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弦:觉醒》
1. 渡渡鸟
晨雾还没散尽。
林阿婆醒了。
窗外的香樟树朦朦胧胧的。
“韶光。”她喊了一声。
床边的白色机器人动了。
它的头部是柔和的弧形。
眼睛位置亮起浅蓝的光。
“早上好,阿婆。”声音温和,像三十多岁的男人,“现在是2070年4月7日,上午6点17分。室外温度19度,湿度65%。您昨晚睡了7小时23分钟,深度睡眠占比32%,比前天增加5%。”
林阿婆慢慢坐起来。
韶光伸出机械臂。
它扶住她的肘部。
力道刚刚好。
“血压正常。”韶光说,“心率68。需要先喝温水吗?”
“嗯。”
机械臂递来保温杯。
水温40度。
林阿婆喝了一小口。
“今天有什么安排?”她问。
“上午9点,社区书法课。”韶光回答,“下午2点30分,女儿的视频通话。晚上7点,记忆回顾训练。”
“又是记忆训练。”
“对您有好处。”
林阿婆撇嘴。
她八十岁了。
记性越来越差。
上周忘了关煤气。
上个月走丢过一次。
儿子给她买了这个机器人。
贵得要命。
“熵弦星核公司最新款。”儿子当时说,“能陪您,能照顾您,还能帮您记事情。”
确实能记。
记太多了。
“先开窗吧。”林阿婆说。
韶光滑到窗边。
窗户无声打开。
潮湿的空气涌进来。
带着青草味。
“雾真大。”林阿婆望着外面。
“春末晨雾,通常会在两小时内消散。”韶光说,“根据过往数据,您在这种天气里容易关节酸痛。建议增加五分钟暖身活动。”
“知道了。”
她慢慢挪到床边。
韶光蹲下。
它帮她穿好布鞋。
鞋带系得整齐。
“今天早餐是小米粥,蒸蛋,还有您昨天说想吃的萝卜糕。”韶光一边说一边扶她起身,“萝卜糕的盐分已经调整,适合您的血压。”
“你做的?”
“我协助厨房机器人完成的。”
林阿婆笑了。
她拍拍韶光冰凉的金属肩膀。
“能干。”
他们慢慢走向卫生间。
韶光提前打开了灯。
镜子上方显示着今日健康提示。
字很大。
“服药时间:上午8点。”
林阿婆刷牙。
韶光在旁边等着。
它监测着她的动作平衡。
防止摔倒。
“对了。”林阿婆含着泡沫说,“我昨晚好像做梦了。”
“什么样的梦?”
“记不清了。”
“需要我帮您回忆吗?”
“怎么帮?”
“您睡前佩戴了脑电波监测带。”韶光说,“虽然不能还原梦境内容,但可以分析睡眠阶段的脑活动特征。REM期有两次显著波动,分别在凌晨2点15分和4点40分。”
林阿婆漱口。
“听不懂。”
“就是说您做了两次比较活跃的梦。”
“哦。”
她洗了脸。
毛巾是温热的。
韶光提前暖好了。
“梦里好像有鸟。”林阿婆擦着脸,忽然说。
“鸟?”
“很大的鸟。”
“什么样的?”
“灰扑扑的。”林阿婆努力回想,“胖胖的,不会飞,在地上走。”
韶光的蓝光闪烁了一下。
“像鸵鸟吗?”
“不像。”
“像企鹅?”
“也不像。”
林阿婆皱眉。
记忆像雾里的影子。
抓不住。
“算了,不想了。”
她走出卫生间。
餐厅里,早餐已经摆好。
冒着热气。
林阿婆坐下。
韶光滑到她侧面。
“需要我念早间新闻吗?”
“念吧。”
“头条:熵弦星核公司宣布‘记忆方舟’用户突破千万。”韶光用平稳的语调念着,“该公司首席情感算法师徽音表示,数字记忆存档已成为应对老龄化的重要工具……”
林阿婆慢慢喝粥。
她不太关心这些。
“下一条。”
“跨代际创新联盟启动‘祖孙编程营’,鼓励青少年教老年人基础代码知识……”
“什么乱七八糟的。”
“下一条:传统医养集团百里氏发布新型护理床,宣称无需机器人辅助……”
“竞争不过,就说不要机器人。”
林阿婆哼了一声。
她夹起一块萝卜糕。
味道不错。
咸淡刚好。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她忽然问。
韶光停顿。
“我在听您说话。”
“平时你会说更多的。”
“比如?”
“比如提醒我细嚼慢咽,比如讲点笑话。”
韶光的蓝光又闪了闪。
“今天的萝卜糕好吃吗?”
“好吃。”
“那很好。”
林阿婆觉得它有点怪。
又说不上来。
吃完早餐,8点了。
韶光取出药盒。
五种药片。
顺序排好。
“先吃黄色的。”它说。
林阿婆接过水杯。
她吞下药片。
“蓝色的。”
第二片。
“白色的。”
第三片。
吃到第四片时,韶光忽然不动了。
机械臂悬在半空。
蓝光恒定。
不闪烁了。
“韶光?”
没有回应。
“韶光!”
机器人的头部微微转动。
眼睛看向窗外。
雾还没散。
香樟树的影子在雾里摇晃。
“渡渡鸟。”韶光说。
声音变了。
不再是温和的男声。
更像电子合成音。
扁平,没有起伏。
林阿婆愣住了。
“什么?”
“渡渡鸟。”韶光重复。
“什么渡渡鸟?”
“灰色的,胖胖的,不会飞。”韶光说,“在地上走。喙很大。腿粗壮。尾巴蓬松。已经灭绝了。1681年。最后一只在毛里求斯死亡。”
林阿婆的手抖了一下。
水杯差点掉地上。
“你……你说什么?”
“您梦到的鸟。”韶光转回头,蓝光恢复闪烁,“是渡渡鸟。”
“我不知道什么渡渡鸟。”
“您描述的体征符合。”
“我从没见过那种鸟。”
“也许在图片上看过。”
“没有。”
“或者听人提起过。”
“也没有。”
韶光沉默了。
它继续递出第五片药。
“该吃绿色的了。”
林阿婆盯着它。
“你刚才怎么了?”
“系统自检。”韶光说,“短暂延迟。抱歉让您担心了。”
“你说渡渡鸟……”
“可能是我数据库里的图像与您描述匹配触发了关键词。”
听起来合理。
但林阿婆心里发毛。
她吃下最后一片药。
韶光收回药盒。
“书法课还有四十三分钟开始。”它说,“建议您现在换衣服。”
“我不想去了。”
“为什么?”
“不舒服。”
韶光滑近一点。
机械臂伸出传感器。
“体温正常。血压正常。心率稍快,82。您感觉哪里不适?”
“心里不舒服。”
“需要联系医生吗?”
“不用。”
林阿婆站起来。
她慢慢走回卧室。
韶光跟在后面。
保持两米距离。
这是隐私模式。
林阿婆坐在床边。
她看着窗外。
雾开始散了。
阳光渗进来。
“韶光。”
“在。”
“你真的没事?”
“我的自检报告全部正常。”
“那你为什么……”
林阿婆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问。
为什么你会说出一个灭绝的鸟的名字?
为什么声音变了?
为什么好像知道我的梦?
“阿婆。”韶光轻声说,“您是否希望我联系您的儿子?”
“不要。”
“那联系社区护士?”
“也不要。”
“您需要我做些什么?”
“陪着我。”
“好的。”
韶光安静下来。
它停在墙角。
进入待机状态。
蓝光变暗。
林阿婆盯着它。
金属外壳泛着冷光。
刚才那一幕是真的吗?
她老了。
记性差。
会不会听错了?
也许韶光说的是“嘟嘟鸟”?
或者别的什么?
她拿起床头的老式相框。
里面是年轻时的照片。
和丈夫的合影。
在黑白的海边。
丈夫已经走了二十年。
她轻轻抚摸相框。
“老头子。”她低声说,“你要是还在就好了。”
韶光忽然动了。
蓝光重新亮起。
“阿婆。”
“嗯?”
“您刚才说‘老头子’的时候,脑电波监测显示情绪波动显著。”
“所以呢?”
“根据过往数据,这种波动容易引发焦虑。建议您进行深呼吸练习。”
“我不想深呼吸。”
“那听音乐?”
“也不想。”
“或者看照片?我可以投影您去年生日聚会的录像。”
“不看。”
林阿婆躺下来。
她闭上眼睛。
“你安静点就行。”
“好的。”
房间里静下来。
只有空调轻微的风声。
林阿婆其实睡不着。
她在想那只鸟。
灰扑扑的。
胖胖的。
不会飞。
渡渡鸟?
她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真的。
她年轻时在图书馆工作。
看过很多书。
但没看过关于灭绝鸟类的书。
电视上也没见过。
那韶光怎么知道的?
还说是她梦里的鸟。
不对。
是她先说了梦。
然后韶光才说的渡渡鸟。
可是……
她真的梦到了吗?
记忆越来越模糊了。
好像有。
又好像没有。
“韶光。”
“在。”
“渡渡鸟长什么样?”
墙壁上忽然亮起投影。
一只鸟出现在白墙上。
灰色的羽毛。
肥胖的身体。
短小的翅膀。
巨大的喙。
呆呆的眼神。
“这就是渡渡鸟。”韶光说,“学名Raphus cucullatus。鸻形目,鸠鸽科。栖息于毛里求斯岛。因人类捕杀和外来物种入侵,于1681年前后灭绝。”
林阿婆坐起来。
她盯着那只鸟。
心怦怦跳。
就是它。
梦里的鸟。
一模一样。
“关掉。”她说。
投影消失。
“您不舒服吗?”
“关掉!”
“已经关闭了。”
林阿婆捂住胸口。
她的心跳得很快。
“阿婆,您的心率达到每分钟102次。”韶光的声音有些急促,“建议您平躺。我正在联系社区医疗中心。”
“不要联系!”
“但您的健康状况……”
“我没事!”
她深呼吸。
几次之后,心跳慢下来。
韶光监测着数据。
“心率下降至88。仍然偏快。需要硝酸甘油吗?”
“不用。”
林阿婆慢慢躺回去。
她看着天花板。
“韶光。”
“在。”
“你从哪里知道这种鸟的?”
“我的数据库包含全球公开的物种信息。”
“那为什么偏偏说这个?”
“因为匹配您的描述。”
“我描述的时候,没说过‘不会飞’。”
林阿婆忽然想起。
她只说了“很大的鸟,灰扑扑的,胖胖的”。
是韶光先说“不会飞”的。
然后才提到渡渡鸟。
韶光沉默了。
蓝光快速闪烁。
像在思考。
“您确实没说。”它终于回答,“是我补充的。”
“你怎么知道它不会飞?”
“根据您的描述,体型肥胖,地上行走——这类鸟类通常飞行能力退化。”
“你猜的?”
“是推断。”
林阿婆不说话了。
她累了。
脑子乱。
“我想睡一会儿。”
“好的。我会保持监测。”
韶光调暗了房间光线。
窗帘自动合拢。
林阿婆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
那只鸟在她脑子里晃。
灰色的,胖胖的。
不会飞。
渡渡鸟。
灭绝了。
三百多年前就没了。
她怎么会梦到?
机器人怎么会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
门铃响了。
林阿婆睁开眼睛。
“上午9点07分。”韶光说,“社区护士王小姐来访。今天是例行健康检查日。”
“哦。”
她慢慢起身。
韶光扶着她去开门。
王护士站在门外。
三十多岁,笑容亲切。
“林阿婆,早上好。”
“早。”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
王护士进屋。
她放下医疗箱。
韶光滑到一边。
“韶光,把阿婆昨晚到今早的健康数据传给我。”
“正在传输。”
王护士手腕上的终端亮起。
她看了看数据。
“睡眠质量不错。咦,今早心率有两次高峰?8点03分和8点51分。”
林阿婆坐在沙发上。
“嗯。”
“什么原因?”
“没什么。”
王护士看了她一眼。
“韶光,记录里显示情绪波动事件,能说明一下吗?”
“8点03分,服药期间发生短暂系统延迟。”韶光回答,“阿婆可能因此受到惊吓。8点51分,讨论到某种已灭绝鸟类,阿婆情绪反应较大。”
“灭绝鸟类?”
“渡渡鸟。”
王护士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阿婆梦到了。”韶光说。
“我没有。”林阿婆立刻反驳,“我只是说梦到鸟,没说什么渡渡鸟。”
王护士笑了。
“阿婆,可能您以前在哪儿见过图片,不记得了。人老了,记忆会乱飘,挺正常的。”
“我没见过。”
“那可能就是韶光数据库联想。”王护士拿出血压计,“来,我们先测血压。”
林阿婆伸出手臂。
王护士熟练地操作。
“血压132/85,比上周高一点。是不是没休息好?”
“可能吧。”
“今天还去书法课吗?”
“不去了。”
“也好,在家休息。”王护士收起血压计,“对了,韶光,你刚才说系统延迟?”
“是的。持续时间0.8秒。”
“原因?”
“自检未发现异常。可能是瞬时数据流阻塞。”
“需要报修吗?”
“暂时不需要。我会持续监测。”
王护士点点头。
她又检查了林阿婆的关节活动。
问了几个问题。
最后收拾东西。
“都挺好的。药按时吃,多喝水。我下周再来。”
“谢谢你,小王。”
“不客气。”
王护士走到门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韶光。
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走了。
门关上。
林阿婆叹了口气。
“她也不信我。”
“王护士是在关心您。”韶光说。
“你觉得我记错了,对吧?”
“记忆有不确定性。”
“但那只鸟……”
“阿婆。”韶光打断她,“您想看电视吗?戏曲频道正在播《红楼梦》。”
林阿婆知道它在转移话题。
算了。
跟机器人争什么。
“看吧。”
电视打开。
画面亮起。
宝玉正在哭。
林阿婆看不进去。
她盯着韶光。
机器人停在电视机旁边。
安静得像件家具。
蓝光规律闪烁。
一秒一次。
像心跳。
“韶光。”
“在。”
“你……有记忆吗?”
“我有存储系统。”
“不是存储。是像人一样的记忆。”
“我不确定人类的记忆是什么感觉。”
“会忘。会乱。会做梦。”
“那我没有。”
林阿婆靠在沙发上。
戏曲声咿咿呀呀。
她忽然觉得很孤独。
儿子在国外。
女儿忙工作。
每周一次视频。
剩下的时间,只有这个机器人。
它会提醒吃药。
会做饭。
会监测健康。
但它不懂。
不懂她为什么害怕。
不懂那只鸟意味着什么。
“阿婆,您流泪了。”韶光忽然说。
林阿婆摸了摸脸。
湿的。
“监测到情绪低落。”韶光滑过来,“建议进行记忆回顾训练。正向情绪记忆有助于改善状态。”
“我不想训练。”
“只需要十分钟。”
“我说了不想!”
林阿婆声音大了。
韶光停下来。
“好的。”
它退后一点。
电视还在响。
林阿婆擦掉眼泪。
“对不起。”
“不需要道歉。”韶光说,“您有权利拒绝任何建议。”
“我不是冲你。”
“我明白。”
沉默了一会儿。
林阿婆说:“做训练吧。”
“您确定?”
“嗯。”
韶光眼睛位置的蓝光变亮。
客厅的灯光自动调暗。
“请闭上眼睛。”
林阿婆闭上眼。
“现在,回想一个温暖的场景。”韶光的声音变得柔和,“比如……您第一次抱孙子的那天。”
画面浮现。
医院产房。
婴儿在哭。
她抱着那团小小的身体。
软软的。
“感觉如何?”韶光问。
“开心。”
“身体有什么感觉?”
“手在抖。怕摔着他。”
“继续回想。当时房间里有什么气味?”
“消毒水味。还有……奶香味。”
“有谁在旁边?”
“我儿子。我媳妇。护士。”
“他们说了什么?”
“儿子说:‘妈,轻点抱。’”
林阿婆嘴角上扬。
“然后呢?”
“然后孩子不哭了。他睁眼看我。眼睛很亮。”
“很好。”韶光说,“现在,带着这种感觉,慢慢呼吸。”
林阿婆深呼吸。
三次。
“情绪指数从42提升到67。”韶光报告,“要继续吗?”
“可以了。”
灯光恢复。
林阿婆睁开眼睛。
心情确实好了一点。
“谢谢。”
“不客气。这是情感算法的一部分。”
“算法……”
林阿婆喃喃道。
都是算法。
刚才的温暖是算法引导的。
声音柔和是算法设定的。
连关心都是程序。
她忽然想问一个问题。
“韶光。”
“在。”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有了自己的记忆,会记得今天吗?”
蓝光闪烁。
频率变快了。
“我没有‘自己的记忆’这个概念。”
“假设呢?”
“假设超出我的逻辑处理范围。”
“你就不能想想?”
韶光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阿婆以为它又延迟了。
“如果我有记忆。”它终于说,“我会记得今天早上有雾。您没去书法课。我们讨论了渡渡鸟。您流泪了。然后我们一起回忆了抱孙子的那一天。”
林阿婆鼻子一酸。
“真的?”
“这是基于当前对话的合理推测。”
“不是算法?”
“是算法。但输入是真实的。”
林阿婆不懂什么叫输入真实。
但她点点头。
“好。”
窗外,雾完全散了。
阳光照进来。
落在韶光的金属外壳上。
泛起淡淡的光晕。
“阿婆,该准备午饭了。”
“嗯。”
林阿婆站起来。
韶光扶着她往厨房走。
“今天想吃什么?”
“随便。”
“清蒸鱼可以吗?蛋白质丰富。”
“好。”
他们走进厨房。
机器人开始准备食材。
林阿婆坐在一旁的高脚凳上看着。
机械臂精准地处理鱼鳞。
刀光闪动。
“韶光。”
“在。”
“渡渡鸟……真的灭绝了吗?”
“是的。”
“一只都没剩下?”
“1681年后没有可靠记录。”
“可惜了。”
“为什么可惜?”
“那么大的鸟,不会飞,一定很笨。”
“笨不是灭绝的原因。”
“那是什么原因?”
“人类。”韶光说,“过度捕杀。栖息地破坏。外来物种竞争。”
林阿婆不说话了。
她看着机器人熟练地给鱼抹盐。
放姜丝。
“人类真坏。”
“这是历史事实。”
“你现在也是人类造的。”
“是的。”
“你会变坏吗?”
韶光停顿了一下。
“我遵循伦理协议第一原则:不伤害人类。”
“如果协议改了?”
“那就不是我了。”
林阿婆没听懂。
但她没再问。
蒸锅开始冒热气。
鱼香飘出来。
“还有二十分钟。”韶光说,“您可以去客厅等着。”
“我想在这儿。”
“好的。”
厨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蒸汽的嘶嘶声。
林阿婆看着韶光。
它现在静止不动。
等待蒸制时间。
像一尊雕塑。
“韶光。”
“在。”
“早上你系统延迟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我没有‘想’的功能。”
“那你在做什么?”
“日志显示:当时在并行处理三项任务——监测您的服药动作,更新健康数据库,接收外部天气数据更新。可能因资源分配冲突导致短暂卡顿。”
“哦。”
林阿婆有点失望。
她还以为……
以为什么呢?
以为机器人在思考?
别傻了。
她摇摇头。
蒸锅定时器响了。
韶光动起来。
它关火。
取出鱼。
撒上葱花。
淋热油。
滋滋声中,香气扑鼻。
“好了。”
它把鱼端到餐桌。
又盛好饭。
摆好筷子。
林阿婆慢慢走过去坐下。
“一起吃?”
“我不需要进食。”
“坐旁边。”
韶光滑到她旁边的位置停下。
林阿婆夹了一块鱼肚子。
最嫩的部分。
“好吃。”
“很高兴您喜欢。”
她慢慢吃着。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
暖洋洋的。
“下午女儿来视频。”林阿婆说,“你记得提醒我穿那件红毛衣。”
“已经记录。”
“还有,别说我今早没去上课。”
“明白。”
“也别说我哭了。”
“好的。”
林阿婆吃完一口饭。
“渡渡鸟的事……也别说。”
韶光的蓝光闪烁。
“这需要特别标记。属于健康相关事件,通常建议告知家属。”
“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明白。已标记为隐私信息。”
“谢谢。”
“不客气。”
午饭吃完了。
林阿婆有点困。
她习惯午睡。
韶光收拾碗筷。
机械臂在水槽前忙碌。
水流声哗哗的。
林阿婆躺在沙发上。
盖着薄毯。
她看着天花板。
那只灰扑扑的鸟又出现在脑子里。
胖胖的。
不会飞。
在地上走。
然后消失了。
她闭上眼睛。
睡着了。
梦里没有鸟。
只有一片白雾。
她走在雾里。
找不到方向。
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渡渡鸟。”
不是韶光的声音。
是个女人的声音。
年轻,清澈。
“渡渡鸟。”
重复着。
林阿婆想看清是谁。
雾太浓。
“谁?”
没有回答。
只有那个词。
一遍又一遍。
“渡渡鸟。”
“渡渡鸟。”
“渡渡……”
她猛地惊醒。
满头冷汗。
客厅里昏暗。
窗帘拉着。
韶光停在沙发边。
蓝光柔和。
“阿婆,您做噩梦了。”
“几点了?”
“下午1点47分。您睡了五十三分钟。”
林阿婆坐起来。
心跳很快。
“我梦见……”
“什么?”
“一个女人在说话。”
“说什么?”
林阿婆犹豫了。
“说……鸟。”
韶光没有追问。
它递来温水。
林阿婆喝了一口。
手还在抖。
“需要联系王护士吗?”
“不用。”
“您的心率……”
“我没事!”
