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正月初一,清晨。
天色微明,昨夜的惊悸与血污已被仔细清理,府中各处悬挂的崭新桃符与彩绸在晨光中透出新岁的喜庆。然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紧绷感,以及侍卫们格外肃穆警惕的眼神,无声诉说着昨夜的不平静。刘皓南用内息悄然化去脸颊上最后一丝红肿的痕迹,那阵灵留下的耳光痛入神魂,但外伤在他刻意控制下已无大碍。他换上一身鸦青色常服,玉簪束发,面容沉静,唯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与太平用早膳时,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静默。太平安静用箸,偶尔抬眼看他,目光复杂。
他清楚这具身体是排风年轻时的身体,健康、有力,带着习武之人的柔韧与生机。这也是为何昨夜拥抱、乃至更早的亲昵,他心中并无真正面对“历史人物”太平公主的障碍——这身体是他熟悉的排风,尽管记忆被覆盖。真正的太平公主早已作古,他未曾亲见,只从后世零星的画像中得见模糊雍容。这幻境之中,阵灵为上婉儿,拉谁入局,赋予“太平公主”的身份与记忆,皆在其一念之间。如今不过是排风被套上了这层华贵却陌生的身份与记忆。
早膳将毕,长史匆匆入内,恭敬呈上一卷明黄帛书:“禀殿下、驸马,宫中口谕,圣人(李治)与皇后陛下旨意,大食国王子穆罕默德殿下,仰慕天朝文武,尤敬驸马都尉神勇,其心甚诚。特旨允其于上元节前,可时常过府向驸马请教、切磋武艺,以彰两国友好。”
刘皓南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二圣亲自下旨同意。这已非简单的王子个人热情,而是带上了外交与政治意味。他无法再以任何私人理由简单推拒,至少表面功夫必须做足。他神色不变,微微颔首:“臣,领旨。” 声音平稳。
太平放下银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玩味。
旨意刚下,前庭通报,穆罕默德王子已至。刘皓南与太平移步前厅,只见这位王子今日盛装更甚,珠光宝气几乎淹没了整个前厅。他见到刘皓南,湛蓝眼眸迸发惊人热力,右手抚胸,用那标志性的、汹涌澎湃的阿拉伯式赞美开场:“尊贵、伟大、英勇如同雄狮、智慧如同星空、箭术如阿波罗神弓、一击必杀如死神叹息的薛驸马!……”
刘皓南面色平静,只微微拱手还礼,语气客气而疏离。
穆罕默德却不肯罢休,激动地描述昨日阿史那府外的惊险一幕,对刘皓南那“寂静无声、一击必杀”的杀人术推崇备至,眼神狂热:“……我只看到您身影一动,那刺客就倒下了!干净,利落,完美!这才是真正的武学!杀人的艺术!我想学的就是这个!请您务必教我如何像您那样,一招,只需一招,就让敌人去见他们的神!”
刘皓南心中暗叹。果然如此。这王子痴迷的是那融合了道门点穴截脉与战场一击毙命技巧的杀人术。那是生死磨砺出的本能,如何能教?更何况,此等狠辣手段,二圣旨意中“请教、切磋”的界限模糊,且极易授人以柄。
“王子殿下,” 刘皓南声音平稳,“那日情势危急,不得已而为之,并非什么值得称道的武学。我大唐武功博大精深,强身健体、修身养性者众……” 他试图将话题从“杀人术”引开。
“不不不!” 穆罕默德猛摇头,宝石乱晃,“我想学的,是您那种!寂静无声,却又决定生死!请您一定要教我!圣人和皇后陛下都允许了!” 他抬出二圣旨意,眼中满是恳求,指向身后小山般的礼物,“这些都是拜师礼!只要您肯教我,还有更多!”
刘皓南额角开始作痛。这王子的执着超乎想象,且精准地踩在最难处理之处。他正沉吟如何在不违旨的前提下打消对方念头,穆罕默德已开始连珠炮似的提问,关于速度、要害、呼吸、内功……刘皓南被这热情到莽撞的追问弄得有些招架不住,试图用套话应对,但穆罕默德只对“一击必杀”感兴趣,不断将话题拉回,搞得刘皓南眉头微蹙,应对之间虽不失礼数,却明显透出疏离的困扰与一丝无奈。
就在这时,厅外回廊传来轻盈脚步声。太平公主不知何时已悄然行至厅外,斜倚朱漆圆柱,好整以暇地看着厅内。她今日一身浅碧色襦裙,外罩银狐裘,发簪点翠蝴蝶,气色较昨夜好了许多。她看着自家驸马被那热情似火、珠光宝气的异国王子“纠缠”得虽面色不变,但细微处如几不可察后退的半步、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以及那几乎凝出实质的疏离与无奈,眼眸中掠过一丝笑意。
或许是想为驸马解围,也或许是心中某种自己也未完全明晰的、带着戏谑与较劲的心思,就在穆罕默德再次用夸张语调形容刘皓南的杀人术如同“死神的轻吻”并恳求讲解时,太平轻笑出声,如珠落玉盘。
“王子殿下对武学一道,还真是痴心不改。” 太平款步走入,姿态优雅,目光掠过满厅礼物,神色淡然。她走到刘皓南身侧稍前,自然地隔开穆罕默德过近的视线,对刘皓南投来的、带着疑问和一丝不易察觉“求助”的目光,回以一个浅浅的、含义不明的眼神,随即转向穆罕默德,唇角噙笑,“不过,杀人技岂是易学之物?非经年生死磨砺、心志坚毅不可为。王子殿下金尊玉贵,何必执着于此?”
