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夜雾,浓得化不开,如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压在鳞次栉比的屋瓦与幽深的街巷之上,将一切声响都吸了进去,只留下黏腻的湿冷。客栈二楼,刘皓南独立窗前,指尖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怀中那卷以丝绦紧束的画像。画中女子与母妃惊人相似的眉眼,即使在紧闭的卷轴中,也仿佛透过那层诡异的人皮“画绢”,在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在摇曳的烛火与窗外渗入的惨淡月光交织映照下,那容颜竟似活了过来,平添几分难以言喻的、跨越时空的诡谲与凝视。
“薛……”
这个姓氏在他唇齿间无声滚动,每一次重复,都让心绪沉下去一分。史书斑斑,记载分明:高宗与武则天最宠爱的女儿太平公主,下嫁的驸马正是薛绍。薛绍因牵连谋反被诛,但其与太平公主所生子女,理应姓薛。史载,太平公主与薛绍育有二子二女,薛绍死后,这些子女的踪迹在史书中变得模糊,尤其是在唐隆政变,太平公主与李隆基激烈交锋、最终失败被赐死的那段腥风血雨里,为保全血脉,她极有可能利用尚存的势力网络,将部分与薛绍所出的子女或孙辈,秘密转移、隐藏起来。富庶而人员复杂的东都洛阳,正是理想的藏身之所。这薛家,若真是太平公主与薛绍一脉的隐脉后裔,那么许多事情便有了另一种解释——为何一个看似普通的商贾之家,能在洛阳经营数代,根基深厚?为何其府邸规制、园林布局,隐约可见旧时气象而非寻常富户?
倘若卢家那位身份成谜、携款私逃的二夫人,果真是这一支隐脉的后人…… 刘皓南眼神锐利如刀。那么,她带走的,恐怕远非寻常意义上的金银财宝。他想起了史书对太平公主“财货山积,珍玩多于西市”的记载,更想起了那些关于这位公主曾深度参与神龙政变、先天政变,权倾朝野,其势力盘根错节的秘闻。太平公主曾一度权倾朝野,其府库所藏,恐怕不仅有无尽财富,更可能涉及李唐皇室最核心的秘辛、暗藏的力量图谱、与各方(如吐蕃、世家、甚至某些隐秘宗门)往来的信物与资源。与她可能留下的、意图在政治风暴中保全血脉和势力的“暗线遗产”相比,自己追寻多年、关乎北汉复国最后希望的所谓“宝藏”,简直如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这幅疑似太平公主画像、以吐蕃秘术炮制的人皮画出现在薛府,绝非偶然。它像一把钥匙,或者一个血色标记,指向的可能正是太平公主一脉隐藏的真正秘密。这薛府废墟之下,必定埋藏着比血腥灭门案更惊人的东西。
必须再探,立刻,马上。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连虫鸣都似被浓雾吞噬。
刘皓南再次潜入薛府废墟。与上次仓促探查不同,他此番有备而来。一身玄色夜行衣紧束利落,袖中暗扣数张以朱砂混合自身精血绘就的辽地萨满“破障符”与华山“清心符”,腰间那枚前夜交手时从展昭身上诡异飞出、将自己肩头扎伤、阴寒刺骨的七瓣梅花金簪,被他以内力小心包裹,再以特制丝绦系于内襟靠近心口处。这簪子透着一股子邪性,材质特殊,所蕴劲力阴毒,留在身边既是研究线索,也是提醒自己那夜交手之人的手段诡异(他尚不知那是庞小蝶给展昭的护身法器自动护主)。
他避开前院开阔地带,沿着东厢残破的回廊阴影悄无声息地潜行。月光被浓雾稀释,只能投下模糊的光晕,废墟如同蛰伏的巨兽,张开黑洞洞的口。行至中庭那片铺着碎裂青石板的空地时,他忽地停下脚步,右手中指与食指并拢如剑,暗运内力,以华山派探查地脉的“灵犀指”诀,极轻极缓地叩击脚下青石。
“笃、笃、笃……”
指端传来的感应极其微妙——地表石板冰冷死寂,但在地下约三尺深处,竟隐隐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连绵不绝的“暖流”。这暖流并非地热,更非活水,其性质阴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活性”,仿佛某种庞大阵法残留的灵力在缓慢流转,又似人体经脉中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带着诡异的生机。这绝非普通荒宅该有的地气,更像是一个被刻意布置、或自然形成的“气眼”,或是……某个庞大地下结构的“呼吸孔”。
