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休沐结束后的第七日
兵部库部司衙署内,铜漏的滴水声在沉寂的夜色中拖出冗长的尾音。戌时已过,署内官员多已散去,唯有弩坊署的直房里,灯烛仍亮。刘皓南揉了揉酸胀的额角,目光落在又一份被驳回的弩机耗材账目上。墨笔的批注凌厉清晰,直指几处模糊关节,字迹是上官熟悉的、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行书。此类“存疑待查”文书近日尤多,件件需他这个主事亲笔复核画押,繁琐细碎,却偏偏卡在流程关键处,分明是借“严谨”之名,行掣肘拖延之实。这“主事”一职,在军械要害之地,如坐针毡。而比案牍更耗神的,是那雪片般飞来的邀帖。范阳卢氏、陇西李氏、荥阳郑氏……河东薛氏虽为名门,但尚了公主,这“驸马都尉”的身份,在世家交往中,既是光环,亦是无形枷锁。他代表的不再仅是薛家,更是帝女,是各方势力都想试探、拉拢或掣肘的焦点。他推拒不得,只能在觥筹交错与机锋暗藏中,维持着不偏不倚、恰到好处的体面。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檀木案面划过,留下“薛绍”惯用的、表示“案牍劳形,谢绝访客”的暗记,心下却一片冷肃。最令他警醒的,是东宫那份看似寻常的“垂询”,与武家一系这不寻常的“关照”,两下对照,暗流汹涌。
“薛兄!可算让小弟逮着你了!” 清亮带笑的声音打断思绪,范阳卢氏那位以豪爽闻名的二房嫡孙卢衡,已亲热地拍上他的肩。卢衡此人,面上一派纨绔风流,是平康坊常客。可刘皓南冷眼瞧着,此人醉眼迷离中偶闪的精光,与应对族中长辈时那份看似鲁莽却总恰到好处的言辞,都透着他并非表面那般简单。父母在族中不甚得势,他这嫡孙的“纨绔”皮相,是自保的盾,也是观察世情的眼。此刻他盛情相邀,攀附太平公主府这棵大树、为自己增添分量的心思,昭然若揭。
“薛驸马连日赴宴,尽是些清谈诗会,岂不乏味?” 卢衡凑近,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意,“小弟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在‘天水阁’定下了临台的好位置!今夜有西域龟兹来的舞团献艺,压轴的便是那鼎鼎大名的‘浑脱’!此舞等闲难得一见,若非胡商巨贾包场,等闲不演。那等风姿……啧啧,方是人间真颜色!权当是……为薛兄连日辛劳,略解烦闷,也让我等开开眼界嘛!” 他言语间刻意强调了“浑脱”的难得与艳名,显然是投“驸马”所好,亦是一种攀附的试探——能共赏此等“艳舞”,关系自然更近一层。
刘皓南心中腻烦,面上却不显,只苦笑道:“卢兄美意,心领了。只是这等场所,薛某身为驸马,实在不便……”
“哎~薛兄此言差矣!” 卢衡不由分说,与几位同来的将门子弟,半推半拥地将刘皓南“请”出了衙署,“正是因薛兄身份贵重,更该体察这长安城的万种风情!不过赏舞听曲,遣兴而已,圣人亦常召胡旋入宫献舞,何伤大雅?走走走,莫要扫兴!”
