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至十日·将养
晨光初透茜纱,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斑驳暖意。刘皓南已立于镜前,由侍女服侍着,一丝不苟地系上绯色官袍的每一颗玉扣。连服十日的汤药在紫檀案头余温未散,散着紫参的微甘、鹿髓的腥膻,与一丝极淡、却绝难错辨的、属于蛊虫萃取物的奇异冷香——这是郑娘子以荥阳郑氏秘方改良的“固元汤”,药性霸道,专为修补他被剧毒与狂暴疗法双重摧残的根基。而每日卯时,杜娘子必准时而至,素手执银针,精准刺入他周身大穴,将精纯平和的玄门真气徐徐渡入,导引他体内残存的药力与微弱复苏的内息,沿着奇经八脉艰难运行。
此刻镜中人,肩头那曾狰狞蔓延的蛛网紫斑已褪作淡淡的青灰色印记,几不可辨。面色虽仍带着失血后的苍白,却已非之前的死气沉沉。唯有当他偶尔凝神,尝试调动内力时,心口处那枚因解毒而意外显现、形如凤翎展翅的淡金色纹路,便会隐隐发热,提醒着他内力十不足一。
朝会间隙,他常避开同僚寒暄,独自躲入兵部值房角落,倚着冰冷的墙壁闭目调息。有相熟的武官见状,挤眉弄眼地调侃:“薛都尉这十日,下了朝便不见人影,回了府也神龙见首不见尾,这般“归心似箭”……莫不是府里新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或是栽了株让人流连忘返的“解语花”,勾得咱们都尉连兄弟们的酒约都忍心推了?”
刘皓南闻言,只抬起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温润的笑意,并不接话,仿佛默认。唯有拢在袖中的指尖,悄然掐了一个道门宁心静气内诀,将因调息不慎而微微翻腾的气血,无声无息地压了下去。那笑意未达眼底深处,那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劫后余生的珍重。
公主府,寝殿。
与刘皓南强撑的忙碌不同,太平这十日,多半是偎在寝殿那只巨大的鎏金狻猊熏笼边。笼内银炭烧得正旺,暖意烘人,将她苍白的脸颊也熏出些微红晕。她只着宽松柔软的杏子红家常襦裙,赤足蜷在厚厚的西域绒毯上,原先系过金铃的足踝,那圈深色的淤痕与勒痕,已淡作浅浅的粉色,如同将谢的桃花瓣。
她似乎变得格外慵懒。闲来无事,便翻看窦娘子前几日献上的一卷精工绘制的《西域珍宝图鉴》,对那些流光溢彩的宝石、奇巧的机关、古老的器物,显出些兴趣,偶尔会命侍女依照图册,去库房取几件类似的古物来赏玩。然而,往往不过把玩片刻,便兴致缺缺地搁下。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她总是倚着柔软的锦缎隐囊,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仿佛要将前些时日耗尽的精力,一点一点睡回来。
第十日,清晨。
刘皓南这日醒得格外早,寅时未到便已起身。他动作放得极轻,怕惊扰了身侧依旧沉睡的太平。正要更衣,指尖触及中衣内里的暗袋,忽觉有异。微微一怔,探入取出,触手温润微凉。
摊开掌心,一枚白玉诀静静躺着。玉质莹白剔透,毫无杂质,在昏暗的晨光中流转着内敛的光华。诀身浮雕螭龙衔云纹,线条古拙而充满力道,龙睛处以一点朱砂沁色点睛,栩栩如生。而玉诀背面,以极为古老的篆文,阴刻着两个小字——
“破妄”。
刘皓南的瞳孔,在看清这枚玉诀的刹那,骤然收缩如针尖!呼吸猛地一窒,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
这玉诀……这纹样……这篆文!
分明是现世之中,他那被宠得无法无天、将无数奇珍异宝当石子乱丢的女儿刘望舒,拿来帮展昭化解了咒术的那一枚!“螭龙衔云·破妄珏”!
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抚过玉身上冰凉的纹路,那“破妄”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眼底,也烫进他混乱的心神。这幻境之中,怎会出现现世之物?
“殿下……” 他倏然转身,声音因极度的震惊与急迫而绷紧嘶哑,目光如电射向妆台前正对镜慵懒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的太平,“此物——从何而来?!”
