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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华山派与玉女门的道统

作者:叶倾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申时三刻,汴京金府门前。


    夕阳余晖为高耸的门楣镀上一层近乎不祥的鎏金。青衫布履的卦师刘皓南驻足阶前,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门楣上那尊狰狞的貔貅石刻。触手冰凉,雕工精湛,凶兽吞财的利齿在指尖留下粗粝的质感。他袖中那方紫檀木罗盘,在幽暗的夕照下,竟发出几乎微不可察的,持续的低频震颤,盘面天池内的磁针,并非剧烈摆动,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弄,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极其缓慢而稳定的速度,逆着“三元九运”的常理微微偏转。


    “乾位坐北朝南,得午时阳气最盛;坎位引活水入宅,聚财化煞;巽位借东风,藏风纳气……好一个‘三元不败、五福临门’的绝佳阳宅格局。” 刘皓南心中默诵,目光却如最敏锐的鹰隼,掠过那一重重飞檐斗拱。飞檐脊兽俱全,螭吻、嘲风、狻猊……形态威猛,方位无误。然而,正是这分毫不差的“完美”,在夕阳斜照下,投出的阴影彼此交错连接,隐隐竟在庭院中心的地面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倒置的八卦虚影。大吉之象,暗藏逆反之机。


    金不换满脸堆笑,引着他穿过三重朱漆仪门。一路行来,庭院深深,花木扶疏,仆役规矩,处处透着巨富之家的豪奢与井然。然而,当踏入后花园的月洞门时,刘皓南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眼前是一方占地颇广的碧波池塘,假山玲珑,曲桥婉转,水面倒映着渐暗的天光与华丽的亭台楼阁。然而,在刘皓南眼中,那水面氤氲的不是水汽,而是一层极淡、却凝而不散的乳白色灵气,在夕阳最后的光晕里,隐隐流转着肉眼难辨的碎金光芒。这绝非寻常地脉滋养的灵气,倒更像是……某种被禁锢、被驯服的灵体所散逸的余韵。


    更令他心头微沉的是池塘畔的亭台布局与假山走势。那座太湖石堆叠的假山,峰峦起伏的脉络走向,竟与记忆深处某个宅邸的假山有七分神似——那是三十年前,北汉降臣,曾官至工部侍郎的卢善衡,在汴京的旧宅,而水榭飞檐上,一只螭吻石兽的尾部,有一道极其隐蔽的、非自然风化的残损纹路,与卢宅那只被雷击毁的螭吻残纹,几乎一模一样!是巧合,还是……


    他悄然挪动脚步,借整理袖口之机,指尖一撮特制的、感应水气流动的“浮尘金粉”无声洒落池边。金粉并未随波逐流,反而像是被无形之力牵引,向着池心某处缓缓汇聚,随即悄无声息地逆时针旋转下沉——池底有暗流,且是人为引导的逆向暗流!这绝非风水学中常见的“玉带环腰”或“九曲来水”,倒更像某种失传古籍中记载的、以水为媒、逆转阴阳、镇压某种东西的邪异阵法!所谓“聚财”,或许是这阵法运转时,无意中吸纳周边生气的副产品。


    “刘先生,这边请。舍妹这几日身子有些不适,本不该劳烦,但实在是……” 金不换击掌,两名青衣丫鬟应声掀开临水轩的珠帘。


    一位身着鹅黄绫纱襦裙的少女,在丫鬟的搀扶下款步而出。她年约及笄,云鬓微松,插着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面色是久未见阳光的苍白,但眉目清明,眼神虽有倦怠却无浑浊,行走间裙裾摆动幅度合宜,气息虽弱却平稳。这绝非中邪失魂或被精怪附体之人该有的模样,倒更像是……心思郁结,或受了某种缓慢的,侵蚀元气而非神魂的阴损。


    “金小姐。”刘皓南拱手为礼,目光平静扫过少女周身,未察觉任何外邪阴气依附的迹象,反而在她腰间一枚羊脂白玉佩上停留一瞬——玉佩雕工精细,但玉质内部,有一丝极淡的、仿佛血沁般的暗红絮状物,正在缓缓游动。


