她担忧的目光,也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径自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勉强压下喉头的腥甜与心头的憋闷。
殿内一时寂静。方才梦中的失控纠缠、殿外的生死搏杀、此刻脸颊诡异的刺痛与心中冰冷的警告、以及眼前这张与排风一般无二却属于“太平”的脸……种种交织,让气氛凝滞而微妙。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情动时的暧昧,与此刻惊醒后的尴尬与疏离。
太平咬了咬下唇,双手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角,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她抬起眼,看向刘皓南挺拔却透着一丝僵硬与疏离的背影,不再是平日那种居高临下的公主姿态,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甚至有些笨拙的诚恳:
“薛绍,” 她唤了他的名字,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方才……我说的那些话,关于‘男宠’……”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盔甲,继续道,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与涩然:“是我口不择言,是我……太过分了。我并非真有此意,也绝无……那般荒唐的念头。” 她说这话时,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却努力保持着坦诚,带着一种属于年轻女子的、对自身情感的珍视,以及一种“我太平公主岂是那般不知自爱之人”的傲气。那等话语,纯粹是盛怒与被他长久疏离、诸多隐瞒所激起的恐慌下的口不择言。
“我只是……只是气你。” 她抬起头,看向刘皓南,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让它们落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气你这一年来的疏远,气你许多事都不同我说,气我……总觉得你心里有事,却不肯让我分担。那等荒唐话,是我不对,是气话。你……莫要放在心上,更不必为此……与我生分。” 她说完,仿佛用尽了力气,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不再是以势压人的公主,更像是一个在向夫君表达歉意、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甚至带着点忐忑和委屈的年轻妻子。
刘皓南握着冰凉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他听懂了。听懂了这高傲公主难得放低姿态的道歉,听懂了那道歉背后真实的委屈、不安。这让他心中那因“男宠”二字而燃起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许。但阵灵那冰冷而护短的警告再次响起,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的骄傲之上。他若继续冷落,只怕下一刻就不是耳光,而是更可怕的惩戒。排风的神魂安危,朔儿的处境,都系于此。更何况……他瞥见她眼中强忍的泪光与那别扭的诚恳,心中终究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他沉默着,那沉默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漫长。太平的心随着这沉默,一点点往下沉,手指揪得更紧,指节发白。
就在太平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心中涌起难言的失落与酸楚时,刘皓南终于放下了茶杯。他转过身,走到床边,没有去看太平,而是沉默地、带着一种近乎认命般的僵硬,脱下沾了夜露寒气的外袍,只着中衣,然后——在太平微微睁大的、带着讶异和一丝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他掀开了锦被,在她身侧躺了下来。然后,动作有些生硬地,伸臂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带着夜气的凉意和方才打斗留下的些微血气,但手臂坚定。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方才的冷战、耳光、以及她小心翼翼的道歉,都未曾发生。但太平却能感觉到,他揽着自己的手臂,在最初的僵硬后,微微收紧了些。
太平身体先是一僵,似乎完全没料到他会如此。但随即,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委屈释然与莫名酸楚的情绪涌上心头,让她鼻尖一酸。她慢慢放松下来,僵硬的身体逐渐柔软,最终顺从地靠在了他胸前,将脸埋在他肩头,嗅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方才的惊恐、梦魇的疲惫、道歉后的不安、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似乎在这突如其来的、沉默的拥抱中,找到了一个暂且安放的角落。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吸了吸鼻子,闭上了眼睛。
刘皓南将她圈在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看似妥协的拥抱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憋屈,极度的憋屈! 他刘皓南,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被个死了三百年的女鬼(阵灵)扇耳光,还偏偏是因为“冷落公主”这种荒谬的理由!打不过,惹不起,为了排风,还得忍!他甚至在心底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问候:“上官婉儿!你这死了三百年还多管闲事的女鬼!活该你……” 后面的话,饶是以他之能,也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只得愤愤咽下。这该死的幻境,这该死的阵灵,这该死的、将他置于如此憋屈境地的命运!但怀中温软的身体,熟悉的馨香,又让他冰冷愤怒的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柔软。
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相拥而眠的身影模糊地投在墙壁上。他终究是回到了这张床上,以这样一种憋屈而无奈的方式。长夜未尽,心结未开,前路,依旧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迷障,而他,只能在这迷障中,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疼,继续扮演好他的“驸马都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