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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牵一发而动全身

作者:叶倾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五更三点,太极宫。


    长安城仍浸在浓稠的墨色中,唯有天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承天门外,等候入朝的文武官员按品阶肃立,灯火在微寒的晨风中摇曳,映出一张张或肃穆、或疲惫、或暗藏机锋的面孔。刘皓南身着驸马都尉的绯色朝服,手持象牙笏板,随文武百官的人流,沿龙尾道那漫长而陡峻的台阶,一级一级向上攀登。虽一夜未眠,心神紧绷,但体内三十载精纯的道家内力自然流转周身,驱散了疲惫,令他步履沉稳,气息均匀,在这寂静的登朝路上,如履平沙。


    当他最终在宏伟的紫宸殿内,属于自己的第七排蒲团上跪坐时,殿内鲸油巨烛高烧,将一切照得煌煌如昼。他的目光状似恭顺地垂下,却已不着痕迹地扫过殿内——御座高踞丹陛之上,明黄的帐幔低垂,但前方多了一面以细密竹篾精工编织的帘幕,帘后,一扇绘有展翅金凤的紫檀屏风隐约可见,屏风上映出一道端坐的、雍容而极具存在感的女性剪影。那是天后武则天。而真正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李治,正襟危坐,面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手边御案上放着一盏热气蒸腾的药盏,氤氲的白气模糊了他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二圣临朝,帝后同殿,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每一个臣子。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司礼太监尖细悠长的唱报声,打破了殿中沉凝的寂静。


    刘皓南借着整理手中笏板的动作,目光快速掠过周遭。文官在东,武将在西,泾渭分明。前排的几位宰相眼观鼻鼻观心,老神在在。他在袖中轻轻捻动范阳卢氏那个子弟“恰到好处”递来的、据说有奇效的醒酒丸,指尖内力微吐,丸药表面无声无息地现出几道细微裂痕,内里药粉色泽质地均无异样——这是用毒高手验毒的本能反应,无事。他注意到,当司礼太监唱报声落,兵部尚书李敬玄出列时,其腰间所佩代表三品以上高官的金鱼袋,竟微微晃荡了一下,这在他这般老成持重的大员身上,极为罕见。而几乎同时,帘后天后的剪影,似乎极其细微地向前倾了倾。


    果然来了。刘皓南心下一沉,知道今日朝会,绝不可能平静。


    兵部尚书李敬玄手捧笏板,率先出列,步伐比平日略显急促。他展开一卷加急军报,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声音沉痛中带着焦灼:“陛下,天后,陇右道六百里加急军报——吐蕃大将论钦陵,亲率精锐,连破我洮、叠、芳三州!我军虽奋力抵挡,然军中粮饷已拖欠两月,士卒饥疲,士气低迷。若朝廷再不拨发粮饷,恐……恐生兵变哗营之祸!” 他展开军报时,那绢帛似乎因用力过猛,发出“刺啦”一声轻微的撕裂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这不仅仅是边患,更是要钱,要立刻、马上、足以稳定军心的大笔钱粮。


    李敬玄话音未落,户部尚书王珪几乎是踉跄着扑出班列,重重跪倒在御阶前,以额触地,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明鉴!天后明鉴!非是户部拖延,实是太仓……太仓见底了啊!去岁关中大旱,今春河东又有水患,赋税收缴不足往年六成。国库存钱,算上各道折纳,统共不足二十万贯!若尽数拨付陇右军饷,则黄河濮阳段亟待加固的堤防工程,将成无米之炊!一旦汛期至,堤坝溃决,七州之地尽成泽国,生灵涂炭!还有……还有京城百官、禁军、宫人,下月俸禄亦无着落啊!臣……臣恳请陛下、天后,暂裁撤各部冗散官员三百员,以此节省之俸禄,先行充作军费,以解燃眉之急!” 他这一跪一哭,直接将国库空虚的窘迫与抉择的艰难,赤裸裸地抛在了御前。