    “此地格局上佳,然‘物极必反,吉极易藏煞’。” 刘皓南收回目光,指节在临水的汉白玉石桌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声响,目光似无意般扫过西北角那座飞檐高耸、门窗紧闭的藏书楼。楼顶的脊兽,在暮色中轮廓模糊。“今日时辰稍晚,气机沉滞。容刘某改日备齐‘镇盘’、‘量天尺’等法器,再为府上细勘,或可找出那隐藏极深的‘一点疏漏’。”


    他心下了然,这金府绝非简单的闹邪或风水有亏。这池塘,这布局,这玉韘,还有那位看似“只是不适”的金小姐……处处透着精心修饰下的诡异。此刻自己势单力孤,法器未齐,不宜打草惊蛇。


    子时,夜雾如浓稠的墨汁,在御街空旷的石板路上缓缓流淌。


    刘皓南一身利落夜行衣,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然潜行至距离金府一街之隔的暗巷檐角。他正凝神感应着金府方向那异常隐晦的灵气波动,忽闻前方御街传来百姓惊恐的尖叫与器物碎裂的巨响!


    凝目望去,只见御街中央,开封府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双目赤红如血,原本清正凛然的面容此刻扭曲狰狞,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疯狂。他手持巨阙剑,剑身嗡鸣震颤,竟隐隐泛起不祥的血光。此刻的展昭,状若疯魔,正对着虚空狂乱劈砍!剑风呼啸,凌厉无匹的剑气纵横肆虐,所过之处,铺地的厚重青石板如同豆腐般被轻易切开、迸裂!道旁碗口粗的槐树被拦腰斩断,轰然倒地;临街店铺的招幌、门窗被绞成碎片;更有一道剑气斜飞,将一座石狮子的头颅削去半边!碎石迸溅,烟尘弥漫。破坏力惊人,堪称摧枯拉朽,但诡异的是,他看似毫无章法的剑招,却总在千钧一发之际,奇异地避开了所有奔逃尖叫的百姓,仿佛那疯狂杀戮的意念,只针对无形的“心魔”,或被某种残留的理智约束,未曾真正伤及无辜性命。


    “血魇咒!” 刘皓南瞳孔骤缩,身形在阴影中绷紧。此乃辽国萨满秘传的顶级禁术,专蚀心智,放大心魔。展昭武功绝顶,心志坚毅,此刻被心魔所困,激发的破坏力着实骇人。他正暗自计算,若以“清心定魂符”配合步法袭扰,有几分把握能制住这陷入疯狂的一流高手而不被其剑气所伤……


    “咻——!”


    一道赤红流光,自东南方屋檐上疾射而下!其速如流星坠地,其势如烈火焚空,将浓重夜雾撕开一道灼热的轨迹!


    那流光竟是一枚鸽卵大小、通体剔透如琉璃、内蕴流火般赤芒的玉诀!玉诀拖着长长的焰尾,以不可思议的精准,避开展昭狂乱挥舞的巨阙剑影,“噗”一声轻响,正中其后心“灵台穴”!


    “轰——!”


    清圣炽烈之气轰然爆发。刺目欲盲的清光,凝练如柱,自玉诀击中处冲天而起,将方圆十丈的御街照得亮如白昼!光柱中隐有古老符文流转,浩然正气涤荡四方,空气中弥漫的暴戾、疯狂气息,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消融。


    狂吼中的展昭身体猛地一僵,赤红双目中的疯狂如潮水般褪去,眼中只剩一片空洞的茫然,随即,他手中巨阙剑“哐当”坠地,整个人如同被抽去所有力气,直挺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再无动静。


    刘皓南在暗处看得分明,心头剧震——玄火古玉诀!先秦辟邪至宝,用一枚便少一枚的稀世奇珍!谁人如此……阔绰,或者说,败家?


    “大师兄!对不住啦!师傅新给的这‘玄火古玉诀’就是好用,一下就能让你安静睡会儿,省得大家麻烦!”


