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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盛唐风流与上官婉儿

作者:叶倾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公主府庭院,晨光熹微,薄雾如纱,尚未散尽。院落角落几丛湘妃竹,梢头犹缀着夜露凝成的珠泪,在微光下闪烁不定。刘皓南独坐于一方冰凉的石凳之上,双目紧阖,眉宇间锁着难以化开的疲惫与沉郁。连日来,他周旋于“太平公主”那看似慵懒、实则挑剔敏锐、喜怒无常的脾性之间,每一刻都需绷紧神经,揣摩她的心思,迎合她的喜好,却又不得不在“薛绍”的框架内行事,纵是他内力深厚、心志坚韧远超常人,也觉心神耗损巨大,气血隐隐浮动。更兼他入境前强破星衍禁制所受的内伤始终未能痊愈,此刻在这幻境中劳心劳力,更是牵动旧患,胸腹间时而隐隐作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缓慢攒刺。他试图凝神入定,将那些刻意为之的风月手段、那些殚精竭虑却收效甚微、甚至适得其反的算计暂且压下,稍作喘息。


    就在他气息将凝未凝、心神最为脆弱松懈的关口——


    “嗤啦——!”


    一道尖锐如裂帛、又似琉璃猝然粉碎的巨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庭院清晨的静谧!那声音并非来自某一方向,而是仿佛自虚空每一寸挤压而来,直刺耳膜!


    刘皓南猛地睁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被惊愕取代。但见漫天绢帛画卷,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粗暴地揉捏、撕扯、抛弃后,胡乱地、劈头盖脸地向他砸落、飘散!这些画卷材质无一不华贵非常,淡金云纹笺流淌着皇家气派,素白熟绢细腻如少女肌肤,甚至还有罕见的碧色砑花绫,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然而此刻,这些价值不菲的载体,却像市井废弃的草纸、败絮般被随意丢弃、翻滚、碰撞,杂乱无章地铺满了青石板地,甚至挂在了颤动的竹枝上,一片狼藉。


    目光所及,画卷之上无不以极细的金线、银丝乃至五彩斑斓的丝线,绣出种种男女秘戏之景。其姿态之大胆泼辣,构思之奇诡放纵,想象力之狂野不羁,远非师叔凌霄子顺来的那本所谓“珍藏”所能企及万一。有仿吴道子“吴带当风”笔意的飞天舞姬与胡僧在祥云间痴缠,衣袂飘举,线条流畅如飞;有类周昉“绮罗人物”风格的丰腴贵妇与戎装武将于华宴间隙暗通款曲,神态慵懒而欲望流转;更有甚者,描绘秋千架上、悬崖边缘、甚至佛堂帷幕间的幽会,场景惊心动魄,人物情态却酣畅淋漓。更刺目的是,这些图画并非孤立呈现,往往旁注着清秀俊逸、风骨俨然的行楷批点,或题香艳露骨的诗句,或作狎昵却不失优雅的品评,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属于盛唐顶级文士圈层的、将情欲之事堂而皇之置于艺术殿堂品鉴的趣味与底蕴,其尺度之开、言辞之直白,令来自后世、深受儒家理学熏陶的刘皓南瞬间血气上涌,耳根发热。


    “北汉那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蛮子!”


    一道女声自虚空炸响,清越原本该如玉石相击,此刻却因饱含怒意而显得尖利刺耳,再无半分往日刻意遮掩声线的意图。那声音里裹挟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嫌弃,更有一股积压已久、此刻终于喷薄而出的气急败坏,仿佛耐心已被耗尽的师长面对愚钝不堪的学生。


    “好好睁开你那被宋人迂腐气糊住的眼睛,看看!仔细研究研究!你那些遮遮掩掩、换汤不换药的拙劣把戏,扭扭捏捏的作态,老娘我闭着眼睛都能把你下一步的蠢样子画出来!” 声调陡然拔高,如同价值连城的玉磬被重锤狠狠敲击,发出刺耳的裂音,“还学人搞什么‘移步换景’?效仿什么‘借物传情’?笑破肚皮!简直沐猴而冠,画虎不成反类犬!我盛唐儿女,行事但求一个酣畅淋漓,一个直抒胸臆!要的是生命本真的怒放,是真性情的大喜大悲、大起大落!你那一套算计到骨子里、步步权衡、满是匠气的宋人作派,在公主眼里,连清粥小菜都算不上,寡淡无味,矫揉造作,徒惹人烦!”