穆罕默德连忙行礼,眼睛更亮:“尊贵的公主殿下!您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不过,大唐地大物博,一定还有更多神奇武学!不知公主殿下可否让我开开眼界?”
太平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目光却扫过厅角兵器架上的一根寻常白蜡杆(齐眉棍)。她莲步轻移,取下了那根与她身份格格不入的木棍。
刘皓南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静静看着,心底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他自然清楚这具身体是排风的,体魄强健,远胜寻常闺阁女子。但记忆被封印,她理应不记得任何武功路数。
太平将木棍在手中随意掂了掂,似乎有些不称手,微微蹙眉。但下一刻,她眼神骤然一凝,周身气韵随之一变!不再是以往太平公主的骄矜或温婉,而是某种利落、干脆、甚至带着一丝野性的专注!她手腕一抖,那根普通的白蜡杆仿佛瞬间被灌注了沛然莫御的力量,发出“嗡”的一声低沉颤鸣!
“呜——!”
棍风骤起!起手式简单直接,拧腕、转腰、进步、劈扫!招式连贯如行云流水,却又劲道内蕴,棍影重重,隐有风雷之声!更让刘皓南瞳孔骤缩的是——那棍法中熟悉的韵律、独特的发力技巧、以及某些精妙奇诡、绝不属于这个时代、更不该存在于“太平公主”记忆中的变招衔接!
是烧火棍法!而且是正宗的、脱胎自五郎八卦棍、却被排风融入自身武学理解与市井实战经验、化繁为简、更趋刚猛爆裂的独门棍法!
这已不是简单的身体本能反应!身体的本能或许能让她架势更稳,力道更足,但绝无可能如此流畅、精准地使出这套复杂而独特的棍法,尤其是其中那些需要特定心法配合、多年练习才能掌握的精妙变化!更让刘皓南心头狂震的是——太平在舞动这套棍法时,周身竟隐隐有内力流转的迹象!那内力虽然不算浑厚磅礴,却精纯凝练,运转路线与发力方式,分明是排风当年苦练的杨家心法基础,并融合了她自身火系体质的独有气息!每一次拧腕发力,棍梢都带着一股凝而不散的劲道,破空之声清晰可闻;每一次踏步转圜,身形都稳如磐石,地面微尘轻扬!尤其是一式“回风拂柳”接“星火燎原”的连招,棍影如轮,骤然爆开数点寒星般的棍头,带着凌厉的劲风点向虚空数处要害——这分明是需要相应内力驱动,且对招式理解极深,才能发挥出的威力!
这不是身体记忆!这是武学记忆!是排风苦练多年、刻入骨髓的武学本能!上官婉儿布下的记忆封印……松动了?!还是这幻境本身,无法完全压制排风神魂深处最根深蒂固的东西?无数疑问如同冰水浇头,让他脊背发寒,又隐隐生出一丝难以遏制的希望与恐惧交织的颤栗。如果排风的武学记忆开始复苏,那她其他的记忆呢?她会不会……渐渐想起自己是谁?想起他?这究竟是福是祸?阵灵可知?是否会干预?
穆罕默德王子早已看得瞠目结舌,嘴巴张得老大。他虽不懂中原武学高深之处,但那凌厉的破空声、那棍影重重间隐含的威慑力、地面微微的震颤、以及太平公主舞棍时那迥异于寻常贵女的凛然气势、流畅身形与隐约透出的力量感,都让他这个崇尚武力的异国王子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令人心悸的强大!“真主在上!公主殿下!您……您真是太令人震惊了!这棍法!这力量!这气势!简直如同沙漠中席卷一切的沙龙卷!优雅、迅猛、充满毁灭性的力量!大唐果然深不可测!连尊贵的公主都拥有如此惊人、如此……充满内在力量的武艺!这一定就是神秘东方的内力!对不对?”