    一个清脆稚嫩、却老气横秋、带着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的女童声音,自旁边屋顶传来。


    月光与尚未散尽的清光交汇处,一个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小小身影,提着一盏精巧的琉璃绣球灯,从屋檐上轻盈跃下,落地无声。她身着一袭玉白色冰绡裁成的窄袖道袍,并非成人制式,而是专为孩童所制的短打款式,但质料非凡,在月光下流转着淡淡莹润光泽。袍服虽小,衣领袖口处以极细的银线绣着的繁复北斗星纹与云雷暗纹却一丝不苟。腰间束着一条细细的紫金绦丝绦,显得利落又贵气。她头发梳成两个乖巧的圆髻,各用一串莹润小巧的珍珠发绳束着,正中插着一支更为小巧的、镶嵌着米粒大小东珠的银簪,那东珠竟自行散发着柔和朦胧的光晕,映得她一张小脸玉雪可爱,眉眼灵动。她腕上一对缩小版的九转玲珑金丝细镯,随着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响——正是隐世宗门“玉女门”长老的身份信物。


    正是刘皓南年仅七岁、拜入聂隐娘门下两年的幺女,刘望舒。


    她落地后,先是踮着脚尖,用绣鞋尖踢了踢地上那枚灵气尽散、裂成数片、已然报废的“玄火古玉诀”,小脸上满是“任务完成”的轻松,仿佛刚才扔出去的不是足以让无数修士打破头的稀世奇珍,而是一颗有点硌脚的小石子。随即,她一手提灯,一手叉腰,扭头就冲着刘皓南藏身的暗处方向,脆生生地喊道:


    “爹爹!别躲啦!我看见你啦!快出来帮忙搬人呀!你这‘师侄’沉死啦,难道要看你家宝贝闺女我这细胳膊细腿的,把他拖回开封府去吗?”


    刘皓南眼角微抽,无奈地从暗影中走出。他先迅速扫视四周,确认并无旁人注意到女儿那惊世骇俗的“亮相”,这才看向地上那堆古玉诀碎片,又看看自家粉雕玉琢、却满脸写着“我干得漂亮吧快夸我”的小女儿,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跳。


    “胡闹!” 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惜与后怕,“此乃‘玄火古玉诀’,护身至宝,世间罕有!你、你便如此……用了?以你如今修为,即便无法力敌,也可设法周旋,或发信号求援,再不然以‘清心咒’远距离干扰,徐徐图之,何至于……”


    “师傅说了!” 小望舒扬起小下巴,打断父亲的话,稚嫩的声音里是全然的理所当然,还带着点“你们大人就是麻烦”的小得意,“能一下解决的事,绝不用第二下!什么清心咒、发信号,磨磨唧唧,万一伤到花花草草,或者吓到路过的小猫小狗怎么办?我玉女门的道理,就是天底下最省力、最高效、最干脆的道理!法宝炼来不就是用的吗?用了这个,师傅下次肯定会给我更好玩的!”


    说着,她像是嫌站着说话累,竟又从腰间那个绣着可爱小兔子图案、实则内有乾坤的锦囊里,掏出一把通体莹白、纹路似水波的小玉梳,自顾自地梳了梳刚才飞檐走壁弄乱的小鬓角。那玉梳不过巴掌大小,却隐有光华流转——竟是南海鲛人幼崽颌骨打磨而成、有宁神静心奇效的“鲛魄梳”,同样价值不菲,在她手中却跟街头两文钱的桃木梳无异。


    “哎呀,爹爹你别看啦!” 她见父亲盯着玉梳,小嘴一撇,理直气壮,“仪容也很重要!师傅说,玉女门弟子,无论年纪大小,打架斗法后也要漂漂亮亮、清清爽爽!别磨蹭了,快点嘛!难道你真要让你七岁的、‘弱不禁风’的小闺女,一个人把这——么——大——的块头弄回去吗?” 她夸张地张开手臂比划着,小脸上写满了“你不帮忙就是欺负小孩”。


    刘皓南看着女儿那与聂隐娘如出一辙的、“我的道理就是道理,甭管多奢侈、多不合常理”的理直气壮模样,再想想她口中那位护短阔绰、行事更是不羁的师傅,一时竟无言以对。华山道统的“俭”、“稳”、“谋定后动”,到了这对师徒手里,怕是早被扔到九霄云外,换成了“快”、“省事”、“法宝管够”。他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查看了一下展昭的情况,确认只是被古玉诀的清净之力暂时震晕,并无大碍,这才俯身,准备将人扶起。


