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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周公与周姥之论

作者:叶倾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卢衡的身影再一次踉跄着,被两名面无表情、孔武有力的公主府家仆,如同丢弃一件碍眼的杂物般,狠狠掼出了朱红侧门之外。他今日换了身还算体面的雨过天青色锦缎长袍,此刻后摆与一侧袍角,却已沾满了先前两次被推出时蹭上的湿泥与尘土,污渍斑斑,狼狈不堪。他手中死死攥着一枚羊脂白玉的环形玉珏,玉质温润,内侧以极细的刀工,阴刻着“月明”两个娟秀小字——那是当年定亲时,杜三娘子亲手所刻,赠予他的信物。


    他被摔得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石街上,却不管不顾,猛地回身,朝着那扇在他面前“哐当”一声重重关闭的朱漆大门,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因连日奔波、焦急绝望而沙哑破裂:


    “阿月!杜司籍!你听我说!至少……至少容我进去,把话说清楚!秋菱那婢女,她真的是自缢!是长房逼她,是她自己畏罪!不是我!我从没想过要她的命!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可以找人对质!你出来!你出来听我说啊——!!”


    话音未落——


    “哗啦——!!!”


    一盆不知在角房存放了多久、散发着刺鼻馊臭气的涮锅水,劈头盖脸,从门旁专供仆役通行的小窗里,猛地泼了出来!污浊的菜叶、油花、残渣,混着冰凉的脏水,瞬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头发黏在额前脸上,昂贵的锦袍更是彻底毁了形色,刺鼻的恶臭瞬间将他笼罩。


    门内,那名膀大腰圆的门房抱着手臂,从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咧着嘴,发出毫不掩饰的、带着鄙夷的冷笑:


    “卢公子,省省力气吧!杜女史早有明言吩咐下来,您要是再敢在公主府门前喧哗纠缠,近前半步——” 他拖长了音调,语气恶劣,“下次泼的,可就不是这洗碗刷锅的馊水,而是直接从东市收夜香处现提的、滚烫新鲜的‘金汁’了!那玩意儿浇身上,啧啧,怕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得脱层皮!您这细皮嫩肉的,还是趁早滚远点,给自己留点体面吧!”


    被公主府彻底拒之门外,卢衡失魂落魄,却仍不甘心。他想起杜娘子曾提及,其堂姐师承与当朝司天监李淳风大师有些渊源,似乎就在城外玄都观清修。或许……那位仙师能代为通传,或至少指点迷津?


    他顾不得浑身污臭,匆匆寻了处客栈草草清洗,换了身普通布衣,便雇了辆驴车,急急赶往城外的玄都观。玄都观香火鼎盛,然而当他报上名号,求见李淳风师妹“清虚子”道长时,却被一名年约十一二岁、梳着双丫髻、眼神灵动的小道童,拦在了清净的后山山门之外。


    小道童手持拂尘,像模像样地打了个稽首,声音清脆:“无量天尊。这位居士,我家师叔正在丹房闭关,炼制‘九转金丹’,正值紧要关头,早有严令,不见外客。居士请回吧。”


    卢衡心急如焚,哪里肯依。他咬了咬牙,从怀中摸出仅存的一锭黄澄澄的金铤,约有十两重,悄悄塞进小道童手中,压低声音哀求:“小道长,行个方便。我确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仙师一面,哪怕只通传一声,问问杜家阿月姑娘之事也可!此乃香油钱,不成敬意……”


    小道童掂了掂手中的金铤,歪头看了看卢衡焦急万分的脸,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他将金铤揣进怀里,另一只手却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张叠成三角状的黄色符纸。


    “居士既然诚心,也罢。” 小道童说着,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张符纸“啪”地一下,拍在了卢衡的额心正中央!


    卢衡只觉得额头一凉,正要伸手去揭——


    “嗤——”


    那符纸竟无火自燃!瞬间化作一团青碧色的火焰,却诡异地没有丝毫热度,反而带着一股透骨的清凉,直钻脑门!青烟袅袅升起,在卢衡眼前迅速凝聚、变幻。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那片青烟之中,杜三娘子身着那日昆明池畔的青碧襦裙,身影窈窕,正静静地立在玄都观后山那片著名的紫竹林深处,背对着他,似乎正要离去。


    “阿月!” 卢衡狂喜,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拔足便朝那竹林中的身影追去!


