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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泸上春深

作者:在桃夭夭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苏父重重放下茶盏,茶盖“哐”地一声响,脸色沉了下来:“什么穷记者?苏家虽不是顶流望族,也还没落魄到把掌上明珠嫁给一介穷书生的地步,那种空有理想、一无所有的小子,你趁早断了念想。”


    “……”


    苏沅抿紧唇,没有顶嘴。


    只是把脸转向车窗外,夜色里霓虹灯牌一掠而过,映在她眼睛里,明明灭灭,藏着没说出口的委屈。。


    她想起今天下午,陈远之把锦盒推回她手边时,眼底的固执。


    “我不需要施舍。”


    其实她懂的。


    他不是怪她,他是怪他自己,怪自己出身寒微,怪自己一无所有,怪自己连一份善意,都要当作居高临下的施舍。


    ——可她宁愿他怪她。


    宁愿他冷言冷语,宁愿他横眉竖目,也不想他把她的心意推得千里之外。


    马车停在苏公馆门口。


    苏父下车时,脚步顿了片刻,朝车夫吩咐:“明早七点,去沈公馆递帖子,约沈先生老地方茶楼见。那批茶叶走航运的事,得趁热打铁定下来。”


    车夫应声。


    苏沅跟在身后,一言不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手包。


    深夜。


    苏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帐顶的流苏被夜风撩得一晃一晃,影子投在床幔上,晃得她心烦意乱。


    她盯着那影子,像在跟它较劲。


    终究是睡不着。


    她从枕边摸出锦盒,打开,墨绿色的派克金笔,笔尖还封着没蘸过墨。


    她把笔拿出来,握住,笔杆凉凉的,很滑。


    恍惚间,她想起陈远之握住她手时的温度,那是今天下午的事吗?还是昨天?她有点记不清了。


    他只握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立刻松开了,连眼神都不敢与她相接。她那时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可他没有。


    苏沅轻轻叹了口气,把金笔放回锦盒,缓缓合上盖子,望着窗外发呆。


    窗外有风,吹得梧桐叶子沙沙响,扰得人心头更乱。


    此刻街角,静静泊着一辆黑色轿车,引擎熄了,车灯没开,像一只蛰伏的孤鸟,悄无声息。


    沈律坐在后座,车窗半降,凉风拂过他几缕碎发。


    他看的不是梧桐,是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


    窗帘透出朦胧的光影,能看见一道纤细的人影在帐子里翻来覆去,一会儿坐起,一会儿躺下,隔着距离,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谁。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前排的秦舟,在后视镜里偷偷瞄了他几次,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先生,苏小姐是不是身子不适?要不要悄悄请个大夫过来看看?”


    “不用。”


    沈律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就是睡不着。”


    秦舟沉默。


    他跟着沈律七年,见过他在谈判桌上咄咄逼人,一句话便定下沉浮。见过他面对码头刺头面不改色,冷血手腕镇住全场。见过他被沈诚当众羞辱私生子的身份,半句不回,转头便吞掉对方两条航运线。


    但他没见过他这样。


    像一根拉满的弦,绷了十五年,终于找到唯一锚点。哪怕只是这样远远看着,就能稍稍松下心神。


    “……先生。”秦舟又开口,这回小心了许多,“陈远之那边,还要盯着吗?”


    沈律的视线没有从窗户上移开,眼底的温柔褪去一瞬,只剩冷冽的沉郁。


    “查清楚。他最近在跟进什么新闻,跟哪些人打交道,一字不落,报给我。”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别让苏小姐知道。”


    “是。”秦舟应下。


    然后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街角。


    车轮碾过梧桐落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不惊扰半点夜色。


    沈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银质的,很素,没有花纹。


    袖扣内侧刻着一个超小的字——清。


    二楼那扇窗,灯光灭了。


    他没有睁眼,嘴角勾了一下。


    车子驶进夜色,像来时一样安静。


    *


    陈远之站在主编办公桌前,已经站了二十分钟。桌上的茶凉了,没人给他添。


    主编慢悠悠翻着他递上去的几篇稿件,每翻一页眉头就皱紧一分。


    “就这些?”


    “……”


    陈远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没出声。


    主编把稿子往桌上一摔,力道不重,但纸张滑出去,有两页飘落地上。陈远之弯腰去捡,主编没等他捡起来,刻薄的砸来:


    “圣约翰新闻系高材生,当年入学成绩全校第一,我亲自去挖你来实习,你就给我看这些?”