太平似乎刚梳妆完毕,闻言,漫不经心地透过铜镜瞥了他一眼,手中动作未停,将步摇稳稳插入惊鹤髻,才慢悠悠道:
“哦,这个啊。杜三娘子,就是那个帮你当初疗毒的杜娘子的堂妹来投奔时,身上没多少值钱物事,便拿了五枚这样的玉诀,说是家传的,权当庇护之资。我瞧着她那叔父也真是心黑,夺了兄长家产不算,还想把她许给范阳卢氏那个虐杀过好几房婢女的混账儿子……怪可怜的。玉诀成色瞧着倒还莹润,留着把玩也好。想着你常在外行走,便随手给了你一枚,戴着玩儿,或是……压压袍角,也算物尽其用。”
她说着已转过身,宽大的裙裾随着动作拂过多宝阁边缘。那阁上琳琅满目,塞满了近日窦娘子或其他女眷“进献”的各式物件。一柄锈迹斑斑、纹饰狞厉的商周青铜短匕,正被随意插在一个天青釉琉璃瓶中,权作花插,衬着瓶内几枝将谢的白梅,显得不伦不类。
“窦娘子前几日倒是献了整整一大箱所谓的‘宝贝’,说是从什么西域商队、前朝遗库里收罗来的,我也懒得细看,都堆在那儿了。你若得闲,自己去瞧瞧可有入眼的,拿去把玩便是。” 太平的语气,随意得就像在谈论一堆不甚紧要的衣料或摆件。
刘皓南却已无暇他顾,急步走至窗边,就着越来越亮的晨曦,将那枚“破妄珏”对着光细细端详。日光下,莹白的玉质深处,竟隐隐透出七彩虹晕,流转不定,仿佛内蕴星辰。他心脏狂跳,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殿下!此玉绝非寻常!这是先秦方士徐福,为始皇帝求长生药时,以昆仑山巅万年寒玉为主料,混入天外陨铁中提炼的‘星屑’,佐以秘法炼制而成的‘辟邪五珏’!传说有沟通天地、破除虚妄、镇压邪祟之能,世间仅存五枚,各有其名与其用!一珏‘破妄’,可勘破幻术迷障;二珏‘镇魂’,能安定心神,抵御摄魂;三珏……”
“徐福东渡的典故,我自是读过的。” 太平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调侃。她信步走到多宝阁前,顺手拿起阁上一柄装饰华丽的嵌宝匕首,刀鞘上红蓝宝石与绿松石交相辉映。她看也不看,便用这匕首,利落地切开一旁小几上宫婢刚呈上的、产自岭南的蜜瓜。金黄的瓜瓤露出,汁水清甜。
“只是,玉再好,终究是死物。是给人用的,不是给人供着的。” 她拈起一块蜜瓜,递到唇边,眼波斜飞,刀尖随意点了点多宝阁最高处一个蒙尘的紫檀木匣,“好比那匣子里,窦娘子说得神乎其神、号称是夏朝君主祭祀天地、能呼风唤雨的‘玄圭’……我瞧着玉质倒是厚重,形制也方正,裁纸镇砚,怕是极稳当的。”
刘皓南顺着她刀尖所指望去,只见那紫檀木匣被随意搁在阁顶,旁边胡乱堆着些竹简、龟甲,一枚颜色沉黑、刻满卜辞的商代黑陶龟甲,竟被宫婢拿来垫了香炉底,防止烫伤案几。
眼前这熟悉的一幕——珍宝被视若寻常,甚至被“物尽其用”到令人啼笑皆非的地步——与他记忆中,现世里女儿刘望舒将传世古玉当石子砸,将前朝名画卷了逗猫的种种行径,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他怔怔地看着太平漫不经心的侧脸,又看了看手中光华内蕴的“破妄珏”,再望向多宝阁上那些被“明珠暗投”的国之重器,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复杂难辨。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了恍然、无奈与一丝了然的低笑。
“玉女门……” 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眸中光影明灭,“一脉相传的……‘重人轻物’。今日,臣算是亲眼见识了。”
太平似乎没听清他低语,已将手中蜜瓜吃完,接过侍女递上的湿帕擦了擦手,转身便将他叠好放在一旁的绯色官袍、玉带、鱼符等物,一股脑儿塞进他怀里。
“快些去吧,时辰不早了。李敬玄昨日散朝时,还同旁人嘀咕,说你告假养伤的时日多了些,兵部弩司的公务都积压了。” 她推着他向殿门走去,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经过他身边时,指尖似乎不经意地,极轻、极快地,掠过了他心口官服之下、那枚淡金色凤翎纹所在的位置。
“对了,” 她在他踏出殿门前,又轻飘飘补了一句,声音听不出情绪,“鸿胪寺刚得的消息,突厥使者一行,半个月后抵京。父皇必定要你领头,筹备迎接事宜,马球会更是少不了……这回,可要仔细些。若再中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毒……”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眸中水光潋滟,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后怕与警告。
“本宫可没力气,再系第二次金铃了。听见没?”
