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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捉奸戏与夜惊魂

作者:叶倾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酉时三刻,丰乐楼“醉月轩”内,烛火煌煌,映得满室金玉生辉。


    金不换一身簇新锦袍,袍角用金线满绣着富贵牡丹,歪坐在铺着锦褥的紫檀木坐墩上,将杯中琥珀色的“琼酥酒”一饮而尽,随即重重将金杯顿在紫檀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志得意满地拍着桌案,嗓门洪亮,恨不得全楼都能听见:“刘先生!快尝尝这道‘玲珑牡丹鲊’!您可知,这可是官家御赐的配方,等闲人莫说吃,见都见不着一回!这丰乐楼三日才做这么一道,用的皆是渤海的冰鲜赤鳞鱼、岭南的蜜渍香橼丝,佐以十八味秘制香料,非百两雪花银不能得!也就先生您来了,金某才舍得点这一道,旁人?嘿,他们可没这个口福眼福!”


    刘皓南端坐席间,一身半旧的月白道袍在这满室金玉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自有一股清寂之气。他指尖捏着越窑青瓷杯,目光沉静地掠过满桌珍馐:炙烤得金黄酥脆的乳猪、垒成玲珑宝塔状的蟹黄毕罗、汤汁如乳的莼菜鳜鱼羹……每一道都价值不菲。金不换这般近乎炫耀的殷勤,早已超出了寻常待客之道。那枚刻意显露的蟠螭玉韘,金府讳莫如深的“怪疾”,还有眼下这顿足以让寻常百姓家过活数年的“接风宴”……其间关联绝非巧合。这位金三公子,所求恐怕不小。只是他久在辽国宫廷与权力漩涡中心,疑心早已浸入骨髓,此刻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将这宴席的每一分奢华,都换算成了背后可能隐藏的代价与凶险。


    “金三公子破费了。”他举杯虚应,酒液刚滑过喉间,鼻尖却忽然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混在浓郁龙涎香与酒肉气息中的皂角清气。那味道干净、质朴,与这满室的奢靡格格不入。刘皓南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杯中酒液漾开细微涟漪。


    是杨排风。她在樊楼后厨洗涮一日,身上总会带着这种洗净碗碟后的干净气息,混着些许烟火与井水的味道,他再熟悉不过。


    绝不可能。这个念头如冰锥刺入脑海。她此刻理应还在樊楼后厨,与成堆的油腻碗碟为伴,即便收工,也该回他们那间简陋的客栈歇息,怎会……出现在这汴京顶级的销金窟、这脂粉香气与金钱味道同样浓烈的丰乐楼?


    珠帘“哗啦”一声脆响,打断了刘皓南翻腾的思绪。数名乐伎怀抱乐器,鱼贯而入,香风随之弥漫。


    刘皓南的目光如鹰隼般不动声色地扫过。弹筝的红衣女子指法娴熟,眉目含情;吹箫的绿衫少妇眼波流转,身段风流;抱阮的黄衣姑娘步履轻盈,年岁最轻……他的视线原本已要移开,却猛地钉在了最后那道身影上。


    那是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垂首敛目,刻意立于灯影稍暗的角落。她梳着时下汴京乐伎间流行的高髻,但发髻的样式和固定方式略显生硬,鬓边那朵绢制芍药,在明亮的烛火下泛着生硬而不甚协调的色泽,针脚略显粗糙,一看便是匆忙间从某件旧衣上拆下充数的饰物。身上一袭月白襦裙,料子普通,但那领口绣着的缠枝莲纹边……


    刘皓南的呼吸几乎在瞬间停滞。


    是“回纹锁边”。杨排风独有的缝法。她说这般缝出的衣领最是耐磨禁扯,在樊楼后厨那般劳作一日也不易开线。他见过太多次了——在辽国寒冷的冬夜里,她凑在灯下为他缝补被树枝刮破的裘袍;在颠沛流离的旅途中,她于破庙漏雨中修补行囊;甚至就在昨夜,汴京客栈昏黄的油灯下,她还在为他缝补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


    惊疑如同冰水浇头,旋即被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取代。她怎敢?! 这是何等龙潭虎穴,她竟易钗而弁,混迹于乐伎之中!若被识破身份,辽国前国师夫人乔装潜入汴京最负盛名的酒楼,与纨绔子弟宴饮周旋……明日汴京的流言将会何等不堪?若这金不换并非表面这般草包,而是别有用心,窥破她身份,又会引来何等祸事?她简直……胡闹!