    刘皓南心头如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一股混杂着羞耻、惊怒、以及连日压抑憋闷的火焰“轰”地直冲头顶!他猛地自石凳上弹起,动作牵动内腑伤势,喉头顿时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压下。连日心神损耗加上此刻急怒攻心,竟让他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手已本能地按上腰间佩剑的剑柄(尽管他知道在此地这可能无用),厉声喝道,声音因骤然发力与内息紊乱而显得沙哑低沉:“何方妖人!藏头露尾,安敢在此狂言辱我?!”


    “狂言?!”


    那女声冷笑更甚,字字如淬毒的冰锥,带着彻骨的寒意与居高临下的不屑,狠狠扎入刘皓南耳中:“小子!别再白费力气琢磨公主脖子上那点朱砂是什么路数了!就凭你,和你那个不成器、只会偷鸡摸狗的师叔,那点拾人牙慧、连皮毛都没摸到的微末道行,在我盛唐真正的风月无边、气象万千面前,连稚子描红都不如!邯郸学步,东施效颦,简直污了公主的眼,辱没了这幻境的气韵!”


    话音一顿,威胁之意如泰山压顶般轰然压下,带着最后通牒的冷酷意味,不容置疑:“公主的耐心……已经快耗尽了!她的兴致,如同将熄的烛火!若她再觉得无趣下去,心生厌弃……哼,你就等着给你的心肝宝贝杨排风收魂吧!魂飞魄散,永堕这虚妄幻境,不得超生!想悟透什么是真正的盛唐气象、风流底蕴?下辈子投个好胎,或许有机会窥得一斑!”


    话音未落,那无形的声浪便如潮水般急速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只留下满庭狼藉的、奢华却不堪的画卷,和一片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唯有几张轻薄的画稿,被清晨微冷的凉风卷着,翻滚着擦过他冰冷的靴面,上面金线银丝绣出的妖娆缠绵身影,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下,折射出刺眼而嘲讽的光芒。


    刘皓南僵立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连指尖都麻木了。那女声最后几句话,尤其是“盛唐底蕴”、“真正的风月无边气象万千”,如同九天惊雷在他脑中反复炸响,震得他神魂俱荡!


    “盛唐……底蕴?她竟直言不讳,此阵源于‘盛唐’!非是寻常幻术,而是承载了一个时代的气韵精神?!”


    他目光骇然地再次扫过地上那些画卷,这一次,看得更为仔细——那人物丰腴饱满、充满生命力的体态,那服饰华丽精美、纹样繁复的大唐风格,那场景构图磅礴大气、充满戏剧张力,乃至旁边那清俊行楷批注中,偶尔流露出的、属于宫廷顶级文士的狎昵与才情……无不指向一个他从未敢细想的、辉煌灿烂到极致、却也奔放恣肆到恐怖的源头。如此了解宫廷奢华做派,如此熟悉太平公主的隐秘癖好与审美,又能将情欲之事以如此“艺术”而直白的方式呈现……莫非这布阵者,竟是宫中那位曾执掌诏命、文采风流冠绝一时、深得女皇与太平公主信任倚重的内舍人,上官婉儿?可李淳风仙逝之后,世间竟还有人能具此通天手笔,布下如此真实到令人绝望、细节丰满到可怕的幻境?又为何……偏偏是针对排风?


    晨光彻底驱散了薄雾,冷冷地照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映出眼底深重的疲惫与惊悸。那一地杂乱无章、却又奢华无比的“教材”,如同一面扭曲而清晰的镜子,残酷地映照出他连日来的所有“努力”、所有算计、所有模仿,是何等可笑、徒劳与不合时宜!他试图用宋人的含蓄框架去盛放唐人的奔放灵魂,用后世的礼法尺子去丈量前朝的风流天地,简直是南辕北辙,缘木求鱼!