    然而,一踏入竹林,周遭景象便骤然变幻。方才还清晰的山道、竹影、远处的道观飞檐,瞬间变得模糊扭曲。他眼中只有前方那个看似不远、却始终无法触及的青碧色身影。他拼命追赶,穿过一丛丛看似相同的紫竹,越过一道道似曾相识的溪流,可那身影总是在前方数十步外,不即不离。


    喉咙很快干渴得如同吞下了烧红的炭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双腿越来越沉,如同灌了铅,膝盖酸软得几乎要当场跪倒。不知奔跑了多久,他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扑到一条清澈的溪水边,也顾不得仪态,趴下身子,双手哆哆嗦嗦地掬起一捧冰凉的溪水,就要往嘴里送。


    清澈的溪水倒映出他狼狈不堪、满头大汗、面容扭曲的脸。而在那晃动的波光中,他惊恐地看到,自己摊开的、沾满水渍的掌心之中,赫然浮现出四个殷红如血、笔画扭曲的朱砂大字——


    “镜、花、水、月”!


    四字如同烙铁,烫得他掌心一痛,心神剧震!


    “啊——!” 他惨叫一声,猛地缩回手,那四个字却已深深印入脑海。


    眼前的一切——竹林、溪流、前方阿月的身影——如同被石子击碎的倒影,骤然波动、扭曲,然后“砰”地一声,彻底碎裂、消散!


    卢衡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原地,就在玄都观后山的石阶前,一步未曾移动。额头那张符纸早已化为灰烬,被山风吹散。夕阳依旧挂在西边的山脊上,金红色的光芒斜斜洒落,与他“进入”竹林前的位置,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原来,那以为漫长煎熬、仿佛历经了几个时辰的追逐与折磨,在现实之中,不过仅仅……过去了一刻钟而已。


    “吧唧,吧唧……”


    旁边传来咀嚼的声音。卢衡僵硬地转过头,只见那名小道童,不知何时已坐在一旁干净的石阶上,手里拿着半个胡饼,正啃得香甜。见卢衡看过来,他咽下口中的饼,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唉,居士这下明白了吧?师叔让我转告您:这点微末的‘庄周梦蝶’小把戏,不过是让您尝尝,什么是‘求不得’,什么是‘妄念缠身’的滋味。幻境一刻,人间苦楚,便如这镜中花,水中月,看着真切,实则虚妄。您所执着的那点‘解释’,那点‘情分’,在人家眼里,或许……连这胡饼上的芝麻都不如呢。回吧,回吧,别再来了。”


    小道童说完,摇摇头,抱着没吃完的胡饼,蹦蹦跳跳地转身进了山门,留下卢衡一人,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山风一吹,遍体生寒,那“镜花水月”四个字,连同方才幻境中极致的干渴、疲惫、与咫尺天涯的绝望,深深烙印在了神魂深处。


    隔日,公主府临水的“听荷阁”内,丝竹轻响,茶香氤氲。太平邀请了数位交好的女眷与宫中女官,举办一场小型的赏春茶会。杜娘子作为公主府新任的六品司籍女官,自然在列。她今日穿着合体的浅青色女官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枚素银簪子,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沉静清冷的气度。她正执着一把越窑青瓷执壶,为一位夫人斟茶,手腕稳定,姿态恭谨而从容,仿佛昨日玄都观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就在这时,水阁通往花园的月洞门处,一阵喧哗。卢衡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再次闯了进来!他显然一夜未眠,眼窝深陷,眼眶布满血丝,身上的锦袍虽换了新的,却掩不住满身的颓唐与焦躁。他一眼就看到了阁中执壶的杜娘子,如同濒死之人看到浮木,不管不顾地推开试图阻拦的侍女,红着眼眶就冲了过去!


    “阿月!”


