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黑男二他又争又抢,跟他!》
1. 泸上春深
民国十七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圣约翰大学的草坪已经绿透了,礼堂门口两棵玉兰开得茂盛,风一吹,花瓣落得到处都是,踩上去软绵绵的。
苏沅站在礼堂侧门,低头又检查了一遍手里的锦缎样布。
说是替父亲来捐绸缎,其实她心里门儿清——父亲的原话是“你去露个脸,别丢苏家的份”,翻译一下就是:带足了东西,站够了时辰,回来别烦我。
她今日穿了件淡粉色暗纹旗袍,是上月新裁的,领口绣着一小朵白玉兰,与眼前的花树相映,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娇软。
出门前母亲盯着她看了又看,连连点头夸这颜色衬人,末了又添一句:“十七了,该学着应酬场面了。”
苏沅觉得母亲话里有话,但没敢问。
礼堂里坐得满满当当,台上正有人慷慨演讲。
她试着往里挤了挤,人潮拥挤实在难进,索性站在后排,踮着脚尖朝台上望去。
演讲的是个年轻男子。
白衬衫,袖口挽得齐整,熨得笔挺。
他站在讲台后,没有稿子,声音不高,却像带着钩子,把满堂的人都钩住了。
“……今日之中国,不缺坐而论道者,缺的是敢秉笔直书之人。青年当以笔为戈,以墨为弹,唤醒沉睡之国。若人人都怕开罪权贵、怕丢了饭碗,那这国,还有谁来救?”
苏沅怔怔。
她不是没听过这般慷慨陈词。
父亲生意场上,那些西装革履名流,在宴席上也常把“实业救国”“商者仁心”挂在嘴边,她听着,点头,奉茶,不过是场面上的应酬,从未往心里去。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说这番话时,眼底是明亮的。
不是那种被灯火映照的亮,是从里头透出来的,像她幼时在苏州外婆家,夏夜稻田里的萤火,干净、炽热,又孤勇。
演讲结束,掌声如雷。
苏沅还没回过神,那人已经下台了,正被几个学生围住说话。她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攥紧了手里的名片盒。
林薇薇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拽住她:“你在这儿杵着干嘛?里头热死了,走,我请你喝汽水。”
“等一下。”苏沅没动。
林薇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眯起眼睛打量了片刻,恍然大悟,拖长了调子打趣:“哦——原来是看上台上那位才子了?”
“他叫什么?”
“陈远之,新闻系的高材生,如今在《申报》实习呢。”林薇薇戳了戳她的额头,“怎么,咱们苏大小姐是动了凡心?”
苏沅没理她,把锦缎样布往薇薇怀里一塞,径直朝那人走去。
走到他面前时,他刚打发走围拢的学生,正低头整理笔记本,眉眼低垂,清隽得像一幅淡墨山水。
苏沅轻轻清了清嗓子,他抬眸看来。
近看更清俊。
眉眼像用细笔描过的,唇角抿着,自带几分拒人千里的疏离,白衬衫领口起了毛边,但扣得一丝不苟。
苏沅把名片递过去,心跳如鼓,好在声音比她预想的稳:“陈先生,方才的演讲很精彩。我是苏氏绸缎庄的苏沅,想认识您。”
她练习过很多遍。不长,不谄媚,落落大方。
他接过名片,垂眸看了一眼,下一秒,眸色沉了下来。
“苏小姐。”
他把她名片放回她手心,动作很轻,语气很淡,“多谢抬爱。”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
擦肩而过时,苏沅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清冽干净。
她僵在原地,低头看着手心里被退回的名片,“苏氏绸缎庄·苏沅”在夕阳下反着光,刺得她鼻尖微微发酸。
林薇薇追上来,把锦缎塞回她怀里:“我就说吧?这人清高得很,上回王家大小姐送他一支派克钢笔,他当场还回去,连盒子都没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沅没回答,把名片收回名片盒,小心地抚平边角。
那不一样。
她递名片的时候,他没还盒子。
“你呀,就喜欢难啃的骨头。”
苏沅没反驳。
她又看了一眼礼堂门口。
陈远之的背影已经融进暮色里,那道身影,成了她眼底挥之不去的影子。
她不知道,此刻礼堂二楼的窗边,一道身影自始至终凝望着她。
男人立在阴影里,一身墨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袖口的钻石扣折射出微光。
他看的是她——是她低头收起名片时,唇角扬起的那一点点倔强。
他看了很久。
直到身后的秦舟低声提醒:“先生,沈诚少爷的车到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
窗台上,不知谁落下了一枚玉兰花瓣,白的,软软的。
*
苏沅失眠了。
她躺在雕花大床上,把名片摸出来看了三遍,又放回去,又摸出来。
母亲送给她的檀木名片盒是及笄礼的贺礼,整整齐齐码着她这些年积攒的人脉。
现在多了一个人。
她对着名片上“陈远之”三个字,小声念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她打发人去《申报》打听。
下午回话来了:陈远之在实习,用的是报社配的旧钢笔,笔尖都写秃了,蘸墨水总漏,时常弄脏稿纸。
苏沅听完,立刻去了南京路上的老周记。
她挑了半个时辰,选了支派克金笔,笔尖是14K金的,笔杆墨绿色,刻着一圈细细的缠枝纹。
老周拍胸脯说,全上海找不出第二支一模一样的。
她让伙计用锦盒装好,派得力的人送去报社,附了张字条:
“陈先生,听说您常写稿,这支笔比旧的好使。苏沅。”
然后她开始等。
第四天上午,她正在铺子里对账,伙计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姐,陈、陈先生来了。”
苏沅手里账本差点掉地上。
她下意识整了整旗袍,又理了理鬓发,刚要起身相迎,就见陈远之已经跨进门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白衬衫,头发比三天前乱了些,眼底有青痕,大约是熬夜写稿了。
他手里拿着那只锦盒。
苏沅的心往下一沉。
“苏小姐。”他把锦盒放在柜台上,推过来,动作和那天一样轻,一样淡。
“报社有配笔,我用习惯了。这支你收回去。”
她盯着那锦盒,没接。
“是不是款式你不喜欢?我可以换——”
“不是款式的问题。”
他打断她,语气里没有怒气,依旧平淡。
“我不需要施舍。”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这不是施舍,只是看他的笔太旧,怕他写稿辛苦,只是想为他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小事。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像萤火一样亮的眼睛,此刻看着她,像看着一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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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你不收,留着看看也好。笔没有错。”
“……”
陈远之没有回答,把锦盒又往前推了一寸,转身走了。
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响,清脆的声响,却听得苏沅鼻尖发酸。
她僵在柜台前,手里还攥着账本,低头时,才发现锦盒上,多了一张陌生的字条。
不是她的笔迹。
她展开来,看见一行极清隽的行楷,墨迹犹新:
“苏小姐,善意若让对方难堪,便是负担。”
没有署名。
她把字条翻过来,又翻过去,纸是上好的玉版宣,裁得很齐整。
“……沅沅?”