他屏息凝神,循着那丝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掉的暖流感应力指引,如盲人循线,绕过后院早已倒塌、怪石嶙峋的假山残骸,来到西北角一口被半人高杂草掩盖的废弃枯井旁。井口以厚重的青石垒砌,石缝间生满墨绿近黑的湿滑苔藓,散发着陈腐的水汽与土腥味。然而,借着极其稀薄、穿透浓雾的惨淡月光,刘皓南敏锐地发现——井沿内侧某处,那厚厚的苔藓有近期被重物(很可能是靴底)踩踏、压扁的痕迹,断裂的苔藓茬口还很新鲜,渗出些许湿液,绝不超过三日!且痕迹的方向,是朝向井内。
有人下去过,而且很可能还没上来,或者……刚刚离开不久。
他心头警铃微作,正欲俯身,凑近井口,仔细探查井壁是否有攀爬痕迹或别的线索——
一阵极轻、极细、仿佛从幽冥地府渗出的女子啜泣声,毫无征兆地从深不见底的井底飘了上来。
那哭声初时细微,如春日蚕食桑叶,丝丝缕缕,旋即却像是找到了通道,径直钻进耳膜,在颅腔内幽幽回荡、放大。声音并非单纯的悲伤,其中蕴含着某种奇特而古老的韵律,音节转折诡异,听得人心脏不由自主地随之收紧、放缓,继而神思恍惚,眼前光影摇曳。刘皓南眼前竟隐约浮现出无数绰约曼妙的身影,在虚幻的月光下旋转起舞,璎珞环佩叮咚,衣袂飘飘,更有清脆的金铃声夹杂其间,勾魂摄魄……
“河西赞佛舞的迷魂引?!”刘皓南心头剧震。他曾听师父提及,唐代宫廷盛行的一种赞佛乐舞,据说源自河西,舞姿妙曼庄严,但其最高深的伴奏乐章与吟唱,配合特定香料与环境,可产生极强的致幻迷魂之效,多为皇室秘藏,或为某些精通音律幻术的隐秘宗门所用。这井底传来的哭声韵律,竟暗合此道!
他不敢怠慢,急运辽国萨满巫术中抵御精神侵袭的“凝神咒”,舌尖用力抵住上颚,一股清凉气息自丹田升起,沿督脉直冲头顶百会穴,强行将那钻入脑海的靡靡之音与眼前幻象压了下去。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此地太过诡异,不宜孤身久留。他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掠,不带起半点风声,几个起落便隐入不远处一道残破的月门阴影之中,气息收敛到极致,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枯井方向。
同一时辰,洛阳府衙档案库。
烛火摇曳,将展昭挺拔而略显疲惫的身影投在堆积如山的卷宗架上。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锭的味道。他眉头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指尖划过最新呈递上来的验尸笔录,一字一句,反复咀嚼。
七家死者,来自城中不同坊市,死亡时间前后相隔三日,看似无关。但死前症状却出奇地一致——皆曾在发狂前向家人或邻里诉说,恍惚间“见仙娥舞于庭,姿态妙曼不可方物”,“闻天乐绕梁,心神为之所夺”,继而双目赤红,力大无穷,丧失理智,以手扼杀至亲后,或力竭暴毙,或自残而亡。尸体检验,除了脖颈扼痕与挣扎外伤,别无显著致命伤痕,亦无中毒迹象,唯有瞳孔极度扩散,面容残留极度惊恐与诡异的陶醉交织的神情。
“仙娥舞……天乐绕梁……”展昭低声重复这两个关键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想起了日间在薛府附近隐秘探访时,一名在洛阳府衙当了四十年书吏、现已垂垂老矣的杂役,在收了碎银后,含糊提过一句:薛家祖上,似乎与前朝某种宫廷“赞佛舞”有些渊源,具体如何,年深日久,他也记不清了。
而怀中,那包师妹庞小蝶硬塞给他的首饰里,那支凤头衔珠白玉簪的簪身上,以极细的刀工刻画着的飞天纹样——裙带飘飞、手持乐器的仙女姿态,与案卷中死者描述的“仙娥”舞姿,竟有五六分神似!这绝非巧合。他与小蝶同出玉女门,虽所学侧重不同,但也知师门源流与李唐宫廷关系匪浅,门中确有一些传承自前朝的古物与记载。小蝶塞给他的这些首饰,看似是女子钗环,实则是内蕴灵光、各有妙用的护身法器。这凤头簪上的飞天纹,或许正与那“赞佛舞”、“仙娥”幻象同源。
这绝非寻常江湖邪术,或是简单的迷药致幻。展昭凭多年刑侦经验与江湖见识判断,这更像是一种以特定乐舞形象、韵律、甚至可能结合了特殊场地或器物,直接作用于人心神、摧毁理智的古老秘法!薛府,枯井,赞佛舞,仙娥幻象……一条模糊却危险的线索正在他脑中逐渐成型。
他合上卷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刘皓南前夜潜入薛府夺走那幅唐代仕女画(无论其具体内容为何),薛府枯井附近出现新鲜痕迹与诡异声响……这位背景复杂、手段莫测的故人,在此桩愈发诡谲的连环命案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是同样被卷入的探查者,还是……与那制造幻象、害人性命的幕后黑手有所关联?抑或是为了别的目的,比如那幅画所代表的、可能与唐室有关的秘密?