    杜娘子在他冲至身前半尺时,仿佛早有预料,脚步未动,只纤腰极为轻盈地向旁一侧,便精准地避开了他试图抓握的手,两人之间,隔开了恰到好处的、疏离而冰冷的距离。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彻骨的、看待陌生人的淡漠。


    “卢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她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您口中那位‘阿月’,范阳卢氏二房公子卢衡的未婚妻,杜家旁支的孤女,已于去年重阳之夜,因不堪流言与婚约束缚,投了贵府后院的深井。此事,卢家长房已出具文书,杜家族老亦有见证。人死如灯灭,婚约自然作废。公子此刻纠缠不休,是觉得我公主府司籍杜氏,与那已故之人,有半分相似么?”


    “不是的!阿月,你听我说!秋菱那件事,全是误会!她是长房安插的眼线,她偷了我的诗稿想去构陷,事情败露后自己畏罪自尽!跟我没有关系!我可以对质,我可以……”


    “重要吗?”


    三个字,清清冷冷,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卢衡所有急切的、混乱的辩解。杜娘子(此刻或许更应称她为杜司籍)微微抬眸,眼底依旧无波无澜,仿佛他口中那关乎人命、关乎清白的“真相”,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尘埃。


    她不再看他,而是从袖中,缓缓滑出一卷保存完好、却已显陈旧的大红洒金婚书。指尖轻轻一抖,婚书展开,上面“永结同心”、“良缘夙缔”等字,依旧鲜红刺目。


    她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扬,那卷承载着过往承诺与家族联姻的婚书,便被她干脆利落地,扔进了水阁角落,一只用于取暖兼焚香的精致铜胎珐琅火盆之中!


    橘红色的火苗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上柔软的纸面。象征着“永结同心”的鲜红字迹,在火焰中迅速扭曲、焦黑、化为灰烬。跳跃的火光映亮她清秀的侧脸,那双曾经或许盈满灵动与情意的眸子,此刻却平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毁灭的火焰,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当年,你明知你叔父与长房勾结,意图侵吞我父母留下的那点微薄田庄,作为拿捏我、进而掌控二房的筹码。” 她看着婚书在火中化为飞灰,声音平稳得近乎残忍,“我问你该如何,你只皱着眉,劝我‘女子当以柔顺为德’,‘暂避锋芒’,‘从长计议’。从长计议?计议到我杜氏田产改姓卢,计议到我成为你卢家后院里,一个仰人鼻息、连自己嫁妆都守不住的傀儡夫人么?”


    她缓缓转回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平静地看向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卢衡,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卢公子,你看清楚了。站在你面前的,是太平公主殿下亲赐官身、食朝廷俸禄的六品司籍女官,杜氏。我的前程,我的安危,我的喜怒,如今系于公主殿下,系于当朝二圣与三位皇子殿下。殿下当日肯收容我,便说过,她既敢开这个门,自然有本事,也有底气,担得起后续一切。这,才是我如今立足的‘根基’,而非你卢家那潭混着吸血蚂蟥的、所谓的‘百年世家’的深井!”


    “我……” 卢衡被她眼中那冰冷的、毫无回旋余地的光芒刺得心头发慌,还欲再说什么。


    杜司籍却已不再给他机会,微微一颔首,对旁边侍立的两名早已准备好的、身材健硕粗壮的仆妇吩咐道:“送卢公子出府。莫要惊扰了殿下与诸位夫人的雅兴。”


    “是!” 两名健妇应声上前,一左一右,如同老鹰抓小鸡般,毫不客气地架起尚未反应过来的卢衡,任凭他如何挣扎嘶喊,拖起就走,径直穿过庭院,在无数或诧异或了然的目光注视下,将他再次狠狠扔出了公主府的大门之外!


    卢衡被摔得七荤八素,趴在冰凉坚硬的青石街面上,半天爬不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在痛,心口更像被挖空了一块,冷风飕飕地往里灌。他抬起头,看着公主府那扇再次对他紧闭的、高大威严的朱红大门,眼中是彻底的绝望与茫然。三年?不,甚至不到三年。当初那个会在月下听他读诗、会因为他一句玩笑而脸颊飞红、会偷偷绣了香囊塞给他的灵秀少女,怎么会变得如此……冰冷,决绝,陌生?


