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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不断有情众生缘

作者:叶倾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月光如水银泻地,静静铺洒在开封府外寂静的长街上。青石板路反射着泠泠清辉,像一条流淌的星河。远处,樊楼最后一盏昏黄的灯火终于熄灭,偌大的汴京城,在更深夜重中彻底沉入梦乡。刘皓南与女儿并肩而行,脚步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惊起檐角栖息的几只鸽子,扑棱棱地飞向幽蓝的夜空,留下一串渐远的振翅声。


    行至街角那株虬枝盘结的老槐树下,树影浓得化不开。小望舒忽然停下脚步,小手扯住父亲的衣袖,不由分说将他拉进树影最深处。她从腰间那个绣着灵动小兔子的锦囊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面物事。


    那是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铜镜,镜框是古朴的黄铜,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莲叶舒展,莲花含苞,做工极为精巧。镜面并非寻常铜镜的昏黄,而是流转着一层水波般的莹润光晕,隐约倒映着月光,却又似乎能看穿更深处。


    “爹,你看这个。” 小望舒压低声音,带着孩童分享秘密般的兴奋与谨慎。她伸出白嫩的食指,指尖凝聚一点微不可察的灵光,轻轻点在镜面中心。


    镜面如水波被石子惊扰,漾开一圈圈涟漪。涟漪扩散又平复,镜中的影像如水墨般晕染开来,渐渐清晰——那是一池幽深的碧水,显然是金府花园的池塘。月光透过水面,曲折地照进水底深处,光线微弱而朦胧。就在这幽暗的水光中,静静卧着一尾……红鲤。


    那红鲤身长近丈,即便在昏暗的水底,鳞片也流转着金红交错的奇异光泽,如同将晚霞最绚烂的一角裁剪下来,披在了身上。它静卧池底,姿态安然,唯有尾鳍极其缓慢地、优雅地摆动,带动水流形成微小的漩涡。最令人惊异的是,在它额头的正中央,有一枚米粒大小的、宛如天然生成的朱砂印记,正随着它悠长的呼吸,一下一下,明灭着柔和的红光,像沉睡的第三只眼,又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这是师傅前些日子新给我的‘窥灵镜’,” 小望舒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炫耀,“可好玩了,能看到好多眼睛看不到的东西。我白天在金府外面转悠,趁他们不注意,偷偷用它照了那池塘好一会儿呢。”


    刘皓南凝神细看。镜中,那尾巨大的红鲤身周,并非空无一物。丝丝缕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粉红色气息,如同最上等的轻纱,又似春日桃林蒸腾的雾气,正从鲤鱼身上缓缓散发出来,萦绕在它周围,随着水波缓缓流转。那些粉色气息中,竟隐约有极其细微、细若游丝的声音传出,并非水声,而是一种低低的、断续的呜咽,仿佛压抑了千百年的哀伤,化在了这水底,融进了这气息里,透着一种化不开的凄楚。


    “她修行可久啦,少说也有八百年往上,” 小望舒收起铜镜,那镜面光芒敛去,又恢复成古朴模样。她小脸上难得露出一点与年龄不符的认真神色,“灵气纯得很,干干净净的,闻不到半点血腥味和怨气,不是坏妖怪。但是师傅跟我说过,精怪修行到这个份上,如果动了真情,起了执念,一身灵气就会染上情愫的颜色。她这身粉气,又哭得这么伤心,就是‘情劫气’——她这是难过到骨子里了呢。”


    夜风吹过槐树浓密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夜的叹息。小望舒抬起小脸看向父亲,月光透过叶隙洒落在她眼中,映出澄澈而好奇的光:“师傅常说,万物有灵,草木石头修行久了都能成精。情深到了一定地步,是真的能感动天地的。我们玉女门规第一条就是‘不断有情众生缘’。爹,你说……夜里跑到开封府外,对着月亮哭的那个金牡丹,会不会……就是水里的她变的?”