林薇薇不知何时来了,歪头看着她发呆的模样,好奇地问,“怎么傻站着?这张字条是谁送的?”
苏沅连忙把字条折起来,收进名片盒。
“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就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
林薇薇一脸狐疑,却也没再多问。
苏沅没解释,把锦盒小心地放进抽屉里。
这时候,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苏沅下意识抬头望去。
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窗半降,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侧脸。那人似乎正朝这里望来,距离太远,看不清神情,只一瞬,车窗便缓缓升起。
黑色轿车融进车流,转瞬即逝。
苏沅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对账。但她把那张字条,又摸出来看了一遍。
苏沅从绸缎庄回来,一路没说话。
黄包车夫见小姐神色恹恹,只当是累了,把车拉得又快又稳,她靠在车篷边,手里攥着那张没署名的字条,折了又展开,展开又折。
“善意若让对方难堪,便是负担。”
她不懂。
她不过是想对他好一点罢了。
送一支好用的钢笔是错,递一张名片是错,难道满心欢喜地喜欢一个人,连这份喜欢本身,都是错吗?
委屈像细密的雨丝,缠缠绕绕裹住心头,闷得她鼻尖发酸。
车停在苏公馆门口,苏沅下车时心神不宁,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险些摔倒。门房老张头慌忙上前扶她,她轻轻摆了摆手,敛着情绪往里走。
苏母正在花厅里插瓶,见她回来,手里的银剪子一顿:“怎么这个点就回来了?不是说去铺子里对账吗?”
“对完了。”
“对完了就上楼换身衣裳,晚上沈家有宴请,你爹特意交代要带你去。”苏母放下剪子,抬眼打量她,“眼睛怎么红了?”
“外面风大,吹的。”苏沅垂眸避开她的视线。
苏母没追问,只催她快些。
苏沅上楼,推开自己房门,一头栽进软枕里,枕头是鸭绒的,埋进去闷闷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她在黑暗里趴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晚还有宴,又要见一群不认识的叔叔伯伯,听他们谈生意、讲场面话,嘴角要一直翘着,累了还不能揉。
她翻过身,对着帐顶发呆。
“沈家,哪个沈家?”
她爹总挂在嘴边,说沈家公子年轻有为,沈家航运垄断上海滩,势力如日中天。
可她想来想去,也记不清这人长什么模样。
——直到她换上新裁的藕荷色旗袍,被母亲塞进轿车,在沈公馆门口下车,抬头看见廊下站着的那个男人。
她愣住。
是他。轿车里的人。
2. 泸上春深
沈律今日穿一身藏青西装,剪裁合体,衬得身形挺拔如松,袖扣是银质的,在灯火下格外抢眼。
他正与人说话,神情淡淡,眉眼冷冽,偶尔微微颔首,疏离又矜贵。
“那是沈律沈先生。”苏母在她耳边低语,“沈家航运的当家人,本事大了去了,你待会儿可要好好打招呼。”
苏沅轻轻“哦”了一声,双眸不自觉又落在他身上。
倒不全是因为他生得好看——好吧,确实有几分——而是他看自己的眼神,实在太奇怪了。
像在看她,又像透过她,又像在望很远很远的地方。
宴席设在沈公馆西厅。
苏沅被安排在女眷桌,左边是沈家远房堂婶,右边是不相识的官太太,对面是几位娇俏的世家小姐。
长辈们聊绸缎行情、聊时局动荡、聊谁家少爷留洋归来前程似锦,她插不上话,也无心插嘴,只低着头,用银匙慢慢舀着碗里的清汤,直到汤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脑子里反反复复,还是那张字条。
“善意若让对方难堪,便是负担。”
写这字的人到底是谁?他怎么会知道她送笔的事?又为何要悄悄塞字条,却不肯留名?
她想得入神,侍者开始上点心。
八宝鸭、松鼠鳜鱼、蟹粉豆腐……苏沅一样没动。
直到一碟白瓷点心轻轻搁在她面前,她抬眼看,是桂花糕。
码得整整齐齐,六块,每一块上头都缀着星星点点的金桂糖渍。
她正要夹一块,主座那边忽然“哐”一声。
满桌寂静。
苏沅循声望去,只见沈律面前的酒杯打翻了,红酒沿着桌布往下淌,洇开一大片暗红。他身边的秦舟已经上前擦拭,动作极快。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沈律垂眸看着酒渍,语气平平:“手滑。”
说完,他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神色冷冽,看不出半分失态。
席间又恢复了谈笑声。
侍者换上新酒杯、新桌布,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苏沅收回视线。
她没注意到,桂花糕被侍者悄悄撤了下去。
但沈律看到了。
他的目光追着那碟糕,直到它消失在侧门帘后。片刻,他垂下眼睫,端起新斟的酒,饮尽。
杯底有极淡的桂花香,甜得他心口发涩。
自始至终,他没看任何人。
——他只看她。
【沈律回忆】
那年他七岁,还不叫沈律。
他没有名字。人人轻贱他。
沈老爷叫他“那孩子”,下人们叫他“小杂种”,嫡兄沈诚叫他“私生子”,后头总要缀几句难听的话。
有天他被沈诚堵在巷子里。
沈诚带着三个跟班,把他推倒在地,拳脚雨点般落下来。他蜷着身子,用手臂护住头,一声不吭。
“私生子也配姓沈?也配分家产?”沈诚一脚踹在他腰侧,恶狠狠地骂,“你怎么不去死!”
他没哭。
他早就不哭了。
母亲死的时候他哭过,眼泪糊了满脸,嚎得嗓子都哑了。后来他明白了,哭没用。
沈诚踢累了,蹲下来,粗暴地扯起他的头发,逼他抬头:“还敢瞪我?你也配?”
