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上海浦东机场时是凌晨三点。停机坪湿漉漉的。刚下过雨。
扶摇跟着机长李走下舷梯。一辆黑色商务车已经等在旁边。车窗降下。徽音坐在后座。脸色有些苍白。
“上车。”徽音说。
扶摇把背包扔进后备箱。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她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点。
“没事吧?”徽音递给她一瓶水。
“还行。”扶摇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飞机上的事。你知道了?”
“机长汇报了。”徽音点头。“指示灯闪烁频率和骨架脉冲一致。我们检查了公司所有在飞航班。七架出现了类似现象。但都很轻微。乘客没察觉。”
“它在扩散。”扶摇说。“或者说……在测试各种载体。”
“对。”徽音调出平板上的数据。“你传来的骨架信号。墨弈做了深度分析。发现它不是一个连续信号。是分段的。每段之间有固定间隔。像在等待回应。”
“等谁的回应?”
“不知道。”徽音滑动屏幕。“但更奇怪的是这个。”
屏幕上显示岩画的二进制编码。旁边是骨架信号的频谱图。
“我们把编码转译了。”徽音说。“不是文字。是一组坐标。地理坐标。”
扶摇凑近看。“哪里?”
“南太平洋。具体位置……”徽音放大。“东经138°26'',南纬46°58''。”
“那是什么地方?”
“查过了。”徽音调出海洋地图。“是一个海沟。没有正式命名。深度约五千八百米。地质活动活跃。有热液喷口。”
“深海。”扶摇盯着那个点。“和塔斯马尼亚的洞穴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徽音摇头。“但墨弈对比了三十年前的实验档案。发现档案里提到过一个‘深海信号源’。坐标完全一致。”
“三十年前就发现了?”
“嗯。”徽音表情复杂。“而且档案记录显示。当时派过探测队。但……没有返回。”
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刷规律摆动的声音。
“谁派的探测队?”扶摇问。
“中国脑计划下属的一个绝密项目。”徽音压低声音。“我祖父是项目顾问。烛阴……钟岳。是志愿者之一。”
“所以烛阴知道这个地方。”
“可能。”徽音说。“也可能……他就是从那里回来的。”
车子驶出机场。进入高架。凌晨的上海车很少。路灯连成光带。
“我们现在去哪?”扶摇问。
“公司。”徽音说。“穹苍在等我们。紧急会议。”
“商陆也在?”
“在。”徽音苦笑。“他现在是安全主管。所有行动都要他批准。”
“他昨晚还想抓我。”
“我知道。”徽音叹气。“但穹苍压下来了。说你是关键证人。需要保护。”
“保护还是监视?”
“两者都有。”
车子开进熵弦星核园区。主楼灯火通明。凌晨三点半。还有很多窗户亮着。
她们在地下停车场下车。坐专用电梯直达顶楼。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了。穹苍。墨弈。还有几个技术部门负责人。商陆坐在靠门的位置。脸色阴沉。
“扶摇博士。”穹苍站起来。“辛苦。请坐。”
扶摇在徽音旁边坐下。墨弈对她点点头。
“直接说重点。”商陆开口。“你们在塔斯马尼亚发现了什么?为什么未经批准私自行动?”
“发现了一具矿化恐龙骨架。”扶摇直视他。“能发出生物电信号。还有史前壁画。描绘了恐龙和智能生物共存的场景。”
会议室里响起低语。
“证据呢?”商陆问。
扶摇把存储器放在桌上。“所有数据。包括信号录音。壁画照片。生物电频谱分析。”
一个技术员接过存储器。连接到大屏幕。
数据开始播放。首先是骨架的蓝光闪烁视频。接着是脉冲声录音。低沉的嗡鸣在会议室里回荡。
不少人皱起眉。
“这声音……”一个老工程师喃喃道。“和我孙子玩的机器人发出的噪音有点像。”
“什么机器人?”穹苍问。
“就那种早教机器人。我孙子总说它在半夜唱歌。我以为是故障。”
墨弈立刻调出数据库。“型号?”