展昭下意识按住胸前——那里,庞小蝶硬塞给他的那包首饰正贴着心口,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些钗环的轮廓与微凉。他想起师妹兼妻子临行前忧心忡忡、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她低声说“带着,或许有用”时的坚决;更想起包大人瞥见他怀中微露的钗环时,那句意味深长的“有时不合时宜之物,反能成为破局关键”。这包看似女气的师门法器,或许真是应对此类诡异事件的钥匙。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与对刘皓南的重重疑虑,展昭握紧了腰间巨阙剑冰凉的剑柄。无论如何,他必须再入薛府,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七家人命,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丑时初,薛府后院,雾气似乎比前院更浓了几分。
展昭刚绕过那丛早已枯死、枝干狰狞如鬼爪的牡丹花圃,那口废弃的枯井便赫然出现在眼前。他脚步微顿,锐利的目光如扫帚般掠过井沿——青苔上新鲜的踩踏痕迹依旧,而在井边湿润的泥土中,他发现了另外半个更浅、但纹路清晰的靴印,尺码与之前的不同,是另一个人,而且离开时间更近,可能就在一两个时辰内。
空气中,除了陈腐的土腥水汽,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描述的气味——类似陈年檀香,又混合了某种奇异的草药辛气,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铁锈般的甜腥。这气味,与那夜在荒宅交手后,于“小周天遁形术”阵旗灰烬旁闻到的残留气息,极为相似。
他心念电转,手已按上剑柄,全身肌肉微微绷紧,进入最警备的状态。正欲再靠近井口细查,甚至考虑是否要先行下探——
“沙……”
极轻微,几乎被夜风卷动枯叶的声响掩盖,但展昭的耳廓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点不谐。声音来自枯井另一侧,一片倾颓的假山石与半截回廊形成的阴影中。
几乎在声音入耳的瞬间,那阴影中,一道黑影如受惊的夜枭,骤然而起,没有半点犹豫,朝着与展昭来路相反的、更幽深的后院院墙方向急掠!身法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对宅院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超寻常夜探者。
“站住!开封府查案!”展昭低喝一声,声出人动,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直追那道急退的身影。他不能任其逃脱,此人很可能是关键。
然而那黑影对薛府内部结构了如指掌,在残垣断壁、假山荒树间几个疾速而诡谲的转折,便如游鱼入水,没入一片由倒塌游廊和疯长藤蔓形成的、更加黑暗杂乱的区域,瞬间失去了踪迹。
展昭在游廊入口前刹住脚步,没有贸然冲入。月光艰难地穿透破败的顶棚和浓密藤蔓,在地上投下支离破碎、光怪陆离的光斑。他凝神细听,除了夜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的、如泣如诉的呜咽,再听不到其他异响,连最细微的呼吸和衣袂摩擦声都无。
但他能感觉到——一股极淡的、被刻意压制却依然存在的、属于高手的“气”还留在附近。那人并未走远,就藏身在这片黑暗的某处,如同潜伏的毒蛇。
展昭缓缓抽出巨阙剑,剑身出鞘的轻吟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流泻出秋水般的寒芒,映亮了他冷峻的侧脸。同时,他左手探入怀中,没有去取那些花哨的钗环,而是握住了那包首饰中,触手最温润、也最让他觉得“安心”的一□□支通体无瑕、簪头浮雕着古朴简洁的辟邪云纹的白玉簪。指尖触及簪身,一股温和的凉意顺着手臂蔓延开来,让他因警惕而略微加速的心跳平复了几分。
“阁下何人?”展昭沉声问道,声音不高,却在空荡破败的游廊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开封府展昭,奉命查办洛阳连环命案。薛府牵涉多条人命,阁下夤夜在此,行踪诡秘,请现身一见,说明缘由。”
黑暗中一片沉寂,只有风声呜咽。
良久,就在展昭几乎要判定对方已用更高明的手法遁走时,一个低沉沙哑、明显经过内力改变的模糊声音,从一根半边坍塌、爬满枯藤的巨大廊柱阴影后传来,飘忽不定,难以定位:
“展护卫既要查案,何不先看看这井中,究竟藏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话音方落,那诡异的、如泣如诉的女子啜泣声,竟再度从枯井深处飘了上来!这一次,声音比方才刘皓南听到时更加清晰三分,韵律也更加古怪,直钻心肺,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钩子在撩拨心弦。展昭只觉心头一阵烦闷悸动,眼前似乎也有光影晃动。
就在这时,怀中那支被他握着的白玉簪,簪身骤然传来一股清晰的、冰凉却不刺骨的寒意,如同盛夏饮下一口清泉,瞬间将那诡异的哭声带来的不适与恍惚驱散了大半!
他心中一震,这簪子果然非同寻常!庞小蝶硬塞给他,包大人特意提点,绝非无因。
“井下之物,与城中数起离奇命案有关?”展昭不动声色地反问,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声音传来的大致方向,试图从那片黑暗中找出蛛丝马迹。对方提到了井,显然也知道井下有异。
那经过伪装的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再开口时,沙哑依旧,但少了些许刻意,多了几分凝重,甚至能听出一丝紧绷:“有关无关,一看便知。只是……”声音顿了顿,“井下情形诡谲,凶险莫测。一人之力,恐难应对,弄不好,便要折在里面。”
展昭听出了弦外之音。对方并非纯粹的敌人,至少此刻,对井下之物抱有极强的探究欲,甚至可能……也有所忌惮,需要帮手。他缓缓将巨阙剑垂下几分,但浑身戒备没有丝毫放松:“阁下是想合作?”
“临时合作。”那声音坦然承认,甚至带着点冷冷的坦诚,“井下若真有线索,你我各取所需。出了此井,是敌是友,是分是合,再作计较。”
这提议既出乎展昭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对方显然对井下情况有所了解(或许下去过?),且自觉独力难支。而自己对此地知之甚少,那诡异哭声和可能存在的凶险,确实需要谨慎。他想起了包拯的叮嘱,想起了那七条死状凄惨的人命,想起了此案背后可能牵扯的巨大阴谋。若井下真藏着破案的关键,甚至是制止下一次惨案发生的线索……
风险与机遇并存。与一个身份不明、可能极度危险的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能快速揭开井底秘密的方法。
“好。”展昭终于点头,声音平稳无波,“但请阁下以真面目相见。既是合作,当有起码的诚意。展某需知与谁同行。”
黑暗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极其轻微的叹息,似乎有些无奈,又似乎早有所料。片刻沉默后,一道身影自那根巨大的、爬满枯藤的残破廊柱后,缓缓走了出来。
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夜行衣,但面上的黑巾已经取下。月光艰难地穿透藤蔓缝隙,落在那张脸上——剑眉星目,鼻梁挺直,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刻,正是刘皓南。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夜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枯井中幽幽的啜泣声时断时续,如同鬼魅,展昭眼神锐利如刀,审视着对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刘皓南的目光则平静无波,深邃难测,既无被撞破的尴尬,也无故人相见的熟稔,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冷静。
“展护卫,别来无恙。”刘皓南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刘兄。”展昭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带着审视与距离,“希望此次合作,真能查清真相,而非……另生枝节。”
“彼此彼此。”刘皓南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井下非善地,那哭声有异,能惑乱心神。展护卫若信不过刘某,此刻回头,还来得及。”
“展某职责在身,岂有回头之理。”展昭不再多言,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却是明显的防备与监视。
刘皓南也不介意,径直走向枯井,步伐稳定。蹲下身,他指尖再次轻触井沿那些新鲜的苔藓痕迹,又闭目凝神感应了片刻,沉声道:“地气在此汇聚紊乱,下方必有极大玄机,可能是一处被刻意营造的‘穴眼’。那哭声……绝非自然之声,需谨守灵台,凝神静气,稍有松懈,恐被其所乘。” 他说话时,左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展昭注意到,其指尖有极淡的光芒一闪而逝,似是某种探查或防御的法诀。