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是化作一声从善如流的苦笑。卢衡背后是范阳卢氏,其邀约带着不容轻慢的“亲近”,自己若断然拒绝,不仅拂了对方面子,更可能被解读为薛家与某些势力刻意疏远,甚至被传出“驸马假作清高”的流言。也罢,且去应付片刻,露个面,赶在宵禁鼓前离开便是。刘皓南心下计定,面上只带着几分无奈,被众人簇拥着,踏入平康坊南曲那栋名为“天水阁”的朱楼。
楼内景象,与宫廷宴饮或世家雅集大异其趣。入眼是开阔的厅堂,地上铺着来自波斯的联珠纹彩毡,四壁悬挂着轻软的绡纱与织锦帷幕。矮榻散置,宾客随意倚坐,男女杂处,调笑无忌。衣着鲜艳的胡姬与梳着高髻的汉家女子穿梭其间,手捧银壶玉盏,劝酒添香。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苏合香、龙涎香混合着葡萄美酒、时新瓜果的甜腻气息,与脂粉甜香交织,形成一种直白而奢靡的氛围。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掷骰呼卢、行令哄笑之声,端的是一派升平醉梦景象。
卢衡引着刘皓南一行在临近中央圆台的雅席落座,此处视野极佳。很快,美酒佳肴如水般呈上,更有数位衣着暴露、身姿曼妙的胡姬近前侍酒,娇声软语,媚眼如丝。刘皓南如坐针毡,只能虚与委蛇,心中只盼那传说中的“浑脱”早些上演,也好早些寻机脱身。
正心焦间,忽闻数声羯鼓骤响,如急雨敲阶,瞬间压过了厅内的嘈杂。琵琶、筚篥、箜篌等乐器随之加入,奏出急促而充满异域风情的旋律。圆台四周的灯火忽然暗下数分,唯有台心数盏明角灯大亮。数名身姿妖娆、面覆轻纱的胡姬,踏着鼓点,旋风般舞入台中。她们皆着极轻薄的五色纱罗“彩裙”,臂挽彩帛,赤足踝上系着金铃,随着舞步叮当作响。但这只是开场的铺垫。
乐声渐转激越,舞姬们如众星拱月般散开,一名身姿尤为高挑、碧眼深邃、发髻以金链珠玉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额头与修长脖颈的胡姬,旋舞至台心。她身着金泥簇蝶的大红“浑脱”舞衣,以极薄的越罗裁就,紧贴身躯,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双臂、腰腹、乃至修长的大腿,皆有大片肌肤裸露,仅在关键处饰以璀璨的金片与流苏。脐间以金粉描绘着繁复的曼荼罗花纹,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这便是名动长安的“浑脱”!只见她随着越来越急的鼓点,急速旋转,大红裙摆如烈火升腾,金铃急响如骤雨打萍。腰肢的扭动柔若无骨,却又充满野性的力量,每一次摆胯、仰身、折腰,都带着惊心动魄的诱惑。纱罗翻飞间,雪白的肌肤与璀璨的金饰交相辉映,晃得人眼花缭乱。她的眼神隔着面纱,依旧能感受到那种大胆而炽热的挑逗,与中原乐舞的含蓄矜持截然不同,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与毫不掩饰的情欲之美。
满堂宾客看得如痴如醉,轰然叫好声、口哨声、银钱绢帛抛洒上台的声响不绝于耳。卢衡等人亦是满面通红,击节赞叹,频频向刘皓南劝酒,语带狎昵地评论着舞姿的妙处。
刘皓南只觉浑身不自在,这过于直白的艳舞让他如芒在背,更兼心中记挂时辰,只想早些离开。他敷衍地举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台边一名端着酒壶侍立的“胡姬”吸引。那女子同样覆着面纱,身量高挑,但站姿过于挺直,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真正令他心头狂跳的,是她云鬓间斜簪的那支赤金蝴蝶篦——蝶翼薄如蝉翼,以极细金丝缀成,振翅欲飞,在辉煌灯火下流光溢彩,分明是三日前,太平与他争执时,愤而掷于妆台、磕损了一角的那支!当时碎片溅落,他还亲手拾起,太平犹自气恼,命人收起。怎会在此?戴在一名胡姬头上?