    陈远之直起身,把稿子放回桌面。


    “我会再改。”


    “市井新闻、花边消息、某某富商嫁女的流水账。《申报》不缺写流水账的人。缺的是能挖到独家新闻的记者。”


    “……我会努力。”


    “努力?”主编笑了一声,没看他,“名校毕业也不过如此。”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陈远之最敏感的自尊里。


    陈远之攥紧拳头,什么也没辩解,只转身,出门,带上门的时候动作很轻。


    走廊上,同事与他擦肩而过,瞥见他难看的脸色,都识趣地不敢打招呼。


    陈远之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目光直直落在桌面上早已磨秃的钢笔上。


    恍惚间,又想起昨天。


    他把那支派克金笔还回去的时候,苏沅眼底亮起的光,是拼命压抑却依然藏不住的期待,被他一句话,硬生生掐灭。


    他把那光还给了她。


    连同锦盒,字条,和他那该死的、说不出口的自尊,一起推回了她面前。


    “……远之?”


    同事赵立群探过头来,压低声音满脸同情:“主编又骂你了?你别往心里去,他就这德行,我第一天来还被他骂是野鸡大学混文凭的。”


    “……”


    陈远之没答,看着窗外。


    外滩江面之上,几艘货轮正缓缓靠岸,烟囱冒着滚滚浓烟,像他心头化不开的郁结。


    他忽然很想写一个大新闻,大到能堵住所有人的嘴,能让他挺直腰杆站在苏沅面前的大新闻。


    *


    苏沅这两天心神不宁。她觉得自己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腾出所有心思,悄悄为陈远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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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了一件事。


    她爹书房里有本册子,记着苏家这么多年来往的人情。她翻了半宿,找到一个人名。


    财政部税务科——周科长。


    三年前此人在上海任职时,曾在苏氏绸缎庄定过十二匹织锦缎,父亲不仅货给得实在,还主动抹了零头。


    如今他调任南京,手握进出口税务资源,是各大报社记者挤破头都想搭上的线。


    苏沅去求她爹。


    苏青阳正在算账,头都没抬:“周科长?你打听他干嘛?”


    “就有个朋友,做新闻的,想约他做个专访。”


    苏青阳抬眼,锐利地扫过她:“男的女的?”


    苏沅沉默两秒,小声答:“……男的。”


    算盘停了。苏父终于抬起头,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


    “就是那个穷记者?”


    “……”


    苏沅没否认,也不敢抬头。


    苏青阳深吸一口气,看起来很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重新低头拨算盘,语气生硬:


    “周科长那边,我写封信,你让人送去。成不成看人家给不给面子。”


    “……谢谢爹。”


    “别谢我。”苏青阳没看她,“谢你娘当年没嫌我穷。”


    苏沅抿紧唇,没敢再接话。


    信送出去不过三天,周科长的回电便打到了苏公馆:专访可以安排,下周三下午他在上海公干,能挤出半小时。


    苏沅挂掉电话,激动的心得快要跳出来。


    她抓起手包,连旗袍下摆都没来得及理平,就匆匆叫了黄包车,直奔申报大楼。


    她要亲口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陈远之,他一定会高兴的。


    他那么有才华,只是缺一个机会,缺一个能让他大展拳脚的舞台。


    她跑进申报编辑部的时候,气还没喘匀。


    “陈远之在吗?”


    赵立群从一堆稿纸后头探出脑袋,认出了她:“苏小姐?远之他……”


    “他怎么了?”苏沅心一紧。


    “他去闸北了。”赵立群挠挠头,“那边纱厂工人罢工,好几百人堵在厂门口,他非要去现场采访。”


    “闸北哪里?”


    “就兴发纱厂那边,听说乱得很,昨天还有记者被打了——”


    话没听完,苏沅已经转身往外冲。


    黄包车夫一听闸北兴发纱厂,脸色瞬间绿了,连连摆手:


    “小姐,那地方去不得,工人都闹疯了,见车就砸——”


    “三倍车钱,现在就走。”


    车夫咬咬牙,拉起车就跑。


    风把苏沅的鬓发吹得散乱,糊了一脸,她却半点心思都没有去理。满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赵立群那句“昨天还有记者被打了”。


    黄包车在闸北的一条巷口停下,车夫死活不肯再往前:“小姐,前头就是纱厂了,您自个儿当心。”


    苏沅扔下钱,拔腿就往巷子里冲。


    越往里,人越多,空气里飘着铁锈和汗水的味道,还有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路边,有人脸上带着伤,有人蹲在墙角抽烟,气氛压抑得吓人。


    她四处张望,没看到陈远之。


    然后她就听到了拐角处一阵激烈的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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