辰时,紫宸殿。
百官肃立,山呼已毕。李治端坐御座,手中把玩着一柄镶嵌着硕大红玛瑙、柄尾雕成狼首的精致马鞭,正是突厥此次进贡的礼品之一。他目光缓缓扫过丹陛下位列,最后落在刘皓南身上,唇角带着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意。
“薛卿,” 李治开口,声音在大殿中清晰回响,“突厥使团此次,携三百匹上等汗血宝马而来,诚意颇足。朕思忖着,两国相交,文武并重。文有筵席辩经,武嘛……朕欲半月后,于昆明池畔,办一场‘长安马球会’,一展我大唐儿郎的英武,也全了这番邦以马会友的雅意。”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刘皓南腰间新佩的那枚莹白玉诀,停顿一瞬,复又笑道:
“你于马球一道,素有盛名,更兼熟知边事。此次马球会,便由你总领,挑选一队宗室子弟与年轻俊才组队。程务挺,” 他看向武将队列中一名身形魁梧的将领,“从你金吾卫中,拨十名精锐好手,听薛卿调遣,充作护卫与替补。至于具体人选嘛……”
李治顿了顿,笑容加深,带着帝王特有的、予人恩典却又暗含考验的意味:
“朕准你自定。只需记住,此会关乎国体,既要赢得漂亮,也要赢得……有分寸。”
“陛下圣明。” 刘皓南出列,躬身领旨。掌心触及腰间那枚“破妄珏”,玉身竟传来一丝微弱的、异常的温热感,仿佛在提醒他什么。
珠帘之后,一直静听的武后,此时忽然轻笑一声,声音透过帘幕传来,清越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仪:
“陛下所言极是。薛卿近日,听闻对古玉珍玩颇为上心,把玩品鉴,眼界想必更上层楼。此番与突厥一会,恰可让他们见识见识,我大唐的栋梁之才,乃是文武兼修,张弛有度。莫要让人觉得,我天朝上国的俊杰,只识得金玉珠翠的贵气,却失了纵马击球的锐气才好。”
这番话,明是夸赞,暗藏机锋。既点了刘皓南“养伤”期间看似“闲适”的把玩,又将他与即将到来的马球会紧密相连,更隐含告诫——莫因私趣,误了国事。
刘皓南低头应诺:“臣,谨记陛下、天后教诲。”
躬身时,他脑中却蓦然响起太平清晨那句随意又认真的话语——
“玉再好,不及人要紧。”
原来如此。
这幻境之中,随手用来镇纸的战国祭天玉璧,插花装饰的商周青铜匕,垫香炉的黑陶龟甲,乃至她漫不经心赠予他、却又隐含庇护之意的“破妄珏”……
与现世里,女儿将传世古玉抛掷救人的率性而为,将名家字画嬉闹逗趣的“暴殄天物”,其内核竟如此一脉相承。
并非不识珍宝,不通价值。
而是在她们眼中,物终究是物,是工具,是点缀,是随时可为“人”让路、甚至牺牲的存在。珍宝的价值,不在于其本身多么稀有古老,而在于它能否护住所珍视之人,能否用于所愿行之事。
玉女门的传承,从来不在搜罗、占有、供奉那些冷冰冰的奇珍异宝。
在于“惜人”。
惜眼前人,惜心中人,惜每一个鲜活、独特、不该被世俗规矩与冰冷利益轻易抹杀的生命与意志。
太平随手赠玉是“惜他”,窦娘子献宝求庇是“惜己”与“惜同侪”,杜三娘子以玉诀为投名状亦是“惜命”与“求存”……乃至当初,她不惜以身为药、系铃解毒,更是将这份“惜人”之心,推至了不顾己身的极致。
刘皓南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御座上高深莫测的帝后,腰间玉诀的温热渐渐平息,化为一片温润的凉意,贴在心口。
这场昆明池马球会,是机遇,亦是漩涡。而他要做的,便是护住该护住的人,厘清该厘清的事。以这“惜人”之心为锚,在这幻境与真实交织的迷局中,走稳接下来的每一步。
公主府,书斋。
窗外是暮春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茜纱,在光洁的檀木地板上投下温暖斑驳的光影。刘皓南将一卷墨迹方干、誊抄工整的马球会备选子弟名册,轻轻置于宽大的紫檀书案一端。
太平并未坐在案后,而是斜倚在敞开的雕花长窗边。她只着一身家常的杏子红软缎襦裙,未绾高髻,乌发松松挽就,斜插一支素银簪。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温润莹白的和田玉籽料小坠,目光落在窗外庭院中几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上,神情疏懒。
听到动静,她方懒懒回眸,视线落在名册上。放下玉坠,移步至案前,伸出纤纤玉指,沿着那一个个墨迹犹新的姓名,缓缓划过。起初神色淡然,随着指尖移动,那两道精心描画过的远山眉,却渐渐向上挑起,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讥诮。
“崔家二郎,崔文璟——” 她指尖在第一个名字上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呵,清河崔氏长房嫡出,自诩诗礼传家,一篇《春江花月夜》的仿作,哄得国子监那帮老学究赞不绝口,便真当自己文曲星下凡了。马球?那是粗鄙武夫和想要攀附天家的‘新贵’们,沾染铜臭与汗味的游戏。咱们崔二公子那般清风朗月的人物,怕是嫌球场上的尘土,玷污了他锦袍上的熏香吧?”