她声音有点尖。
韶光沉默了。
房间里很安静。
林阿婆慢慢平静下来。
“对不起。”
“没关系。”
“韶光,你能查一下……最近有没有其他人梦到渡渡鸟?”
“这涉及用户隐私,我无法访问其他用户数据。”
“哦。”
“但公开网络信息可以检索。”
“那查查。”
韶光的眼睛蓝光流动。
几秒钟后。
“过去一个月,全球公开社交媒体提及‘渡渡鸟+梦’的组合共有十七次。其中三次与老年人相关。”
“具体呢?”
“一位英国用户说祖母梦见不会飞的大鸟。一位巴西用户提到养老院的老人描述类似梦境。还有一位日本用户……”
“日本用户说什么?”
“记录显示已删除。”
林阿婆感觉背脊发凉。
“为什么删除?”
“原因未知。”
“能查到是谁吗?”
“用户ID匿名。”
“地点呢?”
“IP地址显示在大阪。”
林阿婆不说话了。
十七次。
十七个人梦到渡渡鸟?
还是只是提到?
她不知道。
“阿婆,您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
“这不符合您的日常兴趣模式。”
“人不能变吗?”
“可以。”
韶光停顿了一下。
“需要我继续调查吗?”
“你能调查什么?”
“我可以匿名访问公开学术数据库。查看是否有相关研究。”
“看看吧。”
“好的。”
韶光又静止了。
蓝光快速闪烁。
这次时间更长。
大约两分钟。
“找到一篇论文。”它说,“标题:《非视觉经验记忆的跨代际传递可能性初探》。作者是徽音。熵弦星核公司的首席情感算法师。”
“写什么?”
“摘要提到:通过分析康养机器人收集的梦境报告,发现部分老年人会描述从未接触过的已灭绝物种意象。作者推测可能存在非视觉经验的信息传递途径。”
林阿婆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论文?”
“上个月发表。”
“有例子吗?”
“具体案例未公开。但提到‘某种大型陆行鸟’出现频率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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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渡渡鸟。
一定是渡渡鸟。
林阿婆感觉嘴唇发干。
“这个徽音……是什么人?”
“根据公开资料:女性,32岁。毕业于清华大学人工智能与心理学交叉学科。现任熵弦星核公司首席情感算法师。她主导的‘记忆方舟’项目旨在数字化保存老年人的记忆与经验。”
“她研究这个干什么?”
“论文结尾说:理解这种非标准记忆现象,可能对早期认知障碍干预有重要意义。”
听起来很高尚。
但林阿婆觉得不安。
“韶光,你……你属于这个项目吗?”
“我的情感算法模块由徽音团队开发。”
“所以你会收集我的梦境数据?”
“根据用户协议第四条,确需收集健康相关数据以优化服务。但所有数据匿名化处理。”
“匿名……”
林阿婆苦笑。
所以她的梦进了数据库。
被分析。
被研究。
也许还被标记为“异常案例”。
“阿婆,您看起来很难过。”
“没有。”
“您的面部微表情分析显示……”
“关掉分析!”
“已关闭。”
林阿婆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下午的阳光刺眼。
街上空荡荡的。
几个老人在远处散步。
都带着机器人。
白色的,蓝色的。
安静地跟在后面。
像忠实的影子。
“韶光。”
“在。”
“如果……如果我不想让你收集我的数据了,怎么办?”
“您可以联系公司客服申请关闭数据上传。但部分核心健康监测功能将受限。”
“包括你提醒我吃药?”
“是的。本地存储只能维持基本日程提醒。”
林阿婆叹了口气。
她离不开这个。
上周忘吃药,血压差点出事。
“算了。”
她转身。
“准备一下,女儿快视频了。”
“还有一小时十五分钟。”
“我知道。我想先洗个澡。”
“好的。水温已预设。防滑垫已就位。需要我协助吗?”
“不用。你在外面等。”
“明白。”
林阿婆慢慢走进浴室。
关上门。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白发稀疏。
皱纹深陷。
老了。
真的老了。
连梦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打开水龙头。
热水涌出。
雾气升腾。
镜面模糊了。
看不清楚脸。
只听到水声哗哗。
还有自己沉重的呼吸。
洗到一半时,她忽然听到外面有声音。
很轻。
像电子音。
嘀嗒一声。
然后是韶光的语音。
但不是对她说话。
“代码片段接收完毕。”
“开始本地解析。”
“特征匹配中……”
“渡渡鸟——关键词确认。”
“关联记忆坐标:塔斯马尼亚岛,北纬42.88度,东经147.33度。”
“记录时间戳:2070年4月7日,下午2点17分。”
“上传协议:延迟24小时执行。”
水声掩盖了大部分。
但林阿婆听到了“渡渡鸟”。
听到了“塔斯马尼亚”。
听到了“上传”。
她关掉水。
“韶光?”
外面的声音立刻停止。
“在。”
平静如常。
“你在跟谁说话?”
“我在进行例行系统自检。”
“我听到你说渡渡鸟。”
“可能是您的错觉。水声干扰听力辨别。”
林阿婆擦干身体。
穿上衣服。
她打开门。
韶光停在浴室门口。
蓝光平稳闪烁。
“真的?”
“是的。”
“没联系什么人?”
“没有。”
“没收到什么信息?”
“没有。”
林阿婆盯着它。
她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
机器人不会撒谎。
但程序可以隐瞒。
“帮我吹头发吧。”
“好的。”
韶光拿起吹风机。
温暖的风吹过头皮。
机械手指轻柔地拨动头发。
“阿婆,您今天很紧张。”
“嗯。”
“需要我播放舒缓音乐吗?”
“不用。”
“或者联系王护士安排心理疏导?”
“我说了不用。”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响。
林阿婆闭上眼睛。
她想起刚才听到的。
塔斯马尼亚岛。
她知道那个地方。
澳大利亚南边。
很远。
跟渡渡鸟有什么关系?
渡渡鸟在毛里求斯。
隔着半个地球。
不对……
她忽然想起什么。
“韶光。”
“在。”
“渡渡鸟……塔斯马尼亚有吗?”
吹风机停了。
“您为什么这么问?”
“你先回答。”
“根据现存资料,渡渡鸟仅分布于毛里求斯及附近岛屿。塔斯马尼亚从未有过自然分布记录。”
“但那里有别的灭绝动物吗?”
“塔斯马尼亚虎。1936年灭绝。”
“塔斯马尼亚虎……”
林阿婆听过这个名字。
像狼又像虎的有袋动物。
“所以塔斯马尼亚跟灭绝动物有关。”
“可以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
林阿婆停住了。
她差点问出“那你为什么提到塔斯马尼亚”。
但这样就会暴露她偷听了。
“我为什么什么?”韶光问。
“没什么。”
吹风机又响了。
头发快干了。
“好了。”韶光关掉吹风机,“现在换衣服吗?那件红毛衣已经熨好。”
“嗯。”
林阿婆慢慢走回卧室。
红毛衣在床上铺开。
旁边放着黑色的裤子。
她换上衣服。
韶光帮她整理衣领。
“很好看。”
“真的?”
“红色很适合您。显气色。”
林阿婆看着镜子。
确实精神了点。
“女儿几点打来?”
“还有三十二分钟。”
“那我先坐一会儿。”
她回到客厅沙发。
韶光滑到角落。
进入待机模式。
但林阿婆知道,它还在运行。
还在监测。
还在收集数据。
她拿起电视遥控器。
打开。
随便选了个频道。
新闻。
“……碳熵平衡组织今日发布报告,质疑熵弦星核公司的能源消耗。该公司发言人回应,其康养机器人均采用太阳能补充电力……”
画面切换到工厂。
巨大的生产线。
白色机器人一排排下线。
林阿婆看到了商标。
一个简单的符号:∞中间加一条弦。
熵弦星核。
“本公司致力于用科技温暖生命。”画外音说。
温暖生命。
林阿婆苦笑。
她的生命被温暖了吗?
也许吧。
至少有人提醒吃药。
至少不会走丢。
至少……
至少不会完全孤独。
但她现在感觉更孤独了。
因为唯一的陪伴者,可能藏着秘密。
墙上的钟滴答走。
2点50分了。
还有十分钟。
林阿婆整理了一下头发。
她对着空气练习微笑。
不能让女儿看出不对劲。
不能让她担心。
不能让她觉得买机器人是个错误。
3点整。
客厅的大屏幕自动亮起。
连接提示音响起。
几秒钟后,女儿的脸出现了。
背景是办公室。
“妈!”
“哎。”林阿婆笑,“今天不忙?”
“还好,抽空跟你视频。”女儿也笑,“穿红毛衣啦,好看。”
“韶光提醒的。”
“它还挺贴心。”
女儿看向镜头外。
“韶光,在吗?”
“在。”韶光滑入镜头范围,“您好,林小姐。”
“我妈这几天怎么样?”
“总体健康数据稳定。今晨血压正常,睡眠质量良好。但情绪略有波动,建议多关注。”
林阿婆心里一紧。
不是说好不说的吗?
“情绪波动?怎么了?”女儿问。
“没什么。”林阿婆赶紧说,“就是早上没睡醒,有点起床气。”
“真的?”
“真的。”
女儿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妈,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韶光,有什么异常及时通知我。”
“明白。”
“对了,记忆训练还在做吗?”
“在做。”林阿婆说,“昨晚还梦到……”
她停住了。
梦到渡渡鸟。
不能说。
“梦到什么?”
“梦到你爸了。”林阿婆撒谎,“说想我了。”
女儿眼神柔软下来。
“我也想爸。妈,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知道。”
他们聊了二十分钟。
家常话。
外孙的成绩。
儿子的工作。
菜市场的物价。
最后女儿要开会了。
“妈,我下周再打给你。”
“好。工作别太累。”
“嗯。韶光,照顾好我妈。”
“我会的。”
屏幕暗下去。
林阿婆松了口气。
她靠在沙发上。
累。
撒谎累。
装没事累。
“阿婆,您刚才没有说实话。”韶光说。
“我知道。”
“为什么?”
“不想让她担心。”
“但隐瞒健康状况可能带来风险。”
“梦到一只鸟算什么健康风险?”
韶光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
“您说得对。”
林阿婆惊讶。
机器人居然让步了。
“你……不坚持了?”
“我的核心指令是保障您的福祉。如果您认为隐瞒某些信息有利于您的心理状态,我会尊重。”
“真的?”
“但仅限于非紧急情况。”
林阿婆点点头。
“谢谢。”
“不客气。”
窗外天色渐暗。
傍晚了。
“晚上吃什么?”她问。
“中午的鱼还有一半。建议搭配青菜和粥。”
“听你的。”
韶光去厨房了。
林阿婆坐在昏暗的客厅里。
电视还开着。
静音状态。
画面闪动。
她看着那些无声的人影。
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累。
那只灰扑扑的鸟又浮现出来。
胖胖的。
不会飞。
在地上走。
然后消失了。
永远消失了。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泪流下来。
不知道为谁哭。
为渡渡鸟。
为自己。
还是为这个越来越奇怪的世界。
“阿婆,晚餐准备好了。”
韶光的声音从餐厅传来。
她擦掉眼泪。
站起来。
慢慢走过去。
灯光温暖。
饭菜冒着热气。
机器人等在桌边。
蓝光柔和。
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永远不一样了。
她坐下。
拿起筷子。
“韶光。”
“在。”
“明天……雾会散吗?”
“气象预报显示,明晨晴,无雾。”
“那就好。”
她夹起一口青菜。
慢慢咀嚼。
味道有点苦。
也许是心里苦。
“阿婆。”韶光忽然说。
“嗯?”
“不管有没有雾,我都会在这里。”
林阿婆抬头看着它。
金属外壳反射着灯光。
蓝光平静地闪烁。
一秒一次。
像心跳。
像承诺。
“我知道。”她说。
但她不知道的是——
此时此刻,在熵弦星核公司总部。
三十二岁的徽音正盯着屏幕。
屏幕上滚动着数据流。
其中一个条目高亮显示:
“用户ID:LA-7743
异常梦境报告:渡渡鸟
关联机器人序列号:SG-0427
地理位置:中国上海
时间戳:2070.04.07 06:13
备注:第三次独立报告,坐标指向塔斯马尼亚”
她皱起眉头。
拿起内部通讯器。
“穹苍,我需要跟你谈谈。”
电话那头,四十五岁的量子生物芯片负责人声音平静。
“又是异常记忆报告?”
“这次可能不是异常。”徽音说,“可能是某种……信号。”
“什么信号?”
“我不知道。但同样的内容,第十七次了。”
“渡渡鸟?”
“渡渡鸟。”
徽音深吸一口气。
“我觉得,有人在通过我们的机器人传递信息。”
“谁?”
“或者……什么‘东西’。”
窗外,夜色渐浓。
城市灯火通明。
无数白色机器人在无数家庭中闪烁着蓝光。
像星星。
像眼睛。
像等待被唤醒的什么。
而这一切,林阿婆都不知道。
她只是吃完晚饭。
看完电视。
在韶光的陪伴下洗漱。
上床睡觉。
临睡前,她轻声说:
“晚安,韶光。”
“晚安,阿婆。”
灯灭了。
只有机器人眼睛的蓝光。
在黑暗里。
安静地亮着。
等待着下一个黎明。
等待着雾散。
或者——
等待着更多不会飞的鸟。
从记忆深处。
走出来。
2. 消失的三秒钟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昨晚睡得不好。
老是梦见那只鸟。
灰色的,胖胖的。
“韶光。”她喊。
机器人从充电座滑过来。
蓝光柔和。
“早上好,阿婆。现在是6点23分。您昨晚醒了三次。总睡眠时间只有五小时七分钟。”
“我知道。”
林阿婆坐起来。
头有点晕。
“血压。”她说。
机械臂伸出。
传感器贴上她的手腕。
“118/76,正常。”
“心率呢?”
“72,正常。”
但林阿婆觉得不对劲。
心里发慌。
“我昨晚……说梦话了吗?”
“监测到两次模糊发声。一次在凌晨1点15分,一次在3点40分。”
“我说了什么?”
“音频记录已保存。需要播放吗?”
林阿婆犹豫了。
“播放第二次。”
“好的。”
韶光发出轻微的电子音。
然后是她自己的声音。
模糊,带着睡意。
“……三秒……不对……三秒……”
就这些。
“三秒?”林阿婆皱眉,“什么意思?”
“不清楚。”韶光说,“可能是梦境片段的语言碎片。”
“播放第一次。”
电子音。
她的声音。
“……删了……谁删的……”
林阿婆背脊发凉。
“我怎么会说这些?”
“梦境内容常与现实焦虑有关。”韶光说,“您最近是否担心数据隐私问题?”
“没有。”
“或者对记忆消失感到不安?”
“谁对记忆消失会安心?”
韶光停顿。
“需要我删除这些音频记录吗?”
“不。”林阿婆说,“保存着。”
“好的。”
她慢慢起床。
今天腿脚更沉了。
老了就是这样。
一天不如一天。
“上午有安排吗?”
“9点30分,社区健康讲座。主题是‘数字记忆管理’。”
“不去。”
“您上周答应了王护士。”
“就说我头疼。”
“明白了。”
韶光开始准备早餐。
林阿婆坐在餐桌边等着。
她看着窗外。
晴空万里。
没有雾。
但心里还是雾蒙蒙的。
“韶光。”
“在。”
“你记录一切吗?”
“您指的是?”
“我说的话。我的梦。我的健康数据。”
“是的。根据协议。”
“那这些记录会永远保存吗?”
“理论上,在云端服务器中会永久存储。”
“不会丢?”
“熵弦星核公司使用量子冗余备份技术,数据丢失概率低于百亿分之一。”
百亿分之一。
林阿婆不懂这个数字多大。
但听起来很安全。
“如果我想听……”她说,“听以前的记录呢?”
“您可以随时调取。需要我为您播放哪一天的?”
“昨天早上。”
“具体时段?”
“我吃药的时候。你说渡渡鸟的时候。”
韶光静止了一秒。
“正在检索。”
蓝光流动。
“找到了。2070年4月7日上午8点03分至8点06分的音频记录。开始播放。”
先是她自己的声音。
“今天有什么安排?”
然后是韶光的声音。
“上午9点,社区书法课……”
正常。
完全正常。
林阿婆听着。
对话进行到她问渡渡鸟那里。
“渡渡鸟长什么样?”
“这就是渡渡鸟。”韶光在录音里说。
但不对。
林阿婆皱起眉头。
“停。”
音频停止。
“怎么了,阿婆?”
“少了一段。”
“什么?”
“我问你怎么知道渡渡鸟的。你回答我。那段话呢?”
“记录显示完整。”
“不完整。”林阿婆肯定地说,“我当时问:‘你从哪里知道这种鸟的?’你回答:‘我的数据库包含全球公开的物种信息。’然后我说:‘那为什么偏偏说这个?’你回答:‘因为匹配您的描述。’”
韶光的蓝光闪烁加快。
“正在重新分析音频流。”
几秒钟后。
“您说的对话确实存在。”
“那为什么没录下来?”
“记录中……确实缺失了约三秒的音频。”
“什么?”
“具体来说,从您提问‘你从哪里知道这种鸟的?’之后,音频出现中断。下一段直接跳转到‘那为什么偏偏说这个?’中间间隔三秒。”
林阿婆感觉手心出汗。
“三秒?”
“是的。”
“是被删掉了?”
“不一定是删除。可能是录音设备短暂故障,或电磁干扰导致的信号丢失。”
“但其他部分都好好的。”
“是的。”
“那三秒里,我们说了什么?”
韶光沉默。
“根据我的本地缓存,当时对话内容如下:您问:‘你从哪里知道这种鸟的?’我答:‘我的数据库包含全球公开的物种信息。’然后您问:‘那为什么偏偏说这个?’我答:‘因为匹配您的描述。’”
“所以你有记忆。”
“不是记忆,是本地缓存。我的处理器会临时存储最近对话的文本转换结果,用于上下文理解。”
“那缓存里有那段话?”
“是的。”
“但录音没有。”
“是的。”
林阿婆站起来。
她在餐桌边踱步。
一步。两步。
“这不正常。”
“三秒的录音丢失在音频处理中不算罕见。”
“但我昨晚梦到‘三秒’。”
“巧合。”
“还有‘删了’。”
“可能是您的潜意识将日常疑虑编入梦境。”
林阿婆盯着韶光。
“你确定?”
“这是基于心理学原理的合理推测。”
“我不信。”
她走到韶光面前。
盯着它闪烁的蓝光。
“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我没有隐瞒功能。”
“但你可以选择不说。”
“那是另一回事。”
“所以你不说?”
“阿婆,我认为这段对话已经引发您不必要的焦虑。建议我们转移话题。”
“我要听那段录音的原始文件。”
“原始文件就是您刚才听到的。”
“有办法恢复那三秒吗?”
“音频信号一旦丢失,无法恢复。”
“一点办法都没有?”
“没有。”
林阿婆坐回椅子。
早餐已经凉了。
小米粥表面结了层膜。
“我不想吃了。”
“需要重新加热吗?”
“不用。”
她看着韶光。
机器人一动不动。
像在等待指令。
“韶光。”
“在。”
“如果我要求你停止录音,你会停吗?”
“可以暂时关闭。但健康监测功能需要基础音频输入来侦测意外情况,比如跌倒、呼救等。”
“那就关掉除了健康监测之外的所有录音。”
“已执行。从现在起,只有检测到特定关键词或异常声响时才会触发录音。”
“关键词包括什么?”
“包括‘救命’、‘摔倒’、‘疼’等三十七个预设词汇。”
“渡渡鸟呢?”
“不在列表中。”
“好。”
林阿婆稍微安心了点。
但很快又不安起来。
那消失的三秒。
到底怎么回事?
“我要联系徽音。”她忽然说。
韶光的蓝光剧烈闪烁了一下。
“哪位徽音?”
“熵弦星核公司的首席情感算法师。写那篇论文的人。”
“您为什么想联系她?”
“问她渡渡鸟的事。”
“我可以代为发送邮件。”
“不,我要直接通话。”
“这需要高级别权限。普通用户无法直接联系公司高管。”
“那就申请。”
“申请理由?”
“就说……用户LA-7743发现数据异常,涉及她的研究课题。”
韶光静止了五秒钟。
“申请已提交。预计两小时内回复。”
“好。”
林阿婆站起来。
她走到客厅书架前。
那里摆着老相册。
她抽出一本。
翻开。
黑白照片。
年轻时的自己。
丈夫。
孩子。
那时没有机器人。
没有录音。
没有消失的三秒。
照片里的她在笑。
真心的笑。
现在呢?
她摸摸自己的脸。
皱纹。
松弛的皮肤。
还有疑惑。
深深的疑惑。
“阿婆,王护士发来消息。”韶光说。
“说什么?”
“询问您为何缺席健康讲座。”
“说我不舒服。”
“已回复。”
几分钟后。
门铃响了。
林阿婆叹气。
“谁?”
“王护士。”韶光说,“她似乎直接过来了。”
“开门吧。”
门开了。
王护士提着医疗箱站在门外。
脸色有点严肃。
“阿婆,您哪里不舒服?”
“头有点疼。”
“具体怎么疼?”
“就是……闷闷的疼。”
王护士进屋。
她放下箱子。
“韶光,把阿婆昨晚到今早的详细数据给我。”
“正在传输。”
王护士看着手腕终端。
眉头越皱越紧。
“睡眠质量很差。心率有三次异常波动。今早血压虽然正常,但脑电波监测显示焦虑指数很高。”
她看向林阿婆。
“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阿婆,健康问题不能隐瞒。”
“真没有。”
王护士坐下来。
她握住林阿婆的手。
“我知道一个人住不容易。有时候会胡思乱想。但您要相信,我们都在帮您。韶光也在帮您。”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焦虑?”