太平一套精简却凌厉的棍法使完,收势而立,气息微促,脸颊因运动而泛起健康的红晕,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眼中却亮得惊人,仿佛有火焰在跳动。她随手将白蜡杆轻轻一抛,那木棍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回兵器架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她转回身,并未立刻平息略显急促的呼吸,目光如电,径直迎上刘皓南那双再也无法掩饰震惊、探究、以及更深处惊涛骇浪的眼眸。
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的巨震。那不仅仅是惊讶,是难以置信,是某种认知被彻底打破后的剧烈冲击。她心中掠过一丝快意,一丝“你也有今天”的狡黠,还有一丝更深沉、更复杂的、近乎报复性的情绪。她知道他有秘密,却不肯告诉她。那好,她也有秘密,也让他猜去。
“如何,驸马?” 太平微微偏头,气息尚未完全平复,声音却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运动后的微喘,但这微喘更添了几分鲜活与挑衅的意味,“我这随手耍的几下,可还入得眼?”
刘皓南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与骇浪,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紧绷:“公主殿下……好深厚的内力,好精妙的棍法。臣,今日方知,殿下竟有如此……不凡的身手。此等棍法,刚猛凌厉,劲透棍梢,臣……前所未见。”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缓慢,目光紧紧锁住太平,试图从她脸上、从她微微起伏的胸口、从她握棍后自然垂下的手腕姿势,判断这究竟是偶然的本能流露,还是记忆复苏的征兆,亦或是……她有意为之的试探?
太平唇边的笑意加深了,那笑容明媚,却未达眼底,反而带着一种洞悉般的了然和淡淡的疏离,以及一丝清晰的、近乎报复的快感。她眼波流转,掠过旁边还在啧啧称奇、激动得手舞足蹈、试图用更多华丽辞藻赞美的穆罕默德,然后重新聚焦在刘皓南脸上,用仅容两人听闻的、带着些许戏谑与意味深长的语调,轻轻说道,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驸马若真想知道其中缘由……” 她故意顿了顿,眸光潋滟,清晰地映出刘皓南骤然收缩的瞳孔,以及那眼底深处翻涌的惊疑、探究,甚至是一丝慌乱,“好好想想,拿什么来换。”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刘皓南心头。“换”?她这是在明确告诉他,她知道他有秘密隐瞒,而她也有,且是关乎这身武功、这内力来源的大秘密!她是在暗示记忆可能复苏?还是在警告他不要深究?亦或是……一种交换条件的提出?用他的坦白,换她的解释?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让他心乱如麻,太阳穴突突直跳,比面对穆罕默德王子那无尽的热情和彩虹屁时,还要头疼百倍。这不仅仅是意外,这可能是局势失控的开始!
说完,不等刘皓南反应,她已优雅地转身,对犹自沉浸在震撼中的穆罕默德王子微微颔首,姿态端庄无懈可击:“王子殿下与驸马慢谈,本宫有些乏了,先行一步。” 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展示和充满暗示的话语从未发生过。她扶着侍女的手,款款离去,浅碧色的裙摆消失在廊柱之后,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馨香,和那句如惊雷般在他心头炸响、余音不绝的话语,以及那套带着内力、正宗无比的烧火棍法所带来的、更巨大的谜团与冲击——排风的记忆封印,真的开始松动了吗?
穆罕默德王子兀自沉浸在“大唐公主竟是隐藏的内力高手”的新一轮震撼中,对着太平离去的方向又是一连串天花乱坠的赞美。然后他猛地转头,湛蓝的眼睛里燃烧着比刚才更加炽热十倍的火焰,再次抓住刘皓南的衣袖(刘皓南此刻心神剧震,竟未能避开):“驸马!尊贵的公主殿下都拥有如此神秘而强大的东方内力!您一定更加强大!深不可测!请您务必收下我!教我那种一击必杀的绝技!教我那种神奇的箭法!还有公主殿下刚才那充满力量的棍法,如果您也会,请一起教我!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任何!我可以把大马士革最好的工匠送来!可以把阿拉伯半岛最甜的绿洲献上!只要您肯教我!”
刘皓南看着眼前这位被二圣旨意“加持”、热情洋溢、“壕”无人性、对“杀人术”、“神之箭术”乃至“内力棍法”都充满狂热追求的阿拉伯王子,又想起太平离去时那句充满暗示的“拿什么来换”、那套绝不该出现的、带着内力的正宗烧火棍法、以及那可能意味着排风记忆封印松动所带来的、吉凶未卜的巨大变数……只觉得不仅仅是额角和太阳穴,整个头颅都在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个疑问、麻烦、那该死的华丽阿拉伯式彩虹屁,以及最要命的、关于排风记忆可能复苏的惊惧与希望,在里面疯狂冲撞、爆炸、交织成一片混乱的轰鸣。
一个头,两个大,已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这简直是内忧(太平/排风的记忆异动)外患(王子纠缠、二圣旨意、自身任务)齐至,且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与失控的可能。他感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由二圣旨意、王子那无穷无尽的热情与财富、太平身上那可能正在觉醒的、属于杨排风的危险记忆、自身扑朔迷离的使命、以及那无处不在的阵灵目光共同编织的、越来越错综复杂、且正在彻底失控的巨网之中。而太平那石破天惊的棍法展示和那句“拿什么来换”,无疑是这张网上最锋利、也最不可预测的一根丝线,已经悄然勒紧了他的脖颈,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刘皓南几乎要被穆罕默德王子那汹涌澎湃、连绵不绝、且比喻日益离奇奔放的阿拉伯式赞美与恳求淹没了。眼见推拒无望,而对方又搬出了“两国友好”、“二圣旨意”以及那足以闪瞎人眼的诚意(和财富),他不得不做出妥协。
“王子殿下,” 刘皓南打断了王子新一轮关于“您的眼神一定比沙漠中最锐利的隼更能捕捉猎物轨迹”的赞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武学之道,需循序渐进,根基不牢,地动山摇。杀人技过于凶险,非初学者可涉猎。至于箭矢拐弯,乃内息与特殊手法结合,非一日之功。”
穆罕默德王子湛蓝的眼睛瞬间黯淡了一下,但立刻又燃起新的火焰:“那我先学不拐弯的!学最基础的!学能百步穿杨的!”