    怒火之下,是更深沉、更尖锐的担忧与后怕,如毒蛇噬咬心口。


    “刘先生?刘先生?”金不换连唤两声,见刘皓南目光似胶着在乐伎那边,不由露出暧昧了然的笑意,用手中镶玉的象牙筷点了点那队乐伎,扬声笑道:“先生可是看中了哪位佳人?今夜良辰,但说无妨!金某做东,定让先生尽兴!”


    刘皓南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可能已落入有心人眼中。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掠过脑海。她为何在此?是担忧他独自赴宴,还是察觉了金不换的不对劲?抑或是……他不敢深想。眼下最要紧的,是绝不能让她暴露,更不能让金不换起疑。


    必须立刻带她离开,且要有一个合情合理,符合“风流宾客”身份的借口。他心念急转,面上却迅速浮起一种与往日清冷截然不同的,带着三分刻意轻佻的笑容,目光重新落回那抱琵琶的身影,故意用一种略显慵懒的腔调道:“金三公子盛情款待,刘某却之不恭。既蒙公子抬爱,那刘某便不客气了。”他手指看似随意地一指,正指向角落那道月白身影,“就烦请那位抱琵琶的姑娘近前,为刘某奏上一曲吧。久闻汴京音律精妙,不知姑娘可擅《凉州曲》?”


    被点中的杨排风浑身几不可察地一僵。她混进来本是想瞧瞧这“没良心的”是否真被这汴京纨绔带坏了,学那些浮浪子弟吃花酒。谁料刚进这富丽堂皇的雅间,还没看清席面,就听见自己丈夫用那种她从没听过的、带着几分异样慵懒甚至轻浮的语调点曲子。她下意识抬头,正正撞上刘皓南投来的目光——那眼里没有她预想中的惊讶或慌乱,只有一片沉郁的深黑,以及一种不容错辨的、近乎严厉的警告。


    他在用眼神说:别动,别出声,信我。


    不等她细思,刘皓南已起身离席。月白锦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不经意般扫过她沾了些许尘土的绣鞋鞋尖。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以及那永远挥之不去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在满堂或好奇或暧昧的注视下,刘皓南忽然伸出手——那只曾执掌辽国权柄、也曾于借山川地势、暗合天时变幻的天门阵前挥斥方遒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带着异域风情的直接,攥住了她襦裙衣领的右襟,毫不犹豫地向侧下方一扯——


    “刺啦”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布料撕裂声响起,衣领被扯开寸许,露出底下中衣素白的边缘,以及一小段纤细的锁骨。


    杨排风瞳孔骤缩,脸颊瞬间涌上羞愤的血色。这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带着军旅中处理紧急伤患时的果决。十五年前,在一线天那阴冷的山洞里,她胸口中了淬毒弩箭昏迷不醒,醒来时便发现衣襟被如此撕开,伤口处已敷上了捣碎的草药。当时他撕开她衣襟止血的手法,与此刻如出一辙!


    他在用只有她能懂的方式示警:有性命之危,跟我走,立刻!


    “姑娘这琵琶……”刘皓南已就着极近的距离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声音却刻意模仿着记忆中辽宫宴席上,某些贵族打量舞姬时的腔调,刻意压低了,却带着露骨的审视与不加掩饰的兴趣:“抱得这般紧作甚?这身段……倒让刘某想起北方草原上耐寒的骏马,别有一番风致。不知可否与刘某‘单独’探讨一番塞外风物?”