    “陛下!万万不可!” 工部侍郎赵仁本(注:二圣时期工部尚书多次易人,侍郎奏事更常见)疾步出列,声音洪亮急切,他甚至猛地扯开自己的官袍前襟,露出腰腹间一道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旧疮,“濮阳堤乃悬在七州百姓头顶之利剑!去岁汛情已险象环生,今春若再无款加固,溃堤之祸,迫在眉睫!臣此疮溃烂三月,痛楚钻心,犹不及堤坝危急之万一!臣愿以性命担保,三十万贯修堤款,分文不敢虚耗,全数用于堤防!陛下,天后,堤防关乎社稷根本,关乎百万黎民生死,刻不容缓啊!” 他声泪俱下,以自身伤痛类比国事,情辞恳切,令人动容。


    吏部尚书裴炎手持考功司的文书,眉头紧锁,沉吟道:“裁撤三百员……兹事体大。各部官员定额,皆依制而设,骤然裁撤,恐各部运转失序,政务阻滞。且被裁官员安置、抚恤,亦需考量,若激起怨愤,反为不美。需从长计议,拟定详尽章程……” 他老成持重,考虑的是行政体系的稳定与官僚集团的反应。


    一时间,紫宸殿上,兵部要军饷御外侮,户部哭穷言民生,工部争款防灾患,吏部忧心体制稳,各部为钱、为权、为责争吵不休,俨然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端坐的李治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帘后的天后身影也稳如磐石。


    就在这国事争论的节骨眼上,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带着义正辞严的激昂,骤然响起:


    “臣,监察御史王德顺,有本启奏!”


    一员身着青色御史袍服、面容瘦削的官员手持笏板,昂然出列。他先向御座与帘幕方向深深一揖,然后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射向文官班列中后方的刘皓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穿透殿宇的力度:


    “臣弹劾驸马都尉、弩坊署主事薛绍!清明休沐后,不思勤勉王事,反流连平康坊那等污秽之地,观赏艳舞‘浑脱’,携妓入房,狎妓饮酒,直至犯夜不归!此举败坏纲常,有辱皇室清誉,更失朝廷命官体统!臣恳请陛下、天后明察,严惩不贷,以正风气!”


    来了。果然来了。而且选在国事争论最激烈、帝后注意力高度集中之时发难,时机可谓刁钻狠辣。


    刘皓南心中冷笑,面上却瞬间血色尽褪,呈现出恰如其分的震惊、慌乱与惶恐。他几乎是踉跄着出列,手中的象牙笏板“不慎”滑落,“啪”一声脆响,滚落在地。他慌忙俯身去拾,就在这低头的一刹那,他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过全场:文官队列中,不少人露出讶异、鄙夷或看好戏的神情;武将那边,则多是皱眉与不耐;范阳卢氏那位卢衡,眼帘低垂,看不清神色;而帘后的天后身影,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袖角。那是极其细微的颤动,若非刘皓南在辽国朝堂练就的、对高位者情绪波动的超常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拾起笏板,刘皓南已是面如土色,他疾步走到御阶前,撩袍跪倒,以额触地,声音带着“惶恐”的颤抖:“陛下明鉴!天后明鉴!臣……臣冤枉!臣那日确在平康坊,然绝非御史所言狎妓淫乐!臣是因在弩坊署查验一批紧要机括图纸,直至戌时方毕,不意错过坊门关闭时辰,无奈困于坊中。为避嫌,臣独自居于坊内一处僻静偏院,未曾召妓,更无狎亵之事!坊正、武候皆可作证!王御史风闻奏事,臣不敢置喙,然‘携妓’、‘嫖宿’之言,实属污蔑!若王御史能寻到所谓胡姬,带来与臣当庭对质,臣愿领欺君之罪!”


    他语速很快,显得急切而委屈,眼眶甚至恰到好处地泛红,将一个骤然遭逢污蔑、急于自辩的年轻驸马形象演得入木三分,同时死死咬住“找不到胡姬”这一点。昨夜他与太平匆忙商议,已知那“胡姬”根本是公主假扮,无人能寻,此乃死无对证之局,亦是反击关键。


    “哦?偏院?” 一个清朗中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响起。太子李贤不知何时已从储君位微微倾身,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珏,目光却带着玩味,看向王德顺,“孤倒是听闻,王御史昨夜,似乎也在平康坊南曲流连,还与友人醉吟《春江花月夜》,好不风雅。怎的如此巧合,薛驸马困于偏院,王御史就恰好在南曲‘体察民情’,还恰好‘风闻’了此事?”