刘皓南揉了揉额角,也罢,箭术相对“安全”,且易于控制教学进度。“既如此,便从弓马基础开始吧。” 他示意侍从取来一张寻常的三石弓,并非他惯用的强弓,又命人在院中设下箭靶。
出乎刘皓南意料的是,这位满身珠光宝气、仿佛只知享乐的阿拉伯小王子,于箭术一道竟颇有天赋。他并非天生神力,所用之弓对刘皓南而言只算轻弓,但他腕力极稳,双臂舒展有力,显然是受过良好的基础训练,且体力充沛。更重要的是,他眼神锐利,心无旁骛,一旦进入练习状态,脸上那种夸张的热情便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刘皓南只简单讲解并示范了站立、搭箭、扣弦、开弓、瞄准、撒放的基本要领,强调了姿势的稳定与呼吸的配合。穆罕默德听得极其认真,湛蓝的眼睛一瞬不瞬,模仿着刘皓南的动作,虽然初始有些僵硬,但调整极快。三箭试射,虽未中靶心,却都稳稳扎在了靶上,对于一个初学者而言,已是相当不错。
“稳住呼吸,肩沉肘平,视线、箭簇、靶心三点一线……撒放时,手指要干脆,勿犹豫。” 刘皓南在一旁沉声指点。
穆罕默德依言调整,深吸一口气,凝神,开弓,放箭!
“嗖——噗!”
箭矢离弦,带着清晰的破空声,正中靶心稍下的红圈!
“成了!” 小王子欢呼一声,差点把镶满宝石的头巾甩掉,他激动地转向刘皓南,眼中光彩夺目,“驸马!您看到了吗?我射中了!是您!是您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智慧如星辰的指引,让我这迷途的羔羊找到了方向!您的教导比大马士革的泉水更甘甜,比先知的话语更直指人心!”
刘皓南微微挑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这天赋,确实难得。他点了点头,难得地给出了一句正面评价:“腕力不错,眼力亦佳。勤加练习,假以时日,可期。”
这句简短的肯定,让穆罕默德如同打了鸡血,接下来的练习更加卖力。他仿佛不知疲倦,一壶箭射完,立刻主动跑去将箭矢一一捡回,然后继续练习。动作越来越流畅,准头也越来越好,虽然还远达不到刘皓南那种随心所欲的境界,但进步之神速,已令人侧目。刘皓南在一旁看着,心中那因王子过分热情和“壕”气而产生的烦躁与无奈,稍稍被这纯粹的学习热忱和肉眼可见的天赋冲淡了一些,甚至隐隐生出一丝“孺子可教”的微妙感。
午膳简单用过,刘皓南见小王子体力充沛,精力旺盛,又想起他身为外邦王子,在长安这鱼龙混杂之地,前几日还遭遇刺杀,学些保命逃生的功夫或许更为实用。便道:“箭术需持之以恒。今日天色尚早,我再教你些粗浅的提纵腾挪之法,危急时或可助你脱身。”
他本意是传授一些基础的提气轻身、借力翻越障碍的技巧,类似于江湖中常见的“旱地拔葱”、“燕子三抄水”之类的入门身法,重在实用而非花哨。
然而,他再次低估了这位阿拉伯小王子的“创造力”和充沛的精力。穆罕默德学得极快,对如何利用墙壁、栏杆、树木甚至矮墙进行蹬踏、借力、翻身表现出惊人的兴趣和领悟力。他不仅一点就通,更在刘皓南教授的基本动作上,融入了许多……他自己奇特的理解和即兴发挥。
只见他时而如灵猫般蹿上院中假山,从一个石笋轻盈跃至另一个;时而在回廊的栏杆上快速奔跑、旋转、单手支撑翻身而下;时而利用庭院中的树木,手脚并用地攀爬、荡跃,动作流畅得仿佛自幼生长在丛林之中。他并非按照刘皓南所教的、以内息提纵为主的传统轻功路子走,而是完全凭借自身优越的体能、出色的平衡感、敏捷的反应和大胆的想象力,将那些基础的提纵技巧,玩出了一种……充满活力、不拘一格、甚至带着点惊险刺激的新花样。与其说是轻功,不如说更像是后世所称的“跑酷”,充满了青春的躁动与探索的乐趣。
“驸马!您看!这样是不是更快?” 穆罕默德从一个不低的矮墙上直接跃下,就势前滚翻卸力,然后毫发无伤地跳起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感觉自己像羚羊一样敏捷!像风一样自由!这都是您的智慧启迪了我!您一定是得到了风的祝福,才能想出如此精妙的步伐!”