展昭从怀中取出那支白玉簪,簪身在微弱月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此物有安神静心之效,或可一用。”他没有递过去,只是展示了一下,便重新握紧,另一手依然按在剑柄上。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对方是刘皓南,何况前夜那枚诡异的金簪还伤过他(展昭不知金簪是自动护主,只当是自己本能的暗器手段)。
刘皓南瞥了一眼那簪,目光在簪头的辟邪云纹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复杂神色(他认出了这与那支伤他的金簪似是同源工艺,皆非凡品),却未多言,只道:“有用便好。”说着,他已从怀中取出一盘特制的、掺了金属丝的黑色绳索,一端熟练地系在井旁一根嵌入地底、尚算牢固的半截石桩上,用力拽了拽,确认稳固,另一端则抛入深不见底的井中。
“我先行。”刘皓南言简意赅,抓住绳索,身影一荡,便如同融入黑暗的壁虎,迅捷而无声地滑入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井口黑暗之中,转眼便被浓稠的黑暗吞没。
展昭在井边略一沉吟,将白玉簪小心地插在束发之中(簪身传来的清凉感确实让他头脑清明不少),随即也握住绳索,紧随其后滑下。井壁潮湿滑腻,长满了厚厚的、触手冰凉的苔藓,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和陈腐水汽。越往下,光线越暗,最后只剩头顶井口那一圈模糊的、被雾气笼罩的惨白月光。那诡异的啜泣声却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耳边萦绕,时近时远,搅得人心神不宁。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更加复杂的味道——陈腐的泥土味、水腥气,混合着那种奇异的、类似檀香与草药燃烧后的气息,以及一丝……淡淡的、甜腻的血腥味?
下落约三丈余(近十米),脚下忽然触及实地,并非预想中的淤泥或积水,而是坚实的、似乎经过修整的石面。
井底比井口看起来要宽阔得多,竟是一处明显由人工开凿而成的石室。展昭落地后,立刻与先一步下来的刘皓南拉开了几步距离,各自占据一个便于应对突发状况的位置,同时迅速适应着黑暗中模糊的视野。
刘皓南已点燃了一支小巧的火折子,昏黄跳动的光芒勉强驱散了咫尺的黑暗,却也将巨大的、扭曲的影子投在四周石壁上。石室呈不甚规则的圆形,约两丈见方,四壁打磨得相对光滑,上面刻满了繁复的、深浅不一的纹路。借着火光仔细看去,那些纹路竟是一个个姿态曼妙、栩栩如生的舞蹈人形!或反弹琵琶,或长袖善舞,或托举莲灯,衣带飘飞,栩栩如生,正是“河西赞佛舞”中的各种舞姿!壁画不知历经多少年月,色彩早已斑驳脱落大半,但线条依旧流畅生动,在晃动的火光下,那些舞者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继续那中断了数百年的舞蹈。
而那无处不在的啜泣声,此刻仿佛就来自石室深处的黑暗之中,近在咫尺,却又飘忽不定,带着幽怨,带着诱惑,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展昭也点燃了自己的火折,与刘皓南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充满戒备的眼神。两人都没有说话,默契地一左一右,相隔数步,缓缓向石室深处、啜泣声最集中的方向探去。脚步声在密闭的石室中发出轻微而空洞的回响,混合着那时断时续、如丝如缕的幽泣,营造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脊背生寒的诡异氛围,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某个沉睡巨兽的胸腔之上。
石室并不深,前行不过十余步,便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扇紧闭的、看似厚重的石门。门上无锁无环,光秃秃的,却刻着一个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扇门板的图案——那图案线条扭曲繁复,似人非人,似兽非兽,仔细看去,竟像是一个以极其夸张姿态飞舞的、面目模糊的“仙娥”或“飞天”,但其姿态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与痛苦。而更让展昭心头一震的是,这石门上的巨大扭曲飞天图案,其神韵、其姿态,竟与他发间那支白玉簪上刻画的、相对端庄的飞天纹样,有八九分相似!只是放大了无数倍,也扭曲邪异了无数倍!