    “凉薄……哈哈哈……凉薄至此……” 他神经质地低笑着,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滑落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规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卢衡茫然抬头,正看见一身绯色官袍、刚从兵部散值归来的刘皓南,骑马而至,在府门前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仆役。


    仿佛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卢衡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一把死死抓住了刘皓南的官袍袖口!力道之大,几乎将质地上乘的锦缎扯破。


    “薛都尉!薛驸马!” 卢衡嘶声喊道,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不甘与控诉,“你看见了!你都看见了!不过三年!短短三年!她便能将过往种种,抛却得一干二净!视我如仇雠,如敝履!那婚书……那婚书她竟当着我的面,扔进火里烧了!烧了!世间怎会有如此凉薄心狠的女子?!她杜家的教养呢?当年的情分呢?难道都喂了狗吗?!”


    刘皓南被他扯得身形微顿,垂眸,看向这个形容狼狈、状若疯癫的昔日世家公子。他没有立刻甩开他的手,只是静静地、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看着卢衡眼中翻腾的痛苦、委屈与愤怒。


    片刻,刘皓南忽然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却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冷笑。


    “凉薄?”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如冰锥,刺入卢衡混乱的眼眸。


    “卢公子饱读诗书,可曾听过一桩旧事?东晋时,名士谢安,欲纳妾。其友人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周公制礼’等大道理,去劝说谢安的夫人刘氏。卢公子可知,谢夫人当时是如何回答的?”


    他不待卢衡反应,也不需他回答,指尖轻轻叩了叩自己腰间象征官员身份的银鱼袋,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刀:


    “谢夫人当即反驳:‘若使周姥(周公之妻)制礼,当不如此!’”


    他逼近一步,盯着卢衡瞬间呆滞的脸,语气愈发尖锐:


    “卢公子在此声声泣血,指责杜司籍‘凉薄’、‘心狠’,要求她顾念‘情分’、遵从‘婚约’、体谅你的‘无奈’与‘委屈’。那么,我且问你——”


    “当年杜家田产被觊觎,她孤立无援向你求助时,你的‘情分’在哪里?你的‘担当’在哪里?可是劝她‘柔顺’、‘避让’?”


    “你口口声声说那婢女是眼线,是自尽,你是冤枉的。那么,事发之后,你可曾如关云长挂印封金、千里走单骑那般,为了洗刷自己与她可能蒙受的污名,不惜与家族决裂,公开对质,哪怕丢掉继承权、沦为白身,也要还彼此一个清白堂堂正正?!”


    “你没有。你选择了在你卢家那套‘家族利益至上’、‘大局为重’的规则里,忍气吞声,斡旋妥协。你希望她理解你的‘不得已’,希望她与你一同,在那潭浑水里,继续‘从长计议’。”


    刘皓南猛地甩开卢衡抓着他袖口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彻底的、划清界限的冷漠。


    “如今,她不愿再陪你玩这套‘世家规则’的游戏了。她跳出了那口井,抓住了公主给的机会,用自己的方式,去挣一份不必仰人鼻息、不必牺牲自我去成全所谓‘大局’的活法。你便觉得她‘凉薄’了?觉得她‘心狠’了?”


    “卢衡,” 刘皓南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再无半分温度,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与淡淡的鄙夷,“凉薄的,从来不是挣脱囚笼、寻求生路的人。凉薄的,是那些自己不敢、不愿挣脱,却还要指责、阻拦他人挣脱,并美其名曰‘顾全大局’、‘遵守礼法’的……懦夫与帮凶。”


    说完,他不再理会如遭雷击、僵立当场的卢衡,转身,步履沉稳地踏入了公主府洞开的大门。朱门在他身后,再次缓缓合拢,将门外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与门内渐渐亮起的温暖灯火,彻底隔绝。


    刘皓南踏入寝殿时,室内已掌了灯,暖融明亮。晚膳刚刚布好,四碟八碗,皆是精致可口。太平早已换下了白日见客的正式袍服,只着一身家常的杏子红软缎寝衣,外罩一件同色绉纱半臂,乌发松松挽着,斜倚在桌边。见他进来,她拈起银箸,夹了一筷子他平日爱吃的嫩笋鸡丝,放入他面前的骨碟中,指尖“不经意”地蹭过他的手背,带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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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阵微痒。