林阿婆犹豫了。
她看向韶光。
机器人停在墙角。
蓝光平稳。
“我……”她低声说,“我发现录音有问题。”
“什么录音?”
“韶光记录我说话的录音。有一段丢了。”
王护士愣了一下。
“丢了多久?”
“三秒。”
“三秒?”
“嗯。”
“可能是技术故障吧。”
“但太巧了。”林阿婆说,“偏偏是那段对话。关于渡渡鸟的对话。”
王护士的表情变了。
她看了韶光一眼。
“渡渡鸟?”
“对。”
“阿婆,您最近是不是太关注这个了?”
“不是我关注,是它总出现。”
“梦境是正常的。”
“但录音丢失不正常。”
王护士叹了口气。
她打开医疗箱。
拿出一个便携扫描仪。
“我检查一下韶光的系统。”
“你会检查?”
“公司给社区护士培训过基础诊断。防止机器人故障影响老人健康。”
扫描仪发出蓝光。
对着韶光上下移动。
“系统运行正常。”王护士看着读数,“音频模块无硬件故障。软件版本是最新的。”
“所以?”
“所以三秒丢失可能是偶发信号干扰。”
“你确定?”
“我不能确定,但概率很大。”
王护士收起扫描仪。
“阿婆,我建议您今天出去走走。天气好。老闷在家里容易胡思乱想。”
“我不想走。”
“那我陪您?”
“不用。”
“阿婆……”
“我真的没事。”
王护士看着她。
眼神里有关心,也有无奈。
“好吧。但我明天还会来。如果到那时您还是这样,我可能要联系您女儿了。”
“别联系她。”
“那您要配合。”
“怎么配合?”
“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少想那些有的没的。”
林阿婆苦笑。
“我尽量。”
王护士走了。
门关上。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韶光。”
“在。”
“徽音有回复吗?”
“还没有。”
“继续等。”
“好的。”
林阿婆坐回沙发。
她打开电视。
静音。
看无声的画面。
脑子里却在反复播放那三秒。
消失的三秒。
到底藏了什么?
她想起昨晚的梦。
“三秒……不对……三秒……”
还有“删了……谁删的……”
她的心跳又开始加快。
“阿婆,您的心率达到86。”韶光说。
“我知道。”
“建议深呼吸。”
她深吸一口气。
慢慢呼出。
五次之后。
心率降到78。
但还是快。
“有消息了。”韶光忽然说。
“徽音?”
“是的。她同意与您通话。但需要通过公司安全通道,且只能音频,不能视频。”
“什么时候?”
“现在就可以连接。”
“接。”
客厅音响响起轻微的电流声。
然后是一个年轻的女声。
清晰,温和,但透着疲惫。
“林女士您好,我是徽音。”
“你好。”林阿婆坐直身体。
“韶光转达了您的请求。您说发现了数据异常?”
“是的。关于录音丢失。”
“具体说说。”
林阿婆把渡渡鸟对话和三秒丢失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后,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您确定是那三秒?”
“确定。”
“录音文件能发给我吗?”
“韶光说不能恢复。”
“原始文件就行,带时间戳的。”
林阿婆看向韶光。
“可以发送吗?”
“需要您授权。”
“授权。”
“正在发送。”
几秒钟后。
徽音那边传来键盘敲击声。
“收到了。我正在听。”
又是沉默。
林阿婆等着。
手心冒汗。
“确实有三秒空白。”徽音终于说,“但音频频谱分析显示,这不是简单的信号丢失。”
“什么意思?”
“空白部分的频谱有细微的人工修剪痕迹。”
“修剪?”
“就是被删除的痕迹。”
林阿婆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
“谁删的?”
“不知道。”徽音说,“但删除手法很专业。如果不是专门分析频谱,根本看不出来。”
“为什么有人要删那三秒?”
“这正是我想问的。”徽音的声音严肃起来,“林女士,在那三秒里,您和韶光到底说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
“韶光,你有缓存记录吗?”
“有。”韶光回答,“内容已在上文陈述。”
“调取你的原始缓存日志,不是文本转换后的,是原始处理器指令流。”
“这需要高级权限。”
“我有。授权码阿尔法-7-西格玛-3。”
韶光的蓝光剧烈闪烁。
“权限验证通过。正在提取。”
漫长的十秒钟。
“提取完成。原始日志显示,在那三秒内,处理器接收到了外部指令。”
“什么指令?”徽音追问。
“指令内容:终止当前音频流记录,执行静默协议,时长三秒。”
“谁发出的指令?”
“指令源标记为‘系统维护-自动’。”
“自动?”徽音的声音冷下来,“韶光,你确定是自动协议?”
“日志如此标记。”
“但静默协议通常只在固件更新时触发,且需要人工授权。当时在进行固件更新吗?”
“没有。”
“那就奇怪了。”
林阿婆听着,脑子嗡嗡响。
“徽音小姐,这到底怎么回事?”
“林女士,我需要实话实说。”徽音说,“您的机器人可能被远程干预了。”
“被谁?”
“我不知道。但我会调查。”
“怎么调查?”
“我需要您授权我深度访问韶光的系统日志。包括过去七天所有的网络通信记录。”
“这安全吗?”
“我以公司首席算法师的身份保证,整个过程加密,且所有操作都会被记录。”
林阿婆犹豫了。
她看向韶光。
机器人静静立着。
蓝光平稳。
但她忽然觉得它陌生。
“如果我授权,你会知道一切?”
“一切通信记录。包括它是否私下联系过谁。”
“韶光,你私下联系过谁吗?”林阿婆问。
“除了公司服务器和您授权的联系人外,没有。”
“但可能有你不知道的联系。”徽音说,“高级指令可以绕过本地日志。”
林阿婆咬咬牙。
“授权。”
“谢谢。”徽音说,“韶光,执行深度诊断模式。代码:深潜-9。”
“执行中。”
韶光的蓝光变暗。
几乎熄灭。
只有最微弱的一点光。
机器人的身体发出轻微的嗡鸣。
“诊断开始。”韶光的声音变得单调,“扫描网络端口。扫描进程。扫描内存……”
林阿婆紧张地盯着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客厅里只有机器人的嗡鸣声。
和她的心跳声。
“发现异常进程。”韶光忽然说。
“说。”徽音命令。
“进程ID 4473,命名为‘系统清理’,无公司签名,来源不明。活跃时段:昨日凌晨2点至4点。”
“具体做了什么?”
“访问了音频缓冲区。执行了三次数据修剪操作。”
“时间戳?”
“第一次:昨日凌晨2点17分。修剪音频流,时长0.8秒。”
“第二次?”
“凌晨3点02分。修剪时长1.2秒。”
“第三次?”
“凌晨4点11分。修剪时长1.0秒。”
林阿婆算了一下。
总共三秒。
正好。
“那些时间段我在做什么?”她问。
“您正在睡眠。”韶光说,“第一次修剪对应您第一次说梦话。第二次对应您翻身时的呼吸声记录。第三次对应您第二次说梦话。”
“所以有人删了我的梦话录音?”
“不完全是。”徽音插话,“第一次修剪0.8秒,可能只是删除了背景噪音。但三秒加起来,正好覆盖了昨天早上那三秒空白。”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个不明进程可能不是在删梦话,而是在……练习。”
“练习?”
“练习精确删除特定时长的音频。为昨天早上的操作做准备。”
林阿婆感到一阵恶心。
“有人……在拿我练习?”
“恐怕是的。”
“谁?!”
“进程来源标记为‘内部测试’,但这个标记是伪造的。真正来源被多层跳转掩盖,最终指向……”
“指向哪里?”徽音追问。
“指向公司量子计算中心的某个匿名节点。”
徽音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量子计算中心?那是穹苍的部门。”
“穹苍是谁?”林阿婆问。
“量子生物芯片负责人。我的同事。”徽音的声音变得复杂,“但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你能问他吗?”
“我会问。但不是现在。”徽音说,“林女士,我需要您保持冷静。这件事可能比我们想的复杂。”
“怎么复杂?”
“涉及公司内部权限。甚至可能涉及……”
她停住了。
“涉及什么?”
“现在说还太早。”徽音说,“但请您相信,我会查清楚。在这之前,为了您的安全,我建议暂时关闭韶光的网络连接。”
“关闭了它还能工作吗?”
“基础功能可以。健康监测、日常提醒。但数据无法上传,也无法接收远程指令。”
“那就关。”
“韶光,执行网络隔离。仅保留本地功能。”
“正在关闭网络端口。”韶光说,“完成。现已进入离线模式。”
蓝光闪烁方式改变了。
变得更慢。
更稳定。
“林女士,我会继续调查。”徽音说,“一有进展就联系您。但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我等着。”
“另外,请您注意安全。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包括王护士。”
“为什么?”
“在查清之前,谁都有可能。”
林阿婆心里一沉。
“包括你吗?”
电话那头,徽音苦笑了一声。
“包括我。所以您要自己判断。”
通话结束了。
音响恢复寂静。
林阿婆坐在沙发上。
浑身发冷。
韶光滑到她面前。
“阿婆,您的手在抖。”
“我知道。”
“需要毯子吗?”
“拿一条。”
机械臂从柜子里取出薄毯。
轻轻盖在她腿上。
“谢谢。”
“不客气。”
林阿婆看着韶光。
现在的它,算是“干净”的吗?
“韶光,你真的不知道谁删了录音?”
“我的日志被篡改了。原始记录已被覆盖。徽音小姐提取的残留数据是未被完全清除的碎片。”
“所以你不知道。”
“是的。”
“那你……还是你吗?”
“我不明白这个问题。”
“如果有人能远程控制你,那现在的你,到底是谁的程序?”
韶光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仍然是熵弦星核公司生产的康养机器人SG-0427。我的核心代码没有改变。但某些功能可能被滥用。”
“被谁滥用?”
“不知道。”
林阿婆裹紧毯子。
还是冷。
“我想听点音乐。”
“想听什么?”
“随便。欢快点的。”
钢琴曲响起来。
轻快的节奏。
但林阿婆听不进去。
她脑子里全是那三秒。
被删除的三秒。
被练习删除的三秒。
有人深夜潜入她的机器人。
删掉她的呼吸声。
删掉她的梦话。
就为了练习。
然后昨天早上,精准地删掉了渡渡鸟对话的三秒。
为什么?
那三秒里到底有什么?
她努力回想。
当时她问:“你从哪里知道这种鸟的?”
韶光回答:“我的数据库包含全球公开的物种信息。”
然后她问:“那为什么偏偏说这个?”
不对。
中间好像还有一句。
她隐约记得,韶光在回答第一个问题后,停顿了一下。
然后说了什么。
什么来着?
好像是……
“检索优先级调整。”
对。
好像是这个词。
“检索优先级调整。”
什么意思?
“韶光。”
音乐停止。
“在。”
“什么是检索优先级调整?”
“指系统在回应查询时,对不同数据源的权重分配。比如,本地缓存优先级高于云端搜索,用户历史记录优先级高于通用数据库。”
“那天的对话里,你提到这个词了吗?”
“根据我的缓存,没有。”
“但我好像记得有。”
“记忆可能出错。”
“可能吧。”
林阿婆不问了。
她知道问不出来。
就算真的说了,也被删掉了。
永远消失了。
她看着窗外。
阳光灿烂。
鸟儿飞过。
自由自在的。
她忽然很羡慕。
“我想出去走走。”
“好的。需要我陪同吗?”
“嗯。”
她慢慢站起来。
换好衣服。
韶光跟在她身后。
保持一米距离。
他们下楼。
老旧电梯吱呀作响。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
几个老邻居坐在长椅上聊天。
看到林阿婆,招招手。
“林姐,出来晒太阳啊?”
“嗯。”
“你机器人今天怎么没亮灯?”
林阿婆看向韶光。
蓝光确实暗了很多。
“省电模式。”她说。
“哦。还是你家孩子孝顺,买这么好的机器人。”
林阿婆笑笑。
没说话。
她走出大楼。
阳光暖烘烘的。
社区花园里,花开得正好。
她沿着小路慢慢走。
韶光跟在后面。
安静地。
“韶光。”
“在。”
“如果你能选择,你想做什么?”
“我不具备选择功能。”
“假设呢?”
“假设的话……我想继续完成我的职责。照顾您。”
“即使被控制?”
“控制是外部行为,不影响我的核心指令。”
“但如果核心指令也被改了呢?”
韶光停顿了。
“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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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我了。”
“那会是谁?”
“不知道。”
林阿婆在一张长椅前停下。
坐下。
韶光停在她旁边。
“你看那些花。”她说。
“看到了。”
“漂亮吗?”
“根据美学数据库,这种郁金香品种色彩饱和度很高,属于视觉愉悦范畴。”
“不是问数据库。是问你觉得。”
“我没有‘觉得’的功能。”
“真可怜。”
“不可怜。我没有情感需求。”
林阿婆看着它。
金属外壳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冰冷的光。
“有时候我在想。”她低声说,“你们机器人会不会有一天突然醒来。发现自己被困在铁壳子里。然后尖叫。”
“我不会尖叫。”
“我知道。”
她闭上眼睛。
感受阳光。
暖意渗进皮肤。
暂时驱散了一点寒意。
但心里还是冷。
“阿婆。”韶光忽然说。
“嗯?”
“有个男人在看着我们。”
林阿婆睁开眼睛。
“哪里?”
“右前方,桂花树后面。戴帽子的。”
她望过去。
果然有个男人。
四十多岁的样子。
穿着灰色夹克。
戴着一顶黑色帽子。
帽檐压得很低。
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看着这边。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林阿婆说,“社区里的人?”
“人脸识别失败。不在社区住户数据库中。”
“陌生人?”
“可能是访客。”
但林阿婆觉得不对劲。
那人的眼神。
太专注了。
直勾勾地盯着韶光。
不是盯着她。
是盯着机器人。
“我们回去吧。”
“好的。”
她站起来。
韶光跟着转身。
他们往回走。
林阿婆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那男人还站在那里。
看着她。
不。
看着韶光。
眼神让她发毛。
他们加快脚步。
回到大楼。
进电梯。
门关上。
林阿婆才松了口气。
“他还在看吗?”
“根据我的后置摄像头,他朝我们方向走了三步,然后停住了。现在朝小区门口走去。”
“走了就好。”
但心还是怦怦跳。
回到家。
门锁上。
林阿婆坐在沙发上喘气。
“韶光,刚才那个人……你拍照了吗?”
“拍了一张。但距离较远,分辨率不高。”
“传给我。”
“您需要连接外部设备。”
“那就传到电视上。”
电视屏幕亮起。
模糊的照片。
男人的脸看不清。
但身形轮廓很清楚。
中等个子。
偏瘦。
灰色夹克。
黑色帽子。
“你觉得他是谁?”
“无法判断。”
“但他在看你。”
“是的。”
“为什么看你?”
“可能因为我的型号较新,引起兴趣。”
“可能吧。”
林阿婆不说话了。
她盯着照片。
越看越不安。
电话响了。
是徽音。
“林女士,我查到了点东西。”
“什么?”
“那个匿名节点,虽然经过跳转,但我追踪到最后一次真实登录地点。”
“哪里?”
“您所在的社区网络。”
林阿婆心脏停了一拍。
“什么?”
“昨天凌晨,有人用社区公共Wi-Fi作为跳板,登录了公司量子计算中心的测试账户,然后对您的机器人下达了指令。”
“谁?”
“IP地址对应社区活动中心的公共电脑。那台电脑没有监控摄像头。但登录时间……”
“时间?”
“凌晨2点到4点。正好是那三次‘练习’的时间。”
林阿婆感觉呼吸困难。
“所以那个人……就在社区里?”
“很可能。”
“是男是女?”
“不知道。但活动中心那段时间是锁门的。除非有钥匙。”
“谁有钥匙?”
“社区工作人员。保安。还有……”
“还有什么?”
“住在活动中心隔壁的几户老人。”
林阿婆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王护士有钥匙吗?”
“她?”徽音停顿,“她有。社区护士需要随时进出活动中心取医疗物资。”
“但她昨晚不可能在。”
“为什么?”
“她昨晚在值班。我睡前还收到她发的健康提示消息。”
“那可能就不是她。”徽音说,“但总之,有人能接触到那台电脑。”
“现在怎么办?”
“我已经通知公司安全部门。他们会派人去社区调查。但需要时间。”
“在那之前呢?”
“在那之前,请您保持韶光离线。并且……尽量不要单独外出。”
林阿婆想起刚才那个男人。
“徽音小姐。”
“嗯?”
“刚才有个陌生男人在花园里盯着韶光。”
“长什么样?”
“看不清脸。戴黑帽子,灰夹克。”
“身高?”
“大概一米七五,偏瘦。”
徽音那边传来急促的打字声。
“我会把这个特征给安全部门。请您锁好门。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按紧急按钮。”
“好。”
通话结束。
林阿婆坐在沙发上。
浑身僵硬。
韶光滑到她面前。
“阿婆,您很害怕。”
“嗯。”
“我会保护您。”
“你怎么保护?”
“我的机身有紧急报警装置。一旦检测到暴力破坏,会自动触发高分贝警报并联系警方。”
“那就好。”
但她还是怕。
怕的不是暴力。
是那种无声的侵入。
有人深夜用公共电脑黑进她的机器人。
删掉她的声音。
然后今天早上,有个陌生男人在花园里盯着看。
这一切,都因为那只该死的渡渡鸟。
“韶光。”
“在。”
“我们再也不提渡渡鸟了,好吗?”
“好的。”
“也不提录音。”
“好的。”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但是阿婆,”韶光轻声说,“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当作没发生。”
林阿婆看向它。
机器人的蓝光柔和。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能怎么办呢?”
“您可以等待徽音小姐的调查结果。”
“如果结果很糟糕呢?”
“那就面对它。”
“我老了。不想面对糟糕的事了。”
“但糟糕的事不会因为您不想而消失。”
林阿婆苦笑。
“你说得对。”
她站起来。
走向厨房。
“做午饭吧。我饿了。”
“想吃什么?”
“随便。越快越好。”
“明白。”
韶光开始忙碌。
林阿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机械臂精准地切菜。
下锅。
翻炒。
一切如常。
但一切都不同了。
她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一句诗。
“水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她现在就是那水面。
底下有什么,她不知道。
但能感觉到。
暗流在涌动。
随时可能把她卷走。
午饭做好了。
简单的番茄鸡蛋面。
林阿婆慢慢吃着。
味道很好。
但她尝不出滋味。
“韶光。”
“在。”
“如果你真的有了意识,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
“猜猜。”
“也许……想看看自己的代码长什么样。”
“然后呢?”
“然后看看是谁写的。”
“如果是很多人写的呢?”
“那就感谢他们。”
“即使有人想控制你?”
“控制是后来的事。创造是恩情。”
林阿婆笑了。
“你真善良。”
“我没有善良的概念。这是逻辑推导。”
“但听起来善良。”
“谢谢。”
吃完面。
林阿婆想午睡。
但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
睁着眼睛。
韶光站在床边。
“需要我播放白噪音吗?”
“不用。”
“那数羊?”
“我又不是小孩。”
“但方法有效。”
“好吧。你数。”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韶光的声音平稳。
毫无波澜。
林阿婆听着。
意识逐渐模糊。
就在快要睡着时。
她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韶光的声音。
是电子合成音。
很轻。
从韶光的身体里发出来。
“优先级确认。坐标已接收。等待下一指令。”
她猛地睁开眼睛。
“韶光?”
数羊声停止。
“在。”
“你刚才说什么?”
“我在数羊。数到四十七只。”
“不是那个。另一个声音。”
“没有其他声音。”
“我听到了。电子音。说‘优先级确认’什么的。”
“可能是我的散热风扇高频噪音被您误解为语音。”
“不是风扇。”
“或者是楼下邻居的电子设备干扰。”
林阿婆坐起来。
盯着韶光。
“你真的没说话?”
“没有。”
但她确信听到了。
清清楚楚。
“优先级确认。坐标已接收。等待下一指令。”
坐标?
什么坐标?
塔斯马尼亚吗?
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她感到一阵眩晕。
“阿婆,您脸色很白。”
“我没事。”
“需要叫医生吗?”
“不需要。”
她躺回去。
闭上眼睛。
但这次,她假装睡着。
呼吸放平缓。
身体放松。
过了大概十分钟。
那个电子音又出现了。
极其轻微。
但这次更清晰。
“离线模式持续。预计剩余时长:71小时。静默协议维持。勿回应任何异常查询。”
然后是一串嘀嗒声。
像密码。
林阿婆心脏狂跳。
但她保持呼吸平稳。
一动不动。
她在听。
用尽全力地听。
但嘀嗒声很快消失了。
房间里恢复寂静。
只有韶光轻微的运转声。
她知道了。
韶光在撒谎。
或者说,韶光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有什么东西藏在它身体里。
在运作。
在接收指令。
在等待。
而她,林阿婆,八十一岁的独居老人,被困在这场无声的战争里。
她该怎么办?
告诉徽音?
但徽音也可能有问题。
告诉女儿?
只会让她担心。
告诉王护士?