“童心牌。第三代。”
墨弈快速搜索。调出该型号的技术参数。“使用了我们的情感算法基础模块。版本是3.4。”
“全球机器人异常事件中。有这个型号吗?”徽音问。
“有。”墨弈调出列表。“三百七十二台童心三代。全部在凌晨说出了‘记忆需要载体’。”
会议室安静了。
“所以……”穹苍缓缓说。“不只是我们的康养机器人。所有使用了我们基础算法的设备。都可能受到影响。”
“影响范围无法估量。”商陆冷冷道。“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全球性的技术漏洞。熵弦星核可能面临史上最大规模的集体诉讼。”
“现在不是讨论责任的时候。”徽音说。“我们需要弄清楚信号的性质。来源。目的。”
“目的很明显。”商陆说。“干扰人类技术。制造恐慌。甚至可能……控制。”
“控制什么?”
“设备。机器人。一切联网的东西。”商陆盯着扶摇。“你带回来的信号。可能是一种病毒。”
“不是病毒。”扶摇反驳。“病毒不会等待回应。它分段的。像在对话。”
“和谁对话?”
“不知道。但岩画解码出的深海坐标。可能是答案。”
大屏幕上显示出坐标地图。那个深海点位被标记成红色。
“这是什么地方?”穹苍问。
“一个海沟。”徽音说。“三十年前中国脑计划探测过。失败了。”
穹苍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祖父的遗留档案。”徽音说。“有权限。”
“那是绝密——”
“现在不是保密的时候。”徽音提高声音。“如果我们不去弄清楚。下次可能就不只是机器人说话了。”
“我同意。”墨弈举手。“但我们需要计划。深海探测不是小事。需要设备。人员。时间。”
“时间不多了。”扶摇说。“塔斯马尼亚那伙人也在找什么。他们取走了骨架样本。可能已经分析出同样的坐标。”
“哪伙人?”商陆追问。
“不清楚身份。专业装备。有武器。”扶摇说。“他们知道我。也知道徽音。”
商陆立刻看向徽音。“你被跟踪了?”
“不确定。”徽音说。“但我收到过警告短信。”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报告?”
“报告给谁?”徽音反问。“报告给你。然后让你把我软禁起来?”
会议室气氛僵住了。
穹苍敲了敲桌子。“够了。现在需要的是合作。不是内讧。”
他看向大屏幕上的坐标。“深海探测需要多少准备时间?”
“最快也要两周。”一位海洋工程部的负责人说。“我们需要调拨深海潜航器。组建设备。人员培训。”
“太慢了。”扶摇说。
“那就七天。”穹苍说。“加班加点。所有资源优先。能做到吗?”
海洋工程部负责人擦了擦汗。“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穹苍说。“商陆。你负责安保。确保探测队安全。以及信息保密。”
商陆沉默了两秒。“我需要知道全部信息。才能制定安保方案。”
“会后给你。”穹苍说。“现在散会。技术组留下。”
其他人陆续离开。只剩穹苍、徽音、扶摇、墨弈。和商陆。
“商陆。”穹苍说。“你还有什么问题?”
“有。”商陆盯着扶摇。“她不是公司员工。为什么要参与核心行动?”
“她是最了解现场的人。”徽音说。
“可以让她提供数据。然后离开。”商陆说。“深海探测涉及公司核心机密。外人不能参与。”
“我同意。”扶摇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可以不去。”扶摇平静地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必须全程公开数据。实时共享。不能隐瞒任何发现。”
“不可能。”商陆立刻说。“这是商业机密。”
“那就别想我去说服你们。”扶摇站起来。“塔斯马尼亚的骨架。壁画。信号特征。只有我最清楚。你们可以自己分析数据。但要花时间。而时间。你们没有。”
她看向穹苍。“你们公司内部的权力斗争。我没兴趣。但我发现的东西。可能关系到比公司利益更大的事。我需要确保它不被掩盖。”
穹苍与她对视。“你怀疑我们会掩盖?”