刘皓南站在一旁,看着这位“跑酷”版的小王子在庭院中上蹿下跳,将原本用于危机时逃命的、沉稳的提纵术,硬生生演绎成了充满观赏性的极限运动,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评价。是该惊叹于他卓越的身体素质和学习能力,还是该头疼于他将“逃命功夫”玩得如此……欢脱?但不可否认,这种基于强大身体本能的运动方式,在某些复杂狭窄的环境下,或许比中规中矩的轻功更有效。只是看着那满身价值连城的珠宝随着他翻滚跳跃而叮当作响、光芒乱闪,刘皓南很怀疑,如果真的遭遇危险,这位王子殿下是更能逃脱,还是更容易因为一身珠光宝气而成为更醒目的靶子。
一天下来,刘皓南觉得自己仿佛教了一个精力无限、好奇心爆棚、且极具运动天赋的顽童。虽然教授的过程不乏惊喜(小王子的箭术天赋和身体素质确实出众),但更多的是一种身心俱疲。他本就不善言辞,更不喜应酬,这一天里,不仅要指导,还要应对王子殿下那层出不穷、花样翻新、比喻日益夸张的赞美——
“驸马!您刚才指出我腰腹发力不足时,那一眼就如同鹰隼发现了猎物的破绽,精准而充满智慧!”
“您示范提纵时,那轻盈的姿态,简直像是没有重量的羽毛,不,是沙漠中掠过的海市蜃楼,美妙而不可思议!”
“能和您学习,是我穆罕默德此生最大的荣幸!您的耐心比撒哈拉的夜晚还要绵长,您的渊博比幼发拉底河还要深远!”
……诸如此类,滔滔不绝,从晨间持续到日暮。刘皓南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被这些华丽的辞藻磨出茧子了,太阳穴也因持续不断的噪音(赞美也是噪音的一种)而隐隐作痛。更让他无奈的是,无论他如何强调循序渐进,穆罕默德在结束一天“愉快”(王子语)的学习后,依然双眼放光、意犹未尽地拉着他的袖子,用最真诚、最热烈、最不容置疑的语气恳求:
“驸马!您今天教我的箭术和身法简直太棒了!我感觉自己离成为真正的勇士更近了一步!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更加炽热,“我最想学的,还是那决定生死的‘寂静之术’和那能让箭矢像被风之精灵牵引一样拐弯的神技!请您明天一定要教我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原理!我愿意用我新得到的那颗鸡蛋大的祖母绿来换!”
刘皓南:“……”
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对牛弹琴”,不,或许叫“热情如火,金石为开”?只是这“火”太旺,他这块“金石”都快被烤化了。他几乎是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才维持住表情的平静,以“贪多嚼不烂,今日所学需消化”为由,几乎是“送”走了这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并承诺明日必定带着更多“小小的礼物”和“满满的诚意”再来的阿拉伯王子。
待公主府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穆罕默德王子最后那句“愿星辰照亮您的美梦,如同您的智慧照亮我的人生!”的呐喊,刘皓南才几不可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觉得比在华山绝顶闭关三日还要疲惫,不仅仅是身体,更是精神上被那无穷无尽的热情和彩虹屁持续冲刷后的倦怠。
他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太平晨间那石破天惊的棍法展示,和那句意味深长的“拿什么来换”。心中的疑窦和隐隐的不安再次翻涌上来。他需要见她,需要弄清楚那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记忆封印松动,还是其他变故?
