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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泸上春深

作者:在桃夭夭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民国十七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圣约翰大学的草坪已经绿透了,礼堂门口两棵玉兰开得茂盛,风一吹,花瓣落得到处都是,踩上去软绵绵的。


    苏沅站在礼堂侧门,低头又检查了一遍手里的锦缎样布。


    说是替父亲来捐绸缎,其实她心里门儿清——父亲的原话是“你去露个脸,别丢苏家的份”,翻译一下就是:带足了东西,站够了时辰,回来别烦我。


    她今日穿了件淡粉色暗纹旗袍,是上月新裁的,领口绣着一小朵白玉兰,与眼前的花树相映,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娇软。


    出门前母亲盯着她看了又看,连连点头夸这颜色衬人,末了又添一句:“十七了,该学着应酬场面了。”


    苏沅觉得母亲话里有话,但没敢问。


    礼堂里坐得满满当当,台上正有人慷慨演讲。


    她试着往里挤了挤,人潮拥挤实在难进,索性站在后排,踮着脚尖朝台上望去。


    演讲的是个年轻男子。


    白衬衫,袖口挽得齐整,熨得笔挺。


    他站在讲台后,没有稿子,声音不高,却像带着钩子,把满堂的人都钩住了。


    “……今日之中国,不缺坐而论道者,缺的是敢秉笔直书之人。青年当以笔为戈,以墨为弹,唤醒沉睡之国。若人人都怕开罪权贵、怕丢了饭碗,那这国,还有谁来救?”


    苏沅怔怔。


    她不是没听过这般慷慨陈词。


    父亲生意场上,那些西装革履名流,在宴席上也常把“实业救国”“商者仁心”挂在嘴边,她听着,点头,奉茶,不过是场面上的应酬,从未往心里去。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他说这番话时,眼底是明亮的。


    不是那种被灯火映照的亮,是从里头透出来的,像她幼时在苏州外婆家,夏夜稻田里的萤火,干净、炽热,又孤勇。


    演讲结束,掌声如雷。


    苏沅还没回过神,那人已经下台了,正被几个学生围住说话。她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攥紧了手里的名片盒。


    林薇薇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拽住她:“你在这儿杵着干嘛?里头热死了,走,我请你喝汽水。”


    “等一下。”苏沅没动。


    林薇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眯起眼睛打量了片刻,恍然大悟,拖长了调子打趣:“哦——原来是看上台上那位才子了?”


    “他叫什么?”


    “陈远之,新闻系的高材生,如今在《申报》实习呢。”林薇薇戳了戳她的额头,“怎么,咱们苏大小姐是动了凡心?”


    苏沅没理她,把锦缎样布往薇薇怀里一塞,径直朝那人走去。


    走到他面前时,他刚打发走围拢的学生,正低头整理笔记本,眉眼低垂,清隽得像一幅淡墨山水。


    苏沅轻轻清了清嗓子,他抬眸看来。


    近看更清俊。


    眉眼像用细笔描过的,唇角抿着,自带几分拒人千里的疏离,白衬衫领口起了毛边,但扣得一丝不苟。


    苏沅把名片递过去,心跳如鼓,好在声音比她预想的稳:“陈先生,方才的演讲很精彩。我是苏氏绸缎庄的苏沅,想认识您。”


    她练习过很多遍。不长,不谄媚,落落大方。


    他接过名片,垂眸看了一眼,下一秒,眸色沉了下来。


    “苏小姐。”


    他把她名片放回她手心,动作很轻,语气很淡,“多谢抬爱。”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


    擦肩而过时,苏沅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清冽干净。


    她僵在原地,低头看着手心里被退回的名片,“苏氏绸缎庄·苏沅”在夕阳下反着光,刺得她鼻尖微微发酸。


    林薇薇追上来,把锦缎塞回她怀里:“我就说吧?这人清高得很,上回王家大小姐送他一支派克钢笔,他当场还回去,连盒子都没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沅没回答,把名片收回名片盒,小心地抚平边角。


    那不一样。


    她递名片的时候,他没还盒子。


    “你呀,就喜欢难啃的骨头。”


    苏沅没反驳。


    她又看了一眼礼堂门口。


    陈远之的背影已经融进暮色里,那道身影,成了她眼底挥之不去的影子。


    她不知道,此刻礼堂二楼的窗边,一道身影自始至终凝望着她。


    男人立在阴影里,一身墨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袖口的钻石扣折射出微光。


    他看的是她——是她低头收起名片时,唇角扬起的那一点点倔强。


    他看了很久。


    直到身后的秦舟低声提醒:“先生,沈诚少爷的车到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


    窗台上,不知谁落下了一枚玉兰花瓣,白的,软软的。


    *


    苏沅失眠了。


    她躺在雕花大床上,把名片摸出来看了三遍,又放回去,又摸出来。


    母亲送给她的檀木名片盒是及笄礼的贺礼,整整齐齐码着她这些年积攒的人脉。


    现在多了一个人。


    她对着名片上“陈远之”三个字,小声念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她打发人去《申报》打听。