“我不知道。”扶摇说。“但昨晚在霍巴特。商陆先生的人试图抓捕我。理由是‘带走重要证物’。如果我没理解错。证物就是这些数据。你们想要数据。但又不想让我知道你们怎么用它。”
商陆脸色难看。
“扶摇博士。”穹苍缓缓说。“我理解你的顾虑。我可以承诺。深海探测的所有非商业性发现。会向科学界公开。但涉及公司专利技术的部分。需要保留。”
“可以。”扶摇点头。“但我要参与数据筛选。现场。”
“不行。”商陆说。
“那我不提供后续帮助。”扶摇拎起背包。“数据你们有了。自己研究吧。”
她走向门口。
“等等。”穹苍叫住她。“好。你可以参与。但必须接受公司安保协议。遵守指令。”
“穹苍——”商陆想反对。
“就这么定了。”穹苍打断他。“商陆。你负责她的安全。也要确保她不接触敏感技术区。”
商陆咬了咬牙。“是。”
“现在。”穹苍看向大屏幕。“开始制定详细计划。我们只有七天。”
会议持续到凌晨五点。初步方案出来了。代号“深渊回声”。使用公司最新研发的“深渊守望者”号深海潜航器。配备全频谱信号接收阵列。计划下潜到坐标点海床。进行七十二小时连续监测。
人员方面:穹苍总指挥。徽音负责信号分析。墨弈负责设备对接。扶摇作为古生物顾问。商陆带六人安保小组。
“还有一个问题。”徽音说。“如果那个坐标点确实有东西。我们怎么应对?”
“采集样本。”穹苍说。“但必须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
“如果它像塔斯马尼亚骨架一样。是活的呢?”扶摇问。
会议室安静了。
“那就……”穹苍顿了顿。“建立通信尝试。”
“太冒险了。”商陆说。
“冒险也得做。”穹苍说。“否则我们永远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
散会后。徽音和扶摇被安排到公司宿舍休息。同一层楼。相邻房间。
扶摇洗完澡出来时。徽音在门口等她。
“睡不着?”扶摇问。
“嗯。”徽音递给她一杯热牛奶。“聊会儿?”
她们在扶摇房间的小沙发坐下。窗外天蒙蒙亮。
“你觉得商陆会配合吗?”扶摇问。
“表面会。”徽音说。“但他有别的打算。”
“什么打算?”
“他昨晚私下联系了永生纪元公司。”徽音压低声音。“墨弈截获了通讯片段。虽然加密。但关键词匹配显示。提到了‘样本交易’。”
“他要卖掉深海发现?”
“可能。”徽音喝了一口牛奶。“永生纪元一直在研究意识上传。他们可能认为深海信号和意识有关。”
“那穹苍知道吗?”
“我还没告诉他。”徽音说。“需要更多证据。”
扶摇沉默了一会儿。“你们公司真复杂。”
“有人的地方都复杂。”徽音苦笑。“尤其是涉及巨大利益的时候。”
“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徽音看着杯子里的牛奶。“因为我祖父相信技术可以保存记忆。保存爱。我想证明他是对的。即使……过程很艰难。”
“你祖父和烛阴。到底是什么关系?”
徽音放下杯子。“他们是朋友。也是同事。三十年前。中国脑计划有一个分支项目。叫‘意识场共振’。理论是。生物的意识不仅存在于大脑。也以电磁场形式扩散。可以被记录。甚至……转移。”
“所以他们尝试转移意识?”
“不是转移。是复制。”徽音声音很轻。“烛阴——钟岳是志愿者之一。实验过程我还没完全弄清楚。但结果是他的一部分意识被复制了。留在实验设备里。□□陷入昏迷。被秘密安置。”
“那现在的烛阴……”
“是复制体。或者说。数字化的钟岳。”徽音说。“他在网络里游荡了三十年。看到技术被滥用。看到记忆被商品化。他想阻止。”
“所以他制造混乱。引起注意。”
“对。”徽音点头。“但他的方法……太极端了。”
“深海坐标。他知道吗?”
“可能。”徽音说。“实验档案提到过一次深海信号。但没详细记录。可能当时探测队失踪后。资料被封存了。”
扶摇想了想。“三十年前的技术。能探测到五千米深海吗?”
“很难。但也不是不可能。”徽音说。“如果那个信号足够强。”
窗外天色渐亮。城市开始苏醒。
徽音站起来。“睡会儿吧。下午开始设备培训。”
“嗯。”
徽音离开后。扶摇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打开手机。翻看在塔斯马尼亚拍的照片。壁画上那些恐龙和类人生物。还有水晶金字塔。
如果三十年前就有人知道这些。为什么没有公开?