疑窦顿生,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不动声色,目光紧随那人。只见那“胡姬”似感受到注视,微微侧身欲为邻座宾客斟酒,转身之际,腰间轻纱随动作掀起一角,露出一小片雪白肌肤,其上赫然有一抹鲜艳夺目的、展翅凤凰纹样!刘皓南瞳孔骤缩——那颜色过于艳丽,形态也略显板滞……是画上去的!西域赭石颜料所绘的假刺青,遇水即溶!太平曾嫌纹身疼痛,弄来此物顽笑,还在他臂上试画过!
是她!她竟敢如此胡闹!还偏偏选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是了,她定是听闻自己被卢衡拉来看“浑脱”这等艳舞,一怒之下,才不管不顾地扮作胡姬混了进来!刘皓南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又急又怒,几乎要按捺不住。
那“胡姬”已端着酒壶,袅袅婷婷穿过喧闹人群,朝着他们这一席走来。步履看似轻盈,却透着一丝刻意模仿的别扭。越来越近,刘皓南甚至能看清她面纱之上,那双被胭脂刻意染得绯红、微微上挑的眼尾——与她平日或清冷或骄矜的模样截然不同,在跳跃的灯火下,流转着一种陌生的、近乎妖异的光彩,却也让他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卢衡等人也已注意到这走来的胡姬,见她身段窈窕,虽姿态稍显生硬,但别有一番风致,又见她目光似乎总往刘皓南这边飘,纷纷起哄:“薛兄!艳福不浅啊!这位美人儿可是对你青眼有加!”“快!满饮此杯,莫负佳人美意!”
刘皓南心念电转,已知太平冒险前来,必是因酷意与愤怒,此刻绝不可让她在众目睽睽下被识破!眼见那“胡姬”已至案前,素手执壶欲斟,他忽地朗声一笑,顺势握住她执壶的手腕,就着“酒意”起身,将人半揽入怀,巧妙地用自己身形遮挡住她大半,对卢衡等人笑道:“既蒙美人青眼,却之不恭。只是此处太过喧闹,难尽兴。某与美人且去厢房,清静对饮几杯,诸君自便,尽情赏舞!”
不待卢衡等人再起哄,他便半扶半抱,带着那身体明显一僵、似乎想挣扎又强忍住的“胡姬”,脚步看似虚浮,实则迅疾地闪入侧边一间空置的雅间,反手“砰”地合上了门,将一室喧嚣、乐舞与探究目光尽数关在门外。
门扉合拢的刹那,刘皓南脸上的那点佯装醉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怒交加与深深的后怕。他迅速反手闩上门,转身,看着眼前犹自带着怒意瞪视他的“胡姬”,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和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颤抖:“殿下!您……您怎能如此?!此乃何等污秽之地!您万金之躯,竟扮作……竟亲涉此等险地?!若被识破,天家颜面何存?公主清誉何存?臣……臣万死难赎!”
他急怒攻心,但称谓依旧严守礼制,只是语气中的焦灼、恐惧与责问已如火山般喷涌。
话未说完,那“胡姬”已猛地一把扯下自己的面纱,露出太平那张薄施粉黛、却因气怒、羞愤和紧张而涨得通红的脸。她眼中燃着熊熊怒火,胸脯因激动而剧烈起伏,这身暴露的、充满异域风情的舞衣,更让她此刻的模样显得既狼狈不堪,又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近乎绝望的决绝。
“本宫为何来此,驸马难道不知?!” 太平的声音同样压得低,却尖利如冰锥,字字刺人,“连着七日!陇西李氏的烧尾宴!范阳卢氏的诗会!荥阳郑氏的婚宴!你夜夜晚归,满身酒气!本宫体谅你公务应酬,忍了!可你呢?!你竟敢……竟敢来这种地方!看这种……这种不知羞耻的舞!卢衡是什么东西?他拉你来看这等淫舞,其心可诛!而你……薛绍!你竟真的来了!你置本宫于何地?!你心里可还有半分我这个妻子?!”