更令人心悸的是,石门下方的缝隙中,正缓缓地、一丝丝地渗出一缕极淡的、暗红色的雾气。那雾气带着明显的甜腥气味,与展昭之前在井口附近砖缝中嗅到、在案卷中死者衣物上残留描述的气味,如出一辙!
刘皓南蹲下身,没有直接用手去碰触那红雾,而是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丝极淡的内力,轻轻探向雾气边缘。他的指尖刚触及那缕暗红,脸色骤然一变,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迅速收回手指,指尖竟隐隐泛出一丝不正常的青黑色,虽然转瞬即逝,但已足够惊心。他猛地抬头,看向几步外同样神色凝重的展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与肃杀,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这雾……是‘血祭之气’,而且极浓!此地……恐怕不止是古墓或密室那么简单。”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石门后那一直幽幽不绝、仿佛背景音般的啜泣声,骤然拔高,变得尖锐无比,化作一声凄厉到足以刺穿耳膜、直抵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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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女人尖啸!
“啊——!!!”
尖啸声在密闭的石室内疯狂回荡、碰撞、叠加,震得人耳膜刺痛欲裂,头脑嗡嗡作响。火折子的光芒被声浪冲击得剧烈摇曳、明灭不定,将石壁上那些舞蹈人形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狂舞乱窜,仿佛它们真的挣脱了石壁的束缚,化作了无数狰狞的鬼影,张牙舞爪地向两人扑来!空气中甜腥的血雾味道瞬间浓烈了数倍!
同一瞬间,两人做出了截然不同却同样迅捷的反应。
展昭在尖啸响起的刹那,左手已闪电般探入怀中,不是握剑,而是抓住了那包首饰中另一件物事——一枚触手温润的圆形玉佩。他不及细看,凭借着多年来生死搏杀间练就的本能与对师妹所赠之物的基本信任,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同时口中低喝一声,运起师门玉女门中固守灵台、抵御外邪的“冰心诀”。玉佩入手微凉,一股清流般的气息顺着手臂迅速蔓延,配合心法,竟将那直钻脑海的尖啸魔音抵挡了大半,虽然依旧刺耳,但已不至于心神失守。他右手的巨阙剑已然出鞘半尺,寒光映着他冷冽的双眸,警惕地扫视着声音传来的石门方向以及周围晃动的壁画鬼影,身体微微前,
刘皓南亦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反应,但他的方式与展昭截然不同,更显诡秘莫测。在尖啸爆发的瞬间,他眼中厉色一闪,左手拇指迅疾划过右手食指指腹,一滴殷红的血珠沁出,随即被他以食指凌空虚划,指尖带血,在身前瞬间勾勒出一个极其简洁、却透着古老蛮荒气息的怪异符号——那是辽地萨满巫术中用以“惊魂定魄”、震慑邪祟的“血符印”。符印成型的刹那,空气仿佛微微震颤了一下,那直钻脑海的尖啸魔音竟似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削弱了几分,虽仍刺耳,但其中蕴含的那种惑乱心神、勾起心底恐惧的力量被暂时阻隔在外。