她抬眼,似笑非笑地瞥了刘皓南一眼,那目光锐利如针。
“程家那位小将军,程处嗣的幺子,程怀义?” 她指尖下移,语气听不出褒贬,“倒是有几分乃祖程知节(程咬金)的莽撞遗风,听说在左金吾卫里,也是个敢打敢冲的愣头青。可惜啊,程老公爷当年那‘三板斧’虽是朴实,却内藏机变,战场应变之能,岂是蛮力可比?传到这小程将军手里,怕是真的只剩‘三板斧’的莽撞,缺了那份粗中有细的灵光了。让他冲锋或许可以,若要他配合变阵,临机决断……” 她轻轻摇头,未再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刘皓南站在案侧,静静听着,神色未动,似乎早有所料。
太平的指尖已点向第三个名字:“长孙家的旁支,长孙涣……去年秋狝,陛下特许各家子弟随行。这位长孙公子,可是出了好大的风头——连一只被侍卫驱赶得慌不择路、腿还带了伤的瘸鹿,都能连射三箭不中,最后眼睁睁看着那鹿一瘸一拐跑进林子深处。咯咯……” 她低笑出声,笑声清脆,却无多少暖意,“薛绍,你选他,是打算让他在马球会上,继续表演‘箭无虚发’的绝技,好生‘震慑’一下突厥使团呢?还是……看他姓长孙,想借他这‘长孙’二字,攀一攀长孙无忌那座早已轰然倒塌、只剩残垣断壁的大树,沾染些余荫?”
她语速不急不缓,每个字却都像淬了冰的小刀子,精准地刮在那些光鲜名讳之下,可能存在的脓疮与不堪上。刘皓南嘴唇微动,似乎想解释什么。
太平却已不给他机会,指尖迅速下移,点在“杜”字上。
“杜家……杜如晦杜相爷的玄孙,杜崇俭。” 她这次没有立刻评价,而是略微沉吟,“弓马倒是娴熟,听说在右骁卫里,骑射考评皆是上等。可惜,性情过于桀骜不驯,目无余子。上月,就在平康坊的‘醉仙居’,为争夺一个刚来的西域胡姬,生生打断了裴家一个偏房子弟的三根肋骨,闹到万年县衙。裴家虽非顶级门阀,却也丢不起这人,最后是杜氏长辈出面,赔了大笔钱财,又动用关系,才将事情压下。这般惹是生非、不懂收敛的性子,上了球场,是打球,还是打人?”
她的目光随即扫到“韦”姓,冷笑几乎凝在唇角:“韦玄贞的侄孙,韦陟。看着倒是一副温良恭俭、知书达理的模样,在国子监里人缘颇佳。可惜啊,知人知面不知心。私底下,往东宫递过多少暗指某某官员结党、某某将领跋扈的‘小折子’,真当旁人不知么?需不需要本宫一件件,提醒提醒驸马爷?”
最后,她的指尖,重重地、几乎是带着力道地,戳在了名册末尾的一个名字上——
“卢、衡。”
太平念出这两个字,声音陡然变冷。她猛地从案边直起身,带得袖口拂过名册,发出“哗啦”轻响。她盯着那名字,又猛地抬头看向刘皓南,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怒:
“此人——你也敢用?!范阳卢氏二房的嫡次子,卢衡!那个杜娘子堂妹杜月,宁肯服假死药、携宝托庇于本宫,也绝不肯下嫁的纨绔子弟!虐杀婢女,狎玩优伶,侵吞族产,逼死佃户……范阳卢氏长房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十件里有八件与他有关!你是要本宫,现在就把刑部、大理寺那些压着未发、或是被他卢氏权势抹平的卷宗副本,一件一件,数给你听吗?!”