    “探讨”二字,被他咬得暧昧不清。杨排风耳根瞬间红得滴血,一股混合着震惊、羞耻和愤怒的热流直冲头顶。这般直接甚至略显粗鲁的审视语气和动作,她在辽宫宴席上,曾见过那些贵族对舞姬如此!他怎么会……怎么会做出这种举动,说出这种话?!要知道,即便是在辽国,以她国师夫人的身份,也无人敢对她如此轻佻无礼!


    “先生请自重!”她脱口而出,一半是真实喷涌的羞愤,另一半却是骤然惊觉——这根本不是她认识的刘皓南会说出来的话!他在演戏!他在扮演一个被美色所迷、行事直接的“急色”宾客!


    “自重?”刘皓南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褪去了他惯有的清冷克制,反而透出一种她陌生的,带着蛮横意味的随意。他忽然伸出右手,食指有些生硬地勾起她低垂的下巴,迫使她抬头——这动作直接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全然不似宋地风月场中惯有的缠绵试探。接着,在杨排风惊愕的目光中,他竟用拇指在她柔软的唇瓣上重重抹过,力道不小,带着粗砺的指茧,留下明显的触感,也让杨排风险些痛呼出声。


    然后,他抬起头,用清晰的、能让满室之人都听清的声音,扬声道:“姑娘面善得紧,刘某一见便觉有缘……今夜良辰,金三公子,刘某可否先行一步,与这位姑娘‘私下’讨教些音律?” 他看向金不换,笑容里带着刻意表现的,急不可耐的期待。


    满堂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心照不宣的哄笑。金不换更是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挤眉弄眼道:“哎呀呀,刘先生果然快人快语。眼光……哈哈,眼光倒是别致!这姑娘嘛,身段是有的,就是这年纪……看着不似那些二八佳人水嫩,没想到先生好这一口?行行行,春宵一刻值千金,金某岂能不成人之美?先生自便,自便!哈哈!”


    杨排风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她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丈夫——这个曾在借山川地势、暗合天时变幻的天门阵前号令千军,曾在辽国大殿之上执掌朝纲,如今在州桥市井间以卜卦谋生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种她全然陌生的、近乎粗鄙的姿态,在众目睽睽之下,“调戏”着自己的结发妻子。


    那些动作生涩、直接,甚至有些笨拙的粗暴,带着一种并非宋地风月场中常见的、略显异样的风格。他根本不懂,或者说无暇去精细模仿宋地那些婉转缠绵的调情手段,只能凭借某种模糊的、可能来自辽地见闻的印象,临场发挥。而这笨拙到近乎可笑的模仿,恰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杨排风心头的羞愤迷雾——他在用这种只有他们之间才能瞬间意会的方式,向她传递最紧迫的警示:情况危急,远超想象,必须立刻、马上离开此地,配合我!


    “公、公子……”她猛地低下头,将怀中的琵琶抱得更紧,似乎想借此挡住领口那处撕裂,声音里带出恰到好处的颤抖与惊慌——这倒有七八分不必假装,她是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丈夫陌生的举止惊得心跳如鼓,“奴家、奴家只卖艺,不……不陪客的……”


    “刘某出三倍缠头。”刘皓南不等她说完,已从袖中摸出一锭不小的银子,不由分说地塞进她因紧抱琵琶而微微汗湿的掌心。就在指尖相触的瞬间,他蜷起的中指在她掌心极快、极轻地一按一划。


    杨排风指尖一颤。这个暗号!当年在辽国,每逢遇到需要立刻噤声、紧随他行动脱身的险境,他便会如此示意!


    她抬眼,终于穿透他刻意伪装的轻浮面具,看清了他眼底深处那一抹几乎要压不住的焦灼与厉色。这不是逢场作戏寻欢作乐,是真真切切遇到了危险,而且是大危险!