他还是没说话,眼神冷硬如石。
巷口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轻轻的,软软的,像小兽踩着落叶,小心翼翼的。
一个穿粉色洋装的小姑娘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方手帕,里头鼓鼓囊囊包着什么。
她看着地上的他,又看看沈诚几人,没有跑,蹲了下来。
“你脸上好多血。”她说。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点江南口音,像春天屋檐下的融雪,轻轻淌进他冰冷的心底。
她把手帕打开,里面是两块桂花糕和她拿起一块,递到他嘴边。
“你别怕。”她说,“我护着你。”
然后她用手帕,轻轻擦他脸上的血,动作很轻,怕弄疼他似的。
手帕是白色的,角上绣着一小朵玉兰花,还有细细的缠枝纹。
他怔怔地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有他自己狼狈的倒影——还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后来他知道了,那叫善意。
她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躺在这里。而是蹲下来,递给他一块糕,说“我护着你”。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块桂花糕,也是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也是第一次,有人把他当人看,有人说要护着他。
他把没吃完的糕藏起来,直到发霉也舍不得扔。把手帕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锁进木盒里。
又在木盒底部,用小刀一笔一划,刻下一个字:
清。
——清清。
她走后很久,他才知道她叫苏沅。
是苏家绸缎庄的掌上明珠,人人疼爱的沅沅小姐。
为了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他用了十五年。
从码头扛包的苦力,从人人可欺的私生子,一步步爬到上海滩航运大亨的位置,步步为营。
十五年里,他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
想对她说谢谢。
想告诉她,当年那方手帕,他还留着。
想轻声唤她一句:清清,我来接你了。
可真的见到她,看着她懵懂单纯的模样,他什么都没说。
宴会散时,苏沅在廊下等车。
春夜的风还带着凉意,她没披披肩,纤细的手臂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她揉了揉,四处张望自家轿车的影子。
“苏小姐似乎心情不佳。”
她转头。
沈律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隔着一步不远不近的距离,分寸感刚刚好。灯火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眉眼深邃,看不真切情绪。
“没有。”苏沅慌忙扯出一个礼貌的笑,语气乖巧,“宴席很好,多谢沈先生招待周到。”
沈律没说话,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方手帕,递过来。
白底,玉兰绣纹,角上有一小朵银线绣的花。
“擦擦。你嘴角沾了奶油。”
苏沅礼貌接过。
手帕是干净的,熨得平整,带着极淡的桂花香,清浅好闻。
她正要道谢,却愣住了。这花纹,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玉兰,是玉兰旁边,那圈细细的缠枝纹。
她小时候也有一条这样的手帕。
是外婆从苏州带来的,料子极软,边角绣着这样的缠枝纹。后来她送给了一个满身是血的小男孩。
苏沅抬起头。
沈律已经转身走了,正与她父亲握手寒暄,谈笑自若。
他侧脸的线条冷峻,没有回头。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
春夜的风还在吹,手帕一角微微扬起,玉兰花在灯火下一明一暗。
她站在原地,忘了冷。
远处,秦舟拉开车门。
沈律上车前,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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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院的灯光与人影,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她手中那方手帕上。
只一瞬,便收回视线,然后弯腰进车,车门轻轻关上,低沉的引擎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苏沅还站在原地。
苏父苏青阳朝她大喊一声,“傻站着干嘛?车来了。”
“来了”苏沅小步追了出去,忽然回头。
沈公馆西厅的窗子亮着,侍者正在撤席。
“沅沅?”
“……没事。”
她把手帕折好,收进手提包里。
手帕很轻,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沉沉地落进她心里。
马车从沈公馆出来,苏沅靠坐在车厢角落里,手包搁在膝上。
苏青阳今晚喝得不少,红光满面,话也比平日密。
“沈先生今晚亲自给我敬了三杯酒,半点架子都没有。上海滩航运这碗饭,以后是谁的天下,明眼人一看便知,咱们苏家若是搭上这条线,绸缎茶叶的水路运输,再也不用看洋人脸色了。我看——”
“爹。”苏沅打断他,语气平平,“您喝多了。”
苏父“嗐”一声,没当回事,自顾自往下说:“沈先生年轻有为,虽说出身……咳,但手段可是真刀真枪的厉害。闸北那两个码头,英国人谈了半年没谈下来,他去一趟,事儿就成了。”
苏母从旁递了盏热茶,接口道:“人家沈先生不单是码头拿下了,连码头上的工头、脚夫都服他。你爹那批生丝,往年走水路总被压价,下回交给沈家船队,保管顺顺当当。”
苏沅垂着眼,没接话。
她正看着自己微红的手指,方才宴席上不小心碰了被热茶杯底,烫的,不算疼,却麻酥酥的,一直挠在心口。
她无端想起沈律打翻酒杯的模样。
红酒沿着桌布淌下去,他垂眼看那滩渍,像在看一件坏掉的物件,不慌张,不尴尬。
手滑。未免太过淡定。
“沅沅。”
苏母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你发什么愣?”苏母把话头递过来,试探道,“今晚沈先生问起你呢。”
苏沅抬起眼,茫然:“问我什么?”
“问你平日里爱吃什么点心。我答你爱吃桂花糕,他还多看了你一眼。”
苏沅愣了一下。
桂花糕。
她想起宴上被撤下去的糕点,以及沈律打翻酒杯时垂下的眼睫。
是错觉吗?他打翻酒杯,是在桂花糕端上来之后。
“娘。”她开口,语气平平的,“我才见过他一次。”
“一次怎么了?”苏母理所当然,“我跟你爹成亲前,也就见了两面,不也和和美美过了一辈子?世家联姻,本就是看家世门第,情分都是日后慢慢处出来的。”
苏父在旁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他问您我爱吃什么,那是客套话,您怎么还当真了?”
“那他怎么不问李太太爱吃什么?王太太爱吃什么?偏问我们沅沅爱吃什么?”
“……”苏沅噎住。
她觉得她娘的逻辑有问题,但一时间找不出破绽。
“反正……”她往车厢角落缩了缩,“我不喜欢他。”
“你见都没见几回,怎么知道不喜欢?”苏母挑眉。
“我不喜欢他的眼睛。”
苏沅自己也说不上来。
她只是觉得,沈律看人的时候,目光太沉、太深,像一口封冻多年的古井,望不见底,她不喜欢井。
“那你喜欢谁的?喜欢圣约翰大学那个穷酸记者?”