    下午回话来了:陈远之在实习,用的是报社配的旧钢笔,笔尖都写秃了,蘸墨水总漏,时常弄脏稿纸。


    苏沅听完,立刻去了南京路上的老周记。


    她挑了半个时辰,选了支派克金笔,笔尖是14K金的,笔杆墨绿色,刻着一圈细细的缠枝纹。


    老周拍胸脯说,全上海找不出第二支一模一样的。


    她让伙计用锦盒装好,派得力的人送去报社,附了张字条:


    “陈先生,听说您常写稿,这支笔比旧的好使。苏沅。”


    然后她开始等。


    第四天上午,她正在铺子里对账,伙计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姐,陈、陈先生来了。”


    苏沅手里账本差点掉地上。


    她下意识整了整旗袍,又理了理鬓发,刚要起身相迎,就见陈远之已经跨进门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白衬衫,头发比三天前乱了些,眼底有青痕,大约是熬夜写稿了。


    他手里拿着那只锦盒。


    苏沅的心往下一沉。


    “苏小姐。”他把锦盒放在柜台上,推过来,动作和那天一样轻,一样淡。


    “报社有配笔,我用习惯了。这支你收回去。”


    她盯着那锦盒,没接。


    “是不是款式你不喜欢?我可以换——”


    “不是款式的问题。”


    他打断她,语气里没有怒气,依旧平淡。


    “我不需要施舍。”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这不是施舍,只是看他的笔太旧,怕他写稿辛苦,只是想为他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小事。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像萤火一样亮的眼睛,此刻看着她,像看着一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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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你不收,留着看看也好。笔没有错。”


    “……”


    陈远之没有回答,把锦盒又往前推了一寸,转身走了。


    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响,清脆的声响,却听得苏沅鼻尖发酸。


    她僵在柜台前,手里还攥着账本,低头时,才发现锦盒上,多了一张陌生的字条。


    不是她的笔迹。


    她展开来,看见一行极清隽的行楷,墨迹犹新:


    “苏小姐,善意若让对方难堪,便是负担。”


    没有署名。


    她把字条翻过来,又翻过去,纸是上好的玉版宣,裁得很齐整。


    “……沅沅?”


    林薇薇不知何时来了,歪头看着她发呆的模样,好奇地问,“怎么傻站着?这张字条是谁送的?”


    苏沅连忙把字条折起来,收进名片盒。


    “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就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


    林薇薇一脸狐疑,却也没再多问。


    苏沅没解释,把锦盒小心地放进抽屉里。


    这时候,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苏沅下意识抬头望去。


    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窗半降,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侧脸。那人似乎正朝这里望来,距离太远,看不清神情,只一瞬,车窗便缓缓升起。


    黑色轿车融进车流,转瞬即逝。


    苏沅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对账。但她把那张字条,又摸出来看了一遍。


    苏沅从绸缎庄回来,一路没说话。


    黄包车夫见小姐神色恹恹,只当是累了,把车拉得又快又稳,她靠在车篷边,手里攥着那张没署名的字条,折了又展开,展开又折。


    “善意若让对方难堪,便是负担。”


    她不懂。


    她不过是想对他好一点罢了。


    送一支好用的钢笔是错,递一张名片是错,难道满心欢喜地喜欢一个人,连这份喜欢本身,都是错吗?


    委屈像细密的雨丝,缠缠绕绕裹住心头,闷得她鼻尖发酸。


    车停在苏公馆门口,苏沅下车时心神不宁,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险些摔倒。门房老张头慌忙上前扶她,她轻轻摆了摆手,敛着情绪往里走。


    苏母正在花厅里插瓶,见她回来,手里的银剪子一顿:“怎么这个点就回来了?不是说去铺子里对账吗?”


    “对完了。”


    “对完了就上楼换身衣裳,晚上沈家有宴请,你爹特意交代要带你去。”苏母放下剪子,抬眼打量她,“眼睛怎么红了?”


    “外面风大,吹的。”苏沅垂眸避开她的视线。


    苏母没追问,只催她快些。


    苏沅上楼,推开自己房门,一头栽进软枕里,枕头是鸭绒的,埋进去闷闷的,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她在黑暗里趴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晚还有宴,又要见一群不认识的叔叔伯伯,听他们谈生意、讲场面话,嘴角要一直翘着,累了还不能揉。


    她翻过身,对着帐顶发呆。


    “沈家,哪个沈家?”


    她爹总挂在嘴边,说沈家公子年轻有为,沈家航运垄断上海滩,势力如日中天。


    可她想来想去,也记不清这人长什么模样。


    ——直到她换上新裁的藕荷色旗袍,被母亲塞进轿车,在沈公馆门口下车,抬头看见廊下站着的那个男人。


    她愣住。


    是他。轿车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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