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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不及格

作者:叶倾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接连数日,刘皓南皆依循着凌霄子那番“需有新鲜趣味、不可令其生厌”的粗鄙点拨,搜肠刮肚,勉力尝试。他仿佛一个临时抱佛脚的懵懂学徒,被骤然扔进了最严苛的考场,而考题却是他最不擅长、甚至自幼所受教养极力规避的“风月”之道。


    他不再敢全然依赖那夜揽月轩中无心插柳的、近乎本能的爆发,开始有意识地回想、笨拙地拼凑那些曾偶然瞥见、来自天南地北不同源头的、关于男女之事的零碎认知。有道藏丹书中语焉不详、充满隐语的“阴阳和合,坎离既济”之论,有早年混迹契丹时,在篝火旁、马背上听那些粗豪武士用最直白野性的草原比喻谈论女人,有不知从哪个走南闯北的西夏行商或神秘吐蕃喇嘛口中,流传出的几句让人半懂不懂、提及“脉轮”、“明点”、“乐空双运”的密法口诀。这些知识驳杂零碎,不成体系,大多如同隔雾看花、水中捞月,玄之又玄,此刻却成了他溺水时能抓住的、几根微不足道的浮木。


    他试图将这些东鳞西爪的碎片认知,与那夜失控时身体记忆里的炽热结合起来,进行一种笨拙的、自以为是的“融合”与“提升”。今夜,他引她至后苑那处引自骊山温汤的“凝香汤”,氤氲水汽弥漫,他记起道书所言“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于至柔中见至刚”,便试图在这温润滑腻的汤泉中,重现那份恣意,动作刻意放得绵长,讲究起想象中的“阴阳调和、水火既济”。明夜,他命人在寝殿四角焚起浓烈的西域苏合香,记起某本杂书提过此香“馥郁浓烈,可通窍,助情兴”,便在浓得化不开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甜暖香气里,他的亲吻与抚触带上了几分从吐蕃密咒想象出的、强调“控制呼吸与节奏绵长”的意味,试图营造一种不同于以往的、缓慢而持久的张力。他甚至强忍着不适,搜刮记忆角落里,薛绍那等世家公子可能有的、那种风流而不失优雅的调情手段,搜肠刮肚地想出几句从宋人话本里看来的、文绉绂又含蓄的缠绵情话,在耳畔低声念出,自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每一次,他都自认已极尽所能,融合了所知的一切“精要”,力求“形神兼备”。动作或许比那夜更“精巧”而不失力道,时机把握或许更“刻意”追求水到渠成,氛围营造或许更“周全”地调动了香、烛、景、物。他像一个初次登台的伶人,使出浑身解数演绎着剧本,同时紧张地审视着唯一观众——太平公主——的反应。


    起初,这般刻意为之的“新花样”,确能在太平眼中掠起一丝讶异或新鲜的光,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她会配合地轻笑,眼波流转间带上些许兴味,或给予些许更热情的回应,如同一位宽容而富有鉴赏力的主人,欣赏伶人煞费苦心排演的一出新奇戏码,虽未必惊艳,却也觉得有趣。然而,这新鲜感如同投石入深潭,泛起的涟漪虽美,却消散得极快。不过两三次之后,那抹讶异便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甚至隐隐透出“果然又是如此”、“不过尔尔”的平静。她依然会接受他的亲吻与拥抱,姿态未曾抗拒,甚至堪称柔顺配合。但刘皓南分明感觉到,那柔顺之下,是一种抽离的、近乎审视的平静。她眸中曾因他失控野性而被骤然点燃的、亮得惊人的光芒,渐渐黯了下去,如同风中残烛。有时,甚至会在他刻意变换节奏、或说出那句自以为含蓄风雅的情话时,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无聊。仿佛在欣赏一场已知所有套路、缺乏真正惊喜与灵魂的陈旧演出,礼貌性地观看,内心却已神游天外。


    最令他心惊胆战、如坠冰窟的,是在某次他自觉准备尤为“充分”、几乎耗尽了所有“库存”后的深夜。事毕,她默然片刻,未曾如往常那般与他温存低语,或是慵懒地靠着他。她只是极其自然、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厌倦,轻轻背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曲线优美却写满疏离的脊背。然后,在寂静得只剩下彼此呼吸与更漏滴答的帷帐内,他清晰无比地听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飘飘的叹息。