她越说越激动,眼圈迅速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狠狠瞪着刘皓南,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殿下!” 刘皓南又急又气,更忧心隔墙有耳,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臣那是不得已的周旋!是……”
“周旋需要来看‘浑脱’?!周旋需要让那些下贱胡姬近身劝酒?!” 太平打断他,声音带着哽咽,却愈发锋利,“卢衡递到你唇边的酒,你怎不推了?你看那舞姬的眼神……你当本宫是瞎子吗?!你是不是觉得,娶了公主,便是被拴住了,便要来找这些野趣?!你……”
“梆——梆——梆——”
清晰而沉重的梆子声,伴随着隐约传来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自坊间街道由远及近,虽未闯入楼内,但那代表律法、禁令与夜禁开始的声响,如同九天冰瀑,轰然浇在两人头顶,让所有激烈的言辞瞬间冻结。
宵禁了!
刘皓南脸色骤然惨白。太平眼中的怒火也瞬间被巨大的惊惶取代。所有的愤怒、委屈、质问,在这代表帝国铁律的梆子声中,都显得微不足道。驸马与公主,深夜同处平康坊青楼,观赏艳舞,甚至“携妓入房”。金吾卫巡查虽主要针对街衢,通常不会无故闯入此等营业场所搜查,但宵禁钟响,坊门已闭,他们被困在此处了!太平即便有备而来,安排了接应,此刻也绝无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离开平康坊,返回道政坊的公主府!而驸马夜宿平康坊,狎妓(无论真假)犯夜,一旦被察知、奏报,便是铁证如山、难以辩驳的罪名!这不仅仅是风流罪过,更是对皇室尊严的公然亵渎!
太平也彻底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方才的气焰全消,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看着刘皓南,眼中充满了后怕与无措。
刘皓南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脑中电光石火般盘算。驸马夜宿平康坊,狎妓犯夜,这条罪名明日绝对逃不掉了。御史台,尤其是那些盯着公主府、盯着他、或者盯着薛家的人,绝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弹劾的奏章,此刻恐怕已在他们心中成形。关键在于,如何将此事的影响降到最低,尤其绝不能将太平牵扯进来!让她伪装成被自己强掳或买通的胡姬?此计绝不可行。一旦闹开,长安府、万年县岂是易与之辈?详查身份、来历,公主如何伪装?且公主“失踪”,必然震动宫禁,届时全城大索,此地焉能藏住?破绽百出,风险更大。
心念已决,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吓得有些失神的太平,语气沉肃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殿下,请噤声,听臣一言。宵禁已过,坊门已闭,你我今夜……走不了了。”
太平猛地抬头看他,眼中惊惶更甚。
“只能等。” 刘皓南走到窗边,微微推开一条缝隙,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与坊墙上代表宵禁的灯笼微光,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等到寅时末,晨鼓响,坊门开。”
“可……可若被人发现……” 太平的声音带着颤抖。
“发现是迟早的事。” 刘皓南转身,目光锐利如刀,直视太平,“驸马都尉薛绍,清明休沐后,流连平康坊,观赏艳舞‘浑脱’,携妓入房,狎妓饮酒,乃至犯夜不归。这条罪名,明日御史台的弹劾,是吃定了。卢衡等人,皆是见证。”
“你……” 太平急道,脸上血色尽褪,眼中瞬间涌上泪水,不知是怕还是悔。
“臣自当领罪。” 刘皓南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与己无关之事,“依《唐律疏议》与惯例,官员宿娼、犯夜,依情节轻重,可处杖刑、罚俸、夺职。然臣身为驸马,陛下与皇后娘娘……念及天家颜面、殿下清誉,以及河东薛氏门楣,或会从轻发落。大抵是罚俸、申饬,禁足府中,暂免职务。只要不将殿下牵扯进来,不涉其他,便是最好的结果。”
“可你的名声,薛家的名声……” 太平急道,此刻她才真切感受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她的想象。