    就在他心神剧震、几乎难以自持之际,环佩轻响,带着晨间特有的清越。太平公主披着一件胭脂色蹙金海棠纹的华美晨褛,乌发未梳,仅以一根长簪松松挽着,踏着微湿的露水,袅袅娜娜地步入庭院。她似乎对满地的“不堪”视若无睹,目光悠然掠过那些散落的画卷,最终落在刘皓南身上,唇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难以捉摸的弧度。她俯身,用染了鲜红蔻丹的纤指,拾起离她最近的一幅——正是那秋千架上,男女衣衫半褪、姿态惊险又香艳的绢帛,指尖轻轻点向画中男子腰间若隐若现的一处青黑色狼头纹身,然后抬起眼,波光潋滟地看向刘皓南。


    “薛郎~” 她凑近他,温热的、带着晨间花露清香的呼吸,拂过他紧绷的耳廓,声音甜腻如蜜,却让刘皓南寒毛直竖,“仔细瞧瞧,这画中儿郎腰上的青狼……还有这用墨的习气,狼牙笔触的顿挫……这不是你当年亲手临摹的、那卷从龟兹商队重金购得的《西域春荡图》么?连拓跋将军赠你的那方狼牙古砚的独有墨渍,都还晕在绢上呢……” 她眼波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戏谑,用那画轴冰凉的玉柄,轻轻挑起他僵硬的下颌,迫使他与自己对视,“如今翻出来,铺得满园皆是,倒叫下人们看了笑话——” 她尾音拖长,带着促狭,“可是嫌昨夜星月泉边的‘胡旋舞’……不够尽兴,想温习些更……野性难驯的花样?”


    刘皓南如遭雷击,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这才惊觉,自己方才心神大乱,竟未及细看,此刻经她“提醒”,目光急扫,果然在几幅画作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属于契丹部族的狼首徽记,与旁边那方鲜红的“薛绍私印”并列!这分明是当年两国交好、互市频繁时,薛绍为投太平所好,仿北地风情所作的“戏笔”!可这“戏笔”的内容,其狂放大胆,远超他想象!而太平此刻的言语,更将这种“私密分享”的意味,推到了令人窒息的亲昵与掌控之中。


    太平公主却已不再看他瞬间苍白的脸色,慵懒地倚向旁边一杆修竹,晨褛的纱袖滑落,露出半截凝脂般的小臂。她竟低声哼起一首曲调,那调子旖旎婉转,又带着明显的龟兹乐风,靡靡之音,勾魂摄魄。哼了两句,她眼波斜睨过来,声音更柔,更腻:“可还记得……新婚燕尔时,你带我去骊山那处临崖的别苑……那架悬在万丈深渊上的紫藤秋千?” 她足尖似无意地,轻轻勾起另一幅描绘悬崖秋千上男女痴缠的画绢,让其完全展开在刘皓南眼前,声音甜得能沁出蜜来,内容却令人心惊胆战,“白日里……云涛就在脚下翻滚,苍鹰在耳边尖啸,你偏要学什么鲜卑儿郎‘马背征伐’的悍勇……吓得本宫鬓边那支累丝嵌宝金鸾钗直直坠下深涧,连个回声都听不见……你却搂着本宫,在风里笑着说……‘坠玉声,比琵琶裂帛,更脆三分’……”


    刘皓南浑身僵直如铁,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后背衣衫尽湿。他拼命在脑海中搜索薛绍的生平记载、野史传闻,何曾有过什么悬崖秋千、金钗坠涧的荒唐记载?!这分明是太平公主将她与某个身份不明、但定然更为狂野不羁的“情人”之间的隐秘体验,甚至可能是她内心深处某种极致追求刺激的幻想,嫁接、混淆到了“薛绍”这个丈夫身上!在这个由她潜意识(或被篡改的记忆)主导的幻境里,她的“记忆”就是“真实”!而她此刻提起,是试探?是暗示?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嘲讽与施压?