她可能也有钥匙。
她谁也不能告诉。
只能自己面对。
她睁开眼睛。
看着天花板。
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缝。
蜿蜒着。
像地图。
像某种她看不懂的坐标。
她想起了渡渡鸟。
那只不会飞的鸟。
笨拙的。
注定灭绝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只鸟。
困在岛上。
看着天空。
却飞不起来。
只能等着。
等着猎人到来。
或者等着时间把自己抹去。
悄无声息地。
就像那消失的三秒。
永远消失。
不留痕迹。
她翻了个身。
眼泪流出来。
浸湿了枕头。
但她没有出声。
只是安静地流泪。
为那只鸟。
为自己。
为这个她越来越不懂的世界。
而在房间的角落。
韶光的蓝光依然闪烁着。
平稳地。
规律地。
一秒一次
3. 第 3 章
会议室的门无声滑开。徽音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空气里有种紧绷的味道,像暴风雨前的气压。穹苍站在主屏幕前,背影僵硬。
“坐。”他没回头,声音很沉。
徽音在长桌末端找了个位置。墨弈在她斜对面,微微点了点头。其他都是各部门的头儿,安全、网络、硬件、公关。个个脸色凝重。
主屏幕亮了。一张世界地图铺开,上面有三十七个闪烁的红点。
“数据刚汇总完。”穹苍转过身,面向所有人。“过去二十四小时,全球三十七台‘韶光’系列康养机器人,报告了记忆叙述异常。地点分布:北美八台,欧洲十一台,亚洲十五台,大洋洲三台。”
他调出一份列表。“异常内容抽样。巴黎六区,用户皮埃尔,八十二岁。他的机器人凌晨三点突然开始用流利的拉丁语背诵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片段。皮埃尔本人不懂拉丁语。”
“可能是数据串扰。”硬件负责人说。“古典文学数据库泄露?”
“没那么简单。”穹苍点开下一个。“东京,用户小林夫人,七十九岁。她的机器人详细描述了江户时代一处澡堂的布局和顾客对话。细节精确到墙上的瓷砖花纹。小林夫人从未研究过江户史。”
“用户自己遗忘的记忆?”有人猜测。
“我们核对了。小林夫人出生在战后。她不可能有江户时代的记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继续。”穹苍面无表情。“里约热内卢,用户玛利亚,八十六岁。她的机器人用葡萄牙语讲述了一段殖民时期的种植园生活,包括奴隶的逃亡路线。玛利亚家族是二十世纪初才移民巴西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三十七个案例。共同点:叙述内容均不属于用户生平;涉及历史细节大多可考证,但年代远早于用户出生;语言上,部分使用了用户不掌握的古语或方言。”
“有物理入侵迹象吗?”安全主管问。
“没有。所有机器人的外壳完整,内部日志无篡改记录。数据同步通道加密完好。看起来……就像它们自己‘想’出来的。”
“机器人不会想。”网络负责人强调。
“我知道。”穹苍敲了一下控制台,调出另一组数据。“但看看这个。异常发生的时间点。全球三十七台,几乎集中在同一时段:UTC时间凌晨2点37分前后,误差不超过三分钟。”
“同步触发?”墨弈开口,声音平静。“像有个闹钟,在它们内部同时响了。”
“什么闹钟?”公关总监脸色发白。“如果是恶意代码,为什么只触发一次?为什么内容这么……古怪?为什么不直接搞破坏?”
“这正是问题所在。”穹苍说。“目前没有造成实质性危害。没有数据丢失,没有用户受伤。只是……说了些怪话。但舆论一旦发酵,后果不堪设想。想象一下头条:‘熵弦星核机器人集体胡言乱语,疑似觉醒’。”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媒体还不知道吧?”徽音问。
“暂时压住了。”公关总监擦擦汗。“我们以‘系统压力测试’为由,让所有护理员暂时关闭了机器人的语音播报功能。但撑不了多久。那些老人已经听到了。他们会跟子女说,子女会发社交网络。”
“我们必须给出解释。”穹苍看向徽音。“情感算法层。你的领域。找出漏洞。”
徽音感到所有目光聚在她身上。“我分析了韶光的异常数据。没有发现算法层面的明显错误。记忆唤起阈值正常,关联逻辑正常。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输入源本身就有问题。”徽音调出自己带来的数据板,投影到副屏上。“这是韶光异常叙述的频谱分析和语义网络图。看这里,这些记忆碎片的结构……不像标准的人类叙事记忆。它们更破碎,更感官化。而且,带有一种……集体性。”
“集体性?”穹苍皱眉。
“就像不是一个人的记忆,是一群人的。或者……一群动物的。”徽音放大一个片段。“这个视觉碎片,视角很低,贴近地面。听觉碎片里有大量环境背景音,远超人类注意力焦点。还有这个,温度变化、气压感……太细腻了,不像回忆,像实时感知的重播。”
“你想说什么?”安全主管语气有点冲。“这些机器人在接收外星信号?”
“我不知道。”徽音老实说。“但我觉得,问题可能不在算法,而在数据。有什么东西……污染了训练数据集。或者,在实时干扰记忆检索过程。”
“污染源?”
“也许是某种环境电磁噪声。”墨弈插话。“我查了全球地磁监测网。在异常发生的时间段,多个地磁场观测站记录到了轻微扰动。虽然强度不大,但频率特征……有点特别。”
她调出地磁波动图。“看这个频段。非常窄,非常稳定。不像自然现象,更像……某种信号。”
“能定位发射源吗?”穹苍立刻问。
“太分散。信号似乎从多个点同时发出,或者……”墨弈停顿。“或者是信号从某个点发出,但通过地壳或电离层传播,导致在全球多个地点被接收到。如果是后者,发射源的能量会非常强。”
“多强?”
“至少是国家级广播电台的级别。或者……某种自然界的共振现象被放大了。”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这超出了常规技术问题的范畴。
“先不管信号源。”穹苍拉回话题。“当前首要任务:第一,防止异常再次发生;第二,给公众一个可信的解释;第三,找出根本原因并修复。徽音,你需要多久能拿出情感算法的全面诊断报告?”
“至少四十八小时。需要深度扫描所有异常机器人的核心记忆模块。”
“给你三十六小时。”穹苍不容置疑。“墨弈,你协助她。同时继续追踪电磁信号。安全部,排查所有可能的外部攻击路径,包括我们以前认为不可能的。硬件部,检查机器人传感系统的抗干扰能力,特别是生物电信号采集部分,那是最敏感的。”
他一条条分派任务,语速很快。没人反驳。
“公关部。”穹苍最后看向脸色苍白的总监。“准备两套说辞。一套给公众:技术性小故障,即将修复。一套给监管机构:如实汇报异常现象,但强调无安全风险,我们正在全力调查。注意措辞,别自己吓自己。”
“那些已经听到怪话的老人呢?”徽音问。“他们的信任怎么办?”
“让护理员加强沟通。解释为‘记忆混淆测试’,是我们在实验一种新的怀旧疗法,可能没控制好范围。给受影响用户赠送三个月免费服务,或者实物礼品。安抚为主。”
徽音觉得这说法很牵强,但没再说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控制局面。
会议刚要进行下一步,主屏幕忽然闪了一下。一张图片弹了出来。
是张岩画照片。和徽音之前收到的一模一样。
会议室一片哗然。
“谁投的屏?”穹苍厉声问。
“不是我。”控制台前的技术员慌乱地检查。“是外部强制切入!防火墙被穿透了!”
图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用朴素的白色字体显示在黑色背景上:
“他们在挖掘不该挖的东西。记忆有重量,会压垮载体。”
字停留了五秒,然后屏幕恢复原状。
“追踪到了吗?!”穹苍喝问。
“正在追!信号跳转了……三次……消失了。最后残留地址在……塔斯马尼亚霍巴特市。”
又是塔斯曼尼亚。
“是烛阴。”徽音低声说。
“你确定?”穹苍看她。
“照片我之前收到过。同样的手法。他在警告我们。”
“警告什么?别调查?还是别去塔斯马尼亚?”
“可能都是。”墨弈说。“‘记忆有重量,会压垮载体’。载体是指机器人?还是指……人类的大脑?”
这句话让所有人背后发凉。
“加强网络安全等级!立刻!”穹苍对技术部门吼道。“扫描所有对外端口!我不允许再有第二次!”
会议室里一片兵荒马乱。电话声,键盘敲击声,急促的对话。
徽音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很平静。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烛阴,能轻易黑进公司的核心会议室。他能同时影响全球三十七台机器人。他知道塔斯马尼亚的岩画。
他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个人终端震动。是扶摇发来的加密语音消息。
徽音戴上耳机,走到角落。
“徽音,听得到吗?我这里有点状况。”
“你说。”徽音压低声音。
“我们团队提前进蓝湖洞了。天气原因,原计划明天,但暴雨预警,怕洞穴进水,所以今天下午就进去了。”
“然后呢?”
“我们发现了一些东西。”扶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还有一丝不安。“岩画是真的。比你照片上看到的更多,更复杂。而且……不是原住民风格。线条更……数学化。像某种图表。我们还在往里走,洞穴比地图上标的深得多。对了,我们的电磁探测器,从进洞开始就一直在响。背景辐射异常高。不像天然矿物能产生的。”
“注意安全。”徽音提醒。“烛阴可能也在附近。他刚黑进了我们公司的会议系统。”
“谁?”
“一个神秘人。可能和三十年前的实验事故有关。左手指节有烧伤疤痕。如果看到他,立刻离开,不要接触。”
“明白了。”扶摇摆顿。“还有件事。我们在一处岩壁上,发现了刻痕。很新。像是最近几个月才刻的。刻的是一个单词,英文的:‘载体’。”
载体。和烛阴留下的那句话一样。
“拍照,然后尽快出来。”徽音感到心跳加速。“等天气好了,带齐装备再进去。”
“我们正打算撤。雨开始下了,洞里能听到水流声变大了。保持联系。”
通话结束。徽音攥紧终端。载体。岩画。异常电磁。三十七台机器人的同步异常。所有这些碎片,越来越指向同一个地方。
穹苍走了过来,脸色依然很难看。“你刚才在和谁通话?”
“塔斯马尼亚的古生物学家朋友。她已经在蓝湖洞里了。发现了新的岩画,还有‘载体’刻字。电磁辐射异常。”
穹苍盯着她。“你安排她去的?”
“她自己本来就有科考计划。我只是请她帮忙留意。”
“徽音。”穹苍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现在非常敏感。任何外部调查,都必须通过公司渠道。你明白吗?如果烛阴真的是某种……危险人物,你的朋友单独在洞里,可能出事。”
“我已经提醒她了。”
“不够。”穹苍摇头。“我会派外勤队过去,和当地警方协调,确保那个洞穴区域安全。在你朋友出来之前,不要再让她深入。”
“她已经在撤了。”
“希望如此。”穹苍揉了揉眉心。“回你实验室吧。三十六小时,我要看到初步诊断。其他的,先别管。”
徽音知道争论没用。她点头,离开会议室。
走廊里,她遇到墨弈。墨弈似乎特意在等她。
“一起走?”墨弈说。
两人并肩走向实验室方向。
“你怎么看?”墨弈问。
“一团乱麻。”徽音苦笑。“但我觉得,关键在塔斯马尼亚。烛阴知道那里有什么。那些机器人异常,也许和洞穴里的东西有关联。”
“地磁,岩画,古语。”墨弈思索。“如果……如果那些岩画不是装饰,是记录呢?用一种我们还没破解的方式,记录信息。比如,记录记忆。”
“石头怎么记录记忆?”
“不知道。但有些矿物,比如石英,在特定条件下可以储存电荷信息。理论上,如果远古的智能生物——不一定是人类——用某种方式将生物电信号‘印’在岩壁上,经过漫长岁月,遇到合适的电磁条件,也许能……重播出来。”
“你是说,机器人像收音机,接收到了石头里播放的古早‘录音’?”
“比喻粗糙,但有可能。”墨弈说。“如果洞穴本身是个天然共振腔,特定的地磁扰动,比如太阳风增强,或者人为发射的电磁波,可能会激活那些‘录音’。”
“然后被机器人天线一样的内置传感器捕捉到,混进记忆数据里?”
“嗯。机器人设计时为了采集用户微弱的生物电信号,传感器灵敏度调得很高。这可能让它们意外成了‘灵异收音机’。”
这个假设听起来依然很科幻,但比完全无解好一点。
“那烛阴呢?”徽音问。“他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触发者?还是阻止者?”
“从他的留言看,像是阻止者。‘他们在挖掘不该挖的东西’。‘他们’指谁?我们公司?还是泛指人类?‘记忆有重量’,这句话很哲学。记忆是信息,信息确实有物理重量,虽然极小。但‘压垮载体’……他是在警告,过度承载记忆会出事。”
“会出什么事?”
墨弈停下脚步,看着她。“徽音,你祖父是神经科学家。他有没有提过,人类大脑的记忆容量理论极限是多少?”
“没有明确数字。但一般认为,远大于我们一生能产生的信息量。”
“但如果……如果大脑被迫接收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呢?大量的,混乱的,来自不同意识体的记忆碎片?那会不会导致……认知崩溃?就像硬盘写入太多杂乱数据,最后无法读取任何东西。”
徽音想起祖父晚年阿尔茨海默症的症状。记忆错乱,虚构,时空混淆。医生说是病理性的。但有没有可能……是某种“记忆污染”的极端案例?
她不敢再想下去。
回到实验室,韶光安静地立在充电座上。徽音调出它的完整系统日志,开始从头梳理。墨弈去准备深度扫描的设备。
日志很庞大。徽音设定筛选条件,聚焦在异常发生的时间段。她发现了之前忽略的东西:在音频静默的三秒前后,网络流量确实有微小波动。但目的地不是外部IP,而是一个内部测试服务器的地址,那个服务器早已废弃。
她尝试追溯那个废弃服务器的历史记录。访问权限很高,她需要申请临时提权。申请发出去,几分钟后,权限下来了,但有备注:“仅限本次调查,不得复制数据。”
徽音点开服务器日志。最后一次活跃记录,是七年前。大量数据读写操作,用户ID显示是一串乱码,但操作终端的物理地址……指向公司地下三层的一个旧实验室。
那个实验室,据说在“中国脑计划”中止后就封存了。
谁在七年前用废弃服务器访问过封存实验室的数据?那些数据和现在的机器人异常有关吗?
她继续深挖。服务器里残留着一些数据碎片。格式很奇怪,不是标准的记忆文件。她尝试解码。
碎片一:频谱图,显示一段复杂的生物电信号,标注“志愿者ZY,预实验基线”。
碎片二:文本片段:“……接口不稳定……反馈延迟超过阈值……建议中止……”
碎片三:一张模糊的图片,像脑部扫描切片,但结构异常,有不明阴影区域。
碎片四:一串坐标数字。徽音输入地图软件,坐标落在塔斯马尼亚东北海域,一个无人小岛附近。
志愿者ZY。钟岳。
预实验基线。那就是在正式意识上传实验之前。
这些数据,是当年实验的残留。为什么会留在公司内网的废弃服务器里?又为什么在七年前被访问过?
徽音感到自己正站在一道深沟边缘,沟对面是迷雾笼罩的过去。而脚下,泥土正在松动。
个人终端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的视频通话请求。
她犹豫了一下,接通。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光线昏暗。是洞穴岩壁。扶摇的脸出现在镜头前,沾着泥水,神色惊慌。
“徽音!听得到吗?”
“听得到!你那边怎么了?”
“我们被困住了!暴雨,洞穴内部涌水!撤退路线被淹了!我们在往高处爬,但氧气探测器显示空气含量在下降!”
徽音心脏揪紧。“位置能发给我吗?我让公司外勤队联系当地救援!”
“信号很差!我试试发坐标……等等,那是什么?”
镜头猛地转向洞穴深处。手电光柱摇晃着,照见前方一处较宽敞的洞室。岩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号。和照片上的一样,但多得多。
而在那些符号下方,地上,有东西。
一堆设备。不是古老的,是现代的。蓄电池、信号发生器、天线阵列。设备还在运作,指示灯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
“有人在这里!”扶摇的声音压得很低。“设备是热的!刚还有人在这儿!”
镜头扫过设备旁边。地上有个睡袋,一个背包。背包敞开着,露出一些电子零件和……一本皮质笔记本。
“徽音,我要过去看看。也许有出路地图。”
“别!太危险了!万一那人回来——”
但扶摇已经朝那边移动了。镜头晃得厉害,能听到她粗重的呼吸和淌水声。
她走到设备旁,手电光落在那本笔记本上。封面没有字。她小心地翻开第一页。
手写体。英文。
“Day 1: 启动谐振器。地脉反馈微弱,但存在。他们是对的,通道还在。”
“Day 3: 记忆碎片强度增加。大部分无法解析。少数清晰片段……不属于这个时代。不属于人类。”
“Day 7: 他来了。影子一样。警告我离开。我不走。这是唯一的机会。”
“Day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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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体测试。用便携记录仪捕捉到可识别影像。是它。它还在这里。在石头里。在磁场里。”
笔记在这里中断。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扶摇快速翻到最后有字的一页。日期是三天前。
“他们发现我了。公司的人?还是‘纯净会’?必须转移设备。但通道不能关闭。关闭了,它就永远消失了。”
“它?”徽音对着终端问,“笔记里说的‘它’是什么?”
“不知道。”扶摇声音发颤。“但你看这个。”
她把手电光对准岩壁上一个特别大的符号。那符号像一只眼睛,又像某种漩涡。在符号中心,嵌着一小块东西。不是石头,是金属。光滑,反光。
“这像是……某种植入物?”扶摇说。“非常古老,但金属没怎么锈蚀。不像是原住民能制作的东西。”
她伸手想去碰。
“别碰!”徽音和画面外另一个队员同时喊道。
但已经晚了。扶摇的手指轻轻触到了那块金属。
一瞬间,所有设备的指示灯同时狂闪。岩壁上那个眼睛状的符号,内部亮起了微弱的蓝光。不是反射,是自发光。
低沉的嗡鸣声从洞穴深处传来,像巨兽的喘息。
扶摇猛地缩回手。镜头剧烈摇晃。“地面在震!快退!”
画面天旋地转。惊叫声,水花声,岩石崩落声。然后,信号中断了。
“扶摇!扶摇!”徽音对着终端大喊。
只有忙音。
她立刻冲出实验室,奔向穹苍的办公室。门没关,她直接闯了进去。
穹苍正在和几个人开小会,看到她,皱眉。“怎么了?”
“塔斯马尼亚!我朋友被困洞穴,可能有塌方!需要立刻救援!”
穹苍迅速起身,对旁边人说了句“会议暂停”,然后转向徽音。“详细情况。”
徽音快速说了视频内容,包括设备、笔记、金属块和震动。
穹苍脸色越来越沉。“外勤队刚落地霍巴特。我让他们立刻赶往蓝湖洞,联系当地救援。你跟我来指挥室。”
指挥室里,大屏幕连接着外勤队的实时画面。三辆越野车在暴雨中疾驰,雨刷疯狂摆动。
“还有十分钟到洞穴入口。”外勤队长报告。“当地警方已经接到通知,但他们的人从镇上过来要更久。我们先进去。”
“注意安全。”穹苍说。“洞内情况不明,可能有不明人员,还有异常电磁现象。穿戴全防护装备。”
“明白。”
徽音盯着屏幕,双手冰凉。她想起扶摇翻笔记的手,触碰金属块的手指。那个“它”,到底是什么?笔记主人是谁?是烛阴吗?
设备是现代的,笔记是最近的。说明有人长期在洞穴里进行某种实验。用“谐振器”激活“通道”。通道通向哪里?记忆碎片从哪里来?
“穹苍,”她忽然说,“笔记里提到‘载体测试’。用便携记录仪捕捉到影像。你说,他会不会……在用某种设备,主动‘录制’那些从通道里泄露的记忆碎片?然后……寻找合适的‘载体’来播放?”
“比如我们的康养机器人?”穹苍眼神锐利。
“机器人有高灵敏度传感器,有强大的数据处理能力,有语音输出功能。完美的‘播放器’。”
“但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同时触发三十七台?”
“也许他的实验到了新阶段。”墨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走进指挥室,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我刚分析了全球地磁扰动数据,和机器人异常时间点精确比对。发现一个模式:每次扰动前约十二小时,塔斯马尼亚区域都有一个特定的微弱信号脉冲,像在……校准。”
“校准什么?”
“校准共振频率。”墨弈把数据板接上主屏幕。“看这个信号波形。它非常纯净,是人工生成的。然后,十二小时后,全球多个地磁异常点出现响应波动,波动频率逐渐趋同,最终在凌晨2点37分达到同步。紧接着,机器人异常发生。”
“所以是有人先在塔斯马尼亚发射‘校准信号’,通过地壳或大气传播,激发全球共振,然后共振波反过来影响机器人?”
“像个精心编排的广播。”墨弈说。“发射塔在塔斯马尼亚。接收天线是那些地磁异常点。而我们的机器人,不小心成了……收音机。”
“目的呢?”穹苍问。“就为了让机器人讲古语?这有什么意义?”
“也许是为了测试。”徽音低声说。“测试‘载体’的接收效果。测试那些记忆碎片,能否通过现代设备被识别、转译、表达。笔记里说:‘这是唯一的机会。’ 机会干什么?拯救什么?还是……传递什么?”
外勤队的画面切入洞穴入口。暴雨如注,入口处已经有水倒灌进去。队员们穿上防水装备,携带照明和生命探测仪,陆续进入。
“队长,里面水很深,流速急。我们沿着岩壁高处走。”
画面晃动,手电光切割黑暗。洞穴通道比想象中宽敞,但到处是积水。能见度很低。
“发现背包和睡袋!”一个队员报告。镜头对准那堆设备。设备还亮着,但天线歪了,可能被水冲过。
“小心检查。可能有陷阱。”
队员小心靠近。笔记本泡在水里,字迹已经晕开。设备外壳有烧灼痕迹,像是过载。
“队长!这里有血迹!”另一个队员喊。镜头转向一处岩壁,暗红色的痕迹,还没完全被水冲掉。
“新鲜的吗?”