“驸马的名声,在踏入此楼,应下卢衡之邀时,便已不由己了。” 刘皓南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至于薛家……树大根深,尚能抵得住这番风波。只是,” 他看向太平,目光复杂,“明日之后,殿下恐要忍受诸多非议了。至于陛下与娘娘具体如何处置……”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御史弹劾,需有实证。‘狎妓’、‘犯夜’之事,卢衡等众目睽睽,难以辩驳。然‘嫖宿’之罪,若找不出那被‘嫖宿’的胡姬本人坐实,其罪稍轻。陛下为顾全天家与薛氏颜面,亦为安抚殿下,大抵会申饬罚俸,小惩大诫,命臣闭门思过。只是,这污名,怕是难以洗清了。”
他分析得冷静透彻,太平却听得浑身发冷。她看着他苍白而紧绷的侧脸,想起他连日早出晚归的疲惫,想起自己只因酷意与一时冲动,便不顾身份、不计后果地冒险来此,不仅未能体谅他的难处,反而可能将他、将薛家推向更危险的境地,甚至可能引发朝局对她不利的猜测……无边的懊悔与后怕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所以……你明日,定会被弹劾?可能免职?” 她声音发颤,已带上了哭腔。
“十之八九。” 刘皓南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浓稠的夜色,“卢衡等人皆是见证。或许,这本就是某些人希望看到的局面。” 他忽然想起那些被刻意拖延、反复驳回的文书,想起东宫即将到来的核查,心中寒意更甚。今日之事,是巧合,还是……有人推波助澜?
“那……你连赴七日宴饮,今日来此……真是不得已?” 太平问,语气已不复之前的激动蛮横,只剩下茫然与恐惧。
刘皓南走到床边坐下,却并未靠近太平,只是低声道:“殿下可曾想过,东宫、英王府、相王府,三位皇子几乎同时向臣示好,频频相召,意味着什么?弩坊署那些永远也核不清、总能被挑出毛病的账目文书,背后又是谁在授意?” 他抬眼,目光如寒星,“东宫,明日要亲临兵部,查阅弩坊署近三年的所有存档,尤其是……三年前,送往雁门关,后报称‘途中遇劫,损失殆尽’的那一批重弩机括详图与核销记录。”
太平的呼吸骤然一窒。她是帝国公主,自幼长于宫廷,对权力倾轧与阴谋诡计并不陌生。雁门关、重弩、三年前、东宫突然要查……这些词汇串联起来的危险轮廓,让她瞬间明白了刘皓南连日来如履薄冰的处境。
“有人,不想让臣好好核查,或者说,不想让臣在太子查到时,交出清晰无误的账目。” 刘皓南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他们处处使绊子,或许,也包括今日卢衡这‘恰到好处’的邀约,这满长安皆知的‘浑脱’……臣推拒不得,不仅是为周全场面,更是为了……不让人看出臣的‘特别’,不让人抓住把柄,说臣‘清高孤介’、‘不与同僚为伍’。臣需得看起来,只是一个有些旧日习气、忙于公务也偶尔应酬的普通驸马,并无特别之处,也无甚威胁。此地,” 他环视这充斥着脂粉甜香的厢房,语气疲惫至极,“便是泥潭之一。臣本打算略坐即走,谁料……”
谁料你会来。谁料你会因酷意与猜疑,用这种自毁般的方式,出现在这里,将我们都拖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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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的泥淖。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太平听懂了。她看着他苍白而疲惫的面容,看着他眼底深重的血丝与压抑的焦灼,想起自己连日来的猜忌、埋怨,想起今夜不顾一切的疯狂举动……巨大的羞愧与悔恨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她的心头。她不是为了害他,她只是……只是太害怕失去,太愤怒于他的“冷落”,却从未想过,他肩上的压力,他周旋的凶险。
厢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报时的更鼓,和楼内并未因宵禁而完全停歇的、隐约的丝竹调笑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与世界的荒唐。
许久,太平才颤抖着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所以……驸马明日,定会因‘狎妓犯夜’被弹劾,最重可能免职?”