除非。他们发现了更可怕的东西。必须掩盖。
她坐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到公司内部网络。权限是徽音给的临时访问码。
她搜索“深海信号 1985”。没有结果。
换个关键词。“中国脑计划异常信号”。
跳出几条模糊的记录。访问权限不足。
她尝试破解。但防火墙很严密。
正要放弃时。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来自陌生内部账号。
“想看真相吗?”
扶摇立刻警觉。“你是谁?”
“和你一样。想知道深海下面是什么的人。”
“证明你不是商陆。”
对方发来一张图片。是三十年前的档案照片。黑白。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实验室里。旁边是复杂的设备。
照片底部有手写标注:“钟岳。1985年7月18日。最后一次意识共振实验前。”
是烛阴。年轻时的烛阴。
“你想要什么?”扶摇打字。
“合作。”对方回复。“深海坐标不是终点。是起点。他们没告诉你全部。”
“他们指谁?”
“穹苍。徽音。所有知道实验真相的人。”
“你知道真相?”
“一部分。”对方说。“深海下面有东西。不是自然形成的。是建造的。”
“建造?谁建造的?”
“看岩画。答案在那里。”
“岩画我看过了。恐龙和……”
“不是恐龙。”对方打断。“是载体。恐龙是载体。就像机器人是载体。深海下的东西。需要载体来完成某个过程。”
“什么过程?”
“记忆上传。但不是上传到机器。是上传到……别的地方。”
扶摇手指停在键盘上。“什么地方?”
“宇宙。”对方说。“或者时间。我不确定。但实验档案里提到过一个词:‘时空锚点’。深海坐标就是一个锚点。”
“锚定什么?”
“不知道。但三十年前的探测队。不是失踪。是被锚定了。他们的意识还在那里。困在信号里。”
扶摇感觉后背发凉。“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接收过他们的信号。”对方说。“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他们在求救。”
“你是烛阴?”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十几秒。消息来了。“我是钟岳的一部分。困在网络里的那部分。烛阴是另一个我。更激进。更绝望。”
“你想让我做什么?”
“深海探测时。带上这个。”附件是一个小文件。“解码器。能解析信号里的意识碎片。如果探测队真的在那里。你能听到他们。”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没有利益牵扯。你会说实话。”
“穹苍他们不会让我带未经批准的设备。”
“那就别让他们知道。”对方说。“文件很小。可以植入你的个人终端。自动运行。不会被发现。”
扶摇盯着那个附件。犹豫。
“时间不多了。”对方说。“商陆已经联系了永生纪元。他们计划在你们探测时同时行动。抢夺样本。如果样本落入他们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什么后果?”
“永生纪元想用深海信号强化他们的意识上传技术。但他们不懂信号的本质。那不是一个工具。是一个通道。打开它。可能放出无法控制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三十年前实验事故后。所有参与者都做了同一个梦。梦里有无数的眼睛。在深海看着。”
消息到此为止。账号离线。
扶摇看着那个附件。最终点了下载。
文件很小。只有几兆。她按照指示。将其植入自己的便携分析器。
分析器屏幕闪烁了一下。恢复正常。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深海的黑暗。和无数眼睛。
下午两点。设备培训开始。
“深渊守望者”号潜航器的模拟舱里。徽音、扶摇、墨弈坐在操控台前。工程师在讲解。
“最大下潜深度六千米。生命支持系统可持续三百小时。外部有机械臂。采样装置。以及最关键的……”工程师调出一个界面。“全频谱接收阵列。可以捕捉从超低频到极高频的所有电磁和生物电信号。”
“分辨率多高?”徽音问。
“理论上可以解析出单个神经元的放电模式。”工程师说。“但如果信号太复杂。可能需要过滤。”
“不要过滤。”扶摇说。“原始数据全部保存。”
工程师看向穹苍。穹苍点头。“按她说的做。”
培训持续了四个小时。主要是熟悉操控界面和应急程序。
休息时。墨弈走到扶摇身边。“紧张吗?”
“有点。”扶摇说。“没下过这么深。”
“我也没。”墨弈笑了笑。“但比起深海。我更担心上面的人。”
她瞥了一眼观察窗外。商陆正和安保小组训话。
“你觉得他会搞破坏?”扶摇问。
“不会明目张胆。”墨弈说。“但可能制造‘意外’。”
“比如?”