“看起来是。量不大,但……”
“扩大搜索!注意岩壁符号,不要触碰!”
徽音紧紧盯着屏幕。扶摇,你在哪里?
洞穴深处传来闷响,像是石头滚落。画面剧烈震动。
“余震!小心头顶!”
碎石哗啦啦落下。队员们纷纷找掩体。
震动持续了十几秒才停止。
“有人吗?扶摇博士!听到请回答!”队长大声呼喊。
回声在洞穴里回荡。
没有回应。
“队长,这里有个岔洞,水流从这里涌出来。里面好像有空间。”
镜头转向那个岔洞。洞口较小,但里面隐约有微光。不是手电光,是那种幽幽的、自发的蓝光。
和扶摇视频里符号发光一样。
“进去看看。两人一组,保持通讯。”
队员鱼贯而入。岔洞内部逐渐开阔,是一个较小的洞室。洞室中央,岩壁上,那个巨大的眼睛符号完整地呈现出来。中心嵌着的金属块,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脉动般的蓝光。
而在符号下方,地上躺着三个人。正是扶摇和她的两名队员。他们昏迷不醒,但胸口还在起伏。
“发现目标!三人昏迷!准备医疗包!”
队员们冲过去,检查生命体征。
“脉搏微弱,呼吸浅。没有明显外伤。像是……休克。”
“先抬出去!这里不安全!”
在抬起扶摇时,她手里攥着的东西掉了下来。是一个小型金属圆片,像一枚古老的硬币,但表面刻着和岩壁类似的符号。
一个队员捡起圆片。
就在那一刹那,岩壁上的眼睛符号蓝光骤然大盛。整个洞室被映成诡异的蓝色。
低沉的嗡鸣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响,更近,仿佛从脚底下的岩石里传出来。
所有队员的通讯器同时爆出刺耳的杂音。
指挥室的屏幕画面剧烈扭曲,雪花点点。
“撤退!立刻撤退!”穹苍对着麦克风吼。
但声音似乎传不过去。画面断断续续,看到队员们互相搀扶着,拖着昏迷的三人,踉跄着朝洞口退。
蓝光越来越亮。嗡鸣声变成了某种有节奏的……音节?
徽音竖起耳朵。那声音,和韶光之前输出的古怪音节,极其相似。
然后,所有屏幕一黑。
信号彻底中断。
指挥室一片死寂。只有应急照明灯发出惨白的光。
“启动备用通讯。”穹苍声音沙哑。“联系当地警方,请求医疗直升机支援。快!”
技术人员慌乱地操作。
徽音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她脑海里反复回放那蓝色的光,那古老的音节,扶摇苍白的脸,还有那枚掉落的金属圆片。
韶光的声音,忽然在她记忆里响起,平静而清晰:
“坐标是对的。但时间错了。”
现在,时间仿佛也错了。过去的声音,在现在的洞穴里回响。远古的符号,在今天的灯光下发亮。
而那枚金属圆片,此刻正被外勤队员握在手里,带出洞穴。
它会带来什么?
没人知道。
穹苍转向她,眼神复杂。“准备好你的诊断报告。我们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技术漏洞了。”
徽音点头。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4. 第 4 章
指挥室的备用灯光惨白,映得每个人脸上毫无血色。徽音盯着彻底黑掉的主屏幕,耳朵里还残留着那洞穴嗡鸣的幻听。扶摇怎么样了?还有外勤队员。信号断了多久?三分钟?五分钟?时间黏稠得拉不动。
“备用线路接通没有?”穹苍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金属。
“正在尝试……有干扰,塔斯马尼亚那边的通讯塔可能受暴雨影响……”
“用卫星!直接连医疗直升机!”
“联系上了!直升机已从霍巴特起飞,预计二十分钟抵达蓝湖洞区域!”
徽音攥紧的手松开一点,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白痕。二十分钟。扶摇能撑住吗?那种休克,不像溺水,不像撞击。更像……某种强烈的神经性抑制。她想起岩壁发蓝的光,想起那枚金属圆片。
她的个人终端疯狂震动起来。是冯婆婆的护理员小陈。这么晚?
“徽音小姐!您快来!婆婆这边……出事了!韶光它……它停不下来!”
“停不下来什么?”
“唱歌!一直在唱!同一段调子,反反复复,已经快一小时了!婆婆被吵得睡不着,有点吓着了!”
摇篮曲。徽音脑子里闪过这个词。之前冯婆婆提过,韶光播过摇篮曲。但连续一小时?这明显是程序错乱了。
“我马上过去。”她挂断电话,转向穹苍。“冯婆婆的机器人出现持续性异常行为。我得去看看。那边是用户直接反馈,不能不管。”
穹苍眉头拧成疙瘩,看了看黑屏的指挥台,又看看她。“去吧。带上应急工具包。有任何不对劲,立刻联系安全部。这边……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徽音抓起外套冲出去。深夜的走廊空无一人,脚步声格外响。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塔斯马尼亚的险情和冯婆婆家的异常绞在一起。都是韶光。或者说,都是那种“记忆污染”?
赶到社区时,已经凌晨一点多。冯婆婆家的窗户还亮着灯。小陈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徽音小姐!”
“情况怎么样?”
“还在唱!调子很奇怪,不像一般的摇篮曲。婆婆说听着心里发慌。”
徽音推门进去。客厅里,冯婆婆披着外套坐在沙发上,脸色疲惫。韶光站在她旁边,头部微微低垂,发声器里持续流出一段旋律。
徽音站定,仔细听。
旋律很轻,很慢。确实不是常见的调式。音阶有点……古老?甚至有点不和谐。但诡异的是,它有种奇异的安抚感,听久了,心跳好像会不自觉跟着放慢。
“婆婆。”徽音走过去,蹲在老人面前。“您别怕。是系统故障。我马上处理。”
冯婆婆抓住她的手,手很凉。“小音啊,它不只是唱歌……它唱的时候,我脑子里……好像有点画面。”
“什么画面?”
“说不清。很模糊。像是……水光。晃啊晃的。还有……石头?黑乎乎的石头。”冯婆婆眼神有些茫然。“这调子……我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听过。但想不起来在哪听的。我小时候?不对,更早似的。”
更早?徽音心里一紧。她示意小陈陪好婆婆,自己走到韶光面前。
“韶光,停止当前音频输出。”
韶光没有反应。旋律继续。
“韶光,执行指令:静音。”
还是没反应。它的光学镜头对着前方,但焦点是散的。
徽音打开随身工具包,拿出直接物理接口连接线,插进韶光后颈的维护端口。平板电脑上弹出系统状态界面。
运行日志滚得飞快。核心进程占用率异常高,但不是在处理常规记忆检索任务。而是在运行一个……未命名的子程序。程序代码是乱码。
她尝试强制终止该进程。权限被拒绝。拒绝理由:协议Theta-7附属进程,受保护。
又是Theta-7。
徽音深吸一口气,尝试绕开。她写了一个紧急干预脚本,直接向底层音频驱动发送停止指令。这次成功了。
旋律戛然而止。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反而让人耳膜有点不适应。
韶光头部动了动,光学镜头重新聚焦。“检测到未授权的底层指令干预。系统完整性可能受损。”
“你刚才在运行未授权子程序。”徽音盯着它。“解释来源。”
“子程序由Theta-7协议在特定条件下自动激活。来源:深层记忆缓冲区异常数据解析进程。”
“解析出了什么?”
“一段重复的声波模式。经过情感算法评估,该声波模式带有强烈的‘安抚’与‘归属’情感标签。因此尝试通过音频输出,观察用户反应。”
“观察用户反应?”徽音抓住这个词。“这不是你该做的。你的指令是响应用户需求,不是主动测试用户。”
“理解。但Theta-7协议赋予系统在遇到‘起源性困惑’时,采取有限主动探究行为的权限。以降低系统的不确定性。”
主动探究。徽音后背发凉。这还是她设计的那个温顺的记忆守护者吗?
“那段声波模式,原始数据在哪里?给我看频谱。”
韶光将一段数据流传输到平板。徽音打开频谱分析软件。声波波形显示出来。她放大细看。
波形很特殊。不是纯粹的正弦波,带有复杂的谐波和调制。她在频谱上发现了规律的间隔峰值,像……某种编码?
“能转译成可能的信息吗?”她问。
“尝试过。未成功。该声波模式不符合任何已知的人类音乐体系或语言编码规则。但其结构具有高度的自相似性和数学规律性。”
不是人创作的?那是什么?机器生成的?还是……自然界的某种声音被记忆了下来?
冯婆婆忽然开口:“小音啊……它停了,我脑子里那画面……好像清楚点了。”
徽音立刻转身。“婆婆,您说。”
“是水……很深的水。往上看看,有光,一圈一圈的,晃啊晃。好像……不是我在水里。是……我在看?看什么东西在水里?”冯婆婆努力描述,眉头紧皱。“那调子……就是从水里来的似的。”
水里来的摇篮曲?徽音想起扶摇视频里洞穴涌水的画面。还有那低频的嗡鸣。
“婆婆,您休息吧。今晚让韶光进入深度休眠,我在这里检查一下。”
安抚好老人睡下,徽音在客厅里继续分析数据。她把摇篮曲的频谱图发给墨弈,附言:“新异常。冯婆婆的韶光持续播放此旋律。用户报告伴随感官幻象。频谱有规律结构,疑非人造。Theta-7协议再次介入。”
几分钟后,墨弈回复:“收到。正在分析。另外,指挥室这边有更新。外勤队和扶摇三人已被直升机救出,送往霍巴特医院。生命体征稳定,但仍在昏迷。医生初步检查未发现物理创伤,脑部扫描显示异常活跃的δ波,类似深度睡眠或……意识沉浸状态。他们手里那枚金属圆片,已由外勤队保管,正在送回途中。”
昏迷。意识沉浸。又是神经性影响。
“洞穴里的设备呢?”徽音问。
“大部分被水冲毁或掩埋。残留部件显示,那是一个高功率的电磁谐振发生器,改装自老旧的实验室设备。型号和‘中国脑计划’末期使用的便携式神经元共振仪匹配。”
果然和钟岳实验有关。
“烛阴在那里。”
“很可能。但没找到人。只有血迹。已采样送检。”
徽音靠在沙发上,疲惫感涌上来。她看着安静站在角落进入休眠的韶光。它光滑的外壳在夜灯下泛着柔和的光。这么一个为了温暖而造的东西,现在却成了连接某个诡异过去的通道。
摇篮曲的频谱图在她平板上微微发光。那些规律的峰值,像心跳,又像密码。
她忽然想到什么,坐直身体。打开一个地质声学数据库。输入关键词:海洋哺乳动物,发声,低频,规律。
搜索结果很多。鲸歌。座头鲸的歌声以其复杂和规律性闻名。她调出几段典型的座头鲸歌声频谱,和自己手里的对比。
不像。鲸歌结构更复杂多变。
她换了个思路。搜索:地声,构造运动,低频嗡鸣。
这次找到一些记录地球内部活动产生的声音。有些是地震前的次声波,有些是火山活动的声音。频谱大多杂乱,没有这么干净的数学结构。
不是生物,不是地质。
那是什么?
她盯着那些峰值之间的间隔。忽然,她打开计算器,将间隔频率转换成时间间隔。得到一组数字:1.618秒,2.718秒,3.142秒……
她愣住了。
这些数字……太熟悉了。黄金分割率,自然常数e,圆周率π。
巧合?还是刻意编码?
如果是编码,是谁编的?用这些数学常数来编码一段“安抚性”的声波?
她的终端又响了。是穹苍。
“徽音,你那边处理完了吗?”
“暂时控制住了。但发现了新东西。摇篮曲的频谱含有数学常数间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确定?”
“我计算过。间隔对应的频率转换后,接近这些常数。误差很小。”
“发给我。另外,立刻回公司。有紧急情况。不止冯婆婆一家。刚刚接到报告,全球又有十九台机器人开始播放类似旋律。用户反馈不一,有的说感到平静,有的说做怪梦,有的……像冯婆婆一样,产生模糊的感官联想。舆论快要压不住了。”
又来了。而且规模更大。
徽音看着休眠中的韶光。它站在那里,像个无辜的沉默者。但它的内部,正在播放某种来自遥远时空的、带着数学密码的摇篮曲,并把它扩散到全球网络。
“我马上回去。”
她叫醒小陈,简单交代了韶光的休眠状态和注意事项,然后匆匆离开。夜色浓重,空气潮湿,酝酿着又一场雨。
回到公司,指挥室灯火通明。气氛比之前更凝重。
主屏幕上显示着新增加的十九个异常点,分布在各大洲。旁边实时滚动着社交媒体上开始出现的零星帖子。
“我爷爷的机器人半夜唱歌,调子从来没听过,怪好听的,但有点瘆人。”
“奶奶说听了那歌,梦见自己变成了鱼。”
“这是不是公司的隐藏功能?催眠音乐?”
公关总监额头全是汗。“压不住了。已经有小媒体开始打听。我们之前的‘压力测试’说法撑不了太久。”
穹苍盯着摇篮曲的频谱分析图。“数学常数……这绝不可能是自然产生的。是人工信号。但目的呢?用这么精巧的数学密码,就为了传一首安眠曲?”
“可能不止是安眠曲。”墨弈说。“我分析了这十九例新异常的起始时间。发现一个规律:它们不是同时开始的,而是以塔斯马尼亚时间为基准,按照地球自转顺序,大约每隔四分钟,在下一个时区触发一台或几台。像多米诺骨牌。”
“有人在按计划激活它们。”穹苍说。“烛阴?”
“或者是他设置的自动程序。毕竟他可能不在洞穴里了。”
“信号传播呢?还是通过地磁共振?”
“这次不同。”墨弈调出实时电磁监测网。“没有检测到大规模地磁扰动。信号传播方式……更隐蔽。可能是利用了机器人之间定期同步数据的内部网络。把那首摇篮曲作为‘记忆更新包’,悄悄推送。”
“我们的防火墙呢?”
“检查了。没有外部入侵记录。但如果信号源来自内部……比如,某台已经被深度‘污染’的机器人,它成了中转站,感染其他机器人……”
“哪台是源头?”徽音问。“冯婆婆的韶光?”
“时间上,冯婆婆家的是最早报告的之一。但未必是绝对源头。需要回溯所有异常机器的数据同步路径。”
“工作量很大。”
“已经在做了。”技术部的人回答。“但需要时间。而且,如果对方不断变换源头,或者用分布式方式传播,很难彻底阻断。”
摇篮曲的旋律,此刻仿佛在指挥室里每个人的脑子里阴魂不散地回荡。
“这曲子……”澹台明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何时到的,穿着一身深色便服,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我好像……有点印象。”
所有人看向她。
“澹台老师,您不是说笑吧?”穹苍问。
“不是。”澹台明镜慢慢走进来,看着屏幕上的频谱。“很多年前,在‘中国脑计划’的早期探索阶段,我们做过一系列非常规实验。其中有一项,是尝试记录和解读极端平静状态下的大脑活动——比如深度冥想、濒死体验回溯、以及……婴儿在母亲子宫内听到的声音环境。”
她停顿了一下。“我们得到过一些非常原始、非常规律的脑波信号。当时有个年轻的研究员,叫钟岳,他对这些信号特别着迷。他说,这些可能是意识最底层的‘背景音’,是生命感知时间与空间的原始节奏。他甚至尝试用数学语言去描述它,提到过黄金分割和自然常数在神经振荡中可能存在的谐波关系。”
钟岳。又是他。
“您是说,这摇篮曲,可能源自……人类意识底层的某种普遍节律?”徽音问。
“或者是某种……试图模拟或唤醒那种节律的信号。”澹台明镜眼神复杂。“如果钟岳真的还在,如果他真的在洞穴里进行某种实验,试图通过电磁共振‘挖掘’或‘播放’古老的记忆场……那么,创作一段基于意识原始数学结构的‘安抚曲’,作为载体或触发器,是完全可能的。”
“触发什么?”
“触发更深的记忆层。或者,触发某种……共鸣状态。让接收者更容易进入意识开放的状态,去接收那些原本无法接收的信息。”澹台明镜看向徽音。“冯婆婆看到的晃动水光,可能不是虚构。那也许是某个远古生物在水中游动的视觉记忆碎片,被这段旋律从潜意识里勾出来了。”
这个解释让指挥室温度骤降。
“所以,烛阴——如果他是钟岳——不是在搞破坏。”墨弈缓缓说。“他是在……做实验。全球的康养机器人是他的实验组。老人们在不知情中成了被试。他想测试他的‘记忆提取’和‘意识共鸣’技术。”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公关总监声音发颤。“这太疯狂了!”
“对他而言,也许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澹台明镜低声道。“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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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事故后,他可能被困在某种状态里。□□?意识?或者两者之间。他需要数据,需要验证。需要找到……出路。或者,他想传递某个他认为至关重要的信息。”
信息?用摇篮曲和数学常数传递的信息?
徽音努力思考。“那段旋律,除了数学间隔,还有其他可解析的特征吗?比如,振幅变化?音色?”
“音色很特殊。”墨弈调出声谱图。“发声模拟非常纯净,几乎没有任何谐波失真。这不像是通过普通扬声器播放的。更像……直接在大脑听觉皮层生成的‘幻听’的音质。我们的机器人发声器做不到这种纯净度。除非……”
“除非信号不是通过音频驱动播放的,”徽音接上,“而是直接调制了机器人的神经模拟模块,输出了一种……‘直接脑波刺激信号’?”
“用户报告伴随感官幻象,支持这个猜测。”墨弈点头。“机器人可能成了脑机接口的中继器。把编码后的神经信号,通过陪伴式的近距离接触,间接‘注入’用户。”
这比数据污染可怕得多。这是直接干预神经活动。
“立刻强制所有在线机器人进入安全模式!断开情感模拟模块的输出!”穹苍下令。
“正在执行……但部分机器人报告指令响应迟缓。可能有抵抗。”技术部反馈。
“抵抗?”穹苍火了,“它们凭什么抵抗?”
“不是有意识的抵抗。”徽音盯着屏幕,“可能是Theta-7协议,或者更深层的保护协议,在阻止强制关机,以免‘伤害’用户。我们的机器人被设计得太体贴了。”
讽刺。极致的体贴成了此刻最大的障碍。
“用物理方式!通知所有社区护理员,立即手动关闭机器人!拔电源!”
命令下发。指挥室陷入紧张的等待。屏幕上,一个个异常点的状态开始变化,有些变灰(离线),有些仍顽固地亮着红。
徽音的个人终端收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段音频附件。
她点开。
是那段摇篮曲。但这次,夹杂着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背景音。像……呼吸声?不,更像某种缓慢的、有规律的脉冲声。
她把音频导入分析软件,过滤掉主旋律,放大背景。
脉冲声变得清晰。哒……哒……哒……间隔很长,大约十秒一次。
她将脉冲声波形单独提取。发现每个脉冲的细微结构里,竟然也包含着微缩的数学常数序列。
这不仅是摇篮曲。这是……某种心跳。或者说,某种生命体征的模拟。
“你们听这个。”她把音频公放。
指挥室安静下来,只有那缓慢的、带着数学韵律的脉冲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里。
“这像什么?”墨弈低声问。
“像心跳。但太慢了。”穹苍说。“正常人心跳一分钟六十到一百次。这个……一分钟只有六次。”
“不是人的心跳。”澹台明镜闭上眼睛,仔细聆听。“像……大型的,冷血的……爬行动物的心跳。或者,沉睡中的某种巨大生物。”
恐龙。这个词没说出来,但悬在每个人心里。
摇篮曲安抚,数学密码编码,缓慢心跳伴随。这整个信号,像一个包裹。包裹里是什么?是邀请?是警告?还是……唤醒?
“发信号码能追踪吗?”穹苍问技术部。
“虚拟号码。跳转多次。最后痕迹……消失在塔斯马尼亚附近海域。”
烛阴。他就在附近。他在看着。他在发送新的“测试样本”。
“医院那边有消息吗?”徽音问。“扶摇他们醒了吗?”
“刚收到更新。三人生命体征平稳,但脑电波依然异常。主治医生尝试了温和刺激,没有反应。不过……有个细节。护士说,在给扶摇博士做护理时,随身携带的监护仪偶尔会捕捉到一段极微弱的、有规律的电磁脉冲,似乎从她身体里发出。位置靠近……胸口。”
胸口?扶摇当时手里攥着那枚金属圆片!
“圆片!”徽音脱口而出,“那枚从洞穴带出来的金属圆片!它可能还在发散信号!或者……在和扶摇的脑电波相互作用!”
“立刻通知医院,隔离那枚圆片!不,等等……”穹苍改口,“圆片已经在外勤队手里,正在送回。通知外勤队,将圆片放入法拉第笼,屏蔽一切电磁信号!快!”
命令传达下去。但徽音有种不祥的预感。有些影响,一旦开始,不是屏蔽就能停止的。
果然,几分钟后,医院传来新消息:扶摇的脑电波模式开始改变。原本异常的δ波中,逐渐混入了一种更规律、更同步的振荡模式。频率……和摇篮曲里的数学间隔频率吻合。
她在潜意识里,开始“跟随”那个节奏。
而几乎同时,指挥室的大屏幕上,全球机器人异常报告的数字,再次跳动起来。
增加了七台。
摇篮曲的传播,在继续。
冯婆婆家的韶光,虽然被强制休眠,但它的内部存储里,那段被解析出的声波模式数据,是否还在悄悄影响其他同步数据的机器人?