“殿下息怒。” 刘皓南见她气息急促,脸色因激动而微微发红,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指尖。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试图传递一丝安抚。“卢衡确有风流之名,坊间传闻也多。但关于虐杀婢女一事,臣调阅过刑部相关卷宗,现场勘查记录与尸格(验尸报告)确有疑点,且无直接人证物证指向卢衡本人。此次遴选,臣的考量是……”
“考量?你考量什么?!” 太平猛地抽回手,力道之大,让发间一支赤金累丝凤头步摇的流苏狠狠撞在身后的窗棂上,发出“铮”一声脆响!她胸口起伏,连日将养后渐渐恢复红润的脸颊,此刻因怒意更显艳色逼人,骂起人来中气十足,与之前病弱时判若两人:
“考量他范阳卢氏在河北道的万顷良田?考量他叔父卢承庆在吏部考功司的职位?还是考量他长房在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薛绍!你现在是在为三日后的‘长安马球会’遴选队员,挑选能上阵搏杀、为国争光的儿郎!不是在经营你的朝堂人脉,替你那兵部弩司铺路搭桥!你明不明白?!”
她连珠炮似的质问,句句砸在刘皓南心头。他看着她因激动而晶亮的眸子,张了张嘴,一时竟有些语塞。他自入长安,多在前朝与兵部衙署,对长安这些顶级世家内部年轻一代的具体品行,恩怨,乃至那些未曾公开的龃龉,了解的确不如太平这般深入骨髓。她自幼长于宫廷,后又开府建牙,与各家命妇贵女往来频繁,听过的私密,见过的龌龊,远非他能及。此刻被她这般毫不留情地揭穿,那些名字背后的隐患与考量不足,便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书斋内一时寂静,只有墙角铜壶滴漏,发出规律而冰冷的“嗒、嗒”声,敲打着有些凝滞的空气。
刘皓南看着她,忽然上前一步。在她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弯腰,伸手,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微一用力,便将还在生闷气的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薛绍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太平惊呼,握拳捶他肩膀。
刘皓南不答,抱着她,几步便走向与书斋相连的暖阁内室。那里设有一张供平日小憩的软榻。经过榻边时,他足尖似无意地一勾,榻边挽着的层层杏色轻纱帐幔,便“唰”地一声垂落下来,将榻上空间与外间隔开。
“你……唔!” 太平的抗议被堵了回去。一件杏子红的软缎寝衣,从纱帐内被抛了出来,轻飘飘落在地上,半幅袖子还软软地搭在榻边。
帐内光线昏暗,人影模糊交织。太平起初还带着气,挣扎了两下,随即不知是力竭还是如何,渐渐软了身子,只从喉间溢出几声含糊的呜咽与低笑,那笑声里带着事后的慵懒与一丝促狭:
“驸马今日……这般……莫非是……偷服了郑娘子新配的‘春风引’?嗯?”
刘皓南没有回答。紧接着,一件男子的月白色中衣,也从帐内甩了出来,盖在那件杏色寝衣之上。
烛光透过轻薄的纱帐,朦胧地映出里面两道紧密交叠的身影。帐内,太平断断续续的调笑混着压抑的喘息,带着温热的气音,飘荡出来:
“吃了‘春风引’的阿绍……这般不管不顾的劲儿……倒是比平日……套着那身驴驸马都尉官皮、一板一眼的薛绍……更让本宫……欢喜呢……”
云收雨散,帐内渐归平静。
刘皓南靠在柔软的引枕上,微微阖目,胸膛仍在缓缓起伏。他暗自运转玄门心法,试图平复体内因情事而稍有紊乱的气息,额间却仍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昏暗中闪着微光——显然,之前解毒的损耗与“红尘劫”的余毒,对他内力的影响仍未完全消除,此刻稍一剧烈,便显端倪。
一只光滑微凉、犹带汗意的手臂,从旁伸过来,指尖极轻地抚上他心口的位置,在那枚淡金色的凤翎纹上缓缓打着圈。
“看来……” 太平侧卧在他身边,声音带着事后的微沙与慵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郑娘子那些苦得要命的补药……灌了这么多日……还不及本宫这剂……现成的‘春风’管用?嗯?”