    正心神剧震、几欲吐血之际,一个小小的身影如皮球般“滚”了进来——是幻境中他名义上的儿子,六岁的薛崇简(刘朔)。这孩子目光机警地迅速扫过满地不宜的画卷,又飞快地掠过父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的脸色,小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声音清亮:“母亲安好!祖父忽犯心口疼,太医正在诊治,祖父急着寻父亲去商议针灸缓解之法,遣孩儿来请父亲速去!”


    太平公主闻言,慵懒地挥了挥手,目光却仍流连在刘皓南脸上,仿佛在欣赏他强自镇定的窘迫:“即是父亲有命,薛郎且去罢~” 就在刘皓南如蒙大赦,正要转身之际,她却突然伸出指尖,冰凉而滑腻,轻轻划过他因紧握而青筋微露的手掌,带起一阵战栗,同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笑:“今夜……本宫忽然想听你吹奏……那年你来府中求亲时,在月氏商队学来的那支……羚骨笛。要原汁原味的……草原调子。” 最后一个词,她咬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东暖阁内,药香与熏香混杂。凌霄子正没个正形地翘着二郎腿,啃着一块水淋淋的香瓜,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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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汁顺着胡子滴下来也浑不在意。听完刘皓南强压惊悸、尽量平复语气转述那虚空女声的言语后,他啃瓜的动作猛地顿住,瓜皮掉在地上。


    “等等!” 凌霄子猛地坐直身体,脸上惯有的嬉笑之色瞬间敛去,变得凝重无比,甚至带着几分惊疑,“你再说一遍那婆娘最后骂人的口气——‘北汉蛮子’、‘遮遮掩掩’、‘笑破肚皮’、‘寡淡无味’……还有那种气急败坏、恨铁不成钢的劲头……”


    他捻着自己稀疏的胡须,眼神锐利如鹰,沉吟道:“这泼辣狠戾、直戳肺管子的腔调,这高高在上、视礼法如无物的做派,倒与当年老夫在江湖上偶遇聂隐娘那凶婆娘、不小心招惹了她、被她提着剑追砍了三条街时,她边骂边打的口气有七八分相似!只是……” 他眉头紧锁,露出深深的困惑,“聂隐娘那婆娘,剑术通神,性子是烈,杀伐果断,但据老夫所知,她避世修行近一甲子,早不过问凡尘俗事。若真是她插手布下此阵,以其心性手段,这幻境应是剑气纵横、杀机四伏的刚猛路子,不该是眼下这般……这般……” 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这般极尽奢华靡丽、又于细节处阴柔刁钻、专门折磨人心、消磨意志的鬼蜮伎俩!”


    凌霄子越想越觉不对,蘸了杯中凉茶,在紫檀木案几上画了一个简略的狼首符纹(代表契丹或北方游牧风格),又在其周围添了几道交错繁复、充满宫廷华丽装饰风格的纹路。他指尖点着那华丽的纹路,沉声道:“你再细想,此阵从入口的皇家规制,到内里一饮一食的考究,殿宇陈设的奢靡,歌舞乐律的完备,乃至对太平公主饮食起居、性情癖好、甚至……某些隐秘风月记忆的了解程度,精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这绝非寻常方士或江湖术士能为!能有此手笔,能对宫廷生活、对太平公主了如指掌至此的……”


    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怕只有那位曾长年随侍武后、执掌宫中诏命、与太平公主一同长大、情同姐妹、自身也以文采风流著称的上官婉儿!只有她,有能力、也有动机,布下如此一个依托于太平记忆与欲望、极尽真实与奢华的幻境来困魂!但是,” 他话锋一转,指尖重重敲在狼首符纹与华丽纹路的交界处,茶水四溅,“这阵中处处透出的那股子狠戾、刁钻、玩弄人心于股掌、稍不顺意便施以酷烈惩罚的劲儿,还有那咒印吞噬不满情绪、遇不合格‘欢愉’反噬加深的阴毒特性……却更似另一个人的手笔!”