    那叹息太轻了,像一片最薄的冰刃划过空气。


    却又太重了,如同万钧玄铁,狠狠砸在刘皓南紧绷的心弦上,弦断音绝。


    他僵在温暖华丽的锦被中,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冷凝,指尖冰凉。为何?为何他倾尽所能,绞尽脑汁,她反而……心生厌倦,乃至不屑?难道他以为的、那夜偶然爆发的“狂野”,他这些时日努力学习的、自以为是的“花样”与“技巧”,在真正见识过、拥有过盛唐最极致风华、享受过最顶级欢愉、对“乐趣”阈值高到惊人的太平公主眼中,竟如此……乏善可陈,笨拙可笑,甚至,流于匠气,令人乏味?他想起宋人笔下那些含蓄蕴藉、辗转反侧、“发乎情止乎礼”的情愫表达,与此间大唐公主直白炽热、追求酣畅淋漓、崇尚力量与新奇刺激的期待相比,简直是隔了何止千年风烟,云泥之别,南辕北辙!他用宋人的壳,去套唐人的魂,如何能不方枘圆凿,徒惹讪笑?


    更让他魂飞魄散、如坠无间寒狱的是,他几乎是颤抖着、借为她整理汗湿鬓发、拉拢滑落锦被的机会,指尖状似无意地、极轻极快地拂过她温热的后颈肌肤——


    那一点鲜艳欲滴、象征杨排风意识或某种关键禁锢的朱砂咒印,非但没有因他连日来弹精竭虑的“努力”而有丝毫变淡,反而……就在那声轻叹之后,在他指尖触及的刹那,肉眼可见地,颜色又凝实、深郁了一分!那抹红色,红得更加刺眼,边缘那一圈暗金色的、仿佛具有生命力的诡异纹路,甚至隐隐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冰冷幽暗的光芒!


    原来如此!醍醐灌顶,却又寒气彻骨!


    这诡异咒印,不仅吞噬情绪,更挑剔“品质”!敷衍的、不及格的、流于表面而无真心甚至引得对方厌烦的“欢愉”,非但不能滋养、破除它,反而会变成催化其生长的毒药与养料,让它扎得更深,锁得更牢,将杨排风的意识拖向更幽暗的深渊!


    他的一切算计,一切刻意为之的“表现”,一切从故纸堆和道听途说中拼凑而来的“技巧”,在此刻都成了最辛辣、最无情的讽刺。他以为自己在努力“取悦”、在“破局”,实则是在亲手将排风,将他心心念念要救出的人,推向更万劫不复的禁锢!他用宋人的礼教拘束了自己的本能,却又用半懂不懂的“技术”玷污了唐人的奔放,落得个邯郸学步,东施效颦!


    ______


    太平公主府书房,墨香与清雅的安息香气息静静浮沉,却压不住室内无声流淌的凝滞。刘皓南正凝神静气,仿佛全身重量与心神都系于笔尖,执一管上品紫毫,在莹白如雪的雪浪笺上,为临窗而坐的太平公主描摹一幅《兰亭夜宴图》。他竭尽全力,笔法力求精妙秀润,效法的是薛绍可能师承的某派工笔,山石皴擦极尽细腻,人物勾描务求传神,衣袂飘飘间甚至刻意模仿了几分晋人“秀骨清像”的韵味,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笔意流露出一丝属于刘皓南的遒劲开阖,或属于契丹草原的疏旷粗犷。


    太平斜倚在窗边的湘妃竹软榻上,身下垫着厚厚的、触手温软的西羌绒毯。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枚冰纹白玉盘中剔透如水晶的葡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刘皓南笔下渐渐成形的画卷上,时而掠过他运笔时那过于平稳谨慎、以至于显得有些紧绷的手腕,时而飘向窗外那一弯清冷如钩的弦月,眸底深处,一丝难以捉摸的、沉郁的倦意,如深潭中的暗影,缓缓漾开,弥漫。