    刘皓南沉默良久。夜风拂过他青衫的衣摆,带来远处汴河水微腥的气息。他望向金府的方向,那片在夜色中连绵的屋宇,黑沉沉地伏在那里,檐角兽吻的轮廓在月光下像某种蛰伏巨兽的獠牙。他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冰凉的墨玉棋子——棋子光滑,边缘处有细微的磕碰痕迹,是当年北汉皇宫旧物,陪伴他多年,早已成为习惯。


    鲤鱼精、布局诡异的金府、北汉降臣的旧宅痕迹、辽国宫廷的秘传邪术、还有这痴情苦守的水族……看似散乱的线索,在他脑海中碰撞、纠缠,试图寻找连接的那根线。聂隐娘为何偏偏在此时让望舒来汴京?又为何特意让她“看见”这池中精灵,还点出其“情劫”?那位惊才绝艳、心思却如深海般的女子,从不将话说尽,总喜欢留下线索,让人自行揣摩,如同布下一局棋,旁观者需自行领悟其中真意。


    “你师父……还说了什么别的?” 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低沉。


    “就说让我来汴京,给大师兄送个‘东西’,顺便告诉你金府池塘不简单,底下可能有好玩……呃,可能有点东西。” 小望舒眨眨眼,那副小大人的认真表情褪去,又恢复了几分孩童的嬉笑,但很快又歪着头想了想,“别的嘛……师傅提起这鲤鱼精的时候,神情跟平时有点不一样,没那么……潇洒?好像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故人似的,眼神有点飘。但你也知道她的脾气啦,说话总是说一半藏一半,剩下的让我们自己猜,猜不到就骂我们笨!” 她吐了吐舌头,显然没少挨师傅这种“点拨”。


    她忽然想起什么,小手又在锦囊里掏了掏,这次摸出一个小小的、带着温热和甜香的油纸包,不由分说塞到父亲手里。


    “喏,樊楼最出名的梅花酥,我回来路上特意去买的,还热乎呢!” 她扬起小脸,月光下眼睛亮晶晶的,“爹你整天在街上摆那个卦摊,风吹日晒的,挣那点铜板肯定舍不得买这个吃。快尝尝,可好吃了!”


    刘皓南握着掌心那尚带女儿体温和油润的纸包,甜腻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尖。他心头蓦地一软,像是被这温热轻轻烫了一下。这丫头,看似被聂隐娘养得无法无天,视珍宝如寻常玩物,花钱如流水,可这份细腻的心思,这份对父母最朴素的关心,却从未改变。她记得父亲节俭,记得母亲辛苦,记得他们爱吃什么。那些被她随手掷出的法器,与她细心包好、捂在怀里的这包梅花酥,在她心里,或许后者更值得珍惜。


    远处传来沉沉的三更鼓声,一声声,缓慢而厚重,荡过汴京沉睡的夜空,也敲在人心上。


    小望舒忽然停下脚步,脸上那惯常的、带着点小得意和小狡黠的嬉笑,如潮水般缓缓褪去。她转过身,仰起小脸看着父亲。月色清辉洒在她玉雪可爱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般的阴影,这一刻,她脸上显出一种与七岁年纪极不相符的沉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离愁。


    “爹,” 她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吹,几乎要散掉,“师傅严令,我送完‘东西’,看了大师兄,就得立刻回山,一刻都不能耽搁的。” 她顿了顿,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们玉女门的‘闭月关’……就要开了。这次闭关,是宗门大典,所有核心弟子都得进去……师傅说,少则三年,多则……十载。”


    她从颈间解下一根细细的红绳,绳子上系着一枚玉符。那玉符通体莹白,温润如脂,形状宛若一枚小小的海螺,表面刻着细密繁复的云纹,在月光下流转着柔和而内敛的光泽。更奇异的是,玉符内部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流光在缓缓转动,像是拥有自己的生命与呼吸。