与此同时,他右手手腕一翻,袖中已滑出数张黄符纸,看也不看便朝石门方向一甩,那几张符纸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有生命般贴附在石门前方地面,隐约构成了一个简单的隔绝阵法,试图阻挡那越来越浓的血色雾气蔓延。他身形微弓,摆出的并非华山派的起手式,而是一种更近乎野兽搏击前的姿态,目光如电,紧紧锁定声音来源的石门,眼角余光却始终分出一丝,留意着展昭的动作和反应。
当看到展昭取出的玉佩和施展的“冰心诀”时,刘皓南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与评估。他认得那气息,那是玉女门正宗的心法路数,中正平和,专克阴邪。他心中对展昭的评价提高了一分,同时也更加警惕——这位开封府的御前护卫,不仅剑法超群,对这类诡谲事件的应对也颇有章法,其师门渊源看来比自己之前所知更深。前夜那枚自动飞出伤人的金簪,与此刻这玉佩,显然同出一源,这让他对展昭(或者说其背后的庞小蝶)掌握的手段,又多了几分估量。
尖啸声持续了约莫三四个呼吸的时间,才渐渐衰弱下去,重新变回那幽幽的啜泣,但其中似乎夹杂了一丝怨毒与不甘。石室内晃动的影子也渐渐恢复成壁上静止的舞蹈人形。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血腥味却更加浓郁了,石门缝隙中渗出的红雾也似乎浓稠了一分。
两人谁都没有立刻动作,保持着防御姿态,在摇曳的火光中对视了一眼。展昭看到刘皓南指尖尚未完全消散的符印微光,以及他身前地面上那几张微微颤动、散发出微弱抗拒之力的黄符,心知对方在术法一道确有造诣,且手段颇为偏门狠辣。而刘皓南也看清了展昭手中那块温润玉佩上流转的淡淡光华,以及他周身气息的沉凝稳固。
“这声音……能引动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与幻象,”刘皓南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消耗后的微哑,显然刚才的血符和隔音符也并非毫无代价,“非内力高深或定力极强者不可抵御。石门之后,恐有极大凶险,且与这‘血祭之气’和这邪门舞蹈脱不了干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石门上那扭曲的飞天图案,又看向展昭发间的白玉簪,“展护卫师门之物,似与此地颇有渊源。不知对这图案,可有所知?”
展昭缓缓将玉佩收回怀中,巨阙剑依旧半出鞘状态,沉声道:“簪上飞天纹,乃是源于唐代宫廷的‘赞佛舞’中‘飞天乐舞’造型,意在表现礼佛飞升、仙姿妙曼。但这石门上的……” 他剑尖微抬,指向门上那扭曲痛苦的形象,“形似而神非,充满邪戾之气,似是某种……扭曲、异化的模仿,或者……被污染的变体。” 他看向刘皓南,目光锐利,“刘兄方才提及‘血祭之气’,此乃邪术无疑。此地凶险,但或许正是命案关键。刘兄既邀展某合作,想必已有计较?”
刘皓南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展昭的试探。他收回打量石门的目光,转向那扇紧闭的石门,眉头紧锁:“血祭之气如此浓郁,门后恐有血池或祭祀法坛一类事物。这石门看似普通,但能与地气相连,且有邪音守护,定有机关或禁制。硬闯非但可能毁去线索,更恐触发更厉害的后手。” 他指了指自己布置的几张黄符,其中一张贴在门缝红雾最浓处的,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曲发黑,“寻常方法恐怕难以开启,需找到正确方法,或……以特殊之物为引。”
他的目光再次有意无意地扫过展昭发间的白玉簪,又似乎不经意地碰触了一下自己内襟那枚阴寒的梅花金簪所在的位置,意思不言而喻。这两件玉女门法器,或许便是“钥匙”的一部分。
展昭立刻明白了刘皓南的暗示,但他并未立刻回应。他走近石门两步,仔细打量,甚至冒险伸手(以剑气包裹)轻触石门表面。触手冰凉,非金非石,质地奇异,上面除了那巨大的扭曲飞天,还刻有无数细密如蚊蚋的符文,只是大半被污渍和苔藓覆盖。“刘兄可识得这些符文?”