    “师傅让我下山,就一件事——看看大师兄有没有被坏人欺负,别的闲事一概不许管,看完就回去练功。” 小望舒凑过来,压低小奶音,学着大人模样,神神秘秘地说。同时伸出白嫩的小手指,指尖凝聚一点淡金色的、与她年龄不符的精纯灵力,迅疾在展昭眉心画了一道繁复的安神符箓,金粉流光一闪,没入肌肤。“血魇咒的根子还在,我这‘玄火诀’只是暂时震散了表层的狂乱心魔,让他好好睡一觉。这咒阴毒得很,黏糊糊的,要想彻底弄干净,还得爹爹你这种会画好多好多符的‘老古板’出手才行。” 她眨巴着大眼睛,语气里带着点“我看好你哦”的意味。


    刘皓南扶起昏迷的展昭,目光却再次投向不远处夜色中金府那沉默的轮廓,眉头微蹙:“你师傅可曾对你提过……汴京金府?尤其是,他家后花园那方池塘?”


    小望舒亦步亦趋地跟在父亲身边,闻言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然后很干脆地摇头:“师傅只说,大师兄在汴京可能遇到点北边来的‘脏东西’,让我带着新得的‘小玩具’来救个急,救了人就赶紧回山,不许在街上乱逛买糖吃。” 她顿了顿,补充道,“金家?池塘?没听师傅特意说呀……不过师傅好像有一次看着山下的雾气,自言自语说什么‘锁了这么久,也该透透气了’,还有什么‘自己捞起来的债,自己还’……听不懂。” 她耸耸小肩膀,一副“大人的话好难懂,不关我事”的表情,“池塘下面有什么,是大鱼还是大乌龟,跟我和师傅有什么关系呀?师傅说了,天底下的麻烦就像山上的蘑菇,采不完的,咱们玉女门只管自己洞里干净就行啦!少管闲事,多吃糕点,才能长得高!”


    夜色愈浓,汴梁城的万家灯火渐次熄灭,陷入沉睡。然而,此刻的金府深处,那座临水而建、本应寂静的闺阁绣楼内——


    本该安睡的金牡丹小姐,正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她手中拿着一把象牙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如瀑长发,眼神空洞地望着镜中的自己,以及镜面反射出的、窗外那片幽暗的池塘水面。


    忽然,平静如镜的池面,无声无息地泛起了一圈涟漪。紧接着,涟漪扩大,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漩涡,出现在池塘中央。水面之下,幽深不可见底之处,一道庞大到令人心悸的阴影,缓缓地、慵懒地游弋而过,搅动了沉寂百年的水波与秘密。铜镜中,金牡丹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空洞而诡异,与她苍白的脸庞形成鲜明对比。梳妆台上,那枚羊脂白玉佩内,血沁般的絮状物,游动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


    开封府内室,烛火在穿窗而入的夜雾中摇曳不定,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展昭躺在简陋的榻上,面色不再是狂乱时的赤红,而是转为一种更不祥的死寂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若非胸膛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那“玄火古玉诀”的清净之力只是强行镇压了狂暴的心魔表象,却未伤及“血魇咒”的根本,此刻咒力反噬,正在无声地侵蚀他的生机。


    刘皓南静立榻前,指尖凝起一道温润而凝实的乳白色光芒,如晨曦微露,轻轻按在展昭紧蹙的眉心。白光没入的刹那,展昭身体猛地一颤,那青紫之气仿佛被惊动的毒蛇,骤然在他皮下扭动、翻滚,与试图探入的白光激烈纠缠、搏斗,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嗤嗤”声,甚至隐隐有黑红相间的狰狞虚影在他皮肤下闪现。


    “好阴毒霸道的血魇咒,咒力精纯深邃,如跗骨之蛆,直侵心脉神魂……”刘皓南闭目凝神,心中暗凛,“这绝非寻常萨满巫师的手笔,咒印结构精巧恶毒,带着辽国宫廷秘术特有的、以血脉和怨念为引的烙印,至少是位大祭司级别的存在所下。”


    他不再试探,指尖白光骤盛,如冬日暖阳,又如无形的手,丝丝缕缕地渗入展昭的奇经八脉。白光过处,丝丝缕缕粘稠如活物的黑气,被一点点从展昭的眼、耳、口、鼻七窍中逼迫而出。这些黑气在空中并不消散,反而如同拥有生命般,扭曲缠绕,渐渐凝成一道约莫巴掌大小、结构异常繁复、透着诡异不祥气息的暗红色符印。符印中心,隐约可见一个咆哮的狼头虚影,正是辽国图腾。