    李贤说话间,袖中似乎不经意滑落一张诗笺,飘落在身前案几边缘。刘皓南跪在地上,角度恰好能瞥见那诗笺一角——上面的墨迹,明显新旧交错,并非一气呵成,显是分作两日书写。太子此言此举,轻描淡写,却将“狎妓”的焦点,巧妙引向了弹劾者自身行迹的可疑,更暗指其弹劾动机不纯,或许是早有预谋的构陷。这是太子在向他示好,也是借机打击与武氏走得近的御史,更是要将水搅浑。


    果然,李治的目光,不易察觉地扫了太子一眼,又落在王德顺身上,那眼神深处的疲惫似乎被一层更深的思量覆盖。


    “哼!” 武将队列中,突然爆发一声怒哼。老将程务挺,这位素来以刚直暴烈闻名的左武卫将军,猛地一脚踹翻了身边摆放礼器的铜磬架,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惊人。他铜铃般的眼睛瞪着王德顺,声如洪钟:“俺老程是个粗人,不懂你们文官那些弯弯绕!陇右将士饿着肚子跟吐蕃人拼命,黄河堤坝快要保不住了,你们这帮御史台的酸丁,不琢磨着怎么替陛下分忧,替百姓解难,倒有闲心天天盯着驸马的床帷之事?!怎么,是长安城的歌舞不好看,还是你们吃饱了撑的?既然这般有闲,不如随老夫去陇右当斥候,用你们的舌头去舔舔吐蕃人的马蹄,看看能不能把人家舔回去!”


    他这番话粗鄙直接,却引得武将队列中一片压抑不住的哄笑和附和之声。文武不和,由来已久,程务挺借题发挥,既是为曾经同为金吾卫系统出身的“薛绍”出气,更是对文官集团,尤其是御史台这种“不干正事、专找麻烦”作风的长期不满的宣泄。


    “够了!” 御座之上,李治终于开口,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并未看程务挺,只是屈起指节,在龙椅扶手的螭首纹饰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三声轻响,却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上。满殿的争吵、哄笑、私语,霎时归于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皇帝身上。


    李治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臣,在王德顺、刘皓南、太子、程务挺等人身上略有停顿,最后,他看向了帘幕的方向,似乎与帘后的目光有了一瞬无声的交流。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定论的力度:


    “国事艰难,边患、河工、度支,件件迫在眉睫,尔等身为朝廷栋梁,当同心协力,为朕分忧,而非在此争吵不休,更非纠缠于捕风捉影之私德小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伏地不起的刘皓南身上:“驸马都尉薛绍,身为帝婿,又掌军械要务,举止失当,夜宿坊间,致生谤议,有失体统。罚俸三月,弩坊署一应紧要文书,即日起,送至公主府,由薛绍于府中闭门批阅思过,无旨不得随意外出。”


    接着,他看向脸色已然发白的王德顺,语气转冷:“监察御史王德顺,风闻奏事,本是职责。然弹劾当有实据,更当以国事为重。尔既对平康坊诸事如此了然,不妨也静心思过几日。停职,交由大理寺,细查其近日行止。其子萌职,暂行夺去。” 他的目光掠过脸色微变的武三思(武承嗣此时可能不在朝或未显),最后淡淡补充了一句,“朕记得,王爱卿上月,刚纳了一房扬州歌姬为妾?倒是雅趣。”


    武三思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腰间金鱼袋碰了一下身旁的同僚。帘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杯盖与茶盏触碰的脆响,天后的身影在屏风后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退朝。” 李治不再多言,起身,在内侍的搀扶下离去。只是他转身时,刘皓南敏锐地注意到,皇帝明黄衣袖的袖口,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他挺直的腰背,依旧保持着帝王的威仪。