“设备故障。数据丢失。甚至……潜航器失联。”
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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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看着她。“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必须有人确保数据真实。”墨弈说。“而且。我想知道真相。意识到底是什么。记忆到底是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就在下面。”
“你不怕危险?”
“怕。”墨弈诚实地说。“但有些事。比害怕重要。”
晚上。所有参与人员在会议室做最后简报。
穹苍站在大屏幕前。“明天上午八点。出发前往上海深水港。‘深渊守望者’号已经装船。预计航行四天抵达目标海域。第五天开始下潜。”
他调出航线图。“途中可能会遇到其他国家的研究船。尤其是美国‘亚特兰大’号。他们也在那片海域活动。目的不明。商陆。你负责外交沟通。避免冲突。”
“是。”商陆点头。
“徽音。扶摇。墨弈。你们三位在潜航器内。我在地面指挥中心。保持实时通讯。但注意。深海通讯有延迟。最多可达二十秒。紧急情况需要自主决策。”
“明白。”徽音说。
“最后。”穹苍表情严肃。“这次任务的性质。介于科学探索和未知风险之间。如果遇到无法解释的现象。第一原则是保全人员安全。样本和数据次之。都清楚吗?”
“清楚。”众人回答。
散会后。扶摇回到宿舍收拾行李。她只带了一个小包。里面是换洗衣物。个人终端。还有徽音给她的加密通讯器。
敲门声响起。
是徽音。她手里拿着一个小金属盒。
“这个给你。”徽音递过来。
“是什么?”
“我祖父的遗物。”徽音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老式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记忆是河流。我们是河床。”
“为什么给我?”扶摇问。
“不知道。”徽音说。“但我觉得你应该带着它。深海下面……可能有需要记忆的东西。”
扶摇接过怀表。沉甸甸的。“谢谢。”
“还有。”徽音犹豫了一下。“如果……如果发生意外。通讯中断。你可以信任墨弈。但商陆。要小心。”
“我知道。”
徽音拥抱了她一下。“保重。”
“你也是。”
徽音离开后。扶摇把怀表放进口袋。感觉冰凉。
她打开个人终端。检查那个隐藏的解码器程序。一切正常。
窗外夜色浓重。明天就要出发了。
她躺下。试图睡觉。但思绪纷乱。
凌晨一点。手机震动。
一条新消息。未知号码。
“他们出发了。比你们早一天。目标相同。小心。”
消息来自烛阴。或者说。钟岳的数字分身。
扶摇立刻回复:“谁出发了?”
“永生纪元。雇佣了私人深海探险公司。‘海神之子’号。装备了切割和捕获设备。他们要的不是数据。是实物。”
“实物?什么实物?”
“深海下的构造体。如果它真的存在。”
“你知道它是什么样子吗?”
“档案里有草图。像……一个巨大的神经节。悬浮在海沟中。延伸出无数触须。连接着热液喷口。”
扶摇想起壁画上的水晶金字塔。“有多大?”
“不知道。但草图比例显示。长度可能超过一百米。”
一百米。在五千米深的海底。那是一个庞然大物。
“你们公司的潜航器。有防御能力吗?”对方问。
“没有。纯科研用途。”
“那就避开。永生纪元的人不介意使用武力。”
“怎么避开?深海就那么点空间。”
“信号。”对方说。“那个构造体发出信号。你们可以反向追踪。找到它。但接近时要小心。它的生物电场可能干扰电子设备。”
“你知道的太多了。”
“因为我花了三十年研究这些碎片。”对方说。“祝你好运。记忆守护者。”
通讯结束。
扶摇坐起来。打开灯。拿出纸笔。快速画下对方描述的样子。
一个巨大的神经节。触须连接热液喷口。
像什么?
像大脑。
深海大脑。
她盯着草图。直到天亮。
早晨七点。所有人集合在公司门口。三辆黑色商务车等着。
穹苍和徽音坐第一辆。扶摇和墨弈第二辆。商陆和安保小组第三辆。
车队驶向深水港。
路上。墨弈一直在调试她的设备。“我改进了信号解析算法。应该能更快识别意识碎片。”
“你相信有意识碎片存在?”扶摇问。
“相信。”墨弈头也不抬。“人类意识本质上是电磁模式。理论上可以被记录。如果深海有强电磁场。可能保存了某些模式。”
“即使过了几十年?”