3. 泸上春深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苏父重重放下茶盏,茶盖“哐”地一声响,脸色沉了下来:“什么穷记者?苏家虽不是顶流望族,也还没落魄到把掌上明珠嫁给一介穷书生的地步,那种空有理想、一无所有的小子,你趁早断了念想。”
“……”
苏沅抿紧唇,没有顶嘴。
只是把脸转向车窗外,夜色里霓虹灯牌一掠而过,映在她眼睛里,明明灭灭,藏着没说出口的委屈。。
她想起今天下午,陈远之把锦盒推回她手边时,眼底的固执。
“我不需要施舍。”
其实她懂的。
他不是怪她,他是怪他自己,怪自己出身寒微,怪自己一无所有,怪自己连一份善意,都要当作居高临下的施舍。
——可她宁愿他怪她。
宁愿他冷言冷语,宁愿他横眉竖目,也不想他把她的心意推得千里之外。
马车停在苏公馆门口。
苏父下车时,脚步顿了片刻,朝车夫吩咐:“明早七点,去沈公馆递帖子,约沈先生老地方茶楼见。那批茶叶走航运的事,得趁热打铁定下来。”
车夫应声。
苏沅跟在身后,一言不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手包。
深夜。
苏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帐顶的流苏被夜风撩得一晃一晃,影子投在床幔上,晃得她心烦意乱。
她盯着那影子,像在跟它较劲。
终究是睡不着。
她从枕边摸出锦盒,打开,墨绿色的派克金笔,笔尖还封着没蘸过墨。
她把笔拿出来,握住,笔杆凉凉的,很滑。
恍惚间,她想起陈远之握住她手时的温度,那是今天下午的事吗?还是昨天?她有点记不清了。
他只握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立刻松开了,连眼神都不敢与她相接。她那时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可他没有。
苏沅轻轻叹了口气,把金笔放回锦盒,缓缓合上盖子,望着窗外发呆。
窗外有风,吹得梧桐叶子沙沙响,扰得人心头更乱。
此刻街角,静静泊着一辆黑色轿车,引擎熄了,车灯没开,像一只蛰伏的孤鸟,悄无声息。
沈律坐在后座,车窗半降,凉风拂过他几缕碎发。
他看的不是梧桐,是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
窗帘透出朦胧的光影,能看见一道纤细的人影在帐子里翻来覆去,一会儿坐起,一会儿躺下,隔着距离,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谁。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前排的秦舟,在后视镜里偷偷瞄了他几次,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先生,苏小姐是不是身子不适?要不要悄悄请个大夫过来看看?”
“不用。”
沈律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就是睡不着。”
秦舟沉默。
他跟着沈律七年,见过他在谈判桌上咄咄逼人,一句话便定下沉浮。见过他面对码头刺头面不改色,冷血手腕镇住全场。见过他被沈诚当众羞辱私生子的身份,半句不回,转头便吞掉对方两条航运线。
但他没见过他这样。
像一根拉满的弦,绷了十五年,终于找到唯一锚点。哪怕只是这样远远看着,就能稍稍松下心神。
“……先生。”秦舟又开口,这回小心了许多,“陈远之那边,还要盯着吗?”
沈律的视线没有从窗户上移开,眼底的温柔褪去一瞬,只剩冷冽的沉郁。
“查清楚。他最近在跟进什么新闻,跟哪些人打交道,一字不落,报给我。”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别让苏小姐知道。”
“是。”秦舟应下。
然后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街角。
车轮碾过梧桐落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不惊扰半点夜色。
沈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银质的,很素,没有花纹。
袖扣内侧刻着一个超小的字——清。
二楼那扇窗,灯光灭了。
他没有睁眼,嘴角勾了一下。
车子驶进夜色,像来时一样安静。
*
陈远之站在主编办公桌前,已经站了二十分钟。桌上的茶凉了,没人给他添。
主编慢悠悠翻着他递上去的几篇稿件,每翻一页眉头就皱紧一分。
“就这些?”
“……”
陈远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没出声。
主编把稿子往桌上一摔,力道不重,但纸张滑出去,有两页飘落地上。陈远之弯腰去捡,主编没等他捡起来,刻薄的砸来:
“圣约翰新闻系高材生,当年入学成绩全校第一,我亲自去挖你来实习,你就给我看这些?”
陈远之直起身,把稿子放回桌面。
“我会再改。”
“市井新闻、花边消息、某某富商嫁女的流水账。《申报》不缺写流水账的人。缺的是能挖到独家新闻的记者。”
“……我会努力。”
“努力?”主编笑了一声,没看他,“名校毕业也不过如此。”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陈远之最敏感的自尊里。
陈远之攥紧拳头,什么也没辩解,只转身,出门,带上门的时候动作很轻。
走廊上,同事与他擦肩而过,瞥见他难看的脸色,都识趣地不敢打招呼。
陈远之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目光直直落在桌面上早已磨秃的钢笔上。
恍惚间,又想起昨天。
他把那支派克金笔还回去的时候,苏沅眼底亮起的光,是拼命压抑却依然藏不住的期待,被他一句话,硬生生掐灭。
他把那光还给了她。
连同锦盒,字条,和他那该死的、说不出口的自尊,一起推回了她面前。
“……远之?”
同事赵立群探过头来,压低声音满脸同情:“主编又骂你了?你别往心里去,他就这德行,我第一天来还被他骂是野鸡大学混文凭的。”
“……”
陈远之没答,看着窗外。
外滩江面之上,几艘货轮正缓缓靠岸,烟囱冒着滚滚浓烟,像他心头化不开的郁结。
他忽然很想写一个大新闻,大到能堵住所有人的嘴,能让他挺直腰杆站在苏沅面前的大新闻。
*
苏沅这两天心神不宁。她觉得自己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腾出所有心思,悄悄为陈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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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一件事。
她爹书房里有本册子,记着苏家这么多年来往的人情。她翻了半宿,找到一个人名。
财政部税务科——周科长。
三年前此人在上海任职时,曾在苏氏绸缎庄定过十二匹织锦缎,父亲不仅货给得实在,还主动抹了零头。
如今他调任南京,手握进出口税务资源,是各大报社记者挤破头都想搭上的线。
苏沅去求她爹。
苏青阳正在算账,头都没抬:“周科长?你打听他干嘛?”
“就有个朋友,做新闻的,想约他做个专访。”
苏青阳抬眼,锐利地扫过她:“男的女的?”
苏沅沉默两秒,小声答:“……男的。”
算盘停了。苏父终于抬起头,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
“就是那个穷记者?”
“……”
苏沅没否认,也不敢抬头。
苏青阳深吸一口气,看起来很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重新低头拨算盘,语气生硬:
“周科长那边,我写封信,你让人送去。成不成看人家给不给面子。”
“……谢谢爹。”
“别谢我。”苏青阳没看她,“谢你娘当年没嫌我穷。”
苏沅抿紧唇,没敢再接话。
信送出去不过三天,周科长的回电便打到了苏公馆:专访可以安排,下周三下午他在上海公干,能挤出半小时。
苏沅挂掉电话,激动的心得快要跳出来。
她抓起手包,连旗袍下摆都没来得及理平,就匆匆叫了黄包车,直奔申报大楼。
她要亲口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陈远之,他一定会高兴的。
他那么有才华,只是缺一个机会,缺一个能让他大展拳脚的舞台。
她跑进申报编辑部的时候,气还没喘匀。
“陈远之在吗?”
赵立群从一堆稿纸后头探出脑袋,认出了她:“苏小姐?远之他……”
“他怎么了?”苏沅心一紧。
“他去闸北了。”赵立群挠挠头,“那边纱厂工人罢工,好几百人堵在厂门口,他非要去现场采访。”
“闸北哪里?”