刘皓南没有睁眼,只是伸手,将那只作乱的手轻轻握住,包在掌心。
次日,昆明池畔,马球场。
春末夏初的阳光已颇具威力,毫无遮挡地炙烤着平整宽阔的球场,地面被马蹄踏起的尘土,在烈日下蒸腾起干燥的热浪。
数十名被遴选出的年轻子弟,身着各色劲装,或骑马,或立于荫凉处,三三两两交谈,目光却都不时瞟向场边临时搭建的凉棚。那里,刘皓南一身利落的靛青色骑射胡服,腰束革带,正与几名兵部同僚及程务挺派来的金吾卫校尉低声商议。
见人到得差不多了,刘皓南走到凉棚中央的木案前,将手中那卷经过昨夜“商讨”后略作修改的名册,“啪”的一声,掷于案上。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让场中嘈杂略微一静。
“诸位,”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场中这些或好奇、或不屑、或跃跃欲试的年轻面孔,“半月后,突厥使团抵京,‘长安马球会’关乎国体,不容有失。今日遴选,非为嬉戏,乃为择锐。规则很简单:组队对抗,胜者留,劣者汰。然开赛之前,薛某有几句话,需问诸位。”
他话音方落,一个身着月白锦袍、头戴玉冠、面容俊秀却带着几分文弱之气的青年,便越众而出,正是清河崔氏的崔文璟。他手中折扇轻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笑意:
“薛都尉,久闻都尉于兵事颇有建树,只是这马球排兵布阵,与沙场征战,恐怕并非一理。都尉这名册排布,前锋、中坚、后卫……呵,莫不是照搬了《李卫公问对》里的车阵图,生搬硬套而来?须知球场瞬息万变,非是纸上谈兵便可定输赢。”
他声音清朗,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礼貌的嘲讽”,顿时引来几声低低的附和与轻笑。许多子弟看向刘皓南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审视与不以为然。一个“驸马都尉”,哪怕有些军功,在这些自诩血统高贵,见惯风浪的世家子眼中,终究是“幸进”之辈,何况还是以“尚主”这种方式。
刘皓南神色不变,甚至未看崔文璟一眼,只抬手示意。两名兵部吏员立刻抬上一座巨大的沙盘,其上以不同颜色标出昆明池马球场的地形,以及红蓝两色代表对阵双方的小旗。
刘皓南取过一根细长的竹杖,指向沙盘上代表“突厥使团”的红色旗帜聚集处,声音平稳无波:
“突厥马球,素重个人勇力与速度,其惯用阵型,乃是效仿骑射狩猎的‘双狼逐月阵’。” 竹杖在沙盘上划出两道弧线,模拟左右两翼突进包抄,“此阵看似两翼齐飞,攻势凌厉,实则中军衔接薄弱,两翼与中军策应之间,存在转换空隙。”
他竹杖一点,在代表己方的蓝色旗帜处,摆出一个三角阵型:“若我方以‘三才阵’正面迎击,不与其硬拼速度,而以稳扎稳打之势,牢牢钳制其两翼冲势。” 竹杖随即猛地向前一刺,如毒龙出洞,直插红色旗帜阵型的中心腹地!
“再遣一队轻骑快马,不执著于争夺边路,反而直插其两翼回援不及的中军空虚之处——半炷香内,此阵必破!”
沙盘推演,清晰直观。方才还面带不屑的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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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璟,神色微凝,折扇也忘了摇动。一些懂些兵法的将门子弟,更是眼睛一亮。
“哼!说得轻巧!” 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正是程家小将程怀义。他身材魁梧,满面虬髯,颇有祖风,此刻瞪着一双虎目,“沙盘是死的,人是活的!突厥人又不是木头,岂会任由你直插中军?真到了球场上,刀枪(球杖)无眼,马匹冲撞,哪容你慢慢摆什么‘三才阵’?纸上谈兵谁不会?真刀真枪干起来,还得靠这个!” 他拍了拍自己肌肉贲张的臂膀。
刘皓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忽然转身,走向凉棚边系着的自己的坐骑——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突厥良驹。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未用马镫借力。
上马后,他并未去取专用的马球杖,而是随手从道旁柳树上,折下一根柔韧细长的柳枝。
然后,他一夹马腹!
黑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蹿出!并非冲向球场中央,而是沿着场边疾驰!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刘皓南于飞驰的马背上俯身,手中那根看似柔弱的柳枝,如灵蛇吐信,疾点向散落在场边、用于练习的数枚硬木马球!
“嗖!嗖!嗖!”
柳枝尖端灌注内力,精准地抽打在球上!三枚马球应声而起,并非胡乱飞散,而是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划出三道凌厉的直线,几乎不分先后,接连穿过远处悬挂在木架上、仅有碗口大小的三个精铜圆环!铜环被球撞击,发出“当当当”三声清脆鸣响,余音袅袅!