    “驸马今日在朝堂之上,可是威风得很呢。” 她抬起眼,眸中映着跳跃的烛火,水光潋滟,带着一丝戏谑与不易察觉的骄傲,“连程务挺那样眼高于顶的老将军,都被你一番‘茶马制蕃’的议论,堵得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竟也朝你拱了拱手。看来我这‘病休’在家的驸马,倒是比那些终日忙碌的尚书侍郎们,更得圣心呢。”


    她说着,起身去盛一旁小炉上煨着的山药乳鸽汤。经过他身侧时,微微俯身,那如云似雾的乌黑鬓发,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暖甜香气,故意擦过他的下颌与颈侧,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她压低了声音,气息拂过他耳廓,带着诱人的暗示:


    “突厥使团后日便到,马球会就在眼前……驸马近日又是劳心朝政,又是操练兵卒,怕是辛苦得很。不若……今夜早些安歇,我们……试试那卷前几日狄仁杰‘不小心’夹在公文里送来的《洞玄子》?我瞧着里面那式‘鱼接鳞’,倒是颇为新奇有趣,与吐蕃那些蛮野路子,似乎不太一样呢……”


    待到洗漱完毕,寝殿内只余角落两盏宫灯,光线昏黄暧昧。刘皓南正倚在榻边翻阅一本兵书,却见太平从屏风后转出,身上竟已不是寝衣。


    那是一套极具异域风情的波斯舞姬纱丽!料子是近乎透明的、染成瑰丽晚霞色的轻纱,层层叠叠,却巧妙地只遮掩了关键部位。纤细的腰肢完□□露,肌肤在纱下若隐若现,一条以细金链串起的、鸽血红宝石坠子,正垂在她小巧精致的脐上,随着她的动作,折射出碎钻般惑人的光芒。她赤着足,雪白的脚踝上,之前系铃留下的那圈淡粉色淤痕尚未完全消退,在莹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又别有一种脆弱的艳色。


    她踩着无声的猫步,走到榻边,然后抬起一条腿,膝盖抵上榻沿,就着这个姿势,整个人轻盈地一旋身,便面对面地,跨坐在了刘皓南的膝头。


    纱丽的裙摆随着动作滑落,堆叠在她腿根,露出更多莹润的肌肤,与那圈足踝淤痕上下呼应。她双臂如水蛇般缠上他的脖颈,腰肢开始款摆,模仿着记忆中胡旋舞的韵律,试图扭动。然而,那动作看似诱人,实则生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她腰腹的肌肉,因为不习惯这种刻意的、充满表演性质的诱惑姿态,而不由自主地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刘皓南的呼吸在她坐上来的瞬间便是一滞。掌心下意识地扶上她光滑的后腰,触手所及的肌肤微凉,肌理却紧绷得厉害。他甚至能感觉到,当她试图做出一个更大幅度的扭腰动作时,那纤细脚踝上,仿佛还系着无形的金铃,随着她僵硬的动作,发出了生涩的、并不悦耳的摩擦声——那是她身体不协调的紧绷,传递出的无声信号。


    看着她在昏黄光线下,努力扮演着“魅惑舞姬”,却因生疏和某种说不清的别扭而显得有些笨拙的模样,刘皓南眼中翻涌的暗色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混合了无奈、心疼与了然的深邃。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搂紧她,而是扣住了她那只带着淤痕的脚踝。


    指尖带着薄茧,极轻地、抚过那圈淡粉色的痕迹。


    “殿下若真想试试《洞玄子》里的趣致,”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何不……先从第三章的‘双鲤溯溪’看起?那式讲究气息交融,以缓制急,以柔化刚,或许……更合殿下如今的身子。”


    太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学术探讨”弄得一怔,扭腰的动作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与被看穿的小小懊恼:“嗯?‘双鲤溯溪’?那式不是……”


    她话音未落,刘皓南已不再多言。他手臂微微用力,便将她从自己膝上抱了下来,随即动作流畅地一个翻转,将她安置在柔软的锦褥之上,摆出了一个与那“双鲤溯溪”图谱记载颇为相似的、却更为舒缓松弛的起始姿势。