他脚步略显沉重地回到内院,走向公主寝殿。殿内已掌了灯,温暖的光晕透出窗棂,驱散了暮色的一点寒意。太平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就着灯光翻看一本诗集,侧影娴静,神情平和,仿佛晨间那场凌厉的棍法展示和那句带着挑衅的话语,都只是他的错觉。
听到脚步声,太平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清澈平静,不起波澜。她放下手中的书卷,语气寻常地吩咐身旁的侍女:“驸马回来了。传膳吧。”
没有询问今日教授王子的情形,没有提起晨间的事情,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就仿佛他只是寻常晚归,而她只是寻常等待。
侍女们鱼贯而入,安静而迅速地摆上晚膳。菜品精致,热气氤氲。太平执箸,安静地用膳,动作优雅,姿态如常。
刘皓南在她对面坐下,看着灯光下她平静无波的脸庞,心中那翻腾的疑问,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问她晨间的棍法?问她如何有的内力?问她那句“拿什么来换”究竟何意?他拿什么去“换”?说出自己并非薛绍?说出这是幻境?说出她是杨排风?且不说阵灵是否监控,她自己能信几分?信了之后,又会如何?是记忆彻底混乱崩溃,还是带来其他不可测的后果?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悖论。他想知道她身上的秘密,却可能要以暴露自己最大的秘密为代价。而这个代价,在目前局势未明、阵灵意图不清的情况下,他付不起,也不敢付。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轻微的碗箸碰撞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这沉默与昨夜激烈争吵后的脆弱依偎不同,也与晨间那暗流涌动的试探不同,它是一种更深的、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平静。太平似乎真的只是在用膳,偶尔夹一箸菜,细嚼慢咽,神情专注,仿佛眼前的食物比对面的夫君更值得关注。
刘皓南食不知味。他几次抬眼看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所有的疑问、困惑、不安,都随着饭菜一起,沉默地咽了下去。
晚膳毕,侍女撤去残席,奉上清茶。太平漱了口,净了手,依旧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对刘皓南道:“驸马今日辛苦了,早些歇息吧。”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说完,便扶着侍女的手,转身走向内室,留下刘皓南一人,对着跳跃的烛火,独自消化这一天的疲惫、小王子带来的“惊喜”、以及太平那平静之下可能隐藏的、更大的风暴。
他坐在那里,久久未动。外有热情过度、求知若渴(方向诡异)的阿拉伯王子,内有记忆可能松动、心思难测的太平(排风?),自身还背负着寻找阵眼、脱离幻境的重任,以及那无处不在的阵灵目光……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与孤立无援。
最终,他也只是默默起身,走向侧殿的浴房。或许温热的水流,能暂时洗去这一身的疲乏与心头的纷乱。至于“拿什么来换”……他需要时间,需要好好想想。在这迷雾重重的幻境中,下一步,究竟该如何落子。
夜深了,白日里的喧嚣与疲惫仿佛被浓重的夜色吸走,只留下满室寂静。刘皓南在侧殿的浴房中,任由温热的水流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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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过身体,却冲不散心头的纷乱。穆罕默德王子那充满活力与“创造力”的身影、滔滔不绝的赞美,与太平晨间那套凌厉的棍法、平静却暗藏机锋的话语,在他脑中交替回响,最后都归于那片令人不安的沉默。
他擦干身体,换上素白的中衣,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和满腹心事,轻轻推开寝殿的门。室内只留了角落里一盏小小的羊角宫灯,光线昏黄柔和。空气中弥漫着太平惯用的、清雅的冷梅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
太平已经先他一步洗漱完毕。她侧卧在宽大的床榻内侧,背对着门的方向,身上覆着锦被,只露出散在枕上的如云乌发和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她似乎并未睡着,手中拿着一卷书,就着微弱的光线静静看着,身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带着一种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刘皓南的脚步几不可闻。他走到床边,看着那背对自己的身影,喉结微动,想说些什么,晨间的疑问、那句“拿什么来换”、她平静态度下的深意……无数话语在喉头翻滚,最终却都化作了更深的沉默。他能问什么?质问她的武学记忆?逼问她如何知道不该知道的事?不,他不能。他隐瞒了太多——关于这个幻境的真相,关于他进入此地的目的,关于他现实中以禁术追溯血脉、重伤濒死(此事他瞒得极紧,自以为无人知晓),甚至关于师叔凌霄子与聂掌门那段旧事中,聂隐娘对华山道统毫不留情的“古董”评价(他出于微妙的面子问题和对师门的维护,从未对排风提及)……在这一切未曾坦白之前,他有什么立场去质问她的变化?他发现自己竟有些害怕开口,怕触及那些他自己也未曾厘清的谜团,怕打破此刻这脆弱而诡异的平静,更怕……从她口中听到自己无法承受的答案,或者,被她问及那些他无法、或不愿启齿的隐瞒。
最终,他只是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如同卸下某种无形的重担,也像是在积攒面对未知的勇气。他沉默地解开中衣的系带,准备如往常一样躺下。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就在他脱去外袍,只着单薄里衣,背对着床榻,微微倾身将衣物搭在床边檀木架上时——身后原本安静侧卧的人,忽然动了。
锦被滑落的细微声响传来,紧接着,一具温软的身体带着熟悉的馨香,从背后轻轻贴了上来。太平的双臂,以一种不容拒绝又带着些许依赖的姿势,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她的脸颊贴在他微凉的、仅着单薄里衣的后背上,呼吸透过衣料,带着温热的湿意。
刘皓南全身骤然僵住,正要动作的手停顿在半空。他没想到她会突然如此。这亲密的接触,与晚膳时和刚才那疏离平静的姿态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之间忘记了反应,心中惊疑更甚。
然后,他听见贴在他后背上的太平,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复杂的、似抱怨又似叹息,还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熟稔与心疼,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感觉,属于“杨排风”的,对他这种独自扛下一切性格的了然与淡淡恼火,轻轻说了一句:
“皓南,你还是这么喜欢一个人扛下所有事情吗?”