    刘望舒原本抱着胳膊,小脸上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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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爹爹忙活”的好奇旁观,此时也不禁挑了挑细细的眉毛,凑近了些,琉璃灯映着她明亮的眼睛:“哟,这丑东西长得还挺别致,花纹弯弯绕绕的,像是辽国那边大祭司们喜欢的调调?比我们山里那些吓唬小妖精的符可复杂多啦。”


    刘皓南并未分心回答,全神贯注于指尖流转的白芒。他双手指诀变幻,沉稳而迅捷,那温润白光随之分化,化作无数比发丝更细的莹白光丝,如同最灵巧的织女穿针引线,又像精密的外科大夫在剥离粘连的血肉,小心翼翼地缠绕上那暗红符印的每一缕黑气,开始层层剥离、消解。随着光丝的动作,展昭脸上那骇人的青紫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丝丝褪去,恢复了些许血色,呼吸也渐渐平稳有力起来。然而,空中那道被不断剥离削弱的符印,却仿佛被激怒的困兽,愈发狰狞地扭动挣扎,散发出更浓郁的怨毒与血腥气。


    “爹爹这手法,慢悠悠的,倒像是在绣花,还是绣那种顶顶麻烦的双面异色绣。”小望舒看得有些无聊,从锦囊里摸出一块桂花糕,小口咬着,含糊地点评,“我师傅常说,世间邪祟恶咒,大多外强中干,讲究的就是个‘快’字和‘利’字。任它千变万化,我自‘一剑破万法’,哪需这般费事?像爹爹你这样一层层拆,拆到天亮也拆不完呀。”


    “玉女门的‘流光剑意’自然凌厉无匹,聂隐娘前辈的‘一剑破万法’更是名震天下。” 刘皓南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但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显是消耗不小,“然血魇咒最阴毒之处,在于其与中咒者心脉、乃至最深处的恐惧执念相连。若强行以刚猛外力斩之,固然可破咒印,却极易震动心脉,伤及元神根本,轻则修为大损,记忆残缺,重则神魂受损,变成痴傻之人。” 他说话间,指尖白光流转不息,最后几缕最为顽固、几乎与符印核心融为一体的黑气,被他以一种极其柔和却又坚定不移的力道,缓缓“抽”了出来。


    “所以你们华山一脉,就爱绕这些弯弯道道,解个咒也要讲究什么天地人三才平衡,阴阳五行生克,生怕碰坏了一草一木。” 小望舒撇撇嘴,将最后一点糕点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漫不经心地从袖中摸出那枚流光溢彩的玉符抛接着玩,“师傅说了,江湖事,快刀斩乱麻才是正理。心思绕得多了,反而容易把自己绕进去。你看今夜,我砸玉诀,师兄躺下;爹爹你解咒,师兄喘气。多干净,多利落!” 她瞥见父亲略显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汗珠,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语气稍微软了点,但道理依旧是她师傅的那一套,“不过嘛……爹爹你以前在辽国当过大官,对付他们家这些弯弯绕绕的咒,倒是挺顺手的。算是没白当。”


    刘皓南已将那最后一道黑气引出,悬于指尖。那黑气兀自扭动不休,被他轻轻一捻,便“噗”一声轻响,爆散成一缕带着腥气的青烟,缓缓消散。他收回手,闭目调息了片刻,脸色才恢复些许红润。闻言,他淡淡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对往事的疏离与身为父亲的包容:“你师傅聂隐娘前辈,惊才绝艳,行事自然潇洒不拘。但华山道统,讲究的是一个‘稳’字,并非迂腐,而是为求万全,不留后患。须知有些损伤,一旦造成,便是……”


    “打住打住!” 小望舒立刻举起两只小手,做了个捂住耳朵又迅速放开的动作,腕间九转玲珑细镯叮咚作响,小脸上满是“又来了又来了”的不耐烦,“知道啦知道啦!‘稳’字诀嘛,师傅早就吐槽过八百遍了!她说江湖儿女,当如流星经天,刹那光华也好过庸碌百年,哪来这许多瞻前顾后、束手束脚的规矩?” 她跳下椅子,背着小手,学着大人模样踱了两步,明明是个小豆丁,却偏要做出老气横秋的样子,“你看今夜,不就是最好的例子?我扔宝贝砸晕人,爹爹你慢慢解咒救人,咱们分工明确,结果圆满!要是按爹爹你的‘稳’字来,怕是这会儿还在跟师兄捉迷藏呢,哪能坐在这里说话?师傅说的才是至理!玉女门的道理,就是天底下第一有道理的道理!” 说完,她还用力点了点小脑袋,强调自己的正确性,然后又不知从哪里摸出那把鲛骨小梳,自顾自地梳理起刚才因为激动而翘起的一缕头发,仿佛关于门派理念、救人方式的争论,还不及她整理仪容重要。