    殿内只闻笔尖擦过纸面的细微沙沙声,以及铜壶滴漏单调而清晰的点滴。这过分的安静,酝酿着某种无声的、令人心悸的压力,远比疾言厉色更让人不安。


    “薛郎,”她忽而开口,声音带着午后小憩初醒般的慵懒,尾音微微拖长,像带着钩子的羽毛,轻轻挠在人心上,却无端让人觉得发冷。她依旧没看画,目光落在自己染了鲜红蔻丹的、保养得宜的指尖,仿佛在研究那颜色的层次,“你这画技,近来临摹古帖,倒是愈发精进了。瞧这线条,工稳匀净,设色也清雅不俗,颇有几分前人遗风。”


    刘皓南笔尖未停,心却猛地一悬,知道这绝非夸赞。果然,她话锋似被窗外渗入的、带着夜露寒意的微风带得轻轻一转,变得飘忽而锐利:“只是这曲水流觞的魏晋风骨,兰亭修禊的旷达超逸……比起阎立本大师当年奉敕所绘的《步辇图》里,吐蕃使臣禄东赞的恭谨机敏、太宗陛下的天威赫赫、侍臣的肃穆庄严,总觉少了些许……”她顿了顿,似在琉璃盘中精心挑选最锋利的碎片,最终轻轻吐出两个字,却重若千钧,“筋骨。嗯,少了点,扎进去的、透纸背的力道与气韵。”


    刘皓南心头如遭重击,笔尖几不可察地一顿,一滴饱满的浓墨险些滴落在即将完成的画卷上,被他以极强的控制力强行稳住,腕骨都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阎立本!“变古象今,天下取则”的阎立本!其画以人物见长,尤重气韵风骨,笔力千钧!她以此相较,哪里是论画?分明是嫌他的才情仅止于“形似”,未达“神韵”,是拘泥笔墨的工笔匠气,而非胸有丘壑、笔带风雷、能绘出人物神魂与时代气象的大手笔!这弦外之音,更深的、几乎不加掩饰的暗示,莫非是嫌闺帏之中,他近日那些绞尽脑汁、刻意为之的“花样”与“技巧”,也同样流于表面,徒具其形,缺了那等直指人心、让人心旌摇曳乃至心神俱夺的“筋骨气韵”与真正令人沉迷的、野性的“锋芒”?她是在说画,更是在说人!说他刘皓南(或者说她眼中的薛绍)近来的一切表现,如同这画,精致,规矩,却……乏味,无力!


    丹阳公主因驸马薛万彻“鄙朴无文,骑射之外一无所长,尤不谐于闺阁”,公主直告御前、终致和离的旧事,如同冰冷刺骨的警钟,在他脑中轰然回响,余音不绝。唐代公主于此道之主动、之挑剔、之权利之大,远超宋人想象。在宋人看来不可外扬的“房帏之事”,在唐代公主这里,可以是评价驸马、甚至决定婚姻存续的重要标准!太平贵为帝后掌上明珠,自幼见惯顶尖才俊,享受过最极致的风月欢愉,若无法在才情与风情两方面持续令其感到新鲜、深刻、满意,莫说那诡异咒印难解,只怕这“薛绍”的戏,这看似风光无限的“驸马”之位,也如累卵悬丝,随时可能崩毁!届时,被困于幻境中的他们,又将面临何等境况?


    冷汗几乎瞬间湿透中衣。他立刻收敛心神,强压下翻涌的气血,面上迅速浮起恰到好处的、属于“薛绍”的、略带赧然与受教般的温和笑容,从善如流地搁下笔,语气诚恳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愧:“公主慧眼如炬,一语言中要害。是臣近日临帖,拘泥形迹,刻意求工,反失了自然天真,未能参透古人旷达超逸之神髓,徒惹公主见笑。这画……形神俱失,毁了也罢。”说着,竟真伸手,要将那幅耗费半日心血、已近完成的《兰亭夜宴图》揉皱弃置。


    “欸,”她终于将目光从自己指尖移开,转落到他脸上,唇角噙着一丝辨不清是宽容还是淡漠的浅笑,眸光深深,似能洞穿他所有强作的镇定,“画倒不必毁。形已具,神嘛……可慢慢养。”她指尖优雅地捻起那枚葡萄,送入口中,轻轻一咬,甘甜的汁水仿佛瞬间染红了饱满的唇瓣,留下一抹诱人的水光,“本宫只是觉得,薛郎近日作画,与……处理一些旁的事一样,”她眼波似无意般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条,语气轻缓如叹息,“似乎太过刻意求工,步步皆循法度,反失了天然野趣,让人瞧着……有些累得慌。”