    “这是师傅用东海深处的万年砗磲,合着朝霞暮霭,花了很久很久才炼成的‘传音螺’,” 她将尚带着自己体温的玉符,轻轻塞进父亲宽厚的掌心,刘皓南能感到她指尖的微凉,“师傅说,天地间一共就炼成了三对。她和大师姐各用一对,这一对……” 她抬起大眼睛,看着父亲,努力想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给你和娘。要是……要是想我了,或者……” 她眼珠转了转,露出一点熟悉的狡黠,“爹爹你又在哪被人骗得身无分文、饿肚子了,就对着它,喊三声我的名字。”


    她停住了,小嘴微微抿了抿,那双总是灵动飞扬的眸子里,浮起一层浅浅的、水润的雾气,在月光下格外清晰:“说不定……我能找到机会,偷偷溜出来一小会儿呢?师傅最疼我了,只要我撒娇耍赖,她有时候也会心软的……”


    刘皓南握着掌心那枚尚带着女儿体温、微微发烫的玉符,那暖意仿佛有生命般,顺着他的掌心脉络,一路烫进了心窝最深处,又酸又涨。他喉头有些发紧,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发顶——这个动作,在她更小的时候,在她还会赖在他怀里,眨着懵懂的大眼睛,听他讲述紫微斗数的星移斗转、二十八宿的古老传说时,他常常这样做。那时她的头发更软,像最上等的丝绸。如今,发丝依旧柔软,女儿却已长得齐他肩膀高,一身玉女门真传弟子的光华气度,行事说话带着聂隐娘式的“道理”和阔绰。可在他眼里,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终究还是那个会因为一颗糖开心半天、会拽着他衣袖问“爹爹爹爹,仙女住在哪里呀”的小丫头。


    “回去后,要好生听你师傅的话,”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温和下来,带着为人父的、最深切的叮嘱,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好好修炼,莫要再贪玩,也莫要再……把师门赐下的珍贵法器,当做石子儿随便乱丢了。” 最后半句,他说得有些艰难,想起那枚碎裂的玄火古玉诀,仍是心疼。


    “知道啦知道啦!古板老爹!啰嗦!” 小望舒皱起小巧的鼻子,那点刚刚浮起的离愁别绪,瞬间被娇憨和不耐烦取代,仿佛这样就能冲淡那份即将分离的难过。她向后退了两步,小手在袖中一摸,又掏出一物。


    那是一枚鸽子蛋大小的珍珠,圆润无瑕,在月光下并非单纯的白色,而是流转着如梦似幻的七彩光晕,赤橙黄绿青蓝紫,层层晕染,美不胜收。珍珠表面,仿佛有星河云雾在缓缓旋转流动,定睛看去,内里竟似有微缩的万里山河、亭台楼阁的虚影,玄妙异常。


    “师傅给的‘破界珠’,说是让我赶路用,比什么飞剑、遁光都快,还气派!” 她随手将那枚珍贵的珍珠往空中一抛,动作随意得像是扔出一颗普通的石子,“可比骑马坐船回去,有意思多啦!”


    珍珠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升至最高点时,并未落下,而是悬停半空,随即,“砰”的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如同春日河面最薄的那层冰碎裂。


    刹那间,漫天细碎的光点迸溅开来,如同将银河揉碎,洒落人间。那些光点并非胡乱飞舞,而是如有生命般在空中穿梭、汇聚,瞬息之间,竟交织、构建成一扇高达三丈、恢弘而精致的月白色光门!门框上雕刻着繁复无比的祥云、仙鹤、灵芝纹路,流光溢彩,门内景象朦胧胧胧,看不真切,只能隐约见到云海翻腾不息,有缥缈的仙山在云中若隐若现,玉宇琼楼的轮廓在霞光中闪烁着温润的光泽。更奇异的是,光门周围的空间呈现出微微的扭曲,连洒落其上的月光、远处闪烁的星光,都在门框边缘被弯折、碎裂,化作星星点点的银色光粉,飘散开来,美得不似人间景象。


    门内,有隐约的、清越悠扬的仙乐传来,夹杂着几声清亮的鹤唳。夜风穿过光门,带来一缕极清极淡、却沁人心脾的莲花冷香——那是玉女门山门特有的气息。


    小望舒转身,朝着父亲用力地挥了挥小手,脸上的笑容在月光和光门的映照下,明亮得如同最璀璨的星辰:“爹!我走啦!你自己在江湖上玩,要小心些!别再被人骗去算那些不准的卦啦!”