“就兴发纱厂那边,听说乱得很,昨天还有记者被打了——”
话没听完,苏沅已经转身往外冲。
黄包车夫一听闸北兴发纱厂,脸色瞬间绿了,连连摆手:
“小姐,那地方去不得,工人都闹疯了,见车就砸——”
“三倍车钱,现在就走。”
车夫咬咬牙,拉起车就跑。
风把苏沅的鬓发吹得散乱,糊了一脸,她却半点心思都没有去理。满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赵立群那句“昨天还有记者被打了”。
黄包车在闸北的一条巷口停下,车夫死活不肯再往前:“小姐,前头就是纱厂了,您自个儿当心。”
苏沅扔下钱,拔腿就往巷子里冲。
越往里,人越多,空气里飘着铁锈和汗水的味道,还有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路边,有人脸上带着伤,有人蹲在墙角抽烟,气氛压抑得吓人。
她四处张望,没看到陈远之。
然后她就听到了拐角处一阵激烈的喧哗。
4. 泸上深情
前方拐角处,一群灰衣人围成一个圈,圈子里有人厉声质问:“就是你乱写的吧?谁让你来的?说!”
苏沅一惊,拔腿就冲。
可她才迈出两步——
一辆黑色轿车从她身侧驶过,稳稳停在人群之外。
车门打开,沈律下车。
他今日穿一身深灰色西装,没系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少了几分平日的矜贵疏离,多了几分沉敛压迫。
他穿过气势汹汹的人群,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入豆腐,无人敢拦。
有人想拦,沈律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吓得来人畏畏缩缩退后。
灰衣人里有个领头的,膀大腰圆,臂上纹着一条青色的龙,一脸嚣张。可看见沈律的瞬间,脸色几变,从嚣张到错愕,再到忌惮。
沈律开口,说的是流利的上海话。
苏沅听不懂。
她只看到那纹青龙的男人,从一开始的嚣张,皱眉,然后沉默,最后退后一步,摆了摆手。
紧接着,灰衣人群井然有序地散开了。
陈远之还站在原地,衬衫被扯歪了,嘴角有一道血痕。他看着沈律,眼底满是错愕不解——这里面貌似没有沈大少什么事?
可沈律一眼都没看他。
沈律转身,视线越过混乱的人群,越过满地狼藉的瓦砾,直直落在苏沅身上。
她站在巷口,跑得太急,旗袍开衩处露出半截小腿,丝袜划破了一道口子。鬓发散乱,脸上还挂着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痕。
沈律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最终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分寸恰好。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会来这种混乱之地,也没有问她和被围的记者是什么关系。
只是目光落在她小腿那道划破的口子上,静静看了两秒,语气平淡:
“苏小姐,这种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苏沅仰头看着他,他逆着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可她忽然想起母亲昨晚说的话——“沈先生特意问你爱吃什么”
她那时还说,不喜欢他的眼睛,像井。
可现在她站在井边,朝里头一看,里面没有水,只有深不见底、沉得吓人的暗。
她不知道为什么,移开了视线。
“……陈远之还在那边,他受伤了。”
沈律纹丝不动,语气冷漠:“他死不了。”
苏沅抬头,看向他。
沈律已经侧过身,朝秦舟点了点头。
秦舟会意,走到陈远之身边,低声说了什么。陈远之脸色一僵,拳头松了又紧,最终还是沉默地跟着秦舟往巷外走去。
苏沅想跟上去。
沈律伸手,拦在她面前,虚横了一下手臂。
“车在外面,送你回去。”
“我自己叫了黄包车——”
“走了。”
苏沅转头,巷口空空荡荡,她那辆黄包车早没影了。
她沉默两秒,支支吾吾道:“……谢谢。”
沈律没应,收回手臂,转身往巷口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顿住。
背对着她,声音很淡,轻飘飘飘进苏沅耳中:
“周科长的专访,他会答应的。”
苏沅整个人一僵,愣在原地,震惊:“你……你怎么知道?”
沈律没回答,继续往前走,皮鞋碾过碎瓦,声响细碎而稳定。
秦舟已经把陈远之塞进另一辆车,站在车门边等他。他上车前,侧过头,朝巷口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蹲着一个灰布短褂的男人,他对上沈律的视线,立刻碾灭烟头,微微颔首,心领神会。
苏沅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远。
她下意识想过去。
“苏小姐。”
沈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厉不缓,刚好让她顿住脚步。
“上车。”
苏沅回头望去。
沈律已经拉开后座车门,侧身在一旁,姿态无可挑剔,堪称绅士。可他看向自己的眼神——
心头莫名一乱,苏沅移开目光,低头弯腰钻进了车里。
沈律从另一侧上车,坐在她旁边。车厢空间宽敞,可他身上清冽冷香漫过来,竟让她莫名有些局促。
司机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巷口。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三个人呼吸的声音,苏沅坐在中间,左边是沈律,右边是……等一下。
她左右看了看,猛地回过神。
不对,她明明是从右侧上车的,怎么会坐在正中间?
苏沅懵了一瞬,但没来得及细想,因为前面那辆车里,陈远之被秦舟护送着,正透过车窗朝这边看过来。隔着两层玻璃,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子僵硬感,隔着三条街都能感受到。
“陈记者的伤不重。”沈律忽然开口,“皮外伤,回去用冰敷一下就好。”
苏沅“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刻她的思绪乱得很,今天的事,她还没理清楚。
陈远之被围,沈律出现,一句话就让那群人散了。然后沈律说送她回家,她上了车,陈远之也被塞进了另一辆车——等等。
“沈先生。”她终究按捺不住,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你怎么知道陈远之在闸北?”
沈律没看她,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在路灯光影里明明暗暗,冷硬深邃。
“碰巧。”
“……碰巧?”
“嗯。”
苏沅沉默了。
她不是傻子。
碰巧出现在闸北,碰巧知道她被围,碰巧把陈远之也带出来——这世上,哪来这么多恰到好处的碰巧。
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不知道怎么问。
“你跟踪我?”太自恋。
“你调查我?”太生硬。
“你是不是喜欢我?”太可怕。
她闭嘴了,沉默了。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是苏州河,陈远之坐的那辆车就在前面,两辆车一前一后,保持着距离。
苏沅看着那辆车,有点担心。
他伤得到底重不重?回去会不会再被主编斥责?周科长的专访,还能顺利进行吗……
“到了。”
沈律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苏沅抬头,发现车子停了下来。她松了口气,以为到家了,刚要下车,却见前面那辆车也停下了。
陈远之从车上下来。他站在路边,看着这辆车,透过窗户落在沈律身上。
苏沅突然有点紧张,不知道为什么。
然后她推开车门,正要下车——
“苏小姐。”
她回头。
沈律坐在原位,身姿挺拔,纹丝不动,视线从她身上缓缓移开,落在车窗外的陈远之身上,淡淡开口:
“外面冷。”
苏沅微微一怔,轻声应道:“……哦。”
她下了车。
车门关上,引擎没有熄火。沈律坐在车里,没有下来的意思。
苏沅朝陈远之走过去。
他站在路边,嘴角的血痕已经干了,但脸色很差。看见她走过来,他的神情闪烁,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苏沅斟酌着开口,“伤得怎么样?要不要紧?”