刘皓南也凑近观察,他精通多种文字秘符,但此刻眉头却皱得更紧:“部分像是吐蕃密宗的镇文,部分又似道家的封魔咒,还有些……从未见过,像是几种符文杂糅变异而成,且被这血祭之气长期侵染,性质已变。” 他指向符文几个关键节点,“你看这里,还有这里,符文断裂处,有新近磨损的痕迹,虽然很轻微。有人试图破解过,但失败了,或者……只进行到一半。”
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石门之后,危险与秘密并存。要开门,似乎需要特定的“钥匙”(可能与玉女门法器或赞佛舞有关),且需破解这混合符文禁制。两人各有所长,也各怀戒心。
“展某可试以师门心法,催动此簪,看能否与门上图案或符文产生感应。” 展昭最终开口,手已按上了发簪,但目光直视刘皓南,“但需刘兄以符箓或秘术,暂时压制门上溢出的血祭之气与邪音干扰,并护住展某施法时不被反噬。同时,请刘兄留意门上符文变化,找出可能的生门或枢纽所在。” 这是将后背暂时交托,但也将破解的核心任务揽了过来,同时要求对方出力配合并暴露更多手段。
刘皓南深深看了展昭一眼,似乎在权衡利弊,又似乎在评估风险。几息之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决断:“可。我会以‘镇灵符’与‘清心咒’护住你周身三尺,并尝试以萨满‘通灵术’感应符文脉络,寻找关键节点。但施法期间,我自身防御会降至最低,若门后或有其他东西趁机发难……”
“展某自会以巨阙剑为刘兄护法。” 展昭接得毫不犹豫,剑身完全出鞘,寒光凛冽,“你我既为开门而入内,便需暂时信这一回。出得此门,再论其他。”
短暂的盟约,在诡异幽暗的井底石室中达成。两人不再多言,各自行动起来。展昭盘膝坐在石门正前方三尺处,拔出白玉簪置于掌心,默运玉女门“冰心诀”与“引灵术”,将精纯内力缓缓注入簪中。白玉簪开始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乳白色光华,簪头的飞天纹路似乎活了过来,隐隐与石门上的扭曲图案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发出轻微的嗡鸣。
刘皓南则迅速在展昭周围的地面,以特制朱砂混合自身精血,快速勾勒出两个嵌套的小型符阵,口中念念有词,晦涩古老的咒文在石室中低回。他左手捏诀,维持符阵运转,抵御着不断从门缝渗出的血雾和时强时弱的啜泣尖啸干扰;右手则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极淡的黑色雾气(萨满通灵术的外在表现),缓缓隔空拂过石门上的那些变异符文,闭目仔细感应着其中残留的灵力流向与阻塞节点。他的额头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同时维持两样消耗极大的术法,并且要在血祭之气的侵蚀下保持感应清明,极为吃力。
展昭头顶的白玉簪光华越来越盛,与石门的共鸣也越来越强,甚至开始牵引石门上的扭曲飞天图案微微发光,那些诡异的线条似乎有被“纠正”、“抚平”的趋势。但与此同时,门后的啜泣声也变得焦躁狂暴起来,血雾翻涌加剧,不断冲击着刘皓南布下的符阵,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刘皓南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但他维持咒文的手指稳定如初,感应符文脉络的右手移动却越来越快,似乎在追踪着某个关键的“点”。
“找到了!左下方三尺,那处断裂符文的交叉点!”刘皓南猛地睁眼,低喝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石门上被白玉簪光华重点笼罩的区域,那扭曲飞天的“心口”位置,一个细微的、与白玉簪簪头云纹几乎一模一样的凹槽,在光芒照耀下清晰地显现出来!而刘皓南所指的左下方符文交叉点,也同时泛起了诡异的暗红色微光,仿佛一个锁孔。
“将簪插入心口凹槽!同时以剑气或内力激发我所指符文节点!”刘皓南急促道,同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维持的符阵上,符阵光芒一盛,勉强抵住了骤然加强的血雾冲击。
展昭没有丝毫犹豫,他知道此刻已是箭在弦上。手腕一抖,掌中白玉簪化作一道流光,精准无比地射向石门飞天“心口”的凹槽!“叮”一声轻响,玉簪入槽三分之二,严丝合缝!几乎在同一刹那,他左手并指如剑,一道凝练无比的剑气脱手而出,直射刘皓南所指的那个暗红符文节点!
“噗”一声闷响,剑气击中节点的同时,插在凹槽中的白玉簪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整个石门上的符文如同活过来一般,开始疯狂流转、明灭不定!那扭曲的飞天图案在白光中剧烈挣扎、变形,发出无声的凄厉嘶喊!门后的啜泣尖啸达到了顶点,几乎要刺穿人的耳膜!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巨响从石门内部传来,厚重的石门开始缓缓向内打开,一股更加浓郁、令人作呕的甜腥血气,混合着陈年灰尘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无数花朵腐败的奇异香气,从门后汹涌而出!门缝中,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粘稠的微光在流淌。
门,开了。
但展昭与刘皓南脸上并无喜色,只有更深的凝重。他们知道,真正的危险,或许才刚刚开始。两人几乎在石门停止移动的瞬间,便已调整好气息,一左一右,紧握兵刃(展昭的巨阙剑,刘皓南袖中滑出的精钢短刺),将状态提升至巅峰,警惕地望向那门后深不可测的、泛着不祥红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