这还没完!刘皓南手腕一抖,柳枝在空中划出一个奇妙的圆弧,第四枚被触及的马球,竟未直飞,而是在空中诡异地旋转、变向,划出一道惊艳的弧线,越过众人头顶,然后——
“嗒。”
一声轻响。
那枚马球,不偏不倚,稳稳地、轻轻地,落在了正梗着脖子、满脸不服的程怀义所戴头盔顶端,那簇鲜艳的红缨之上!球在红缨上晃了晃,竟未立即滚落。
全场死寂。
只有风声,马蹄踏地的余响,以及众人压抑的抽气声。
刘皓南勒住缰绳,乌骓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他调转马头,面向鸦雀无声的众人。握缰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指节有些发白,显是方才那几下,对他尚未痊愈的内力亦是负担。但他坐在马背上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冷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孙子·势篇》有云:‘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 马球如用兵,个人勇力固然重要,然若无‘势’,便是无头苍蝇,徒耗力气。我所言阵型,所求配合,便是为造此‘势’。诸君若连最基本的令行禁止、相互策应都做不到,连这点‘造势’的悟性与纪律都无……”
他目光缓缓扫过程怀义头盔上那枚马球,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竹枝轻轻一点地面:
“不如趁早回府,斗鸡走马,博美人一笑,也省得在此烈日之下,空耗时辰,徒惹人笑。”
这番话,配合方才那神乎其技的“柳枝击球”,效果是震撼的。所有原本的轻视、不服、散漫,在这一刻,都被强行压了下去。崔文璟折扇合拢,面色复杂。程怀义伸手取下头顶马球,脸上涨红,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其他子弟,更是目露惊佩,交头接耳。
就在这时——
一个提着朱漆食盒的纤细身影,悄然踏入了校场边缘。那是一名身着青碧色齐胸襦裙的年轻女子,衣裙料子只是寻常的细麻,颜色却清新如雨后新荷。她未梳繁复发髻,只以一根普通的乌木簪子绾住青丝,鬓边别无饰物。面容算不得绝色,但眉目浓丽,尤其一双眼睛,澄澈明亮,顾盼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灵动与……初绽的风情。她步履轻盈,提着食盒走向凉棚,似乎是为哪位官员或子弟送些茶点。
经过卢衡身侧时,许是地面不平,她脚下一个踉跄,食盒的盖子轻轻跳动了一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这声音其实不大。
但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站在人群边缘的卢衡,却在听到这声音,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一抹青碧色衣角的刹那,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中了天灵盖,
他浑身剧震,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锁住那女子的侧脸,瞳孔急剧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仿佛见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最令他恐惧又狂喜的幻影!
“阿……阿月?!” 他失声叫了出来,声音嘶哑变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狂喜!他再顾不得场合,再顾不得旁人目光,猛地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抓那女子的手腕,“是你?!你不是已经……已经……”
“卢公子,请自重。”
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刘皓南不知何时已下马,手中那根柳枝,已然隔在了卢衡与那青碧衣裙女子之间,堪堪挡住了卢衡探出的手。
柳枝看似柔弱,卢衡触及时,却感到一股柔韧而坚定的力道,将他推开寸许。
刘皓南看向脸色惨白、眼神狂乱、死死盯着那女子的卢衡,又瞥了一眼那女子——她已站稳,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紧紧抱着食盒,指节发白。
“卢公子,” 刘皓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原本因这意外插曲而有些骚动的校场,瞬间安静下来,“借一步说话。”
昆明池畔,一处僻静的水阁内。
卢衡一进入阁中,便“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凉的石板地上。他眼眶赤红,泪水在其中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薛都尉!那婢女秋菱……不是我杀的!” 他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绝望与急切,“她是长房大伯母,硬塞进我院里的眼线!目的就是监视我,找我二房的错处,好方便他们吞并我父亲留下的那点田产铺子!她偷了我与河东故交商议合股经营马匹生意的书信,想要拿去献给伯父邀功!被我察觉后,她自知事败,无颜再见旧主,又怕长房责罚灭口,便……便在自己房中悬梁自尽了!”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左胸靠近心口的位置——那里,赫然有一道颜色深褐、狰狞扭曲的陈年刀疤!疤痕极深,显然当时伤势极重。
“这是我察觉秋菱偷信后不久,一次外出访友归家途中,在城郊遇袭留下的!对方蒙面,武功路数阴狠,分明是想要我的命!若非我随身的老仆拼死相护,我又略通些拳脚,侥幸避开了心口要害……薛都尉!我若真是虐杀婢女的凶徒,长房何必多此一举,派人灭口?秋菱死后第三日,我心中不忍,还偷偷让心腹小厮,给她城外寡母送去了五十两银子的抚恤!此事,我院中管事卢忠、小厮阿贵皆可作证!都尉若不信,现在就可传他们来问!哪怕用刑!我也认了!”
他声音嘶哑,字字泣血,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刘皓南静立原地,垂眸看着跪地激动剖白的卢衡,许久未语。水阁内,只有卢衡粗重的喘息与压抑的哽咽声。
“你既无辜,又对杜娘子堂妹杜月有情,” 刘皓南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为何当初,不向她,向杜家解释清楚?以杜娘子的性子与杜家的门风,若知真相,未必不能替你斡旋。”
“解释?哈哈哈哈……” 卢衡闻言,却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抬头,发出一阵凄厉的惨笑,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解释?薛都尉,您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杜家长房,早与卢家长房暗中勾结!他们看中的,本就是我二房那点被长房觊觎的产业!阿月……阿月那般聪慧通透、心高气傲的女子,她岂会看不穿这其中关窍?她宁可信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宁肯相信我卢衡是个虐杀婢女的畜生,宁肯服下假死药,毁去与我的婚约……也不愿,嫁入卢家,成为他们用来拿捏我、最终侵吞二房产业的棋子啊!”