“如果场足够稳定。几百年都有可能。”墨弈终于抬起头。“你知道地球磁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存储器吗?有理论认为。所有生物的电磁活动都会被磁场记录。形成‘地球记忆’。”
“恐龙记忆也是这么保存的?”
“可能。”墨弈说。“如果恐龙的群体意识足够强。产生的电磁场足够特别。可能就在地磁场里留下了烙印。我们的机器人。无意中调谐到了那个频率。”
“所以深海下面。可能也有烙印?”
“更可能是一个……发射器。”墨弈表情严肃。“主动发送信号的发射器。比被动烙印更危险。”
“危险在哪?”
“主动发送意味着有目的。”墨弈说。“而目的。我们不知道。”
车子抵达深水港。“深渊守望者”号已经装在一艘大型科考船上。船名“探索者”号。
登船。安顿。上午十点。船驶离港口。
站在甲板上。扶摇看着渐渐远去的上海。心里涌起不安。
徽音走到她身边。“紧张?”
“嗯。”扶摇承认。
“我也是。”徽音说。“但这是必须做的事。”
“为了你祖父?”
“为了所有失去记忆的人。”徽音看着海面。“也为了可能被困住的意识。”
四天航行。大部分时间在培训和数据准备中度过。
第四天傍晚。抵达目标海域。
海面平静。深蓝色。一望无际。
穹苍在指挥室召集所有人。“刚收到卫星图像。‘海神之子’号在我们东南方向五十海里。他们也停泊了。可能在准备下潜。”
“这么快?”徽音皱眉。
“他们轻装上阵。”商陆说。“没有我们这么多科学设备。可能今晚就会行动。”
“那我们呢?”扶摇问。
“按原计划。明早下潜。”穹苍说。“但我们要调整方案。避开他们。”
“怎么避?目标坐标固定。”墨弈说。
“不一定要精确到坐标点。”穹苍调出海床地形图。“我们可以在附近区域先做扫描。确定构造体位置。再决定接近路线。”
“但如果他们先找到呢?”徽音问。
“那就抢数据。”穹苍说。“商陆。你有方案吗?”
商陆点头。“我们可以放出干扰声呐。拖延他们的搜索。但只能争取几个小时。”
“够用了。”穹苍说。“所有人。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凌晨五点。准备下潜。”
扶摇回到船舱。却睡不着。
她走到甲板上。夜风吹来。带着咸味。
墨弈也在那里。靠着栏杆。“睡不着?”
“嗯。”扶摇走过去。“你在想什么?”
“想深海下面到底是什么。”墨弈说。“我查了三十年前所有能查到的资料。发现一个奇怪的点。”
“什么?”
“当时参与项目的科学家。在事故后都出现了记忆紊乱。有人声称记得不属于自己的经历。有人梦见深海。还有人……画出了和你拍的壁画类似的图案。”
“他们被影响了。”
“对。”墨弈点头。“就像现在的机器人。就像你遇到的骨架。信号在寻找载体。传递信息。”
“信息内容是什么?”
“不知道。但可能是……警告。”
“警告什么?”
墨弈沉默了一会儿。“警告我们不要打开通道。”
“通道?”
“连接不同意识维度的通道。”墨弈说。“这是我的理论。那个构造体。可能是一个天然或人造的‘虫洞’。但不是空间的虫洞。是意识的虫洞。它连接了不同时间。不同生命的意识场。”
“所以恐龙记忆能传递到现在?”
“可能。”墨弈说。“但通道是双向的。我们能接收过去。过去也可能……接收我们。”
扶摇感觉鸡皮疙瘩起来了。“你的意思是。深海下面的东西。可能通过通道。在观察我们?”
“或者。在等待。”墨弈看着黑暗的海面。“等待合适的载体。来完成某个跨越时间的计划。”
“什么计划?”
“不知道。”墨弈说。“但如果我是你。明天接近构造体时。我会关闭所有个人电子设备。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生命支持。”
“为什么?”
“因为你的大脑。可能成为更好的接收器。”墨弈认真地说。“而电子设备。可能成为干扰。或者……引雷针。”
她说完。转身回了船舱。
扶摇一个人站在甲板上。看着深海。
下面有什么。明天就知道了。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
记忆是河流。我们是河床。
她希望。明天自己不会被河流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