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律今日穿一身藏青西装,剪裁合体,衬得身形挺拔如松,袖扣是银质的,在灯火下格外抢眼。
他正与人说话,神情淡淡,眉眼冷冽,偶尔微微颔首,疏离又矜贵。
“那是沈律沈先生。”苏母在她耳边低语,“沈家航运的当家人,本事大了去了,你待会儿可要好好打招呼。”
苏沅轻轻“哦”了一声,双眸不自觉又落在他身上。
倒不全是因为他生得好看——好吧,确实有几分——而是他看自己的眼神,实在太奇怪了。
像在看她,又像透过她,又像在望很远很远的地方。
宴席设在沈公馆西厅。
苏沅被安排在女眷桌,左边是沈家远房堂婶,右边是不相识的官太太,对面是几位娇俏的世家小姐。
长辈们聊绸缎行情、聊时局动荡、聊谁家少爷留洋归来前程似锦,她插不上话,也无心插嘴,只低着头,用银匙慢慢舀着碗里的清汤,直到汤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脑子里反反复复,还是那张字条。
“善意若让对方难堪,便是负担。”
写这字的人到底是谁?他怎么会知道她送笔的事?又为何要悄悄塞字条,却不肯留名?
她想得入神,侍者开始上点心。
八宝鸭、松鼠鳜鱼、蟹粉豆腐……苏沅一样没动。
直到一碟白瓷点心轻轻搁在她面前,她抬眼看,是桂花糕。
码得整整齐齐,六块,每一块上头都缀着星星点点的金桂糖渍。
她正要夹一块,主座那边忽然“哐”一声。
满桌寂静。
苏沅循声望去,只见沈律面前的酒杯打翻了,红酒沿着桌布往下淌,洇开一大片暗红。他身边的秦舟已经上前擦拭,动作极快。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沈律垂眸看着酒渍,语气平平:“手滑。”
说完,他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神色冷冽,看不出半分失态。
席间又恢复了谈笑声。
侍者换上新酒杯、新桌布,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苏沅收回视线。
她没注意到,桂花糕被侍者悄悄撤了下去。
但沈律看到了。
他的目光追着那碟糕,直到它消失在侧门帘后。片刻,他垂下眼睫,端起新斟的酒,饮尽。
杯底有极淡的桂花香,甜得他心口发涩。
自始至终,他没看任何人。
——他只看她。
【沈律回忆】
那年他七岁,还不叫沈律。
他没有名字。人人轻贱他。
沈老爷叫他“那孩子”,下人们叫他“小杂种”,嫡兄沈诚叫他“私生子”,后头总要缀几句难听的话。
有天他被沈诚堵在巷子里。
沈诚带着三个跟班,把他推倒在地,拳脚雨点般落下来。他蜷着身子,用手臂护住头,一声不吭。
“私生子也配姓沈?也配分家产?”沈诚一脚踹在他腰侧,恶狠狠地骂,“你怎么不去死!”
他没哭。
他早就不哭了。
母亲死的时候他哭过,眼泪糊了满脸,嚎得嗓子都哑了。后来他明白了,哭没用。
沈诚踢累了,蹲下来,粗暴地扯起他的头发,逼他抬头:“还敢瞪我?你也配?”
他还是没说话,眼神冷硬如石。
巷口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轻轻的,软软的,像小兽踩着落叶,小心翼翼的。
一个穿粉色洋装的小姑娘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方手帕,里头鼓鼓囊囊包着什么。
她看着地上的他,又看看沈诚几人,没有跑,蹲了下来。
“你脸上好多血。”她说。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点江南口音,像春天屋檐下的融雪,轻轻淌进他冰冷的心底。
她把手帕打开,里面是两块桂花糕和她拿起一块,递到他嘴边。
“你别怕。”她说,“我护着你。”
然后她用手帕,轻轻擦他脸上的血,动作很轻,怕弄疼他似的。
手帕是白色的,角上绣着一小朵玉兰花,还有细细的缠枝纹。
他怔怔地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有他自己狼狈的倒影——还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后来他知道了,那叫善意。
她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躺在这里。而是蹲下来,递给他一块糕,说“我护着你”。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块桂花糕,也是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也是第一次,有人把他当人看,有人说要护着他。
他把没吃完的糕藏起来,直到发霉也舍不得扔。把手帕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锁进木盒里。
又在木盒底部,用小刀一笔一划,刻下一个字:
清。
——清清。
她走后很久,他才知道她叫苏沅。
是苏家绸缎庄的掌上明珠,人人疼爱的沅沅小姐。
为了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他用了十五年。
从码头扛包的苦力,从人人可欺的私生子,一步步爬到上海滩航运大亨的位置,步步为营。
十五年里,他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
想对她说谢谢。
想告诉她,当年那方手帕,他还留着。
想轻声唤她一句:清清,我来接你了。