    “安乐公主!” 刘朔(薛崇简)不知何时悄悄跟了进来,此时突然插嘴,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冷肃,“史载安乐公主李裹儿,骄纵跋扈,索要‘皇太女’之位不得,便怀恨在心,行事不择手段。她曾逼大臣当众脱衣取乐,其心性之酷烈、作风之刁钻,与排风姑姑所中咒术的狠毒特性,如出一辙!而且,她与太平姑姑虽是姑侄,但后期因权势争斗,早已势同水火!她完全有动机,在旁人困住太平姑姑意识(或相关之人)的幻境中,偷偷加入更恶毒、旨在最终彻底毁灭的咒术!”


    凌霄子重重点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如今看来,情况恐怕比我们想的更复杂!上官婉儿可能出于某种原因(或许是保护,或许是困缚),以自身对太平的了解和宫廷秘法为基,布下了这个奢华庞大的‘太平公主府’幻境,将排风的意识困于其中,化作‘太平’。而安乐公主,则可能趁机暗中插手,在此阵核心添加了那歹毒无比的‘噬情咒’或其他变种,她的目的很可能是要借太平的‘不满’,最终彻底吞噬、毁灭被困的魂魄!甚至……” 他压低声音,带着寒意,“那聂隐娘,若真与她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关联,或是因其他缘故被卷入,以其通天手段,在此阵中做些手脚、施加影响,也未必不可能!这幻境,怕早已不是一方势力所为,而是成了多方角逐、各怀鬼胎的棋局!排风,就是这棋局中最危险的棋子!”


    刘皓南听得瞳孔骤缩,寒意从脊椎骨窜起。他想起那夜揽月轩中,自己失控流露出属于契丹武士的野性时,咒印曾短暂消退。他想起史书中关于唐朝贵女面首的记载,从狂野不羁的胡僧辩机,到出身市井、野性难驯的薛怀义……再看向地上那幅带有契丹狼首徽记的春宫图——原来,他苦苦模仿、求而不得的“钥匙”,或许根本不在“薛绍”这个身份的风流形貌之下,而早就在他自己身上,在那被宋人礼仪深深压抑的、属于刘皓南本真的、来自草原与战场的野性与生命力之中!但此刻,他心底却一片雪亮,并无丝毫喜悦:继续模仿他人,无论是薛绍,还是臆想中的“风流模板”,都终是死路一条。唯有彻底跳出所有他人设定的框架,方有一线生机。


    暮色渐沉,夕阳的余晖为公主府镀上一层哀艳的金红。刘皓南独立于暂居的偏殿窗前,手中缓慢而仔细地擦拭着一管颜色泛黄、触手温润的骨笛——正是太平日间提及的“羚骨笛”。当他指尖抚过笛孔边缘一道深深的、陈旧的血痕(据幻境记忆,是薛绍少年时于草原猎狼,与狼群搏斗所留)时,眸光沉静如万古深潭,所有的惊怒、羞耻、彷徨、算计,仿佛都在这沉静中沉淀了下去。


    他不再急于构思今夜该如何“表演”以取悦太平,不再反复推敲哪个姿态、哪句情话更符合“薛绍”或“风流”的标准。他甚至不再去想那诡异咒印,不再去想那虚空女声的威胁,不再去想这幻境背后可能盘根错节的三方势力。


    他只是静静地擦着笛子,然后将它缓缓收入袖中。动作平稳,没有丝毫犹豫。


    月色悄然浸透窗纱,一片清冷。刘皓南抬眸,望向远处太平公主寝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丝竹隐约。他薄削的唇角,掠过一丝极淡、却冷峭如冰刃的弧度。


    下一局棋,他不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也不做模仿他人的拙劣戏子。他要以身为子,赌一场真正的破局。而这场生死赌局的开端,便是——彻底的静默,与等待。等待一个,只属于刘皓南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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