    朝臣们如潮水般恭敬退下。刘皓南随着人流退出紫宸殿,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方才激烈的争吵与皇帝最后的裁决。当他步出殿门,走过那面细密的竹帘附近时,隐约听见帘后传来三下极其轻微、却节奏分明的玉磬轻响——“叮、叮、叮”。


    那是天后召见心腹近臣的暗号。


    ______


    申时三刻,甘露殿。


    夕阳的余晖透过精美的棂花窗,将碎裂的光斑投在冰凉光滑的“百鸟朝凤”金砖上。太平公主跪在殿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发间那支赤金蝴蝶篦在残阳映照下,折射出如血般的光泽。她面前的地上,散落着几片翡翠碎片——那是方才盛怒的天后掷出的玉如意,在她膝边迸裂的残骸。碎玉的断口折射着冷光,恰似多年前,感业寺那冰冷石阶上,凝结的寒霜。


    “儿臣就是那个胡姬。”


    太平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平静。她抬起手,在母亲深沉莫测的目光注视下,猛地扯开自己宫装的衣领,露出白皙的锁骨上方,那一抹清晰而刺目的痕迹——并非咬痕,而是一处带着淤紫的、明显的齿印,在细腻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突兀。那是昨夜在平康坊厢房,刘皓南在急怒与试图阻止她冲动行事时,情急之下留下的印记。


    “薛绍若真贪恋那等烟柳之地,贪图美色,何须连避七日宴饮,夜夜回府疲惫不堪?又怎会在认出儿臣后,急怒惊惧,只想立刻带儿臣离开?这印记便是明证!那所谓‘狎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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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儿臣因酷意昏头,扮作胡姬混入,只为寻他质问!争执间……他情急之下所为。王德顺弹劾的每一条,除却‘犯夜’属实,其余皆是污蔑!母后若要罚,便罚儿臣一人!与薛绍无关!”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眼中是豁出去的执拗,是“杨排风”式的敢作敢当,也是对母亲或许能理解、能庇护的最后一丝期盼。她特意强调了是刘皓南“情急之下”所为,隐去了具体情境,反而更显真实。


    端坐在凤榻上的武则天,没有说话。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历经无数风雨、深不见底的凤眸,注视着跪在下面的女儿,以及她锁骨上那处新鲜的、属于男人的齿痕。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这痕迹背后的所有慌乱、愤怒、情急与隐秘。


    良久,天后缓缓起身,绣着金凤的华贵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她走到太平面前,居高临下。然后,突然伸出手,带着护甲的手指,冰冷而有力地,掐住了太平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


    指尖陷进太平的唇角,带来清晰的压迫感。太平浑身一颤,却没有挣扎,只是倔强地回视着母亲。


    “蠢货!”


    天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砸在太平耳膜上。


    “你以为你这是情深义重,是在救他?你这是在把他,把你自己,往火坑里推!往那些人的刀口上送!”


    她的指尖用力,太平痛得闷哼一声。


    “太子为何突然替你驸马说话?他是看中了薛绍兵部弩司的位置,想借他插手军械,更要借打压薛绍,来敲打与本宫亲近的武氏一系!范阳卢氏为何推波助澜?他们这些自诩高贵的旧士族,早就看凭借军功、科举爬上来的新兴门阀不顺眼,薛绍尚了公主,又是薛家子,正是他们眼中钉!连你父皇今日的判决——” 天后冷哼一声,松开了钳制太平下颌的手,那冰冷的目光中透出彻骨的清醒与一丝嘲讽,“你以为真是信了薛绍的说辞,或是顾念你?他是做给山东那些世家大族看的!是要平衡,是告诉所有人,皇家的女婿,就算有错,也只能由皇家来管,轮不到御史台,更轮不到某些人借题发挥!”