“没事。”他的语气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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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沅想再说点什么,但还没开口,身后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她回头望去,沈律竟也下了车。
他曼斯条理地朝这边走过来,皮鞋踩在石板上,笃笃的响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陈远之的脸色越发难看。
沈律在他面前几步远停下,平静地看着他:“陈记者,一起走吧。”
陈远之没动。他看着沈律,眸色中有一种苏沅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怨恨,像是被死死扼住的无力或屈辱。
“……不用,我自己回去。”
沈律忽然浅浅一笑。
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但配上他看不穿的神色,竟让人莫名有些发寒。
“陈记者清高。”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但令妹还在读女中吧?”
陈远之眸色一变。
沈律继续说,“刚才那几位,最爱找女学生聊天。令妹放学的时候,最好有人接。”
“!”陈远之没说话,指节死死攥紧,青筋凸起。
苏沅站在一旁,整个人都懵了。
她从不知道陈远之还有妹妹,更不知道沈律为何会知道这些,她甚至听不懂,他说这些话,到底藏着什么用意。
但她看懂了陈远之的眼神,那是被人掐住七寸、动弹不得的绝望。
良久,陈远之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两字,“…上车。”
沈律没再说话,转身,朝车子走去。
经过苏沅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淡淡道:“你也上车,一起回去。”
“?”苏沅张了张嘴,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她看见沈律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什么,像井水底下,有什么东西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车子重新上路。
这一次,三个人都在同一辆车里。
苏沅依旧坐在中间,左边是沈律,右边是陈远之。
车厢安静得让人窒息。
苏沅偷偷侧头,看了一眼陈远之。他盯着窗外,侧脸僵硬,衬衫领子上沾了一点血迹,看起来狼狈得很。
她又悄悄看向沈律。他靠在椅背上,神情淡漠疏离,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苏沅深吸一口气,这种气氛,太可怕了,必须说点什么。
“那个陈远之,你妹妹在哪个女中?我认识几个女中的先生,可以帮忙关照一下——”
“不必。”
陈远之断然打断,语气硬得像一块冰冷的铁板,不留半分余地。
“……”苏沅闭嘴了。
沈律忽然开口,“陈记者对闸北很熟?”
陈远之转过头,盯着他,讽刺道:
“沈先生对闸北更熟吧?刚才那几位,一看就是地头蛇。沈先生能用一句话让他们散开,交情不浅。”
沈律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快,但苏沅刚好看到。她莫名打了个寒颤。
“生意人,三教九流都要打交道。”
陈远之冷笑一声,“沈先生的生意,怕不止航运吧?”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
苏沅抿嘴,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
沈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又从后视镜里看了陈远之一眼。这一眼,比刚才更久、更沉。
“陈记者,想查我?”
“……”陈远之没答。
沈律嘴角微微扬起,意味深长,“欢迎。不过新闻讲证据,臆测伤身。”
“……”陈远之攥紧了拳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苏沅坐在中间,感觉自己像一块夹在两块铁板中间的豆腐。随时可能被挤碎。
她拼命想找话题缓和气氛,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5. 泸上春深
好在这时候,车子停了,苏公馆到了,她几乎是逃一样地推开车门,跳下车,深吸一口外面的空气,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她回头,想对陈远之说句“路上小心”,却看见沈律没有开车走,他摇下车窗,叫住了正要离开的陈远之。
“陈记者。”
陈远之僵住。
沈律从车窗里递出一张名片,动作很随意,“下周末,租界工部局有场新闻发布会,关于海关税则改革。你上头没给你入场证吧?”
“……”陈远之心一沉。
苏沅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那张名片是她爹求都求不来的入场证。
海关税则改革,多少记者挤破头想进去,连申报这种大报,也未必有名额,更何况给一个还在实习期的记者?
陈远之上前,盯着那张名片,像看着一条毒蛇,又像一份带着枷锁的馈赠。
沈律的手就那样稳稳伸着,不急不躁,耐心十足。
过了好几秒,陈远之终于缓缓伸出手,僵硬地接了过来。
“……为什么?”
沈律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陈远之身上轻轻一转,落在苏沅身上。
只落了一瞬,然后他收回目光,声音淡淡的:
“别多想。我还苏小姐一个人情,她为你跑来这种危险地方。”
车窗摇上去,车子缓缓驶离。
苏沅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明白沈律为什么要帮陈远之,不明白陈远之为何会是这般屈辱的神情,更不明白,刚才沈律看向她的那一眼,为什么会让她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心慌意乱,不知所云。
陈远之忽然开口,“苏沅。”
“?”她转头。
他看着她,神色复杂,“他……”顿了一下,“他对你……”
话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
苏沅等了片刻,不见他继续,轻声问:“什么?”
陈远之摇摇头,把名片收进口袋里,转身走了,背影僵直,脚步沉重。
苏沅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
风有点凉,她忽然想起沈律刚才说的话。
“外面冷,回去喝碗姜汤。”
*
苏沅第二天一早就把林薇薇拽出来了。
约在凯司令咖啡馆。这家店新开不久,据说是正宗德国人开的,蛋糕做得比别家好,价钱也比别家贵——贵得能让林薇薇一进门就心疼钱包。
“你请客。”林薇薇一屁股坐下,先发制人。
“我请。”
“那我点最贵的。”
“你点。”
林薇薇狐疑地看着她,把菜单翻了一遍,点了块黑森林蛋糕和一杯清咖啡,然后双手抱胸,直勾勾等苏沅开口。
苏沅没说话。
她握着银勺,一下下搅着面前早已凉透的咖啡,勺沿轻轻碰着杯壁,叮铃轻响,细碎又心乱。
林薇薇等了三十秒,没动静。
又等了三十秒,还是没动静。
她忍不住了:“你倒是说话啊!把我从被窝里薅出来,就为了听你搅咖啡?”
苏沅抬起头。眼下淡淡的青黑不显眼,可林薇薇跟她认识十三年,一眼就瞧出她一夜没睡好。
“你昨晚没睡好?”
苏沅轻轻“嗯”了一声。
“为什么?”
苏沅沉默了两秒,“薇薇,你觉得沈律这个人怎么样?”
林薇薇刚端起的咖啡杯“哐当”一顿,差点洒出来。
她瞪大眼睛:“你说谁?”
“沈律。”
“哪个沈律?沈家航运的沈律?”
“嗯。”
林薇薇深吸一口气,把杯子稳稳放下,盯着她足足看了五秒。
“沅沅,”她语气严肃得少见,“你什么时候跟他扯上关系的?”