    她将那枚葡萄咽下,拿起丝帕拭了拭指尖,动作慵懒:“罢了,本宫有些乏了,想去园中走走,透透气。薛郎自便吧。”


    话音落,她已翩然起身,那袭华丽的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未再看他或那幅画一眼,径直向殿外走去。留下刘皓南一人,对着满案笔墨,对着那句“刻意求工”、“失了天然野趣”的评语,如遭雷殛,浑身冰冷。


    ______


    是夜,太平公主府寝殿。夜色已深如浓墨,烛影在轻柔的鲛绡帐上摇曳出一片暖昧的昏红。刘皓南与太平对坐于一方珍贵的紫檀木嵌螺钿棋案前,案上散落着西域进贡的琉璃七宝棋子,红如鸽血,白如凝脂,碧如春水,在跳动的烛光下流转着迷离梦幻的华彩。殿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如练,水银般泻地;殿内,瑞脑金兽口中吐出袅袅的、带着甜暖花香的青烟,氤氲出一室看似温馨静谧的氛围。


    然而刘皓南心知肚明,这温馨表象之下,是以公主府朱红高墙、重重殿宇为界的无形牢笼。每一道阴影后,每一幅帷幕旁,都可能藏着那双无处不在、冰冷窥视的“眼睛”。他必须在“驸马应有的规矩方圆”与“公主想要的鲜活情趣”之间,寻一个极度危险的平衡点,于螺蛳壳中做道场,刀尖上起舞。


    “薛郎,”太平慵懒地探出纤纤玉指,指尖染着鲜红的蔻丹,捻起一枚血红欲滴的玛瑙棋子,在指间漫不经心地转动把玩。她今日梳了慵懒妩媚的堕马髻,云鬓松挽,只斜簪一支通体碧绿、毫无杂质的玉簪,几缕发丝松垂颊边,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漫不经心的探究,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长久重复而生的倦怠,“听闻近日西市有波斯胡商,新排演了一出《秦王破阵乐》,不光鼓乐雄壮,气吞山河,还别出心裁,混入了龟兹的胡旋舞,羯鼓震天响,胡姬旋舞如飞,金铃作响,很是热闹有趣。你近日,整日陪我在府中对弈、作画、品香、调琴,”她顿了顿,指尖棋子“嗒”一声轻叩在棋盘边缘,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日子倒是清净雅致,可莫不觉得……憋闷得慌?”


    她语调轻缓,仿佛闲话家常,却字字如针,轻轻敲在刘皓南紧绷的心弦上。他瞬间警醒:她是在试探,更是暗示,或许已是不满的前兆。史载太平公主早年虽看似安于府邸、相夫教子,但其对新鲜、热闹、刺激、掌控感的渴望从未熄灭,及至权势鼎盛时,更是肆无忌惮,纵情享乐。我若只一味守礼,营造这“岁月静好、举案齐眉”的假象,必令其日渐生厌,觉我平庸无趣,如同鸡肋;可若真如那夜揽月轩般,全然放纵本能,释放属于刘皓南的野性,又恐被幕后那无所不在的“耳目”窥破“薛绍”性情有异,招来不测。需得在“驸马应有的规矩”与“公主想要的新奇情趣”之间,寻一个既大胆又隐秘、既刺激又不出格的平衡点,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心思电转间,他忽而抬眼一笑,那笑容里努力注入了属于“薛绍”的、世家子弟特有的、恰到好处的风流佻达,试图冲淡连日来“刻意求工”留下的僵硬印象。他执起一枚温润莹白的玉棋子,并未直接回应她关于“憋闷”的问话,而是手腕一翻,“啪”一声清越脆响,将棋子落在棋盘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声音带着几分故弄玄虚的轻快:“公主若嫌这黑白纵横、方寸之间的规矩太过板正憋闷,何不……将这棋局,换个玩法?添些彩头,增些趣味?”