“是。” 刘皓南平静地吐出这个字,仿佛在说别人的命运,“臣已做好准备。认罪,领罚。只要不牵连殿下,不涉军械案根本,便伤不了臣与薛家的根基。河东薛氏,尚能屹立。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她,目光复杂难明,“殿下日后,须得更加谨言慎行。此番风波,恐不会轻易平息。”
太平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有些糊掉的胭脂,留下狼狈的痕迹。她猛地扑到床边,不是扑进他怀里,而是紧紧抓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冰凉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本宫……本宫不知……不知你……” 她泣不成声,语无伦次,“我只是……只是气你……怕你……我不是要……要害你……”
刘皓南感受着她指尖的冰凉与颤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下,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他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仿佛想传递一些温暖和力量。
“殿下,” 他声音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臣这颗心,七年前,在长安西市的灯楼下,当殿下提着那盏兔子灯,回头问臣‘薛绍,你会永远对本宫这么好吗’的时候,不就已经给了殿下吗?臣当时说,‘日月为鉴,此心不移。’ 这话,至今未变。无论臣是谁,无论身处何地,这颗心里装的,从来只有当年灯下那个笑得狡黠、让臣魂牵梦萦的小娘子,何曾看过旁人半分?”
他说的是“薛绍”与“太平”的往事。那是他们新婚前夕的上元夜,太平偷偷溜出宫,与未婚夫薛绍相约西市赏灯。在万千灯火与人潮中,她提着一盏精巧的兔子灯,回头对他嫣然一笑,问出了那句话。而“薛绍”当时的回答,便是这“日月为鉴,此心不移”。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记忆,是“薛绍”能给出的、最郑重的承诺,也是此刻刘皓南唯一能拿来安抚、也是束缚“太平”的誓言。
太平的身体,在他掌中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委屈、不安、猜忌、愤怒,以及此刻汹涌的悔恨、后怕,似乎终于在这句迟来的、属于“薛绍”的誓言中,找到了一个溃堤的出口。她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将脸深深埋在他胸前,压抑地、无声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
刘皓南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轻轻环住她颤抖的肩膀,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鼻端是她发间陌生的、廉价的脂粉香气,混合着她本身熟悉的、淡淡的馨香,以及泪水咸涩的味道。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在这弥漫着酒气、甜香和未散情欲气息的陌生厢房里,在窗外沉沉夜色和隐约更鼓的包围中,如同惊涛骇浪中两片依偎的浮萍。
不知过了多久,太平的哭泣声渐渐变成抽噎,最终平息。她依旧赖在他怀里,不肯抬头,声音闷闷地、带着浓重的鼻音传来:“那胡姬跳的舞……真有那么好看?”
刘皓南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胸腔震动,带着无奈与一丝宠溺。他低头,吻了吻她沾染泪水的发顶,低声道:“殿下,臣方才所言,句句属实。那舞……不及殿下当年在太液池畔,为臣跳的那曲绿腰万一。臣眼中,从未看清她如何旋转,心中所念,唯有殿下灯下回眸一笑。”
太平在他怀中动了动,似乎想抬头看他,最终却没动,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低声嘟囔,带着哭过后的软糯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花言巧语……本宫才不信……”
刘皓南也不辩解,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些。危机并未解除,明日风暴必然来临,甚至可能因今夜之事而更加猛烈。但此刻,在这方寸之地、这短暂而诡异的安宁中,他只想紧紧抱住怀中这因任性、酷意而闯下大祸,却也因后悔、恐惧而脆弱不堪的帝国公主。
又过了许久,太平似乎终于平静下来。她在他怀中动了动,摸索着,从他腰间扯下了那枚代表弩坊署主事身份的银鱼符。
“这个,本宫收了。” 她将冰凉的鱼符紧紧攥在手心,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又似乎藏着别的、更深沉的情绪,“驸马既说此心未变,那便证明给本宫看。从明日起,下值之后,若再敢让本宫独守空房,等到夜深……” 她顿了顿,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那双依旧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混合着后怕、决心,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占有,“本宫便拿着这鱼符,去东宫求见太子哥哥,告诉他,他的好妹夫,把官凭信物都‘遗失’了。届时,看驸马如何向太子哥哥,向兵部,向父皇母后交待!”