    心一横,杨排风忽然“哎呀”低呼一声,像是被吓得手足无措,又像是羞愤难当,手一松,怀中的琵琶“咚”一声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她身子一软,仿佛失去了支撑,朝着刘皓南的怀中倒去——倒的方向和角度,恰好是他最容易接住的位置,正是一副惊慌失措下“投怀送抱”的模样。


    刘皓南顺势将她打横抱起,对着主座上的金不换朗声笑道,语气是刻意学来的、带着几分得意与急切:“美人投怀,盛情难却,最是难得。金三公子,刘某就先告辞,不扫诸位雅兴了——明日辰时,金府再见,定当为公子仔细分说那‘怪疾’之由!”


    “好说好说!先生慢走!好生享用!哈哈!”金不换挥着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属于纨绔子弟看到“同道中人”找到乐子时的兴奋与猥琐笑意,全然未觉任何异样。


    刘皓南抱着杨排风,大步流星地走下“醉月轩”的楼梯。他刻意模仿着某种记忆里的姿态——手臂环得过于用力,箍得杨排风有些不舒服;步伐迈得又大又急,完全不似常逛秦楼楚馆的宋人那般从容慵懒。经过丰乐楼喧闹的大堂时,众目睽睽之下,他甚至故意在杨排风腰间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动作生硬别扭,连他自己都觉得僵硬无比。


    怀中的杨排风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惊得浑身一颤,肌肉瞬间绷紧,但立刻反应过来,极其配合地将滚烫的脸颊埋进他颈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做出一副不胜娇羞,任人采撷的模样。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怀抱的紧绷,肌肉硬得像石头,呼吸也比平时略显急促——这哪里是寻到了温柔乡,分明是抱着块烫手山芋,正急于离开龙潭虎穴!


    走出丰乐楼灯火辉煌的大门,汴京夜的凉风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楼内甜腻的香气和令人窒息的氛围。刘皓南抱着她,刻意选择了灯火通明、行人如织的御街主道。他记得那些辽国贵族带着抢来或买来的女子招摇过市时,最喜欢这般炫耀,于是他也学着那副姿态,故意放慢了些脚步,让街边好奇的目光能更清楚地打量他和他怀中“衣衫不整”、“羞怯埋首”的“乐伎”。


    这般招摇,果然引来了诸多侧目。几个刚从酒肆出来的醉汉,见状吹起了响亮的口哨,大声调笑:“哟!这位爷好手段!从丰乐楼里抱出来的?艳福不浅啊!”


    刘皓南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不适,逼自己扯出一个略显粗野的笑容,高声回应:“承让承让!春宵苦短,岂能辜负?”话音未落,他就感觉到怀里的杨排风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环在他颈后的手微微收紧。


    转过三条人声鼎沸的街巷,再三确认身后并无跟踪的“尾巴”,刘皓南脚下方向猛地一变,迅捷地闪进一条昏暗无人的僻静小巷,将杨排风轻轻放下。


    双脚刚及地,杨排风甚至来不及站稳,便一把揪住他胸前衣襟,力道之大,几乎将他拉得一个趔趄。她仰起脸,眼中惊怒未消,脸颊绯红,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从牙缝里挤出:“刘、皓、南!回去再跟你算这笔账!” 说罢,她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巷子两端,确定安全后,急促道:“先离开这儿再说!”


    刘皓南会意,反手握住她揪着自己衣襟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入手一片冰凉汗湿。他不再多言,牵着她,快速而无声地穿过汴京城纵横交错、如同迷宫般的窄巷暗街。两人一路沉默,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交握的手心中传来的、同样快速的心跳。


    直到回到他们暂住的那间简陋客栈,反手拴上门闩,又仔细检查了窗户,刘皓南才靠着门板,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杨排风则几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显然气息未平。


    桌上一盏孤灯如豆,昏黄的光晕摇曳着,恰好映亮她月白襦裙领口那道被他生生撕裂的痕迹,以及裸露肌肤上被他拇指用力抹过留下的淡淡红痕。


    寂静在斗室中弥漫,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更多难以言说的东西。刘皓南知道,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荒诞又危险的戏码,必须给她一个清楚的交代。