    不待她回应,他已扬声,语气是驸马都尉应有的、不容置疑的淡然:“都退下,殿外候着,无召不得入内,亦不必近前伺候。”


    待侍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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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宫人内侍屏息敛目、鱼贯退出,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刘皓南又亲自起身,手持银签,将殿内多数明晃晃的灯烛一一熄灭,只留远处檐下两盏光线朦胧的防风琉璃灯笼,让庭院与殿内交界之地,陷入一片半明半暗的、流淌着月华与烛影的暖昧光影之中,视线模糊,声响亦被这静谧放大。


    他快步走回案前,取过一张素白熟绢,就着朦胧的灯火与透窗而入的皎洁月光,以指代笔,蘸了少许清茶,快速而流畅地在绢上勾勒出坊市轮廓、街道纵横。“公主请看,”他压低声音,如同分享一个只有彼此知晓的秘密,气息近乎耳语,带着诱哄的磁性,“此绢,便暂作长安西市。这枚血红玛瑙,便当作那胡旋舞中最耀眼的‘胡姬’,这枚羊脂白玉,便是统率全场乐舞的‘将军’。”他将几枚不同颜色的琉璃棋子推到她面前,指尖“无意”擦过她莹润的手背,带起一丝微凉的触感,“规则简单,你我为攻守两方,各执一色,就在这绢上‘西市’,来一场‘夜夺将军旗’,如何?看谁能先将己方‘将军’护送至对方底线,抑或……直接夺取对方这面‘将军旗’?”他说着,将一枚特制的、雕刻成微型旌旗状的金棋子置于棋盘中央。


    规则虽简单,但刘皓南刻意在移动棋子、模拟“攻防”时,让指尖一次次“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手腕,让宽大的衣袖带起的微风,拂动彼此交织的呼吸。在棋子“激烈厮杀”、于绢上“市井”中碰撞追逐时,他抬眼与她的目光相触,又迅速分开,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营造出一种超越棋局本身、充满隐秘张力与挑逗的氛围。他心中暗忖:需得如此,方是世家风流子的手段,于规矩中寻放肆,于雅戏中藏艳情。


    棋至酣处,琉璃棋子碰撞声清脆,暖昧气息在昏暗光线下缓缓升腾,气氛微醺。刘皓南忽地从袖中取出一物——一支金累丝嵌红宝的并蒂牡丹金簪,那牡丹雕刻得层层叠叠,瓣蕊分明,在昏暗光线下,红宝流光溢彩,金丝璀璨夺目。他将其轻轻放在棋盘中央,那枚金制“将军旗”之侧,极力模仿着想象中薛绍那等风流子蛊惑人心时的作派,声音压得低而醇厚,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与诱哄:“臣以此簪为注。若公主此局得胜,臣……便为公主,于那‘星月泉’畔,沐浴清辉,抚琴一曲《春江花月夜》,以贺胜局,聊博公主一笑,如何?”


    他说话时,目光意有所指地、极其短暂地瞥向寝殿连接后苑的雕花门扉方向,门扉虚掩,隐约可见庭院角落,假山嶙峋掩映,藤萝郁郁垂挂,其后正是府中最为隐秘、引骊山温泉活水而成的一处小巧汤池,名曰“星月泉”。此地僻静,温泉氤氲可掩身形,水声潺潺可盖低语,或可最大程度避开那些无处不在的窥探,进行更“深入”的试探。


    太平眸光在他刻意摆出的、混合着期待与隐秘邀请的脸上,和那支价值不菲、做工精巧的金簪之间流转片刻,唇边那抹辨不清意味的笑意深了些许,未置可否,只伸出纤指,捻起一枚属于自己的碧色琉璃棋,在指尖转了转,然后,带着某种了然的、近乎漫不经心的姿态,清脆落子于绢上某处“街巷”,声音依旧慵懒,却多了点别的:“哦?那本宫……倒要看看,薛郎的琴艺,是否如你这棋路一般……出人意料,令人惊喜。”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唯有一轮明月高悬中天,清辉毫无保留地洒在“星月泉”蒸腾的袅袅白雾上,恍如仙境,又如梦境。刘皓南确实携来了琴,一具桐木仲尼式古琴,琴音清越通透。他于池畔一方被温泉水汽浸润得光滑的青石上坐下,信手弹拨,《春江花月夜》的曲调便潺潺流出,融入月色与水声。琴音被他刻意压得低沉婉转,不追求高亢激昂,反而与温泉泊泊的流淌声、夜风吹拂藤叶的沙沙声混在一处,更添幽谧朦胧,意在烘托气氛,而非炫技。