刘皓南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用意。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既是发泄不满与后怕,也是在为他明日可能面临的“停职”或“待参”做准备——若鱼符“遗失”,需上报、勘合、补办,流程繁琐,正好可以作为一个暂时避开风口浪尖、闭门“思过”的合情合理的由头,也给上面留下了转圜的余地。甚至,可以借此示弱,暂避锋芒。他心中五味杂陈,伸手想去拿回鱼符:“殿下,此乃官凭信物,非同小可,不可……”
“本宫说收了,便是收了。” 太平将鱼符紧紧攥在手心,背到身后,执拗地看着他,“你心里既装着家国天下,装着那些宴饮算计,那这小小的鱼符,本宫替你保管几日,有何不可?还是说……” 她眼中水光再次泛起,带着委屈与一丝狠劲,“驸马方才那些话,又是哄本宫的?你心里其实还是觉得那‘浑脱’好看,觉得本宫无理取闹,觉得这鱼符比本宫重要?”
刘皓南看着她红肿却执拗的眼睛,看着她紧紧攥着鱼符、指节发白的手,终是无奈地、深深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再试图拿回。他认命般道:“殿下喜欢,便收着吧。只是……务必妥善保管。”
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似乎因这小小的争执与让步,稍稍缓和。太平将鱼符小心地收入自己贴身的荷包,正要再说什么,动作间,一枚小小的、冰凉的东西,从她袖中滑落,“叮”一声轻响,掉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
那是一枚打造精巧的、不过小指指甲盖大小的银质弩箭箭簇,尾部还连着半截断裂的银链。样式普通,却打磨得极其锋利,在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下,闪过一点寒芒。
刘皓南和太平的目光,同时落在那枚小箭簇上。
太平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僵。这是她今夜藏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的暗器之一。方才混乱中……
刘皓南弯腰,将它拾起,指尖摩挲着那冰冷的锋刃,感受到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的体温与汗意。然后,他轻轻拉过太平的手,将箭簇放入她掌心,又将她微凉的手指合拢,紧紧握住。
“这个,也请殿下收好。” 他低声道,目光深邃如夜,凝视着她,“下次……万不可再如此涉险。无论为了什么,都不值得。臣……承受不起。”
太平握紧了手中的箭簇,金属的冰凉与坚硬透过皮肤,直抵心底。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将脸埋进他胸前,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这次,却不再是因为愤怒或恐惧。
窗外,夜色依旧浓稠如墨,寅时的更鼓,迟迟未响。但两人都知道,黎明终将到来,而随之而来的,必定是一场因今夜荒唐、酷意与算计而起的滔天风波。刘皓南已做好了领受弹劾、暂时蛰伏、甚至更坏打算的准备。而太平,紧紧攥着那枚小小的、冰冷的银弩箭簇,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心中翻涌的,除了未散的悔恨后怕,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正在滋生——那是同舟共济的决心,是祸福与共的觉悟,或许,还有一丝因共同秘密而滋生的、畸形的亲密。
长夜未尽,前路莫测。但此刻,在这危机四伏的幻境之中,在这充满不确定性的拥抱里,那句“日月为鉴,此心不移”的旧日誓言,和掌心这枚染过彼此气息的锋利箭簇,成了他们唯一能抓住的、真实而微小的依凭。至于明日朝堂之上,那即将因“驸马狎妓犯夜”而掀起的惊涛骇浪,此刻,似乎也必须共同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