    而此刻,丰乐楼“醉月轩”内,金不换挥退了乐伎与侍从,独自踱到窗边,撩起帘幕一角,正好看到楼下刘皓南抱着那“琵琶女”匆匆离去、转入街角的背影。他脸上那副纨绔的猥琐笑容渐渐收敛,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得意与算计的精光。


    “嘿,还以为真是油盐不进的世外高人,原来也好这口。”他低声自语,摸了摸下巴,“年纪大点的……口味是特别了点,不过,只要有所好,就不怕拴不住。爹那边,总该对我另眼相看了吧?” 他放下帘子,转身坐回坐墩,自顾自斟了杯酒,哼起了小曲,浑然不知自己眼中这场“风流韵事”,背后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更不知他那位父亲,若知晓他私下如此“款待”贵客,又会是何反应。


    夜色渐深,汴京城缓缓沉入梦乡。而一场关乎北汉遗秘、金府怪疾的迷局,已然随着那踉跄离去的脚步与怀中“美人”压抑的颤抖,悄然拉开了它危险而诡异的序幕。


    客栈陋室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将汴京夜市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方才丰乐楼里令人窒息的脂粉香,刺耳的笙歌,金不换与众人暧昧的哄笑,以及那场惊心动魄的,裹挟着粗野与急色的虚假戏码,如同碎裂的琉璃,瞬间被遗留在昏黄如豆的灯火之外。


    门扉合拢的沉闷声响还未完全消散,刘皓南已反手重重闩上了那根不甚结实的榆木门闩。动作带着未及平息的力道,震得门框上簌簌落下几点陈年木屑。他缓缓转过身,烛光下,那张素来沉静如水的脸,此刻沉得能拧出墨汁。他甚至没有去看杨排风的脸,手已先一步探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攥得很紧,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杨排风甚至能感觉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下,那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杨排风。”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从喉骨深处碾磨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惊怒与后怕的余悸,“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你怎敢如此!”


    杨排风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阴沉脸色惊得一怔,随即手腕传来的痛感让她蹙眉,那股混杂着整晚的委屈、惊吓、以及方才被他当众“轻薄”的羞愤,猛地窜了上来。她倔强地仰起脸,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我怎敢?我不过是担心你!那金不换一看就非善类,他无缘无故邀你赴宴,我……”


    “担心我?”刘皓南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又在瞬间被强行压回,只剩嘶哑的气音在狭小的室内回荡,带着一种近乎后怕的凌厉,“你可知你的‘担心’,会把你我都置于何地?!丰乐楼是什么地方?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背后东家水比海深!往来宾客非富即贵,高官显爵,皇亲国戚亦不稀奇!暗处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只耳朵竖着!你竟敢……”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攥着她手腕的指节用力到发白,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方才的伪装,“你竟敢易钗荆裙,扮作乐妓混进去!是,没人会疑心一个乐妓,可若有一人觉着你面善,若有一人曾出使辽国,在宫宴上遥遥见过国师夫人一面,若金不换那草包背后另有眼睛认出你来……排风,你可知道,在宋都汴京,在那种地方,被人认出是前辽国国师夫人,会是什么下场?!”


    他喉结滚动,后面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碴:“是立刻被扣上‘辽国细作’的帽子押入皇城司?是被无数目光审视探究,挖出你我隐姓埋名的过往?还是被有心人拿去,作为要挟、榨取甚至抹除的筹码?你想过吗?!一念之差,便是万劫不复!那时,我拿什么去换你?拿这条早就该死在太原城外的命吗?!”


    他想起方才在雅间,看到她抱着琵琶、低眉顺眼地混在乐伎中时,那一瞬间心脏骤停般的冰冷与恐惧。那种恐惧,甚至远超当年身陷天门阵,被十万宋军团团围困之时。彼时他尚有阵图,有谋算,有与敌偕亡的决绝,可若她陷在那等地方,身份暴露,他有何筹码能保她周全?那种无能为力的后怕,此刻仍在四肢百骸流窜,让他声音发颤。