    他并未如寻常设想那般,急不可耐地借机“亵玩”或直奔主题,而是将世家公子那套“风流在骨不在皮”、“重在氛围与情调”的准则发挥到极致。琴音间歇,他持琉璃夜光杯,为她斟一盏来自西域的琥珀色葡萄酒,递送时,手腕与手指“无意”地擦过她浸在温热泉水中、光滑如缎的臂弯,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偶尔俯身,指尖似要掠开飘落水面的粉色花瓣,却只在温热的水面激起一圈圈细微的、荡开的涟漪,指尖与她的肌肤在水下若即若离,如同游鱼轻触。一切亲密的举动与暗示,皆在氤氲水汽、迷离月色与潺潺水声的掩护下进行,看似大胆挑逗,实则极有分寸,充满了悬而未决的期待与若即若离的诱惑,将想象的空间留到极致。他心中暗忖:风情在骨不在皮,艳情在虚不在实。真正的刺激,在于这朦胧暖昧中无限扩张的想象,在于这悬而不决的期待,而非赤裸裸的暴露与索取。此乃风月中至高境界,当可投其所好。


    借着她似乎被这精心营造的氛围烘托得眼波迷离、颊生红晕、身体微微放松之际,他觑准一个琴音袅袅将散未散的时机,以精妙绝伦、近乎踏雪无痕的武学身法,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微烫的泉水中,竟未激起多大水花,只有一圈轻柔的涟漪荡开。泉水恰到好处地舒缓肌理,也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与动作。两人在池中依偎,借着水波流动、光影变幻,他尝试引导、变换着姿态,极尽缠绵之能事,自觉已将世家子的风流手段与武者对身体精妙绝伦的掌控力结合得天衣无缝,每一次触碰、每一次引领都力求“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孟浪,又不失主导,务求让她感受到一种“被精心侍奉”的愉悦。


    事毕,温泉水渐渐平息,只余细微波澜轻轻拍打池壁。刘皓南心中记挂要事,强自平复喘息,借为她擦拭湿透的、如海藻般铺陈在白皙背脊上的长发之机,指尖状似无意、极轻极快地拂过她温热的后颈肌肤——


    触手温热,带着泉水的润泽。但那一点朱砂咒印,颜色依旧殷红如血,纹丝不动。既未因他这番“精心设计”的欢愉而有丝毫变淡的迹象,也……幸运地,未曾加深。


    刘皓南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温泉滚烫的水汽瞬间噎住了喉咙,窒息的冰冷感从脚底直冲头顶。他这般弹精竭虑,舍弃了本能的冲动,专意模仿、揣摩“薛绍”可能拥有的、最为高雅风流的手段,营造氛围,控制节奏,自认为已摸到了门径,甚至暗自期许能有所获……竟是全然做了无用功?不,比无用功更糟。他清晰地看到,怀中之人虽然依旧柔顺地靠在他肩头,闭着眼,仿佛沉溺于余韵,但眉心那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折痕,并未舒展。她的慵懒与沉默之下,透出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意兴阑珊,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因期待落空而产生的淡淡厌倦。他的一切“设计”,在她眼中,或许依旧只是一场编排尚可、却缺乏灵魂与真正激情的演出。


    夜风吹过藤萝,带起一丝凉意,穿透温泉水汽,拂在皮肤上。刘皓南望着池中因微风而晃动破碎的月影,第一次对自己选择的这条“模仿薛绍、刻意求工”的道路,产生了深入骨髓的怀疑与寒意。他学得了薛绍可能有的形,甚至自以为揣摩、复原了薛绍应有的风流神髓,可这“神髓”在真正的、见识过帝国最顶极风月、拥有过最澎湃生命的太平公主面前,似乎只是一袭华美却不合体的旧时衣裳,徒惹讪笑,毫无吸引力。而真正的破解之道,究竟在何方?那诡异的咒印,又究竟要以何种“欢愉”或“满足”为食,方能松动、瓦解?


    月影西斜,泉水温热依旧,他的心却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深渊。前路茫茫,他似乎每一步都踏在错误的荆棘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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