    “呀!” 太平因这突如其来的姿势变化,低低惊呼一声,身体本能地有些僵硬。


    就在她因这生涩姿势而微微蹙眉时,一股温润平和、如春日溪流般的内力,已自他贴在她腰眼要穴的掌心,悄然注入,沿着她紧绷的经络缓缓游走,带来熨帖的暖意与放松。


    “吐蕃妖僧之事后,臣便命人多方搜罗、校验此类典籍,以防其中再藏诡谲。只是卷帙浩繁,尚未及仔细整理归类……” 他一边以内力引导她放松,一边低声说道,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带着事后的沙哑与一种奇异的耐心,“譬如这‘双鲤溯溪’,看似简单,实则需先以特定呼吸法,贯通足三阴经,引气归元……”


    他说话间,指尖已不着痕迹地,解开了她身上那件过于繁琐、束缚动作的波斯纱丽颈后的系带。轻薄的霞色纱丽,如同褪去的蝉翼,无声滑落榻下。


    温润的内力在她体内缓缓游走,驱散了刻意营造的紧绷与那份急于“尝试”的焦躁。太平只觉得一股舒适的暖流包裹着酸软的腰肢,多日来积压的疲惫,与强行支撑的精神,在这柔和的力量抚慰下,渐渐松懈。眼皮越来越沉,神智开始模糊。


    恍惚间,她只记得足踝处传来一阵微凉,似乎是……那对并不存在的金铃,被他轻轻“卸下”的触感?又或许,只是他指尖抚过淤痕带来的凉意。


    “殿下今日累了,且好生安睡。” 他低沉的声音,如同催眠的咒语,在耳边最后响起。


    烛火轻轻跳跃,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刘皓南细致地为沉沉睡去的太平掖好被角,将那身华丽的波斯纱丽拾起,折叠好,置于一旁。妆台最下层的抽屉被轻轻拉开,里面一个铺着绒布的锦盒中,静静躺着那对曾系在她足踝、伴随他们度过生死五日的赤金铃铛。他看了一眼,将盒子推回深处,锁扣轻轻合拢。


    他走回榻边,就着灯光,展开另一卷图谱——《龙凤导引图》,这是道门正统的双修养生之法,讲究阴阳调和,互利共生,与那些充满欲望与控制的旁门左道截然不同。他正欲细看其中几处关于疗愈内损的记载……


    一条光洁修长、犹带暖意的腿,忽然从锦被中探出,不轻不重地,横压在了他的腿上。月光透过窗纱,清泠泠地洒落,正好照亮了那只横陈的玉足,以及足踝上那一圈尚未完全消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青紫色的淤痕。那是金铃留下的印记,也是那场疯狂“解毒”留在她身上、或许也留在他心上的烙印。


    刘皓南动作一顿,目光落在那一圈青紫上,深邃的眼眸中掠过复杂难言的情绪。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淤痕上方寸许,内力微吐,一股极柔和温暖的气息,缓缓笼罩过去,试图化开那凝滞的瘀血。


    锦被随着太平无意识的翻身,滑落少许,露出她半边圆润的肩头与精致的锁骨。


    “孤阳不生,孤阴不长……阴阳燮理,机在其中……” 他低声诵念着导引图开篇的总纲,声音低沉,如同静夜诵经。然而,指尖终究没有直接触及那伤痕。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将那条不安分的腿小心地挪回被中,用锦被将她裸露的肩头与那圈足踝淤痕,一同仔细地裹好。动作温柔,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小心翼翼。


    远处皇城方向,传来三更沉闷的鼓声,余韵悠长,穿透寂静的夜色。


    刘皓南吹熄了最后一盏灯,寝殿陷入一片适合安眠的黑暗与静谧。他在太平身侧躺下,将她连人带被揽入怀中。怀中人似乎在梦中呓语了一声,无意识地在他胸口蹭了蹭,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承尘。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抚过她足踝淤痕时,那微凉细腻的触感,与视觉中那圈青紫带来的、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这位曾纵横捭阖、历经沧桑的前辽国国师,此刻在长安公主府的寝殿内,听着身侧人平稳的呼吸,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暖与重量,终是认命般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任由梦中,或是清醒时,那圈金铃的残痕,与关于那五日的所有记忆——焦灼、痛苦、决绝、后怕,以及劫后余生的这一点点宁静与温暖——如同最深刻的烙印,无声无息,却不可磨灭地,烙进他的胸膛,融入他的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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