    “我……”杨排风被他眼中那近乎骇人的厉色与深藏的恐惧慑住了,更被他话语中描绘的可怖后果惊得背脊发凉。她只想着跟进去看看,不让他独自涉险,却未曾深思,自己这个“辽国国师夫人”的身份,在宋都的敏感地带,是何等致命的危险。她想辩解自己已尽量掩饰,想说辽国宫宴遥远,未必会被认出,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面对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涛骇浪,她竟一时语塞,只剩后怕的凉意从脚底升起。


    手腕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刘皓南像是耗尽了力气,猛地松开了手,背过身去,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肩膀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强压下去。方才在丰乐楼的每一刻,他看似镇定,实则心神紧绷如拉满的弓弦,每一步都在悬崖边缘试探,每一句话都需斟酌再三。直到此刻,脱离险境,那根紧绷的弦才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不是庆幸,而是排山倒海的后怕与余悸。


    然而,这短暂的沉默,却像是一道裂口,让杨排风胸中那股憋屈了整晚,,混杂着惊吓、委屈、后怕、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酸涩怒火,轰然炸开。


    “是!我莽撞!我思虑不周!”她忽然踏前一步,几乎要撞上他的后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眼圈却不争气地红了,“可你呢?刘大神算!你不在州桥街老老实实摆你的卦摊,替人看相解签,跑去丰乐楼那等‘龙潭虎穴’的雅间作甚?还,还点起乐伎,听起小曲儿来了!那金不换摆明了没安好心!”


    她想起方才席间,他那副陌生的模样——粗鲁地扯开她衣襟,带着薄茧的拇指用力抹过她的唇,还有那些压低声音、却足够让近处人听清的,露骨又下流的“浑话”……虽然理智在尖叫着告诉她那是在演戏,是在救她,可情感上,那股被当众如此对待的羞耻、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的心。


    “至于你那些……那些手段!”她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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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讥诮,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小刀子,狠狠扎出去,既是发泄怒火,也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与酸意,“看来刘先生当年在辽国,与同僚应酬往来,见识颇丰啊!撕扯女子衣裳的动作干脆利落,抹人嘴唇的力道恰到好处,说那些腌臜话时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倒比常逛秦楼楚馆的浪荡子,还要‘熟稔’三分!莫不是当年在辽国,与哪位同僚在私人府邸或风月场所宴饮时,观摩学习过?”


    这话冲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怔了怔。她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这些年在辽国,他身居国师高位,同僚往来,官员宴饮自然不少,纯男性的场合,或许更放浪形骸一些,歌姬舞娘相伴也是常事,但她从未怀疑过他的品性。可知道归知道,亲眼看见,亲耳听到他做出那副姿态,说出那些话语,心头那股酸涩窒闷的怒火,就是压不住。她气他不顾自身安危独自赴这明显不对劲的“鸿门宴”,更气他……气他演得那么像,像得让她心里发慌,像得让她在那一刻,竟真的产生了一丝陌生的、被冒犯的痛楚和……不安。


    刘皓南被她这一连串夹枪带棒、又明显带着哭腔和醋意的质问砸得愣在原地,背脊微微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烛光摇曳,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颤动的光影,眼圈分明红着,泪水在眼眶里倔强地打转,却偏要昂着头,摆出那副“我就是有理,你奈我何”的模样。这神情,竟与多年前,在天波府门口,她提着烧火棍,瞪圆了眼睛质问“你这江湖术士,到底是不是骗子”时,如出一辙。


    满腔翻腾的怒火、后怕、以及被她误解甚至带着醋意指责的憋闷,忽然就像春日河面上最后那层薄冰,悄无声息地,在她这倔强又委屈的目光里,化开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无可奈何的、甚至带着点好笑的心软。


    “排风。”他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伸手,这次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我去丰乐楼,是因为金不换拇指上戴着的那枚玉韘……上面是北汉皇室的蟠螭纹。”


    他感到怀中人身体明显一僵,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纹样,我至死不忘。‘三螭衔珠’,螭目嵌的是极罕见的波斯‘血睛石’。”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她耳边呢喃,带着某种沉入久远梦魇的冰冷,“三十二年前,太原城破那一夜……我父王,将一枚这样的玉韘,塞进我手里。他说,此物关联故国秘藏,让我无论如何要活下去,找到它……后来,我在乱军中丢失了它,本以为此生再不会见到……”