他忽然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鲜血瞬间渗出:
“都尉!卢衡今日,别无所求!只求都尉开恩,让我见阿月一面!只见一面!让我亲口告诉她,我从未负她!我卢衡再是懦弱,再是不堪,也绝不会伤害无辜,更不会……更不会对她有半分欺瞒利用之心!只见一面!求您了!”
傍晚,公主府。
刘皓南将白日昆明池畔所见,卢衡的激动剖白、胸前的刀疤、以及那些证人与抚恤银的细节,尽数告知了正在妆台前由侍女服侍卸去钗环的太平。
太平对镜,听着他的叙述,面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她拿起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在手中把玩,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了然而讥诮的弧度:
“杜娘子那堂妹杜月,自然早就知道卢衡多半是冤枉的。”
铜镜光洁,清晰映出她此刻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眉眼:
“那丫头,虽说于卜算之道不如杜娘子精深,但观人于微、洞察世情的本事,却是连李司天(李淳风)偶然见过一次,都曾点头称赞过的。卢家长房与二房那点龌龊,卢衡面对长房打压时,是忍气吞声、步步退让以求保全,还是暗中积蓄、伺机反击,她只需稍加留意,便能看出端倪。卢衡或许懦弱,或许缺乏与家族彻底决裂的魄力,但绝非大奸大恶、虐杀无辜之徒,这一点,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啪”一声轻响,那支金簪被她随手掷在紫檀妆台上,跳了两下。
“她只是……” 太平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复杂的意味,似是同情,又似不屑,“看不上卢衡那既要依赖杜氏潜在的影响力与姻亲关系作为后盾,以求在家族倾轧中喘息,又想保全家业,不愿彻底沦为傀儡的……优柔寡断与懦弱。世家联姻,于男子是扩张助力,于女子,却常常是身不由己的囚笼与筹码。杜三娘子宁愿‘死’,宁愿背负逃婚、不孝的骂名,托庇于本宫,也不愿做那颗被摆上棋盘,命运由人,还要与一个她或许并不讨厌、却也绝不欣赏其懦弱的男子捆绑一生的棋子。”
刘皓南走到她身后,接过侍女手中的犀角梳,挥手让侍女退下,然后亲自为她梳理那一头如瀑的青丝。动作轻柔缓慢。
铜镜中,两人身影相依。许久,刘皓南才低低地、似乎漫不经心地开口:
“幸好。”
“嗯?” 太平从镜中看他。
“幸好,薛家早在贞观朝,就没落了。” 刘皓南指尖缠绕着她一缕光滑的发丝,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感慨,“家父虽还在,但也只是守着祖宅田产,做个富贵闲人。族中子弟,有出息的在外为官,无出息的在家耕种读书,早已不是什么能影响朝局的河东顶级门阀。”
太平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若薛家还是当年那个‘河东薛氏’,门生故吏遍天下,与各大家族盘根错节……” 刘皓南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戏谑的无奈,“那当年殿下下嫁时,薛家的聘礼单子,怕是要从朱雀大街,一直排到明德门外。七大姑八大姨,各路族老宗亲,怕是三天两头就要递牌子进府,‘关心’殿下的中馈如何,‘指点’公主府的规矩,顺便再提一提‘开枝散叶’、‘纳妾延嗣’的‘祖宗家法’……”
他忽然低笑一声,摇了摇头:
“哪能像现在这般,关起门来,只有你我,清清静静,殿下想骂便骂,想打……呃,想训便训。我这驸马都尉,当得倒也自在。”
太平静静地听着,从镜中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唇角那抹淡淡的、真实的笑容。许久,她忽然转过身,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前。
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交织,温热而亲密。
“所以啊,薛绍……” 她声音放得极轻,轻得像一声满足的叹息,气息拂过他鼻尖,“你这驸马都尉,当得可比长安城里,那些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枷锁重重的世家子弟,要快活自在得多了,是不是?”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金红色的夕阳光芒,掠过窗棂,恰好照亮了她转身时,后颈衣领下,那一片雪白肌肤上,若隐若现的、诡谲神秘的暗紫色咒印纹路。那纹路在渐浓的昏暗中,泛起一丝幽微的、难以捉摸的紫芒,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