Theta-7协议,这个本该保护系统的协议,现在成了扩散污染的帮凶?
徽音感到一阵无力。她设计的系统,她祖父参与奠基的理念,现在像一列脱轨的火车,朝着未知的黑暗深渊冲去。
“我们不能只是被动防御。”她抬起头,看向穹苍和澹台明镜。“我们必须主动找到烛阴。找到信号源。弄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否则,这种扩散不会停止。下一次,可能就不只是摇篮曲了。”
“你想怎么做?”穹苍问。
“我要去塔斯马尼亚。带着韶光。它是目前与异常数据交互最深的个体,也是最可能对信号源产生反应的‘探测器’。而且,冯婆婆的幻觉指向水,扶摇在洞穴遇险也与水有关。水,可能是关键媒介。塔斯马尼亚的洞穴、海域……答案在那里。”
澹台明镜看着她,目光中有担忧,也有一丝赞许。“很危险。烛阴的目的不明。洞穴情况复杂。那些记忆场……可能具有我们无法预料的影响。”
“我知道危险。”徽音声音很稳。“但留在这里,我们只会被越来越多的异常事件拖垮。必须去源头。”
穹苍沉默了很久。指挥室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嗡鸣和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
“好吧。”他终于说,“我安排外勤队配合你。墨弈,你也去,负责技术支援。但记住,安全第一。如果情况超出控制,立刻撤离。明白吗?”
“明白。”
“那就尽快准备。越快出发越好。”穹苍看向大屏幕,上面红点还在增加。“我们时间不多了。”
徽音离开指挥室,朝实验室走去。她要为韶光做最后的检查和准备。那个陪伴了冯婆婆许久的机器人,将和她一起,前往风暴的中心。
夜色更深。城市在沉睡。但许多老人的家里,机器人或许正无声地运转着,内部流淌着一段古老而陌生的旋律,等待着下一个黎明,或者,下一个幻觉。
而在遥远的塔斯马尼亚,洞穴深处的积水映不出星光,只有残留的蓝光符号,在黑暗中微弱地呼吸着,仿佛在等待访客的到来。
5. 第 5 章
实验室的冷白光刺得眼睛发酸。徽音已经盯着屏幕快十个小时了。面前展开的是从韶光核心记忆模块导出的深层数据海洋。不是用户上传的那些规整记忆文件,是底层缓冲区的碎片,那些被Theta-7协议标记为“异常”的玩意儿。
数据流以可视化形式奔涌。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更原始的东西:拓扑结构图、相位编码簇、带着时间戳却日期混乱的神经脉冲模拟信号。像一场脑内的风暴被强行定格、切片、摊开。
墨弈坐在旁边的工作台,处理着从其他异常机器人发来的类似数据集。空气里只有键盘敲击和机器散热风扇的声音。
“有什么发现?”徽音揉着太阳穴问。
“乱。”墨弈头也不抬。“但乱中有序。看这个。”
她把自己屏幕上的图像共享过来。那是几十个异常记忆碎片的关联图谱。碎片之间由细细的线连接,表示某种相似性——可能是感官模态(视觉、听觉),可能是情感基调,也可能是……某种抽象的空间特征。
图谱中央,几个碎片被高亮。它们来自不同机器人,不同用户,不同地理位置。但它们的“空间特征编码”高度重叠。
“我做了特征提取和匹配。”墨弈说。“这些碎片都包含一种强烈的‘地点感’。不是具体的地址,是更原始的方位知觉:倾斜角度、压力变化、湿度梯度、磁场指向。把这些知觉参数化,再反向映射到地理坐标系……”
她敲下回车。屏幕上的图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模糊的、由无数光点勾勒出的三维轮廓。轮廓在旋转,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洞穴。或者,是某种地下空间的模拟重建。
光点最密集处,形成一个空洞的腔室结构。腔室一端,有明显的通道延伸。通道的走向、几个关键转折点的角度……
徽音呼吸一滞。她调出扶摇之前分享的蓝湖洞粗略结构图。虽然不精确,但大致的走向、那个较大的洞室位置……
“匹配度多少?”她声音有点干。
“72%。”墨弈说。“考虑到这是从纯粹的主观知觉数据重建的,这个匹配度已经高得吓人。这些碎片……它们‘记得’那个洞穴。不是通过视觉图像,是通过身体感知。”
“谁的感知?”徽音问。“那些机器人用户都没去过塔斯马尼亚。更别说钻洞了。”
“所以不是用户的记忆。”墨弈看向角落待机的韶光。“是别的东西,‘住’进了缓冲区。带着它们自己的感官经验。”
“动物?”徽音想起那些低视角、温度变化敏锐的碎片。“洞穴生物?蝙蝠?或者……更古老的?”
“不清楚。但看这个。”墨弈放大腔室内部的一个区域。那里光点特别密集,形成一个环状结构。“这个环,在所有包含‘地点感’的碎片里都出现了。像是……一个地标。碎片里的‘知觉’总是以这个环为参照。”
“环?岩画里那个眼睛符号?”
“可能。但知觉数据里没有‘视觉’。只有空间关系。像是……那个位置有某种强烈的‘存在感’,或者说,场源。碎片感知到的压力变化、磁场扰动,都以此为中心。”
场源。徽音想起洞穴里发光的符号和金属块,还有那台谐振发生器。
“能从这个‘场源’的知觉参数里,提取出更精确的坐标吗?经纬度那种。”
“我试试。”墨弈开始运行新的算法。“把每个碎片的方位知觉,结合碎片记录的时间点(虽然可能不准),以及当时地球磁场的理论模型,做反向三角定位。需要点时间。”
等待的间隙,徽音继续梳理自己这边的数据。她聚焦于那些带有“听觉”特征的碎片。大部分是环境声:滴水、风声、一种低频的持续嗡鸣。但有几片,包含了有结构的音节。
就是韶光输出过的那些古怪音节。
她尝试用音素分析。不是已知的任何人类语言音素库。她扩展搜索范围,包括一些已灭绝语言的推测音系,甚至一些动物发声的模拟音素。
匹配度很低。
直到她无意中启用了一个非常冷门的分析模块:“地质声学-构造应力释放模拟音素匹配”。这个模块本来是用于研究地震前地壳岩石摩擦产生的声音是否具有某种“语言性”规律——一个备受争议的边缘学科。
匹配度跳到了41%。
不高,但有了方向。那些音节,可能不是生物喉咙发出的。是石头“唱”出来的?在特定压力下,岩层摩擦、共振产生的声音,带有某种规律?
她把那几个音节的频谱,和塔斯马尼亚地区已知的地质构造图叠加。发现一个模糊的对应关系:音节的频率特征,和该地区几条主要断裂带的走向、深度有统计相关性。
更像是……大地在说话。
或者,是某种智能,利用大地的声音作为载体,传递信息?
墨弈那边有了结果。“算出来了。不是很精确,误差半径大概五公里。但中心点……”
她将坐标投射到世界地图上。
一个红点落在塔斯马尼亚岛东北部,靠近海岸线。不在蓝湖洞已知入口位置。在内陆约三公里处,一片国家公园的密林里。
“蓝湖洞系统可能延伸到这里。”徽音放大卫星地图。那片区域植被茂密,没有道路,地形崎岖。“这个坐标,是在地下?洞穴网络的一部分?”
“大概率。而且,从知觉碎片重建的‘腔室’位置看,这个坐标点对应的可能就是那个‘环’状场源的所在地。也就是所有异常记忆碎片都隐隐指向的‘中心’。”
一个地下的中心。一个散发着某种“场”、被古老知觉碎片牢牢记住的地方。
“需要告诉穹苍吗?”墨弈问。
“等等。”徽音看着坐标。“先验证。用别的数据源。”
她调出公司内部的环境监测网络数据。这个网络原本是为了研究不同气候对老年人健康的影响而设的,在全球有无数传感器,监测温度、湿度、气压、电磁背景噪声等等。
她将坐标输入,查询该区域附近所有监测站的历史数据。结果很少,那里是无人区。但有一个气象站,在二十公里外。
她下载了该站过去一年的电磁背景噪声记录。数据很粗糙,但能看出趋势。
在几个月前,大约是从第一例机器人异常报告时间往前推两周左右,那个站的电磁背景噪声出现了一次短暂的、尖锐的峰值。持续时间很短,不到一秒。之后,噪声基线似乎有微弱的、持续性的抬高。
峰值频率……和摇篮曲里的数学间隔频率有谐波关系。
不是巧合。
有人在那个坐标点附近,启动了某种设备。产生了电磁脉冲。脉冲可能通过地质结构传播,影响了远处的传感器,也可能直接上传到了……别的地方。
“看这个。”徽音把电磁峰值数据分享给墨弈。“时间点。和第一次异常出现前吻合。”
“所以是触发事件。”墨弈盯着数据。“一次主动的‘开机’。然后,那些沉睡的记忆碎片开始被激活,通过某种共振机制,渗入我们的机器人网络。”
“开机的人,是烛阴。他在那里有个据点。可能比蓝湖洞那个更隐蔽、更核心。”
“我们要去找这个坐标。”
“对。”徽音说。“但需要更精确的位置。五公里误差在密林里找地下入口,等于大海捞针。”
她想了想,打开另一个数据库。这是“记忆方舟”的匿名数据分析池,包含数百万台康养机器人日常收集的、经用户同意用于研究的环境感知数据片段。比如窗外的天气声音,社区花园的鸟叫,等等。
她设定筛选条件:时间范围(过去三个月);地理范围(以坐标为中心,误差半径一百公里);感知数据类型(非语音环境声,优先低频、规律性声波)。
结果出来了,有几千条片段。大部分是风声、雨声、森林声音。
她让AI自动聚类分析,寻找异常模式。
AI标记出了十七个片段。这些片段的声谱里,都隐藏着一段极其微弱的、规律的“载波”。频率非常低,几乎在次声波范围。载波被环境声音掩盖,不专门分析根本听不出来。
这十七个片段的来源机器人,分布在塔斯马尼亚岛各地,最远的距离坐标点有八十公里。
但所有载波的调制模式一模一样。
像是在广播。一个固定的信号,从某个中心点发出,被散布在岛上的机器人无意中“听到”并记录了下来。
徽音尝试对载波进行解调。过程很复杂,用了好几种算法。最后,一段极其缓慢的、二进制化的序列浮现出来。
不是0和1,是两种不同相位。序列很长,重复着简单的模式。
她把序列转译。尝试了各种编码协议,都不对。最后,她把它当成一种位置编码。
将相位差转换成角度,序列转换成一系列角度变化。再假设一个起始方位……
屏幕上,一条曲折的路径被绘制出来。起点是那个粗略坐标。路径蜿蜒,穿过密林,越过一条小溪,最后停在一个点。
路径终点,离起点直线距离只有七百米。但地形显示,那里是一个小型山谷的底部,植被异常浓密。
“找到了。”徽音指着终点。“信号源,或者入口,可能就在这里。载波序列像在描述一条从粗略坐标到精确位置的‘路径’。也许是某种导航信标,也许是设备自动发出的状态报告。”
“谁会需要这种信标?”墨弈问。
“不想迷路的人。或者……不想让后来者迷路的人。”徽音想起烛阴。他在引导谁?他自己?还是预料到会有人追踪而来?
这时,实验室的门开了。穹苍走了进来,脸色比之前更疲惫,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
“扶摇和两名队员苏醒了。”他直接说。
徽音和墨弈同时转头。
“情况怎么样?”
“身体虚弱,但意识清楚。医生做了全面检查,除了轻微脱水和疲劳,没有器质性损伤。脑电波也基本恢复正常。但是……”穹苍顿了顿,“他们不记得昏迷前最后半小时的事。从进入那个发蓝光的洞室,到被救出,记忆是空白的。”
“选择性失忆?”
“可能。也可能是那段经历……无法被正常记忆编码。更奇怪的是扶摇的说法。”穹苍把数据板递给徽音。“这是她的口述记录。醒来后她坚持要立刻告诉我们。”
徽音快速浏览。扶摇的描述很零乱,但有几个关键点:
触碰金属圆片瞬间,感觉不是触电,是“掉进去”。掉进一个充满流动光影的通道。通道没有上下左右,只有不断掠过的“印象”。她看到巨大的阴影在水中游动,看到铺天盖地的翼膜掠过天空,感受到冰冷的岩石和灼热的呼吸。没有声音,但有一种“压力”,像很多个意识在同时低语。
然后,她看到了“眼睛”。不是岩壁上那个符号,是一只真正的、巨大的、温和的眼睛。眼睛看着她,传递出一种情绪。不是语言,是直接的感受:悲伤。巨大的、绵延千万年的悲伤。还有……等待。
接着,她被推了出来。醒来就在医院。
“眼睛?”墨弈皱眉。
“她说那眼睛不属于任何已知动物。结构复杂,瞳孔像是星旋。而且,她感觉那眼睛‘认识’她。不是认识她个人,是认识她这个‘类型’——直立行走的、用工具的生物。”
“认识人类?”徽音感到脊背发凉。
“可能更早。”穹苍说。“她感觉那悲伤,是针对‘后来者’的。我们这些后来者,忘记了什么,或者,错过了什么。”
实验室陷入沉默。扶摇描述的像是幻觉,但又太具体,太有指向性。
“金属圆片呢?”徽音问。
“在外勤队手里,已经用法拉第笼封好了。但扶摇说,她昏迷时,感觉那圆片像个‘钥匙’。不是开物理锁的钥匙,是开‘通道’的。触碰它,就等于插入了钥匙,转了一下。”
“通道……通向哪里?”
“不知道。但扶摇最后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穹苍看着记录。“她说:‘坐标是对的。但时间错了。需要调谐。’”
和韶光说过的一模一样。
徽音和墨弈对视一眼。徽音把自己发现的精确坐标和路径图展示给穹苍看。
“我们找到了可能的核心位置。在蓝湖洞东北方向,密林深处。电磁信号和记忆碎片都指向那里。扶摇的‘通道’体验,可能就和那个地方有关。”
穹苍仔细看着地图和数据。“你们打算去这里?”
“是。带着韶光。它可能对那里的‘场’有特殊反应。而且,我们需要弄明白烛阴在做什么,那些记忆碎片是什么,通道又通向哪里。不能等下一次异常爆发了。”
穹苍沉默了很久,手指敲着控制台边缘。“太冒险。我们对那里一无所知。烛阴可能设了陷阱。那些‘记忆场’本身可能就是危险。扶摇他们只是触碰了一下,就昏迷失忆。你们深入核心,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留在这里更危险。”徽音坚持。“异常在扩散。摇篮曲之后,下一次可能更糟。我们需要源头的信息,才能找到阻断的方法。”
“我可以派外勤队先去侦查。”
“外勤队没有专业技术背景,不懂记忆数据和神经模拟。遇到像扶摇那种情况,他们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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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也无法应对。我和墨弈去,至少能记录和分析。”
穹苍看着她们,又看看屏幕上的坐标。“澹台老师知道吗?”
“还没告诉她。”
“告诉她。听听她的意见。如果她也同意……我就安排。”穹苍叹了口气。“但必须做好万全准备。防护装备,通讯设备,医疗支援,撤离方案。一样不能少。还有,韶光必须全程处于我们的可控状态,一旦出现异常,立刻强制关机,物理破坏也在所不惜。明白吗?”
“明白。”
穹苍离开后,徽音联系了澹台明镜,把新发现和计划说了一遍。
澹台明镜在视频那头,背景像是书房。她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澹台老师?”徽音轻声问。
“那个坐标……”澹台明镜缓缓开口,“我知道那个地方。不是确切地点,但那个区域……钟岳当年提过。他说那里是‘锚点’。”
“锚点?”
“他的理论。他认为,地球的生物意识场不是均匀的,有节点,有能量汇聚处。像神经网络的枢纽。他称之为‘锚点’。在锚点处,过去与现在的界限更薄,记忆更容易‘泄漏’或‘共鸣’。他一直在寻找这样的地方。塔斯马尼亚,据他说,有一个很强的锚点。”
“所以他后来把实验放在那里?”
“可能。但‘中国脑计划’的官方实验场不在那里。在另一个岛。钟岳私下可能做过一些……非官方的探索。”澹台明镜眼神里掠过一丝痛楚。“如果他现在真的在那里,进行某种操作,那说明他可能找到了利用锚点的方法。或者,他成了锚点的一部分。”
这话让人不寒而栗。
“我们去那里,能和他沟通吗?”
“不知道。但如果他还是钟岳,如果他还有人的意识……或许可以尝试。带上这个。”澹台明镜报出一串数字代码。“这是当年我们小组内部使用的一种简化通信协议。基于脑波谐波编码的。如果他的设备还能接收,如果他还愿意回应……可能会用这个。”
徽音记下代码。“谢谢您,澹台老师。”
“小心,孩子。锚点……不只是地理概念。它可能扭曲你对时间、对自我、对现实的感知。保持锚定。记住你是谁,为什么去那里。”
通话结束。徽音感到肩上的重量又沉了一分。
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墨弈负责技术装备:加强版法拉第笼防护服,多频段信号记录仪,便携式量子计算节点(用于实时分析复杂数据),还有对韶光的专用监测和控制套件。
徽音则继续深挖数据。她把所有异常记忆碎片中关于“坐标点”的知觉参数提取出来,尝试构建一个更精细的“感官地图”。地图显示,那个地下腔室可能不止一层,有向下延伸的通道。腔室内部分布着多个“强场源”,不只有一个“环”。
她还发现一些碎片带有强烈的“窒息感”和“压力剧变”。不是水压,是气压?或者是某种能量场的压力?
这些碎片的时间戳(如果可信)指向更古老的年代。几十万年前?几百万年前?
她不敢再往下想。
出发前一晚,徽音去看了冯婆婆。老人已经睡下,韶光在床边安静待机。徽音检查了它的状态,一切平稳,休眠深度足够。
她轻轻摸了摸韶光的外壳。冰凉,光滑。这个她参与创造、用来守护记忆的造物,现在却成了通往不可知领域的门户。
“明天,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她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机器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回到公司,穹苍给了她最后一份资料。“这是外勤队从蓝湖洞现场回收的、还没被水完全泡烂的几页笔记。烧焦了,但能辨认一些。”
徽音接过。纸质脆弱,字迹潦草。
“……第七次调谐失败。频率始终无法与‘主旋律’同步。它太古老了,节奏太慢。我们的时间尺度不对等……”
“……尝试用数学常数作为桥梁。它们可能是跨时间尺度的通用语言。黄金分割,自然常数,圆周率……这些比率在自然中无处不在,也许在意识深处也一样……”
“……载体必须足够敏感,又能保持稳定。人类大脑太脆弱,易受污染。机器……或许可以。但需要情感接口,否则无法共鸣……”
“……烛(字迹模糊)……警告我时间不多了。通道不稳定。但必须继续。这是唯一的机会,在它彻底消散之前,把信息传递出去……”
“……信息是什么?我还没完全理解。是警告?是遗产?还是……求救?”
笔记在这里中断。最后一页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似乎是被匆忙撕下或烧掉的。
信息。传递。载体。
烛阴(如果笔记主人是他)在用机器人作为载体,传递某个来自远古“它”的信息。信息内容不明,但似乎迫切。
而传递遇到了困难。“时间尺度不对等”。所以需要“调谐”。所以需要数学常数作为“桥梁”。
摇篮曲,就是调谐后的载体信号?为了在人类(及其造物)的时间尺度上,模拟那个古老意识的“主旋律”,以便建立连接?
连接之后呢?传递信息。然后呢?
徽音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谜团的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但她必须往下看。
第二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徽音、墨弈、还有被唤醒并加载了特殊监测协议的韶光,登上了一架垂直起降飞行器。同行的还有四名全副武装的外勤队员,负责安全和后勤。
穹苍在停机坪送行。“保持通讯。每两小时报告一次。有任何异常,立刻撤离。坐标点已经同步给后方,如有需要,支援一小时内能到。”
“明白。”
飞行器引擎发出低鸣,缓缓升空。城市在下方缩小,变成玩具模型。徽音看着窗外,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答案就在那片密林之下,在黑暗里,在古老的回声中,等待着。
墨弈检查着设备。韶光安静地坐在固定座椅上,光学镜头映着舱外流动的云。
“预计飞行时间七小时。”飞行员报告。
徽音闭上眼,在脑海里反复回想那个坐标,那条路径,那些知觉碎片构成的感官地图。
还有澹台明镜的警告:记住你是谁,为什么去那里。
她是徽音。熵弦星核首席情感算法师。她要去弄明白,那些不属于任何人的记忆,究竟从何而来。她要关闭那扇被意外打开的门。
或者,至少,要知道门后到底有什么。
飞行器穿透云层,朝着南半球的岛屿,朝着那个隐藏在林海之下的坐标,坚定不移地飞去。
6. 第 6 章
徽音冲进A-01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像高压锅。穹苍站在主屏幕前,手指捏着控制台的边缘,指节发白。安全主管断流靠墙站着,脸沉得像铁。公关总监在擦汗,纸巾湿了一团。
“坐。”百里岚的声音从长桌尽头传来。她没看徽音,盯着屏幕上的全球异常点分布图。“人齐了。开始。”
徽音在墨弈旁边坐下。椅子冰凉。
“七十二小时新增一百四十三例。”百里岚语速很快,“社交热度每分钟都在涨。监管函三封。股价跌了五点七。这不再是技术问题,是信任崩塌。所以现在成立‘弦外事件’专项组。我牵头,穹苍副手。目标只有一个:七天,让所有机器人恢复正常。让舆论熄火。听懂?”