苏沅就把这两天的事说了一遍,事无巨细,全说了。
林薇薇听完,咖啡凉透,蛋糕一口没动。
她看着苏沅,神色复杂得像看着一个掉进坑里还浑然不觉的人。
“沅沅。”她放下叉子,“这个沈律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林薇薇掰掰手指:“第一,他为什么刚好出现在闸北?他一个航运大亨,地盘在十六铺码头,闸北纱厂闹事,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苏沅想说“碰巧”,但话到嘴边,自己都觉得假。
“第二。他为什么要帮陈远之?”
苏沅张了张嘴。
“你别跟我说他好心。”林薇薇一眼戳破,“他那种从泥里爬上来、坐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人,靠的从来不是好心。帮一个人,一定图点什么。”
“……”苏沅沉默了,是啊,他图什么?
“第三。”林薇薇的声音忽然低下来,有些发怵“他看你的眼神……”
“什么眼神?”
林薇薇沉吟了一下,在心里反复斟酌措辞,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像盯了很久很久的猎物,又像找了一辈子的失物。”
苏沅一下子震住。
“瘆得慌。”林薇薇补了一句。
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
隔壁桌椅子拖动的刺啦声,窗外有轨电车叮当驶过的声响,一下子清晰起来。
苏沅低头看着自己凉透的咖啡。
猎物。
失物。
两个词在她脑子里打转,转得她头晕。
她想起沈律看她的每一眼——宴会上、车窗外、后视镜里,还有昨夜分别时那轻轻一瞥。
以前只觉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现在被林薇薇一说,好像真的不只是井。
可她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你想多了。他就是我爹的生意伙伴,顺手指点罢了。”
林薇薇看着她,没说话。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信吗?
苏沅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出来没底气。
可她还能怎么想?
想他对自己有意思?他们统共才见几面。
想他早就认识自己?她记忆里明明没有这样的人。
唯一一次……
她忽然想起那条手帕。白底,玉兰绣纹,边角有细细的缠枝纹。
她小时候也有一条,后来送给巷子里那个满身是血的小男孩了。
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怎么可能。
苏沅摇摇头,把那念头甩出去。
“算了,不说这个。”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被凉掉的苦味呛了一下,“陈远之那边……”
“你还惦记那个姓陈的?”林薇薇翻了个白眼,“人家把你送的钢笔都退回来了,你还往上贴?”
“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就是那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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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薇打断她,“沅沅,你听我一句劝,姓陈的配不上你。他清高是他自己的事,但把清高当刀子往你身上扎,那就不是清高,是没良心。”
苏沅没说话。
她想起陈远之昨天接过名片时的脸色,白的,像纸一样白。
那一刻,她好像从他眼睛里看到一点别的东西,复杂得她看不懂。
但她没问。
他也没说。
两人从咖啡馆出来时,天已经阴了。
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街上的黄包车夫们开始收篷布,卖烟的小贩把摊子往屋檐下挪。
“我先回去了。”林薇薇拢了拢披肩,“你再想想我说的话。”
苏沅点头。
两人在路口分开。
林薇薇沿着霞飞路往东走,走了大概二十步,忽然想起有件事忘了跟苏沅说。
她转过身,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街角,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半降。
沈律坐在后座,侧脸对着她,正在和窗外一个穿短褂的男人说话。那男人看打扮是个码头工头,一脸讨好的笑。
沈律递过去一叠钱。
那厚度,够普通人家活三个月。
工头点头哈腰,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沈律听了几句,微微颔首。工头又鞠了个躬,转身小跑着消失在巷子里。
林薇薇站在三十步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想躲进旁边店铺的门廊里。
可就在她退的那一瞬间——
沈律转过头来,目光穿过熙攘行人,落在她身上。
只一瞬,像蜻蜓点水,然后他收回目光,车窗摇上去。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林薇薇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她,m但她知道他看见她了。
那个眼神,和看苏沅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冷得刺骨。
林薇薇深吸一口气,快步离开。
她不敢再回头,但她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那个工头,那些钱,沈律这个人,到底在做什么?他接近苏沅,到底是为什么?
她不知道,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
陈远之攥着那张名片,一攥,便是整整三天。
名片是玉版宣的,边角压着暗纹,正面印着“工部局海关税务改革新闻发布会入场证”一行字,背面是沈律手写的几个字:“下周六下午两点,凭此入场。”
他把名片放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看一遍,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它还在。
周六,他终究还去了。
发布会设在工部局大楼三层的会议室,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挨个检查入场证。陈远之递上那张名片时,工作人员只看了一眼,就放他进去了。
他们甚至没问“你是哪家报社的”,这么轻易,反倒让他心里更沉。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陈远之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手心全是汗。
一个半小时后,他走出工部局大楼,脑子里嗡嗡作响,手指因为记笔记太快而微微抽搐。
海关税则改革,进口关税上调三个百分点,出口退税新规,,长三角航线调整时间表——全是独家信息。
他知道,这篇报道写出来,会是《申报》下周的头版头条。
他已经能想象主编看到稿子时的表情。
6. 泸上春深
一周清晨《申报》头版。
《海关税则改革在即,进出口贸易格局将变》——陈远之。
苏沅是在吃早饭时看到的。
苏青阳把报纸往桌上一扔,难得夸了一句:“这篇写得不错,数据详实,比那些光会喊口号的强。”
苏沅低头看着那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点。
她想起那张名片,沈律递出去的,陈远之接过去的。她夹在中间,什么都没做,但又好像什么都做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她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
《申报》编辑部今天格外热闹。
主编难得走出他的办公室,手里扬着今天的报纸,脸上带笑——那种笑,底下人管它叫“阎王爷开恩”。
“小陈。”他拍陈远之的肩膀,力气重得差点把人拍趴下,“好样的,这篇稿子,上头都夸了。”
陈远之没应声。他沉默坐在工位上,盯着桌上的老钢笔。笔尖是秃的,写稿时漏墨,弄脏了他刚誊好的稿纸。
“还是你有路子啊,”主编笑得意味深长,“工部局的内部发布会,我托了几层关系都没拿到入场证,你小子,藏得够深啊,认识什么大人物?”