    话音未落,她已纵身一跃,小小的身影没入那月白光门之中。玉白色的窄袖道袍在氤氲的云雾中渐渐淡去,模糊,最终如同墨滴入清水,彻底融进了那片瑰丽奇幻的仙家景象里,再无痕迹。


    光门在她进入后,倏然合拢。


    漫天绚烂的光点如同朝露遇到烈日,瞬息间消散得无影无踪。长街重归寂静,只剩下一地清冷如霜的月光,空气中那缕莲花的冷香也飞速淡去,最终了无痕迹,仿佛刚才那扇通天光门、那个踏入门中的小小身影,都只是夜深人静时,一个过于美好而恍惚的梦境。


    刘皓南独立月下,槐树的阴影将他半身笼罩。夜风拂动他青衫的下摆,带来深秋的凉意。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躺着那枚“传音螺”。螺身温润,光华内敛,在他掌心微微散发着暖意,仿佛还残留着女儿的体温。他轻轻摩挲着螺身细腻的云纹,那纹路流畅而古老。


    他想起几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夜,小小的望舒还梳着双丫髻,拽着他的衣角,仰着粉嫩的小脸,满是好奇地问:“爹,爹,仙女是什么样子的呀?是不是住在天上的星星里?” 那时他不知如何向稚童描述那玄妙的修仙世界,只能指着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温声道:“仙女啊,就住在那里,她们在天上,看着我们望舒乖乖长大呢。”


    后来,聂隐娘路过,一眼看中她的根骨,带她上了玉女门。第一次省亲归家时,小丫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行事说话带着掩不住的仙门贵气。她献宝似的从各种储物法器中掏出一大堆光华闪闪的宝物,丹药、符箓、小法器,摆了一桌子,说都是师傅和师姐们给的,让爹爹娘亲随便用。他那时看着那些随便一件都足以引起江湖轰动的宝物,真是哭笑不得,只能板着脸训诫:“修仙之人,首重心性,外物虽好,不可过分依赖,更不可奢侈浪费,须知惜福。” 小丫头当时就撇了嘴,理直气壮:“师傅说了,法器是死的,人是活的,东西造出来就是用的!用最好的东西,才能做最好的事!爹爹你们华山就是太古板,太小气!”


    嘴角不自觉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对女儿成长的欣慰与骄傲,有对她被聂隐娘“带歪”了性子的无奈,有对她挥霍无度的心疼,更有此刻深切的、即将长久分别的不舍。他将传音螺仔细地、珍而重之地贴身收好,放在最贴近心口的位置。另一只手里,那包梅花酥还带着淡淡的余温,甜香隐隐。


    更深,露重,汴京的夜雾不知何时变得浓稠起来,缓缓漫过长街。刘皓南最后望了一眼女儿消失的虚空,转身,青衫身影渐渐融入长街尽头的黑暗与雾气中,步伐沉稳。


    “江湖路远,道阻且长……父女缘深,终有一别。”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夜风里,“金府这潭浑水,便让为父先行替你……和这汴京,探上一探吧。”


    远处,传来四更梆子沉闷的响声,一声,又一声,回荡在沉睡的汗梁城上空。这座不夜之城,也终于在浓重的夜色与雾气中,缓缓翻了个身,沉入更深的梦境。


    而在那金府花园,幽深冰凉的池塘最深处,那尾身披霞光的红鲤,正静静悬浮。它巨大的尾鳍极其缓慢地摆动,仰望着透过重重水波、显得扭曲而遥远的朦胧月影。一滴晶莹的、比池水更沉重的东西,自它宛如琉璃的眼眸中滑落,无声地融入幽暗的水波,只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水面倒映着天上那轮孤月,月影被水波揉碎,化作万千闪烁的银鳞,轻轻晃动,恰似它身上那袭寂寞了千百年的、绚烂而哀伤的光影霓裳。