可真的见到她,看着她懵懂单纯的模样,他什么都没说。
宴会散时,苏沅在廊下等车。
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她没披披肩,纤细的手臂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她揉了揉,四处张望自家轿车的影子。
“苏小姐似乎心情不佳。”
她转头。
沈律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隔着一步不远不近的距离,分寸感刚刚好。灯火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眉眼深邃,看不真切情绪。
“没有。”苏沅慌忙扯出一个礼貌的笑,语气乖巧,“宴席很好,多谢沈先生招待周到。”
沈律没说话,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方手帕,递过来。
白底,玉兰绣纹,角上有一小朵银线绣的花。
“擦擦。你嘴角沾了奶油。”
苏沅礼貌接过。
手帕是干净的,熨得平整,带着极淡的桂花香,清浅好闻。
她正要道谢,却愣住了。这花纹,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玉兰,是玉兰旁边,那圈细细的缠枝纹。
她小时候也有一条这样的手帕。
是外婆从苏州带来的,料子极软,边角绣着这样的缠枝纹。后来她送给了一个满身是血的小男孩。
苏沅抬起头。
沈律已经转身走了,正与她父亲握手寒暄,谈笑自若。
他侧脸的线条冷峻,没有回头。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
春夜的风还在吹,手帕一角微微扬起,玉兰花在灯火下一明一暗。
她站在原地,忘了冷。
远处,秦舟拉开车门。
沈律上车前,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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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院的灯光与人影,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她手中那方手帕上。
只一瞬,便收回视线,然后弯腰进车,车门轻轻关上,低沉的引擎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苏沅还站在原地。
苏父苏青阳朝她大喊一声,“傻站着干嘛?车来了。”
“来了”苏沅小步追了出去,忽然回头。
沈公馆西厅的窗子亮着,侍者正在撤席。
“沅沅?”
“……没事。”
她把手帕折好,收进手提包里。
手帕很轻,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沉沉地落进她心里。
马车从沈公馆出来,苏沅靠坐在车厢角落里,手包搁在膝上。
苏青阳今晚喝得不少,红光满面,话也比平日密。
“沈先生今晚亲自给我敬了三杯酒,半点架子都没有。上海滩航运这碗饭,以后是谁的天下,明眼人一看便知,咱们苏家若是搭上这条线,绸缎茶叶的水路运输,再也不用看洋人脸色了。我看——”
“爹。”苏沅打断他,语气平平,“您喝多了。”
苏父“嗐”一声,没当回事,自顾自往下说:“沈先生年轻有为,虽说出身……咳,但手段可是真刀真枪的厉害。闸北那两个码头,英国人谈了半年没谈下来,他去一趟,事儿就成了。”
苏母从旁递了盏热茶,接口道:“人家沈先生不单是码头拿下了,连码头上的工头、脚夫都服他。你爹那批生丝,往年走水路总被压价,下回交给沈家船队,保管顺顺当当。”
苏沅垂着眼,没接话。
她正看着自己微红的手指,方才宴席上不小心碰了被热茶杯底,烫的,不算疼,却麻酥酥的,一直挠在心口。
她无端想起沈律打翻酒杯的模样。
红酒沿着桌布淌下去,他垂眼看那滩渍,像在看一件坏掉的物件,不慌张,不尴尬。
手滑。未免太过淡定。
“沅沅。”
苏母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你发什么愣?”苏母把话头递过来,试探道,“今晚沈先生问起你呢。”
苏沅抬起眼,茫然:“问我什么?”
“问你平日里爱吃什么点心。我答你爱吃桂花糕,他还多看了你一眼。”
苏沅愣了一下。
桂花糕。
她想起宴上被撤下去的糕点,以及沈律打翻酒杯时垂下的眼睫。
是错觉吗?他打翻酒杯,是在桂花糕端上来之后。
“娘。”她开口,语气平平的,“我才见过他一次。”
“一次怎么了?”苏母理所当然,“我跟你爹成亲前,也就见了两面,不也和和美美过了一辈子?世家联姻,本就是看家世门第,情分都是日后慢慢处出来的。”
苏父在旁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他问您我爱吃什么,那是客套话,您怎么还当真了?”
“那他怎么不问李太太爱吃什么?王太太爱吃什么?偏问我们沅沅爱吃什么?”
“……”苏沅噎住。
她觉得她娘的逻辑有问题,但一时间找不出破绽。
“反正……”她往车厢角落缩了缩,“我不喜欢他。”
“你见都没见几回,怎么知道不喜欢?”苏母挑眉。
“我不喜欢他的眼睛。”
苏沅自己也说不上来。
她只是觉得,沈律看人的时候,目光太沉、太深,像一口封冻多年的古井,望不见底,她不喜欢井。
“那你喜欢谁的?喜欢圣约翰大学那个穷酸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