    恰在此时,烛火忽地一晃。包拯身着深色常服,眉间锁着更重的忧色,步入内室。他先看了一眼榻上呼吸已然平稳、面色也恢复了大半的展昭,眼中闪过一丝宽慰,随即对着刘皓南深深一揖:“刘先生妙手回春,再救展护卫一命,包拯代开封府上下,谢过先生大恩。” 他直起身,忧虑却未减,“展护卫虽暂脱险境,然此事蹊跷。且……近日府衙还接了一桩奇案,甚是棘手,不知可否请先生参详一二?”


    包拯缓缓道来,正是金府员外状告书生张子游诱拐其女金牡丹一案。然公堂之上,金家小姐冷若冰霜,言辞清晰,坚称与那张生素不相识;可入夜之后,却有白衣女子自称金牡丹,于开封府外悲切哭诉,言与张生两情相悦,却被家庭阻拦。更奇的是,府衙派人暗中比对,两个“金牡丹”容貌、身量、举止,乃至细微习惯,竟一般无二,连金夫人私下辨认,也难分真假,只觉堂上女儿冰冷陌生,府外哭诉者情真意切,宛如一体双生。


    刘皓南静听不语,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日间金府所见——那异常充沛却暗藏逆转的灵气池塘、金不换拇指上那枚带着北汉宫廷徽记的蟠螭玉韘、展昭所中这明显出自辽国宫廷大祭司之手的“血魇咒”……还有如今这真假难辨的“金牡丹”。看似不相干的线索,此刻却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起。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包拯,目光清明:“包大人明察秋毫,可曾想过,若此案关键,并非有人假冒,亦非金小姐谎言,而是……这世间,本就存在着两位‘金牡丹’?一位是凡俗富贵家的千金小姐,另一位,或许是……机缘巧合,得了形貌的他类有情众生?”


    一旁原本摆弄着玉符、觉得大人谈话甚是无聊的刘望舒,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故事,立刻蹦了过来:“这个好玩!比爹爹整天拿着罗盘看星星、对着木头算卦有意思多了!” 她全然不顾礼数,仰着小脸就对包拯道,“包黑子……啊不对,包大人!我爹爹的意思是,说不定是哪个山里的、水里的、长得好看的妖精,变成了金小姐的模样,看上了那个穷书生,跑来捣乱啦!对不对呀爹爹?” 她转头看向刘皓南,小脸上满是“我猜对了快夸我”的得意。


    刘皓南被女儿这声脱口而出的“包黑子”弄得哭笑不得,只得对面露愕然、随即又了然的包拯歉然微一颔首:“小女顽劣,童言无忌,包大人海涵。” 他心中记挂着聂隐娘的门规,知望舒此番下山已是破例,不可久留红尘,遂拱手道,“夜色已深,小女还需及时回山清修,不便久留。展护卫体内残咒已清,好生静养便可。金府之事,若有需要,刘某改日再登门与大人细谈。告辞。”


    话音未落,他已牵起女儿的小手。小望舒还扭着头,对包拯做了个鬼脸,又冲自己爹爹吐了吐舌头,显然对这么快就要回山有些不满。下一瞬,父女二人身影微晃,竟如青烟般淡去,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窗外沉沉的夜色与雾气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内室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哔剥,与展昭平稳的呼吸声。包拯独立榻前,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回味着刘皓南离去前的话,又想起公堂上冰冷木然的金牡丹,与月下哭诉情真的白衣身影,不由抚须长叹,低声自语:“两位金牡丹……妖若有情妖非孽,人若无情怎为人?此案……果然非比寻常。” 窗外,夜雾更浓了,缓缓漫过开封府高耸的屋脊,向着沉睡的汴京城每一个角落弥漫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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