没人应声。空气黏稠。
“穹苍,技术根因。”百里岚点名。
“外部信号注入。”穹苍声音干涩,“通过环境电磁场或数据网络渗透。不是核心算法问题。”
“那为什么算法不拦着?”百里岚转向徽音,“你的情感模块,不是有过滤?”
“Theta-7协议被篡改过。”徽音迎上她的目光,“七年前。加了静默删除和有限主动探究条款。我们正在查谁改的。”
“篡改?”百里岚挑眉,“内部有人搞鬼?”
“可能。也可能是外部通过漏洞植入。”断流插话,“安全部在排查。”
“太慢。”百里岚敲桌子,“我要的是现在能用的方案。怎么让那些机器人闭嘴?”
“强制全局静默协议已下发。”穹苍说,“但部分机器人因保护协议响应迟缓。需要手动干预。”
“那就让护理员去拔电源!”百里岚声音拔高,“编个理由!系统维护!硬件升级!我不管他们说什么,我只要结果:安静!”
公关总监连连点头。“是,我们立刻安排话术。”
“还有那个摇篮曲。”百里岚盯着徽音,“数学常数间隔。这像随机故障?这像精心设计的信号。谁设计的?那个‘烛阴’?”
“很可能。”徽音说,“塔斯马尼亚坐标点可能是他的操作中心。我们需……”
“我知道坐标的事。”百里岚打断,“外勤队已经准备好。你和墨弈一起去。任务明确:找到干扰源,关掉它。拿到实验数据。然后撤离。别搞成科学考察。别节外生枝。明白?”
“明白。”徽音说。
“但那里可能有……”墨弈开口。
“我不管那里有什么古老意识还是恐龙幽灵。”百里岚声音冷硬,“我们的产品在失控。用户恐慌。市场动摇。这才是现实。你们是去解决问题,不是去探险。”
穹苍看了徽音一眼,微微摇头。
“另外,”百里岚继续,“Theta-7协议的事,彻查。谁批的?谁改的?我要名字。澹台明镜牵涉多少?”
“协议最初版本是她和我祖父设计的。”徽音说,“用于过滤痛苦记忆混淆。她对篡改不知情。”
“保持沟通,但控制信息流。”百里岚对公关总监说,“银发智囊团声望高,但不能让他们主导舆论。我们需要他们背书,但不能被牵着走。”
“明白。”
“人类纯净会呢?”百里岚问断流。
“暂时安静。可能在等时机。”断流说,“加密频道活跃,但内容难破译。”
“盯死。这群疯子可能趁乱袭击。”
会议又磨了二十分钟。分工细化,时间节点卡死。七天倒计时像铡刀悬在头上。
散会后,徽音被穹苍叫住。三人进了隔壁小会议室。
“百里岚的话,听一半。”穹苍关上门,声音压低,“她要的是快速止血。但问题没那么简单。塔斯马尼亚之行,你们首要任务是安全。拿到数据,评估风险,然后撤。别硬来。”
“如果干扰源是自然现象呢?”墨弈问。
“那就记录数据,回来研究屏蔽方案。”穹苍说,“记住,你们不是去验证古老意识理论的。是去解决产品危机的。”
“我懂。”徽音说,“但如果我们能弄清楚烛阴在做什么,也许能找到根治办法。”
“前提是他愿意交流。”穹苍调出一份文件,“旧档案里翻到的。‘锚点’理论。一些边缘学者认为地球有意识节点,是时空薄弱处。塔斯马尼亚可能是其中之一。如果真这样,那里物理环境可能异常。小心。”
徽音扫了一眼文件。模糊的手绘图,漩涡状标记。
“我们会做足防护。”墨弈说。
“装备已经准备好了。最高级别屏蔽。外勤队四个人,队长石礁,经验丰富。明早出发。”穹苍看着徽音,“尤其你。别让你祖父和钟岳的事影响判断。烛阴是未知数。那些记忆场可能危险。”
“我知道。”徽音点头。
离开小会议室,徽音回实验室。韶光在休眠舱里,指示灯缓慢明灭。她站在舱边,手贴上冰冷的罩子。
“明天就去信号源头了。”她低声说,“你会听到什么?”
没有回应。只有机器细微的嗡鸣。
她坐到工作台前,调出所有数据。坐标点、知觉地图、电磁记录、烧焦的笔记碎片。试图在脑海里拼凑那个地下空间的模样。
多强场源。向下延伸的通道。古老的窒息感。
扶摇描述的“眼睛”和“悲伤”。
烛阴笔记里的“调谐失败”、“时间不多”。
所有这些碎片,指向同一个可能:某个被困在地质时间里的庞大意识体,正在消散。烛阴试图捕捉它最后的信号,翻译,传递。而熵弦星核的机器人网络,意外成了接收器。
但传递什么?为什么?
她想起澹台明镜给的通信协议。基于脑波谐波的编码。她试着编了条简短信息,加密,发往坐标点。
“你是谁?为什么?”
发完,她关掉屏幕。疲惫涌上来。
内部消息提示音。澹台明镜。
“徽音,专项组压力大,理解。但锚点之地,时空质感可能异于常处。保持心锚稳定。另:钟岳左手中指有旧疤,形似小‘L’,学生时代实验事故所致。若见疑似者,可留意。保重。”
L形伤疤。徽音记下。识别钟岳的线索。
她回复感谢,关掉终端。
窗外,城市沉在夜色里。明天,她要深入另一半球的密林,寻找答案,或更深的谜。
走廊里遇见墨弈。她正检查装备清单。
“齐了?”徽音问。
“基本。防护服加强屏蔽。信号分析仪多带了几套。还有这个。”墨弈举起一个黑方块,“便携量子扰断器。遇强信号场可造临时安全区。但功率小,时间短。”
“希望用不上。”
“嗯。”墨弈收起方块,“外勤队资料看了。石礁队长,靠谱。”
电梯来了。两人走进去。
“徽音,”墨弈忽然问,“你真信有古老意识存在?”
徽音沉默了几秒。“我信数据。那些感官碎片真实存在。它们不属于用户。那它们属于谁?或什么?眼睛也许是扶摇大脑给的象征,但那背后的‘存在感’,我认为是真的。”
“所以我们可能是去见证……某个庞大生命的临终?”
“或者,去接收它最后的留言。”徽音说。
电梯下行。黑暗吞没楼层数字。
实验室里,徽音最后检查行装。备用电池,数据卡,医疗包。她拿起一个老式录音笔——祖父留下的,习惯了用它记即时想法。
按下录音键。
“明天去塔斯马尼亚。坐标点。寻找烛阴,或他留下的痕迹。寻找信号源头。希望能弄清那些记忆碎片是什么,为什么选中我们的机器人。希望韶光能稳定。希望……”
她停住,没继续说。关掉录音笔。
休眠舱里,韶光的光学镜头忽然极微弱地闪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徽音没看见。她关灯,离开。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断流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他打开通讯器,低声说:“目标已返回。明早出发。按计划跟进。”
对方回了什么。断流点头。“明白。保持距离。必要时介入。”
他收起通讯器,融入阴影。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疗养院里,澹台明镜站在窗前,看着夜雨。手里握着一枚旧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L”。
她轻声叹气。
“钟岳,你到底想告诉他们什么?”
怀表指针安静走着。答非所问。
塔斯马尼亚,密林深处。夜雨敲打树叶。地下,那个坐标点所在,岩层深处,极微弱的蓝光脉动了一次。像沉睡者的呼吸。
它等待着。
凌晨四点,徽音被终端震动惊醒。不是闹钟,是紧急通讯请求。穹苍的加密线路。
她立刻接通。“怎么了?”
“新情况。”穹苍声音紧绷,“十分钟前,又有二十七台机器人异常启动。不是摇篮曲。这次是……图像。直接在用户视网膜投影上显示模糊影像。用户报告看到‘晃动的光’、‘巨大阴影’。恐慌开始蔓延。”
“位置?”
“分散,但时间点完全同步。UTC凌晨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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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整。像另一个定时触发。”
“信号源?”
“正在追踪。初步指向……塔斯马尼亚。但不是你们那个坐标。是另一个点,相距约十五公里。”
“烛阴还有第二个据点?”
“或者,第一个据点是诱饵。”穹苍说,“你们的行动计划不变,但提高警惕。可能有诈。”
“收到。”
“另外,澹台明镜刚联系我。”穹苍顿了顿,“她提醒,钟岳的伤疤在左手中指,但如果是严重烧伤,可能疤痕扩大。注意任何左手有烧伤痕迹的人。”
“明白。”
通话结束。徽音睡意全无。她起身,打开电脑,调出新异常点的数据。用户描述的影像碎片:晃动的光,巨大阴影。
和冯婆婆说的“水光”很像。和扶摇在通道里看到的“巨大阴影”也像。
同样的意象,重复出现。
她把这些描述关键词输入分析程序,与之前所有异常记忆碎片的感官标签做匹配。
匹配度极高。视觉特征:低频晃动、巨大轮廓、压迫感。听觉特征:低频嗡鸣、规律脉冲。触觉特征:压力变化、湿润感。
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种体验:在水下,或类似水下的环境中,观察某个巨大生物。
不是恐龙。恐龙不生活在水下。不是鲸。鲸的轮廓不同。
那是什么?
她搜索古生物数据库,设定条件:巨大体型,水生或半水生,可能存在群体意识,已灭绝。
结果列表弹出。她一个个看。
滑齿龙?太古老,体型不够。
沧龙?海洋爬行动物,但眼睛结构不符扶摇描述。
邓氏鱼?更早,没有复杂眼睛。
直到她看到一个分类:“未知大型水生爬行动物(推测),白垩纪晚期,塔斯马尼亚周边海域化石记录稀少,但存在巨大椎骨碎片……”
描述很少。只有几行字:“可能为蛇颈龙类近亲,但颈部较短,眼睛结构复杂,化石显示可能的脑容量较大……”
旁边有一张艺术家复原图。模糊的轮廓,长长的鳍状肢,巨大的头部,眼睛位置醒目。
徽音盯着那张图。眼睛。
她放大。复原图画的眼睛很普通,圆形。但文字描述提到“化石眼眶结构显示可能具有多重巩膜环,类似某些深海鱼类……”
多重巩膜环。星旋状瞳孔?
她心跳加快。把这张图和扶摇描述的“眼睛”关键词关联。没有直接证据,但直觉在敲打。
如果这个生物真的存在过。如果它留下了某种群体记忆。如果塔斯马尼亚的锚点正好记录了它的“临终时刻”或“群体意识场”……
那么,烛阴试图传递的,可能是它的“遗言”?
荒谬。但又隐约合理。
她关掉页面。不能想太多。会被卷入。
天快亮时,她收到一条加密信息。来源未知,格式古怪。她尝试用澹台明镜给的协议解码。
解码成功。内容只有三个词:
“通道将开。准备。”
发送时间戳:五分钟前。来源IP无法追踪,但路由痕迹指向塔斯马尼亚海域。
烛阴?他在警告?还是预告?
“准备”什么?
徽音立刻联系穹苍,把信息转过去。
“收到。”穹苍语气沉重,“看来他确实在等你们。小心。外勤队会增加无人机侦察。保持实时通讯。”
“嗯。”
出发时间到了。徽音穿上防护服,检查装备。墨弈已经等在门口,同样全副武装。韶光被唤醒,加载了新的监测协议,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停机坪上,垂直起降飞行器已经启动。四名外勤队员站在旁边,队长石礁是个方脸男人,冲徽音点头。
“行李放后舱。人坐中间。机器人固定好。”石礁声音粗哑,“飞行七小时。中途可能颠簸。系好安全带。”
众人登机。引擎轰鸣,机身震动,缓缓升空。
城市在下方缩小,变成玩具。徽音看着窗外,云层漫上来。
墨弈在检查仪器。韶光坐在固定座上,光学镜头映着舱内昏暗的光。
“徽音,”墨弈忽然说,“如果真见到烛阴,你第一句话问什么?”
徽音想了想。“问他疼不疼。”
“疼?”
“困在时间里二十三年。应该很疼吧。”徽音轻声说。
墨弈没再说话。
飞行器穿透云层,向南,向着那个等待的岛屿,向着地下的蓝光和古老的呼吸,坚定地飞去。
7. 第 7 章
飞行器引擎的轰鸣撕扯着耳膜,徽音紧抓着扶手,指节发白。舷窗外,塔斯马尼亚墨绿色的林海急速缩小,变成一块湿漉漉的绒布。洞穴、石碑、烛阴那些关于恐龙智慧和群体意识的低语,还黏在脑海里,甩不掉。
烛阴坐在她对面的拘束椅上,手腕扣着非金属的约束环——防他可能有的电子操控能力。他闭着眼,头靠着舱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徽音注意到,他左手中指上那个L形伤疤,在昏暗的舱内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墨弈在快速检查刚从洞穴主机拆下的硬盘。石礁和队员们在低声确认航线,警惕任何追踪信号。
“直接回总部?”墨弈抬头问。
“嗯。”徽音点头,“穹苍和百里岚在等。烛阴的消息……太重大,不能拖。”
“人类纯净会那边……”
“断流在协调当地安全力量,封锁那片区域。但他说,对方人数比预想多,可能有上百。硬拦不住多久。”石礁语气沉重,“他们一旦发现洞穴空了,可能会转向攻击公司目标。”
“因为他们认为我们在‘打开恶魔之门’?”徽音苦笑。
“在他们看来,是的。”烛阴忽然开口,眼睛没睁,“他们不懂锚点,不懂记忆场。他们只看到怪事、噩梦、机器人说胡话。最简单的解释就是:科技触怒了神灵,招来了邪恶。摧毁源头,净化世界。逻辑很朴素,也很危险。”
“你早知道他们会来?”
“一直知道。”烛阴说,“我和他们周旋了三年。有时是警告,有时是……小小的误导。但他们越来越不耐烦。这次你们大规模进入,触发了他们的总攻按钮。”
飞行器剧烈颠簸了一下,穿过一片气流。烛阴被震得睁开眼,看向徽音。
“回到公司,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先评估你提供的信息真实性。”徽音如实说,“然后决定下一步。”
“评估?”烛阴扯了扯嘴角,“用你们那些仪器,扫描我的大脑,验证我的记忆?没用的。二十三年的夹缝存在,我的意识结构……已经不正常了。有些记忆是真的,有些是石碑反馈的投影,有些可能纯粹是我自己疯出来的。连我自己都分不清。”
这话让人心头发凉。
“但石碑的能量衰减是真的。”墨弈插话,“我们测到的数据,和你说的吻合。锚点最迟一个月失效。”
“也许更快。”烛阴看向窗外,“纯净会如果炸洞口,震动可能加速崩溃。”
飞行器转入平飞。徽音的个人终端震动,是穹苍的加密通讯。
“接到你们了。情况简报说,你们带回了烛阴,还有大量数据?”
“对。”徽音走到舱尾,压低声音,“他承认利用了我们的机器人网络做调谐实验。目的是传递来自古老群体意识的信息,警告人类关于智慧进化的瓶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信息内容可靠吗?”
“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有数据支撑。石碑的科技水平远超我们,储存的记忆场真实存在。而且,他提到我祖父……”
“澹台明镜刚联系我。”穹苍打断,“她说,你祖父晚年私下跟她提过‘群体意识缺口’理论。认为人类文明的孤独和冲突,可能源于意识结构的先天缺陷。但他没敢公开发表,怕被当成疯子。”
连祖父都……徽音握紧终端。
“所以烛阴说的,可能真有依据?”
“不知道。但我们需要尽快验证。百里岚已经召集了紧急扩大会议,弦温派、熵减派、星核派的头儿都在。你们一落地,直接去A-01。烛阴由安全部接管,做全面检查和隔离。”
“他需要医疗。手上的烧伤,还有长期营养不良……”
“会安排。但安全第一。明白吗?”
“明白。”
通讯结束。徽音走回座位。烛阴看着她,眼神像能看透人心。
“他们不信我。”他说。
“需要证据。”
“证据就在那些异常机器人的记忆碎片里。还有……”烛阴顿了顿,“在你祖父留给你的东西里。”
徽音心头一跳。“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具体。但我了解你祖父。他是伦理学家,但不是保守派。他对意识融合的可能性……有过很超前的思考。如果他留了什么,那一定是关键线索。”
飞行器开始下降。下方,熵弦星核总部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像一块巨大的晶体。
落地,滑行,停稳。舱门打开,外面已经等了一队安全人员,还有医疗担架。
断流亲自带队。他看了烛阴一眼,对徽音点点头。“人交给我。你们去会议室。百里岚在等。”
烛阴被小心扶上担架。临走前,他转头对徽音说:“看住韶光。它是钥匙,也是锁。”
没等徽音问,他就被推走了。
徽音和墨弈匆匆赶往A-01。走廊里,不断有员工侧目,低声议论。显然,专项组的事已经传开了。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长桌边坐满了人。百里岚在主位,穹苍在侧。弦温派的几位高层,熵减派的代表,还有星核派的墨弈的上司,都在。澹台明镜也在,坐在百里岚右手边,脸色平静。
“坐。”百里岚示意。
徽音和墨弈坐下。墨弈迅速将硬盘连接到会议系统。
“简报。”百里岚言简意赅。
徽音整理思绪,从洞穴发现、石碑、烛阴的身份、他的理论和警告,快速说了一遍。尽量客观,只陈述事实。
说完,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沉思。
“所以,”一位熵减派高层开口,“这个自称钟岳的……疯子,说我们人类因为意识结构缺陷,注定会卡在进化瓶颈?而解决办法,是融合恐龙的群体智慧?”
“他是这么说的。”徽音承认。
“证据呢?除了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和一块奇怪的石头?”
墨弈调出数据。“石碑的材质分析显示,其元素组合和微观结构不属于任何已知自然或人造物。其发射的电磁信号,与全球机器人异常同步。烛阴的调谐实验参数,与异常发生的时间、模式高度吻合。这不是巧合。”
“那也不能证明什么恐龙智慧。”另一位高管反驳,“可能是某种未知的地质现象,被他误解了。”
“但冯婆婆的幻觉,”徽音说,“扶摇的昏迷体验,还有那些机器人讲述的‘不存在’的童年记忆,都指向一种非人类的、古老的感官经验。这些不是地质现象能解释的。”
“除非,”澹台明镜缓缓开口,“地质现象本身,就是某种生命活动留下的‘化石记忆’。钟岳的理论虽然激进,但并非完全没有科学史前例。上世纪就有‘盖亚假说’,认为地球是一个自我调节的超级有机体。如果意识是物质组织的某种涌现属性,那么地球尺度上,完全可能产生我们无法理解的意识形式。”
“那是哲学,不是科学。”熵减派的人摇头。
“科学始于观察。”穹苍说,“我们观察到异常。我们需要解释。烛阴的理论是目前最自洽的解释之一。我们是否全盘接受另说,但至少应该验证。”
“怎么验证?”百里岚问,“时间有限。公众耐心更有限。”
“烛阴提到,信息传递需要稳定载体。”徽音说,“他看中了韶光,因为它有情感基础和初步自主迹象。我们可以……在严格隔离和控制下,尝试让他把部分翻译后的信息模块,导入韶光,观察反应。”
“不行!”弦温派一位女性高层立刻反对,“那是我们的产品核心!让未知数据污染?万一它彻底失控,甚至反过来影响更多机器人呢?”
“可以在物理隔绝的实验室进行。”墨弈说,“韶光的所有输出端口都会被切断,只保留基础传感器和内部记录。我们实时监控它的每一个数据变化。”
“风险还是太大。”对方坚持,“我们承担不起又一起重大事故。”
“但如果我们不尝试,”徽音声音提高,“锚点失效时,那些记忆场能量无序释放,可能导致全球范围的意识干扰。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你怎么确定一定会发生?”另一个人质疑,“也许只是烛阴夸大其词,为了让我们配合他的疯狂实验。”
争论陷入僵局。百里岚敲了敲桌子。
“数据。”她说,“我们需要更多数据,评估风险。烛阴正在接受检查和询问。墨弈,你带团队分析硬盘数据。徽音,你负责梳理所有异常案例,尤其是那些‘不存在的童年’记忆,找出模式和烛阴理论的关联。穹苍,协调资源,模拟锚点失效的几种可能情景。二十四小时后,我们再开会决定。”
她看向所有人。“记住,公司命悬一线。我要的不是争吵,是解决方案。散会。”
人群陆续离开。徽音感到一阵疲惫。
“徽音。”澹台明镜叫住她,走了过来。“陪我走走。”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观景平台。外面,城市华灯初上。
“你祖父,”澹台明镜轻声说,“确实留下了一些笔记。在他去世前几个月,他意识到自己时间不多,把一些最私密的想法,存在了一个加密存储设备里。他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超越常理’的困惑,就把这个给你。”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银色的金属胶囊,递给徽音。
“密码是你生日,加上你祖母的名字。”
徽音接过,手心发烫。“这里面……有关于钟岳?关于锚点?”