    她的话,一句句,剥开了太平所以为的“简单”表象,露出底下错综复杂、冰冷残酷的权力绞杀场。太平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方才的勇气和执拗,在母亲这洞悉一切的目光和冰冷的话语下,寸寸瓦解,只剩下后知后觉的寒意和恐惧。


    看着女儿眼中迅速积聚的泪水,和那茫然无措的神情,武则天眼底深处,那冰冷坚硬的什么东西,似乎被触动了一下。她沉默片刻,忽然拿起旁边银盘中一块用玫瑰露浸湿的、香气馥郁的丝帕,动作略显粗鲁,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的轻柔,擦拭着太平并未破损的唇角。


    “知道疼,下次就别再这么蠢。”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语气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或许是那熟悉的玫瑰露香气,或许是母亲这罕见的、带着一丝旧日影子的动作,太平一直紧绷的、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泪水汹涌而出,她不管不顾地,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猛地扑进母亲怀里,紧紧抱住武则天的腰,将脸埋在那华贵却冰冷的衣料中,呜咽出声:“母后……儿臣知错了……儿臣只是……只是害怕……儿臣不想他有事……现在该怎么办?那些人会不会还要害他?母后,你帮帮我们……”


    武则天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随即,那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下来。她没有立刻推开女儿,而是抬起手,有些生疏地,轻轻拍了拍太平颤抖的背脊。她的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暮色,声音里透出一丝遥远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恍惚。


    “本宫当年在感业寺时……先帝驾崩,那些世家大臣,还有王皇后、萧淑妃她们……个个都想把本宫碾死在那个地方。”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你父皇……他顶着长孙无忌、褚遂良那些顾命大臣多大的压力,才把本宫接回宫……他那时,也难。”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太平听懂了。母后是在告诉她,帝王也有帝王的无奈,权衡与妥协,是生存的法则。也是在告诉她,有些路,必须一起走。


    片刻的沉默后,太平从母亲怀中抬起头,泪眼婆娑,带着希冀:“那……母后,让薛绍暂时避开这些是非,可好?称病,或者……”


    “避?” 武则天收回飘远的思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带着掌控一切的冷静。她牵着太平的手,走到旁边的紫檀木案几旁,以指尖蘸了蘸杯中微凉的茶水,在光洁的案面上,画了一道迂回曲折的曲线。


    “遇到山,不必硬撞,绕过去便是。” 她的指尖点在曲线的一端,“三日后,佛诞日。你,带你那驸马,去大慈恩寺进香。要让人看见,要让人知道,薛绍在为你父皇,为社稷,虔诚抄经祈福。什么平康坊,什么胡姬,在‘孝心’和‘祈福’面前,不值一提。”


    她看着女儿似懂非懂的眼神,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只有母女间才能领会的、近乎冷酷的提点:“你今日这身打扮,发间那篦子,还有,”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太平锁骨上那处齿痕,眼神微暗,“这些痕迹,都太刻意。西域的玉佩,招摇,不如换成你父皇去年赏你的那枚蟠龙玉珏。明白吗?”


    太平怔了怔,随即恍然。母后是要她把“争风吃醋的胡闹”,变成“为父祈福的孝行”,把“驸马失德”,变成“帝女为婿求情,帝婿诚心悔过”。那些引人遐想的“证据”,都要换成彰显天家恩宠、夫妻情深的“信物”。这不仅仅是应对,更是反击,是塑造。


    殿外,报暮的鼓声沉沉传来,穿透窗棂。在逐渐浓重的暮色中,太平看着母亲被阴影勾勒的侧脸,忽然觉得,那张永远威严、深不可测的面容上,似乎有一瞬间,闪过了许多年前,在感业寺青灯古佛下,那个同样美丽、却不得不依靠爱情与隐忍等待命运转机的年轻女子的模糊影子。


    “儿臣……明白了。” 太平低声应道,擦干了眼泪,眼中虽然还有红痕,却已燃起新的光芒。


    而此刻,公主府中。


    刘皓南独自立于寝殿的铜镜前,默默整理着略显凌乱的绯色朝服。镜中人,面容平静,眼神深邃。镜台一角,被一卷普通书轴巧妙压住的《推背图》残页边缘微微露出,其上“帝传三世”的谶语字迹,在窗外最后一道夕照余光斜斜映照下,仿佛被镀上了一层诡异的、流动的金粉,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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