    ______


    汴京城南,一家不起眼客栈的简陋单间内,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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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豆,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


    杨排风静静坐在临窗的旧木椅上,身上还是那身便于行动的粗布衣裙,发间只一根简单的木簪。她的目光,始终望向客栈大门的方向,耳朵留意着门外每一丝细微的动静。窗外传来沉闷的打更声——四更天了。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门扉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被轻轻推开。一道青衫身影带着子夜寒凉的露水气息,踏进房中。昏黄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眉宇间带着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疲惫,袖口处,一道裂痕清晰可见,边缘整齐,像是被极锋锐的剑气扫过。


    杨排风几乎是在门响的瞬间就站了起来,眼中的担忧在摇曳的烛光下无所遁形。她没有立刻询问,只是快步上前,指尖带着熟悉的温热,轻轻拂过他袖口的裂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你一夜未归,我……” 她声音有些发紧,顿了顿,将后面的话咽下,化作更实际的关怀,“可是金府之事棘手?可曾受伤?”


    刘皓南握住妻子的手。那双手,曾经是执掌杨家后厨、挥舞烧火棍舞得虎虎生风的,如今在汴京樊楼后厨操劳,掌心已有了薄茧,但依旧温暖、有力,是他漂泊岁月中最坚实的倚靠。他扶她在桌边坐下,执起炉上温着的粗陶茶壶,斟了一杯热茶。茶汤澄黄,袅袅白气升腾,带着廉价茶叶特有的、略微苦涩的香气。


    “排风,莫要忧心。” 他将茶盏轻轻推到她手边,声音是刻意放柔后的温和,“昨夜确是遇到些意外,但并非在金府。” 他选择性地说着,略去最凶险的部分,“我本欲夜探金府,却在御街撞见开封府的展昭展护卫,他身中辽国邪术‘血魇咒’,心智尽失,当街……行止狂乱。”


    杨排风神色骤然一紧,握住粗陶茶盏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展昭之名,她自然听过,那是包大人麾下顶尖的高手。连他都着了道……


    “幸得……” 刘皓南语气放缓,眼中浮现出真实的、混合着无奈与温暖的微光,“幸得望舒那丫头,恰好奉她师傅之命前来汴京。我父女二人联手,方才将其制住,送回了开封府医治。” 他刻意用了“制住”而非更凶险的“搏杀”,又将“玄火古玉诀”等细节略去。


    “望舒?!” 杨排风眸光骤然亮起,如同瞬间被点燃的烛火,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颤,几滴温热的茶汤溅出,落在她手背上,她也浑然不觉,“她……她也来了汴京?你们父女……竟能联手对敌?” 她的声音里混杂着未能亲眼所见的失落,与得知女儿竟已能独当一面的巨大骄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女儿涉险的后怕,“她如今可好?长高了多少?武功……修为可有长进?聂隐娘前辈待她如何?可有吃苦?”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是一个母亲最本能的牵挂。


    刘皓南看着妻子眼中瞬间涌起的万千情绪,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他伸手探入怀中,取出那枚尚带着体温的、莹润的传音螺,轻轻置于简陋的木桌上。


    烛光不算明亮,却足够让那枚玉符散发出温润内敛的光泽。螺身上细密的云纹,在光晕中仿佛活了过来,在缓缓流动、呼吸。


    “这是女儿临行前,硬塞给我的。” 他温言道,语气带着父亲特有的、混杂着骄傲与头疼的复杂情绪,小心地避开了女儿那些“华山一脉全是老古板”、“解咒像绣花”之类的犀利评价,“丫头说,若是想她了,或是……有什么急事寻她,便可使用此物。” 他略去了女儿关于“被骗得身无分文”的调侃。


    杨排风几乎是屏住呼吸,轻轻捧起那枚玉符。指尖摩挲着螺身细腻如脂的纹路,那温润的触感仿佛还带着女儿的体温。她的眼圈控制不住地微微泛红了。她想起两年前,女儿离家拜师时,还是个会拽着她裙角哭得稀里哗啦、舍不得爹娘的小丫头,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如今,竟已能独自行走江湖,奉师命办事,甚至能与父亲并肩,应对那等凶险的邪术了……时光啊。