    杨排风安静下来,伏在他胸前,先前僵硬的身体渐渐软了。她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却略快的心跳,也能感受到那心跳之下,汹涌着的,被他极力压抑的惊涛骇浪——关于国破家亡,关于流离失所,关于那些她未曾亲历、却深刻改变了他一生的血色过往。


    “金府所谓的‘怪疾’,白日僵冷如尸,夜半却能起身如常,言语饮食无异。”刘皓南继续说着,手臂将她揽得更紧了些,仿佛要从这温暖的拥抱中汲取力量,也给予她支撑,“这绝非医书所载的任何病症。我虽未入金府亲见,但仅凭金不换描述的这些……十有八九,与玄门中一门早已失传、被列为禁忌的邪术——‘移魂寄体’有关。”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凝重:“此术阴毒诡异,施术者、受术者、乃至牵扯其中之人,往往不得善终。金不换如此急切寻我,只怕金府之事,远比表面看到的凶险百倍。”


    “至于今夜那些举动……”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声干涩无比,带着一丝急于辩白的窘迫,“排风,我在辽国那些年,身在朝堂,同僚间私下宴饮,尤其是一些纯粹男人的场合……在私人府邸或是某些特定的馆阁,确实……比宫宴更放纵些。歌姬舞娘,劝酒调笑,乃至更露骨的举动,并不罕见。那种扯衣验看、言语轻薄的作派,是那些贵族官员显示权势和狎昵的常态,我……见得多了。”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望进她犹自泛红、却已然松动了几分的眼睛,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狼狈与坦诚:“但我可以对你起誓,我从未参与,更不屑为之!今夜那些……全是硬着头皮,凭着模糊印象模仿,生怕有一丝不像,被金不换那等混迹风月场的纨绔看出破绽,功亏一篑!我扯你衣襟时,想的全是你当年中箭,我为你处理伤口的情景;说那些……浑话时,脑子里空白一片,只恨不得立刻带你离开那鬼地方!你道我‘娴熟’?可知我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杨排风在他怀中沉默了许久。先前那些委屈、愤怒、酸涩,在他低沉沙哑、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解释和剖白中,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了然,和更深的忧虑。她当然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可亲耳听到他如此急切地澄清,甚至带着点笨拙的赌咒发誓,心尖那最后一点芥蒂和不安,也悄然消散了,只剩下一片温软的酸胀。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闷闷地问,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但已平静下来,手臂悄悄环住了他的腰,“既然这么凶险,那玉韘又出现了……”


    “正要查。”刘皓南稍稍松开她,但手仍握着她的肩膀,目光在昏黄烛光下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寒剑,“正因凶险诡异,才更不能置之不理。那枚蟠螭玉韘现世,金府怪疾又透着如此浓重的邪术气息——这两件事搅在一起,绝非巧合。我怀疑,金府背后,或许藏着与北汉遗秘有关的线索,甚至……可能是当年侥幸逃脱的北汉遗臣,或知晓内情之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汴京深秋带着湿寒的夜雾立刻漫了进来,带着远处隐约的更鼓声。“明日辰时,我需独入金府。是龙潭也要闯,是虎穴也要探。这枚玉韘,和金府的秘密,我必须弄清楚。”


    “不行!”杨排风立刻道,思路已然清晰起来,“我同你去。那金不换不是说府中女眷也患此‘怪疾’么?你一个外男,如何能轻易进入闺阁勘查?即便以医者或方士身份,许多地方也不便涉足。若有女眷在场,或我扮作你的助手、医女,行事才便宜。”


    “不可!”刘皓南断然拒绝,眉头紧锁,“今夜在金不换眼中,你我只是他用银钱促成的一段露水姻缘,一个被他用来‘款待’我的乐伎。若明日我堂而皇之带着‘昨夜春风一度的妓子’同入金府,勘查他家女眷怪疾,成何体统?岂不令人立刻生疑?金不换或许草包,但他背后那位真正掌事的金老爷,又岂是易与之辈!”