“……”陈远之攥紧了笔,脸色逐渐沉下来。
赵立群凑过来,一脸八卦:“是苏小姐帮的忙吧?她父亲跟租界高层向来来往密切,这点小事还不是一句话?你小子,少奋斗二十年咯。”
有人起哄:“哎哟,那可得请客,苏小姐对你那么好,哪天喝喜酒别忘了叫兄弟们——”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陈远之最敏感的自尊里。
“够了。”陈远之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
编辑部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远之望着眼前一张张好奇、戏谑、看热闹的脸,胸腔里的委屈与愤懑几乎要冲破喉咙。
“这篇报道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的。”
“……”主编的笑容僵在脸上。
“跟苏沅没关系。”陈远之说,“跟谁都没关系。”
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摔,转身就走。
门被他狠狠带上,“哐”的一声闷响,震得所有人心里一紧。
编辑部死寂几秒。
主编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哼”了一声,背着手回了他的玻璃隔间。
赵立群挠挠头,看看桌上那支被摔得笔尖更歪的钢笔,小声嘀咕:“……我也没说啥啊。”
陈远之从报社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没回家,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很久。
从南京路走到外滩,从外滩走到十六铺码头,又从码头走回来。脚底磨出了泡,他不觉得疼。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那些话。
“还是你有门路。”
“苏小姐对你那么好。”
“少奋斗二十年。”
每一句,都在狠狠践踏他仅剩的骄傲。
他蹲在黄浦江边的栏杆旁,把头埋进膝盖里。
江水哗哗地响,有夜航的船驶过,汽笛声呜咽。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
然后他往苏公馆的方向走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但他还是去了。
苏公馆的大门在夜色里静静关着,门口两盏灯笼发出昏黄的光。门房里亮着灯,看门老张头应该还没睡。
陈远之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隔着一条马路,遥遥望着那扇门,久久不动。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呼喊。
就那样静静站着,像一根被钉进泥土里的木桩,固执又狼狈。
不知站了多久,他忽然动了。
他穿过马路,走到门房窗前,敲了敲玻璃。
老张头推开窗,眯着眼打量他:“你是?”
“……”陈远之张了张嘴,声音沙哑破碎:“麻烦您,替我跟苏小姐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他顿了一下,“就说我不需要她施舍。”
“?”老张头愣住了。
陈远之没等他回话,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几乎是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也不知道苏沅听到会怎么想,只知道,如果不说点什么,他今晚会憋死。
刚走出二十步,他脚步骤然顿住。
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正平稳驶过。
车窗半降。
沈律坐在后座,一只手随意搭在窗沿,另一只手握着一只水晶酒杯,酒液在昏黄路灯下轻轻晃动,折射出冷冽细碎的光。
他朝陈远之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然后他举了举酒杯,像隔空敬酒。
车子没有停,它缓缓驶过,消失在夜色里。
陈远之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摇晃的酒杯,轻描淡写的笑,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从名片,到那场发布会,再到此刻编辑部的流言蜚语……
沈律从头到尾,全都看在眼里,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到了。
而他陈远之,拼尽全力守护的自尊,不过是别人掌心里,一场轻轻巧巧的棋局。
*
次日午后,闸北码头。
江风很大,吹得旗杆上的绳子啪啪作响。沈律站在5号码头的栈桥上,看着工人们正在搬运木料,新建的仓库已经起了大半。
秦舟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账本。
“先生,”他翻开一页,“5号码头下个月就能启用。货仓容量比4号多三成,装卸设备用的是德国最新式的——”
“沈诚的人来过几次?”沈律打断他。
秦舟顿了一下,合上账本。
“两次。第一次是三天前,带了几个人在码头四处转悠,张口就要收过路费,工头没理会,他们便砸了几只木料箱示威。”
“第二次是昨天,来的人更多,但没动手,就是堵着路口不让运料的板车进。耗了半个时辰,自己走了。”
沈律转过身,看着他,“自己走了?”
秦舟点头:“走得挺干脆。像是在等什么。”
沈律嘴角微微扬起,“等人来谈条件。他不急。等着我去找他。”
秦舟默然垂首,不敢多言。
江风又吹过来,把沈律的衣角吹起来一点。他看着江面上往来的船只,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杜老板那批棉花,还在他手里?”
秦舟愣了一下,反应了两秒才跟上。
“在。压了两个月了,一直出不了手。听说那批棉受了潮,质量不行,没人肯接。”
“去找他。价格压三成,接下来。”
秦舟当场怔住,满脸不可置信:“先生,那批棉受潮严重,接回来根本无法出售,砸在手里只会净亏……”
沈律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但秦舟跟了他七年,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闭嘴,听我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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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秦舟闭嘴了,垂手待命。
“接下后,以成本价转给苏氏绸缎庄的附属棉纺厂。”
秦舟的嘴巴张开,又合上。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把这句话的意思转过来了。
“先生,您是要送苏家一个人情?”
沈律未置可否,目光落向远方。
“可苏老爷精明得很,”秦舟实在按捺不住,低声劝道,“那批棉花一验货便知受潮,他断然不会接的,这瞒不过去。”
沈律看向江面,江上有一艘货轮正在靠岸,汽笛声呜呜地响。他看着那艘船,声音不紧不慢:“他会接的。”
秦舟等着。
沈律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才把后半句说出来:
“你同时告知他,我能帮他打通南京政府被服采购的渠道,条件是,他必须收下这批棉花。”
秦舟僵在原地,彻底惊住。
南京政府,被服采购。
那是整个上海滩商贾挤破头颅都想钻进去的生意,苏老爷做绸缎庄数十年,心心念念往上攀,缺的就是这样一个通天门路。
这批棉花,用好了,就是敲门砖。
受潮?苏老爷敢赌。
沈律走到仓库门口,忽然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声音被江风吹得有点散:
“苏青阳这人,本事不大,赌性很大。”
秦舟跟上来,犹豫了一下,低声问:“先生,那批棉万一出事呢?苏家那边——”
“不会出事。”
沈律没让他说完,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仓库。
秦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关上,江风又吹过来,有点凉。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那批棉花,从杜老板手里接手。
而杜老板的货,之所以压在手里卖不出去,正是沈诚的人暗中作梗。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他终于明白,沈诚的人为何在码头空等两天就自行离去。
他们守株待兔,就等着沈律低头谈判。
可沈律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绕开沈诚,从杜老板处接手废棉,转手送给苏家,再抛出一个无人能拒的诱饵。
一步棋,盘活三个局,牵出三方人。
沈诚还在码头傻等,却不知早已被甩出棋局之外。
秦舟深吸一口气,他忽然觉得,跟着这个男人,其实挺省心的。
——反正他想什么,你永远猜不到。
猜不到,就不用猜了,只管做事就行。
仓库里,沈律站在一堆木料旁边。
他摸出一支烟,点上,却没有抽,烟雾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江面,想起一件事——苏沅喜欢桂花糕。
那天宴上,他让人撤了那碟糕,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失态。
十五年了。
他以为他已经能控制住自己,可那天晚上,他还是把车停在她家楼下,看了很久。
还是在她跑进闸北那片乱巷的时候,一脚油门踩到底。
还是在她被风吹起鬓发的那一瞬间,忍不住说出那句“回去喝碗姜汤”。
他把烟按灭在窗台上。
江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一块。
他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江水,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清清……”
他没有说完,一艘货轮正缓缓驶过,汽笛声淹没了所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