    “这丫头……” 她声音很轻,带着母亲特有的柔软与无限牵挂,将玉符紧紧贴在胸口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像对待稀世珍宝般,将它收入怀中,贴身放好。仿佛这样,就能离那远在仙山、即将闭关的女儿,更近一些。“只要她平安康健,修为有成,便比什么都强。聂隐娘前辈是世外高人,能得她青眼,是望舒的造化。” 顿了顿,她又低声补充,像是对自己说,“只要她好,便好。”


    刘皓南注视着妻子温柔而隐忍的侧脸,缓缓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昨夜匆匆一见,丫头身量已窜高不少,齐我肩头了。穿着一身玉白色的窄袖道袍,看料子,是天蚕丝混着冰绡织就,月光下自有光华流转,却毫不张扬。襟袖裙摆处,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极其繁复的北斗云纹,走动间流光隐隐,是极高明的隐匿阵法。腰束紫金绦,头上别着一支青玉莲冠。”


    他顿了顿,眼前清晰浮现女儿在月下那明明稚气未脱、却已初具风仪的模样:“那莲冠雕工堪称鬼斧神工,每一瓣莲叶都薄如蝉翼,玲珑剔透,内里似有灵光自行流转生生不息。通身的气度风华……竟比当年我在辽国宫廷夜宴上,见过的那些最受宠的公主、最尊贵的命妇,更显清华贵气,从容不迫。聂隐娘待她……确是倾尽心血,极尽宠爱了。”


    杨排风听得入神,眼中光彩流动,既有为人母的欣慰与骄傲,也有一丝未能亲眼目睹女儿这般风采的深深遗憾。她轻声道:“聂隐娘前辈性子虽是孤高了些,眼界也高,但她是真心喜爱、疼惜望舒的。只是……” 她抬眼看向丈夫,眼中有关切,“那孩子如今可还像小时候那般跳脱任性?没给你……添太多麻烦吧?” 知女莫若母,她自然知道自家女儿被宠着长大,性子有多娇憨又有多执拗。


    刘皓南想起女儿随手掷出玄火古玉诀时那“理直气壮”的“豪阔”作派,想起她评价自己华山道统“磨磨唧唧”、“古板小气”时那副“师傅说的才是真理”的小模样,心中真是百味杂陈。若让排风知道,在女儿心目中,他们华山派传承千年的严谨、缜密、惜物、重根基的道统,已被玉女门那套“快刀斩乱麻”、“法宝管够”的作风鄙视得一无是处,她心中不知该多难受,多失落。毕竟,排风虽非华山弟子,却一直以他的师门为荣。


    “丫头性子是比从前更……活泼张扬了些,” 他选择性地说着,语气里带着为人父的、复杂的包容与一丝隐晦的无奈,“但行事颇有章法,修为也确实精进神速。昨夜见她眉宇间神光内蕴,举手投足已有大家风范,真气凝练纯粹——聂隐娘确实在她身上费了无数心血,倾囊相授。” 这是实话,他看得出女儿根基打得极为扎实,灵力精纯远超同龄。


    他轻轻握住妻子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暖与薄茧,低声道:“只是,玉女门富甲天下,资源无尽,聂隐娘又对她宠溺过甚,予取予求。我担心那孩子被这般骄纵着,将来不知物力维艰,不懂惜福惜缘。” 他想起那枚碎裂的古玉诀,仍是肉痛不已,更庆幸女儿此番来去匆匆。否则,依她这般视珍宝如寻常玩物、挥霍无度的脾气,再加上排风对她是毫无原则的宠溺纵容,自己这为父的、身为华山弟子的最后一点尊严和坚持,怕是要在她母女二人一致的“歪理”下,荡然无存了。


    杨排风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怀中那枚传音螺的形状,许久,才轻叹一声,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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