    杨排风一愣,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在金不换乃至可能存在的金府其他人眼中的身份——一个被算卦先生从丰乐楼带走的,陪侍过夜的乐伎。这个身份,在此刻成了最大的阻碍。


    “我可易容改装,扮作你的药童、或者荐来的医婆……”她仍不死心,急急思索着其他可能。


    “排风。”刘皓南打断她,抬手执起她的一只手,那只手因为连日来在樊楼后厨的洗涮劳作,指尖粗糙,掌心覆着一层薄薄的茧子。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茧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你当我不知,你每日说是去寻些散活,实则是去了樊楼后厨帮工?这双手……”


    他抬起眼,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这双手,当年在天波府,提的是烧火棍,舞的是杨家枪;后来在辽国,执的是国师夫人印鉴,理的是府中内务……何曾沾过这许多阳春水、油腻污渍?你不必瞒我。你每日归来,身上总带着皂角清气,指尖有洗不净的油渍,袖口时而沾着面粉屑……排风,你当真以为,我这紫微斗数,是白学的么?我连这都算不出,还如何在汴京州桥立足?”


    杨排风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洞悉一切却又满是疼惜与无奈的眼眸中。原来……他早就知道。知道她偷偷去樊楼做最辛苦的杂役,只为多攒下几个铜板,补贴他们清贫的生活,让他不必为了生计而过于劳心费神。


    两人就这般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中对视着,片刻后,不知是谁先牵动了嘴角,一丝笑意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轻轻漾开。紧接着,低低的笑声从两人喉间溢出,起初是压抑的,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与疲惫,随即变成了带着泪意的、真正的笑。那笑声里,有对彼此心思了然的默契,有对眼下处境的无奈,更有一种历经风雨后,依旧能并肩而立的温暖与坚韧。


    “好了,”刘皓南止住笑,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一点湿意,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却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决,“明日,你且安心等我消息。莫再去樊楼了,就在客栈。若金府之内,果真有那‘移魂寄体’的禁术痕迹,或查到与玉韘相关的线索,我自会设法传信于你。届时,你可假作送卦筒法器的小贩,或扮作听闻怪疾前来探看的游方医婆,见机行事,与我里应外合。”


    杨排风望着他,知道他心意已决,且安排得更为周全。他独自涉险,是不愿将她置于明处的险地;而留她在后策应,则是给予彼此转圜的余地。她终于点了点头,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力道坚定:“好,我等你信号。但你答应我,若察觉丝毫不对,立刻抽身,不可恋战。若有危险,定要发信号给我,不许再像今夜这般……独自逞强。”


    “好,我答应你。”刘皓南郑重应下。


    窗外,汴京的夜雾越来越浓,带着深秋的寒意,无声地侵蚀着这座繁华的都城。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已是子夜时分。桌案上,那盏燃烧已久的油灯,灯芯忽然爆出一个细小的灯花,随即,火光挣扎着跳动了两下,终于无力地熄灭了。


    最后一点光亮消失,浓稠的黑暗瞬间吞噬了这间简陋的客栈客房,也将窗外整个汴京城笼罩在一片沉寂的夜幕之下。


    刘皓南依旧站在窗边那条窄缝前,望着被浓雾和夜色完全吞没的、金府大概所在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墨。那枚消失三十二年后突然现世的蟠螭玉韘,那透着诡异与不祥的金府“怪疾”……这两者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搅动起深藏于时光尘埃下的隐秘漩涡。


    三十二年前的北汉秘辛,与今日汴京金府的诡异之事,其间必有千丝万缕的、令人不安的牵连。


    而这,或许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一个交织着故国遗恨、玄门禁术、人心鬼蜮与未知凶险的,漫长而黑暗的序幕,正在这深秋的浓雾之后,缓缓拉开。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他们,已无可回避地,站在了风暴将至的窗檐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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