刘皓南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皓南……她叫他“皓南”!不是“驸马”,不是“薛绍”,而是“皓南”!这个在幻境中从未有人叫过的、他真正的名字!而且这语气、这称呼……
然而,更让他魂飞魄散、心神剧震的话还在后面。
太平似乎将脸在他背上埋得更深了些,声音依旧闷闷的,却清晰无比地传入他耳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无奈的调侃,以及一种……仿佛深知内情、甚至带着点“我早就看透你们华山派了”的了然:
“难怪聂掌门说你们华山派都是一群需要敲打的古董。”
聂隐娘?!华山派?!“古董”?!
这几个字连同那充满聂隐娘个人风格的刻薄评价,如同惊雷,猝不及防地在刘皓南脑海中炸开!她怎么会知道聂掌门对华山派的这种私下评价?! 是了,排风是知道聂隐娘的,也知道聂隐娘与师叔凌霄子那段旧情(凌霄子当年连夜跑路,闹得并不算太隐秘),甚至正因为信任聂隐娘,她才……等等,她信任聂隐娘?她为何会信任聂隐娘?还自愿……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关键是,聂隐娘对华山道统那种毫不掩饰的批判与不屑,认为陈抟祖师一脉过于拘谨古板、迂腐不化,这种私下里的锐评,他刘皓南出于维护师门颜面以及不愿多生事端的心理,从未对排风吐露过半句!她是从何得知?还如此自然地说出口,仿佛早已听过无数次?
巨大的震惊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思维。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双手下意识地、用力地抓住了太平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太平微微蹙眉。
“你……” 刘皓南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无法掩饰的惊骇与急切,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太平的脸,试图从她眼中找出任何戏谑、伪装或是被操控的痕迹,“聂掌门?她……她当真如此说过?你……你怎么会知道?你究竟……” 他的话堵在喉咙里,因为太平脸上的表情。
太平并没有惊慌,也没有挣脱。她就那样任由他抓着,抬眸迎上他震惊慌乱的目光。昏黄的灯光下,她的面容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愫——有无奈,有心痛,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有深藏的疲惫,还有一种……属于“杨排风”的、被压抑许久、终于得以流露的倔强与不满,甚至还有一丝对他如此震惊反应的淡淡讥诮。仿佛在说:看,你也有瞒不住的时候。
她看着他,忽地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仿佛瞬间驱散了些许她周身那种“太平公主”的疏离感,透出几分属于“杨排风”的、带着烟火气的生动与倔强,以及一丝“我早就知道了”的意味。
“抓疼我了,皓南。” 她轻声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以及一种久违的、属于夫妻间才有的亲昵责备。
刘皓南手指一颤,下意识松开了些许力道,但目光依旧紧紧锁着她,仿佛一错眼,她就会说出更惊人的话,或者消失不见。
太平抬起手,轻轻覆在他仍抓着自己肩头的手背上,那手心带着温暖,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她的目光深深看进他眼底,声音清晰而平稳,一字一句,砸在刘皓南的心上:
“皓南,你听好。在这个幻境中,我现在既是‘太平’,”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挣扎,有属于太平公主记忆的碎片带来的瞬间迷茫,但最终化为一片属于杨排风的、深沉的坚定与坦然,“也是杨排风。或者说,‘杨排风’正在醒来。”
刘皓南瞳孔骤缩,呼吸一窒。她承认了!她真的在恢复记忆!不仅仅是武学本能,是意识在复苏!
太平继续道,语气渐渐带上了一种并肩作战的坚定与温柔,但更深处,却有一种压抑已久的、属于杨门女将的骄傲与不屈,以及对过往那些“被保护”、“被隐瞒”的无声抗议:“我是与你拜过天地、饮过合卺酒、发誓祸福与共的妻子。我是可以和你并肩站立、共同对敌的人,从来都是,” 她握着他手背的力道微微加重,仿佛要传递某种力量,也像是在强调某个他长久以来忽视、甚至刻意回避的事实,“不是你需要独自背负的负担,也不是你必须小心翼翼保护起来的、只能依附于你的‘贤内助’。你的命,也是我的。你瞒着我做那些危险的事,” 她眼底闪过一丝痛色,语气却依旧平稳,带着一种洞悉的冷然,“你以为,我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想吗?”
刘皓南心中猛地一刺,如同被最锋利的针扎中。“你以为,我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这句话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她知道?她知道什么?是知道他动用禁术探寻血脉?还是知道那几乎要了他性命的凶险?亦或是……知道了他那隐秘的、与太平公主、薛崇简乃至玉女门牵扯极深的血脉真相?无数可怕的猜测涌上心头,让他喉咙发紧,指尖冰凉。是了,她既然能说出聂隐娘对华山派的评价,知道更多,似乎也不足为奇。可她为何从未提起?是了,是他一直将她隔绝在外,用“保护”的名义,用宋时那套“男主外女主内”的礼教观念,甚至用愧疚补偿的心态,将她牢牢圈定在他认为“安全”的范围内。他总以为独自承担是对她的爱护,却从未想过,对于曾经统帅一部、历经沙场、骨子里镌刻着忠烈与骄傲的杨排风而言,这种“爱护”何尝不是一种轻视与伤害?她过往的沉默、偶尔看向他时眼底深藏的忧虑与欲言又止,此刻都化作了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的心上。
太平看着他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看着他脸上闪过的恍然、愧疚、后怕与更深的惊疑,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理解,却也有一丝终于说破、不必再隐忍的释然,以及……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属于“杨排风”的恼火。有些事,她确实知道了,比如他血脉的真相(尽管细节和凶险程度他隐瞒了),这让她心疼,也让她愤怒于他的隐瞒。但此刻,在记忆尚未完全融合、自身状态亦不稳定的情形下,在“太平公主”的认知与情绪仍在时时干扰的情况下,她并不想、也无法在此刻与他彻底摊牌。那需要更合适的时机,更清醒的彼此。
她缓缓抽回手,也挣脱了他虚握的掌心,向后退开了半步,拉出一点距离。那点距离,仿佛将他们从刚才那片刻几乎要触及最核心秘密的边缘,稍稍拉回了现实的层面,也象征着某种因隐瞒、隔阂与尚未完全理清的混乱记忆而暂时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的神色重新变得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疏离的无奈,以及一种……属于“杨排风”主体意识刚刚苏醒、正努力与“太平公主”庞杂记忆融合过程中的、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混乱感。她看着刘皓南,目光清亮,却带着一种划清界限般的冷静,以及一种属于她自己的、不容侵犯的坚持:
“其余的,既然你现在还不肯对我说,” 她微微偏头,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你不坦诚,我便也无话可说”的决绝,也带着记忆混乱带来的轻微恍惚,“我也没有办法告诉你了。你有你的使命,皓南。”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锐利而独立的光芒,那是属于杨门女将的骄傲与坚韧,是与“太平公主”的雍容截然不同、却又在此刻她身上矛盾交织的风骨。她似乎想强调什么,却又因记忆的扰动而显得有些吃力,最终只是清晰地重复:
“我也有我的。”
说完,她不再看他脸上是何等惊疑不定、心潮翻涌、愧疚难当的表情,转过身,重新走向床榻,背对着他躺下,拉上了锦被。只留下一个看似单薄、却仿佛蕴藏着无尽力量、秘密、矛盾与无声坚持的背影,给僵立原地的刘皓南。刘皓南此刻尚不知晓,杨排风进入这幻境乃是自愿,却在中途遭了不明势力的暗算,记忆被封,直至昨夜梦魇触动,方才艰难苏醒。他更不知,这苏醒并不完全,太平公主那庞大而鲜活的一生记忆,正在与杨排风的本我意识激烈碰撞、融合,导致她此刻的状态极不稳定,时而清醒,时而混淆。
刘皓南如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冷却下来。耳边嗡嗡作响,只反复回响着那几句话——
“既是太平,也是杨排风。或者说,‘杨排风’正在醒来。”
“你的命,也是我的。你瞒着我做那些危险的事,我以为,我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有你的使命,我也有我的。”
还有那句石破天惊的、揭露了他一直隐瞒之事的“聂掌门说你们华山派都是一群需要敲打的古董”……
她不仅恢复了作为杨排风的记忆和意识,而且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她可能知道他动用禁术探查血脉的凶险,甚至可能知道部分血脉真相!她提到了聂隐娘,提到了华山派,语气熟稔……她究竟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她所说的“我的使命”又是什么?是这幻境赋予太平公主的使命,还是……属于杨排风自己的、他所不知道的打算?上官婉儿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现在这种记忆半苏醒的状态又是怎么回事?是暂时,还是永久?
无数的疑问、猜测、震惊、后怕、愧疚,还有一丝失而复得般的悸动与更深的不安,如同狂暴的漩涡,将刘皓南彻底吞没。他站在昏暗的寝殿中,看着榻上那似乎已然入睡、却散发着无声坚持、独立与混乱气息的背影,只觉得方才沐浴后的那点温热早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从心底泛起的、更深的寒意、茫然与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忧虑。妻子的意识在苏醒,却带着他未知的秘密和可能的不稳定;他一直试图保护的屏障,或许早已千疮百孔;而前路,似乎比他想象的更为迷雾重重,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