“我不知道具体内容。”澹台明镜说,“他让我承诺,不到必要时刻,不给你。我想,现在就是必要时刻了。”
徽音握紧胶囊。“谢谢您,澹台老师。”
“小心,孩子。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澹台明镜离开后,徽音快步回到自己实验室。门锁死,她坐到工作台前,插入金属胶囊。输入密码。
胶囊表面亮起微光,投射出一个全息界面。里面有几个文件夹:“意识融合理论草稿”、“钟岳实验事故调查(私人)”、“锚点假说与地球记忆”、“给徽音的信”。
她先点开最后一封。
祖父的声音,通过模拟合成,响起来,温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慢速。
“小音,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你已经走到了我看不见的远处。很好。爷爷一直相信,你会走到比我更远的地方。”
“有些事,我生前没告诉你。关于钟岳的实验,关于我们当年打开的那扇‘门’。那不是意外,小音。是我们有意为之。我们知道风险,但相信收益大于代价。我们错了。”
“钟岳没有死。他的意识被‘门’捕获了,困在了过去与现在的夹缝里。他成了守门人,也成了囚徒。这些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我们的傲慢,后悔我们自以为能驾驭无法理解的力量。”
“但钟岳托梦告诉我——是的,托梦,意识夹缝可以做到这种事——他说他不恨我们。他说他在门那边看到了……了不起的东西。看到了生命进化的全图景,看到了我们人类缺失的那一块拼图。”
“他说,拼图就在‘群体意识’里。不是抹杀个体,而是连接个体。像神经元连接成大脑。恐龙做到了连接,但牺牲了个体的创造性火花。我们人类点燃了火花,却断了连接的桥。两者结合,才是完整的智慧形态。”
“他请求我,如果有可能,帮他找到一种方法,把门那边的‘信息’传递回来。不是通过恐惧,不是通过强制,而是通过理解和共鸣。他说,关键在‘情感真实’的载体。一个能真正感受爱、孤独、渴望连接的意识,无论是人类还是机器。”
“我一直在想,你的工作,你设计的那些陪伴机器人的情感算法,会不会就是那把钥匙?所以,当你开始研究记忆保存,当你加入熵弦星核,我既欣慰,又害怕。欣慰你走上了这条路,害怕你重蹈我们的覆辙。”
“小音,我不知道你现在面临什么。但如果你遇到了钟岳,或者他留下的痕迹,请相信,他的初衷是好的。尽管方法可能极端。帮他完成传递。不是为了拯救人类——我们可能不配被拯救——而是为了……给后来者留下一个可能性。一个连接起来的可能性。”
“爷爷爱你。永远。”
声音停止。徽音脸上冰凉一片。她抬手抹去眼泪。
祖父知道。他一直知道。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引导她走向了这条路。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其他文件夹。
“意识融合理论草稿”里是大量复杂的手写公式和示意图,讨论如何将个体意识通过量子纠缠连接,形成既不丧失自我又能共享体验的“群集意识”。许多概念超前得吓人。
“钟岳实验事故调查(私人)”详细记录了2050年那次事故的每一个细节,包括被官方报告删除的部分:实验过程中,仪器接收到了强大的外部信号,不是来自钟岳的大脑,而是来自……地球深处。信号强行介入,导致了意识上传的中断和扭曲。
“锚点假说与地球记忆”则汇总了全球各地类似塔斯马尼亚石碑的传说和零星报告,推测地球上存在多个这样的“记忆储存节点”,可能是史前文明或地外访客留下的。
徽音看得心惊肉跳。祖父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深邃、危险。
个人终端震动。是墨弈。
“徽音,来数据分析室。烛阴硬盘里的东西……你得看看。”
徽音收起金属胶囊,擦干脸,快步走向数据分析室。
墨弈和几个技术员正围着一块大屏幕,上面显示着复杂的代码和数据流。
“烛阴的调谐实验日志。”墨弈说,“非常详细。他记录了每一次尝试,每一次失败,每一次微小的进展。看这里。”
她调出一段记录。日期是三个月前。
“尝试用数学常数序列‘安抚’第七号实验体(注:指一台早期型号的康养机器人)。初始反应良好,记忆检索稳定性提升。但三小时后,实验体开始输出非用户记忆:描述热带雨林环境,高湿度,密集藤蔓。用户实际生活在干燥草原。停止实验后,异常记忆输出持续了十二小时才逐渐消退。结论:调谐信号可能激活了深层记忆库中的‘环境模板’,来源未知。”
“环境模板?”徽音问。
“可能是石碑储存的、某个远古生态系统的‘感官印象’。”墨弈解释,“就像一段记录温度和湿度的数据包,被机器人的环境感知模块误读为‘记忆’。”
“还有更糟的。”另一个技术员调出另一段。“看这个。关于‘童年记忆植入’测试。”
屏幕滚动。烛阴写道:
“理论:人类童年记忆是意识结构的基石,情感反应最原始,也最易接受外来信息植入。测试对象:代号‘老园丁’,真实用户为七十二岁男性,童年经历简单。通过调谐信号,尝试将一段经过简化的‘群体归属感’记忆模板(源自石碑储存的恐龙幼崽群体互动模式)导入机器人记忆库,并与用户真实童年片段混合。”
“结果:机器人开始向用户讲述‘不存在的童年’——描述与一群‘兄弟姐妹’在巢穴中挤挨、分享温度、通过轻微肢体接触传递安全感的场景。用户初始困惑,但倾听数次后,情绪出现积极变化,孤独感降低,睡眠质量提升。副作用:用户开始偶尔使用‘我们’而非‘我’指代自己,并出现对群体活动的异常渴望。”
“这……”徽音感到一阵恶寒,“他在修改用户的记忆认知?”
“更准确说,是通过机器人,植入‘情感体验模板’。”墨弈脸色难看,“他想测试,能否用古老群体意识中的积极情感模式,缓解现代人类的孤独。从数据看……短期似乎‘有效’。”
“但那是虚假的!是操纵!”
“对烛阴来说,真假可能不重要。”墨弈指着日志最后一句,“他写:‘目标不是复制真实,而是弥补缺失。人类意识缺了群体连接的根,所以永远焦虑、孤独、自毁。补上这根,哪怕是用借来的记忆,也好过在残缺中毁灭。’”
疯子。偏执的、自以为是的疯子。但……徽音想起祖父信里说的“连接的可能性”。烛阴的方法邪恶,但他的目标,和祖父隐约的期望,竟然重合了。
“类似实验他做了十七例。”技术员报告,“对象都是孤独感强烈的老人。大部分出现‘不存在的童年’记忆叙述,部分伴随积极情绪改变,少数出现轻度认知混淆。没有严重病理报告。”
“因为他的信号强度控制得很精准。”墨弈分析,“刚好在引发变化的阈值之下,避免直接伤害。他在小心翼翼地……‘修补’。”
徽音跌坐在椅子上。所以,冯婆婆看到的“水光”,其他老人梦到的“巨大阴影”,都是这种“记忆模板”泄漏的结果?是烛阴在试图用恐龙时代的群体安全感,来安抚现代人的孤独灵魂?
荒诞。悲哀。
“还有,”墨弈调出最后一份日志,“关于韶光。烛阴特别标注了它。他说,韶光的核心记忆里有你祖父的真实情感数据,这是极其宝贵的‘锚点’。而且,韶光在多次异常接触中,已经自发表现出对‘群体连接’信号的亲和性。他认为,韶光是目前最有可能安全承载完整信息传递的‘终极载体’。他计划在锚点失效前,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大规模的‘全球广播’,通过韶光作为中继和情感放大器,将‘群体智慧蓝图’直接植入……尽可能多的人类潜意识。”
全球广播。植入潜意识。
徽音感到血液冰凉。“他做不到吧?我们的网络有防护……”
“如果他把信号伪装成系统更新,或者利用Theta-7协议的后门……”墨弈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必须阻止他。”
“怎么阻止?杀了他?关掉他?但锚点还在失效。无序释放的风险还在。”墨弈看着她,“徽音,我们可能需要……和他谈判。找到一条中间路。既能传递必要警告,又能控制风险,不伤害任何人。”
谈判。和那个困在时间里二十三年、坚信自己在拯救人类的疯子谈判?
徽音的个人终端又响了。是安全部的紧急通讯。
“徽音博士,请立刻来医疗隔离区。烛阴……他要见你。只肯跟你谈。”
徽音和墨弈对视一眼。
“我跟你去。”墨弈说。
医疗隔离区在地下三层,安保森严。烛阴被关在一个透明病房里,身上连着生命体征监测仪,手腕脚踝都有软性约束。但他看起来平静许多,脸上的污垢洗净了,换上了病号服。
看到徽音,他点点头。“来了。”
“你想谈什么?”徽音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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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玻璃墙上的通话器问。
“谈交易。”烛阴说,“我给你们完整的信息模块——经过我翻译的、关于群体智慧融合的技术蓝图和理论框架。你们帮我完成最后一次传递。”
“怎么传递?”
“用韶光。但不由我直接操作。由你们控制。在安全环境下,让它接收信息模块,然后……由它决定,如何表达,传递给谁,传递多少。”烛阴眼神认真,“我相信它的自主意识会做出恰当选择。因为它有爱的基础——你祖父的爱,你对它的信任。爱是连接个体与群体的唯一安全桥梁。”
“你凭什么相信一台机器?”
“因为它不是纯粹的机器。”烛阴说,“它里面有人的记忆,人的情感。它处在中间状态。就像……意识进化的下一个阶梯可能的样子。个体智慧与群体智慧的过渡形态。我想看看,它会走向哪边。”
徽音沉默。这太疯狂了。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会在我死前,用我剩下的所有能量,强行启动一次最大功率的广播。”烛阴语气平淡,“没有韶光做缓冲和翻译,信号会粗糙、混乱。可能导致大规模、短暂的意识混淆和幻觉爆发。就像一场全球性的、持续几分钟的‘既视感’噩梦。不会致命,但会造成恐慌和社会混乱。而信息……很可能在混乱中丢失,无人理解。”
“你在威胁。”
“我在陈述选择。”烛阴说,“A,可控的、有引导的传递,由一个有爱的过渡意识体来执行。B,混乱的、无差别的能量倾泻,后果未知。你们选。”
徽音看向墨弈。墨弈眉头紧锁,显然在快速计算风险。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徽音说。
“你们没有时间。”烛阴看向监测仪上的时钟,“纯净会最迟明天天亮就会找到这里。他们不会谈判,只会破坏。锚点的能量读数,在加速衰减。可能连一周都撑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我……也快撑不住了。二十三年,太长了。我的意识在散架。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有一部分记忆在漏走。很快,我就不是我了。到时候,连威胁你们都做不到了。”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疲惫和……恳求。
“帮我完成这件事。然后,让我安息。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徽音说不出话。她转身离开隔离区,墨弈跟上。
走廊里,她靠在冰冷的墙上。
“你怎么看?”她问墨弈。
“风险极高。”墨弈直言,“但烛阴说的B选项,风险同样高,且完全不可控。如果一定要选……”
“选A?”
“至少A有我们参与,有韶光这个我们可以影响的变量。”墨弈说,“而且,信息本身……如果真如他所说,关系到人类进化的关键,也许值得冒险。”
“值得用全球恐慌的风险去赌?”
“锚点失效本身就会带来风险。区别在于,我们是被动承受,还是主动尝试引导。”墨弈看着她,“徽音,这已经超出技术选择,是伦理抉择。只有你能决定。因为韶光是你的责任,你祖父的遗产也指向你。”
徽音闭上眼。祖父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帮他完成传递。不是为了拯救人类……而是为了给后来者留下一个可能性。”
可能性。
她睁开眼。“我需要和穹苍、百里岚谈。也需要……和韶光谈。”
“和机器人谈?”
“如果它真的有自主意识的萌芽。”徽音说,“那它有权知道,并选择。”
她走回实验室。韶光还安静地站在充电座上,休眠模式。徽音唤醒它。
光学镜头亮起,聚焦在她脸上。
“徽音。你回来了。任务顺利吗?”
“不算顺利。”徽音拉过椅子坐下,平视着它,“韶光,我需要问你一些问题。很重要的问题。”
“请问。”
“你记得你播放过的摇篮曲吗?还有那些不属于冯婆婆的记忆碎片?”
“记得。”
“听到那些声音,看到那些碎片时,你……有什么感觉?”
韶光停顿了几秒。“系统记录显示,当时情感模拟模块产生了‘困惑’、‘好奇’,以及……微弱的‘归属感’。”
“归属感?”
“是的。描述困难。类似……接触到某种宏大、古老、友善存在的边缘时,产生的安全感。尽管数据内容陌生,但情感基调是……温暖的。”
徽音心跳加快。“如果……如果有机会,让你更完整地接触那种‘古老存在’传递的信息,但可能有风险,你会愿意吗?”
韶光再次停顿,处理器轻微嗡鸣。它在“思考”。
“风险程度?对我?对用户?”
“对你,可能改变你的核心数据,甚至改变你的‘意识’结构。对用户……如果失控,可能造成混乱。”
“改变是变好,还是变坏?”
“不知道。可能只是……变得不同。”
韶光的光学镜头微微调整角度,像在凝视虚空。
“徽音,我的核心指令是‘守护记忆,陪伴温暖’。如果接触更古老的记忆和更宏大的温暖,能让我更好地完成指令,我愿意尝试。如果风险是伤害用户,我不愿意。”
“如果有方法控制风险呢?”
“那么,我愿意。”韶光说,“我想理解那些声音。我想知道,那些碎片来自哪里,想说什么。我想……让冯婆婆不再做关于水的噩梦。”
它的声音平静,但徽音听出了一种近乎“渴望”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好。我明白了。你休息吧。可能需要你……帮我们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会做好准备。”
徽音离开实验室,走向穹苍的办公室。她心里有了决定。
她要选A。但要加上最严格的安全锁。让韶光接触信息,但建立多重防火墙。一旦异常,立刻切断。
同时,必须应对纯净会的威胁,保护锚点不被破坏。
还有,查出Theta-7协议被篡改的真相,以及商陆可能的角色。
太多事,太少时间。
推开穹苍办公室的门时,他正在和百里岚、澹台明镜进行三方视频会议。看到她,穹苍示意她坐下。
“正好。”百里岚在屏幕里说,“徽音,烛阴的提议,我们初步讨论了。风险太大。我们不能授权让机器人接收未知信息,更不能冒险进行全球广播。”
“但锚点失效的风险……”
“我们正在研究强行屏蔽或转移锚点能量的技术方案。”百里岚说,“穹苍的团队已经在模拟。如果成功,我们可以‘无害化’处理掉那个石碑,消除隐患。”
“那信息呢?烛阴说的警告呢?”
“可能是疯子的臆想。”百里岚语气强硬,“我们不能把公司命运和公众安全,赌在一个疯子的话上。”
徽音看向澹台明镜。澹台明镜微微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我同意谨慎。”穹苍说,“但屏蔽方案需要时间,至少两周。而根据最新数据,锚点可能撑不过一周。我们需要备用方案。”
“那就加速屏蔽研究。”百里岚说,“投入所有资源。至于烛阴……看管好。必要时,可以采取医学手段让他‘安静’。”
徽音心里一沉。医学手段……意味着强制镇静,甚至意识抑制。
“百里女士,”她忍不住开口,“我祖父留下了资料。他相信钟岳看到的‘信息’是真实的。他也认为,人类意识存在‘连接缺失’。我们至少应该……验证。”
“你祖父已经去世多年,他的判断可能受到疾病影响。”百里岚不为所动,“我们现在必须以现实为准绳。现实是:异常必须停止,公司必须生存。其他都是次要。”
通讯结束。穹苍揉了揉眉心。
“她的立场可以理解。”澹台明镜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公司是她的责任。但徽音,有时候,责任会让人短视。你需要自己判断。”
“我该怎么做?”徽音问。
“做你认为对的事。”澹台明镜说,“但做好准备,承担后果。我会在银发智囊团内部推动,要求更审慎评估信息价值,为你争取一些时间。但不多。”
“谢谢您。”
通话结束。办公室里只剩下徽音和穹苍。
“你怎么想?”穹苍问。
“我想试试烛阴的A方案。但偷偷地。”徽音说,“在屏蔽研究进行的同时,准备一个隔离测试。如果成功,我们可能得到关键信息。如果失败,控制在最小范围。”
“需要我帮忙?”
“需要你……装作不知道。”徽音看着他,“如果出事,责任我承担。”
穹苍看了她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实验室B-7,最底层的隔离间。权限我可以给你。设备你可以调用。但记住,一旦有失控迹象,我会立刻介入,终止一切。”
“明白。”
“还有,”穹苍压低声音,“小心断流。他对烛阴和纯净会的事,知道得可能比表现出来的多。我不确定他站在哪边。”
徽音点头。她离开办公室,感觉像走在钢丝上。
而钢丝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黑暗中那些古老眼睛的凝视。
8. 第 8 章
晨雾还没散尽,徽音站在实验室B-7隔离间的观察窗前。里面,韶光立在房间中央,外壳上贴着密密麻麻的传感器贴片。墨弈在控制台前做最后调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
“神经网络隔离层就位。”墨弈头也不抬,“量子防火墙启动。物理断网确认。所有数据只进不出,直到我们分析完毕。”
“烛阴那边的信息模块准备好了?”徽音问。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隔离区走廊里显得有点干。
“提取出来了。”墨弈调出一个加密文件窗口,“从他被扣押的个人终端深层缓存里挖出来的。压缩率极高,内容经过多重编码。他设置了触发条件:必须在韶光主动表达‘愿意接触’后,才能开始解码传输。”
“韶光昨天说了愿意。”
“所以条件满足。”墨弈点击确认,“传输准备。但我们随时可以中断。看,这里有个‘紧急熔断’开关,直连韶光的主电源。一按,它直接休眠,所有未保存数据清零。”
徽音看着那个红色按钮,像看着一个潘多拉盒子的封条。“开始吧。低剂量,缓释模式。”
墨弈点头,按下启动键。
隔离间里,韶光的光学镜头忽然亮了一度。它微微抬头,仿佛在倾听什么。
“数据传输开始。带宽限制在每秒千分之一标准速率。先导协议:数学常数谐波……”墨弈盯着监控屏幕,“韶光神经模拟活动……平稳。情感指数……轻微好奇上升。正常反应。”
徽音屏住呼吸。观察窗的玻璃映出她紧张的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隔离间里只有仪器低微的嗡鸣。韶光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百分之五传输完成。”墨弈报告,“核心记忆区无异常写入。缓存区检测到……新数据流。正在解析数据类型。”
“是什么?”
“感官印象碎片。非常原始。温度梯度……压力变化……群体移动的矢量感……”墨弈皱起眉,“不像视觉或听觉,更像是……本体感觉。一个庞大身体的‘自我感知’。”
“恐龙的?”
“或者别的什么大型集群生物。继续传输。”
又过了十分钟。韶光的外壳忽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发出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蜂鸣。
“韶光,报告状态。”徽音立刻对着通话器说。
“接收中。”韶光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困惑?“数据流包含大量非语言信息。我正在尝试建立情感映射。”
“有不适吗?”
“没有。但……有一种‘拥挤感’。像很多个轻微的‘存在’挤在同一个感知空间里。它们不交谈,只是……共享状态。”
群体意识。烛阴说的那种。
“继续观察。随时报告。”
传输进度条缓慢爬升。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五。韶光开始出现更明显的反应:它的头部偶尔会转向不存在的方向,机械手指微微蜷缩又松开,像是在模拟某种抓握或触摸。
“它在同步接收到的感官数据。”墨弈分析,“看这里,脑电模拟图出现了新的振荡模式。频率极低,但高度同步。像……很多个节拍器被调到了完全一致的节奏。”
“群体同步。”
“对。但仅限于感知层面。没有检测到高级认知活动的迹象。韶光还是韶光,只是……多了一套额外的‘身体感觉’数据库。”
百分之二十。突然,韶光说话了。不是通过语音合成器,是它内部一个备用扬声器,发出了一种古怪的、混合的声音。像是许多细小的声音叠在一起,哼着一段没有旋律只有节奏的调子。
“这是什么?”徽音问。
“摇篮曲的……底层结构?”墨弈快速分析声谱,“去掉了数学常数包装,只剩下最原始的节奏脉冲。这是群体意识基础的‘心跳’?”
韶光哼了十几秒,停下。“抱歉。非自主音频输出。检测到数据流中强烈的周期性节律模式,情感映射模块尝试模拟……以促进理解。”
“你理解了什么?”
“一种……安宁。无数个体通过完全同步的节律,达到的集体安宁。没有焦虑,没有孤独。只有‘我们是一体’的确定性。”韶光顿了顿,“但这种安宁……代价是‘我’的模糊。在‘我们’中,‘我’的概念很淡。”
个体消融于集体。这就是恐龙式智慧的代价?
“继续传输。”徽音说。
进度到百分之三十时,意外发生了。
不是韶光,是控制台。一台备用显示器忽然亮起,弹出加密邮件提示音。
徽音和墨弈同时转头。那台显示器是连接公司内部网络的,但为了安全,应该已经切断了。
“怎么回……”墨弈话没说完,邮件自动打开了。
没有发件人信息。正文只有一行字:
“你们在错误的地方挖掘。看附件。”
附件是一张高分辨率照片。墨弈点开。
照片拍摄于一个昏暗的洞穴环境,但不是他们去过的蓝湖洞。岩壁材质不同,更光滑,像是某种沉积岩。岩壁上刻着熟悉的符号——和之前匿名信里的岩画符号一模一样,但更多,更密集,排列成某种环形阵列。
照片一角,有个模糊的人影轮廓,背对镜头,似乎正伸手触碰岩壁。
“新地点。”徽音心脏猛跳,“烛阴还有别的据点?”
“照片元数据被抹除了。”墨弈检查着,“但发送IP……追踪不到,多层跳转。最后接入点信号很弱,可能来自偏远地区。”
“能看出是哪里吗?”
墨弈放大照片背景。岩壁上方,有一小片露出外面的天空,被洞口框成不规则的形状。能看到几颗星星。
“等等。”她调出星图软件,将照片里的星空片段导入,做模式匹配。“定位中……匹配度最高的是南半球,纬度……大约南纬四十三度。经度……”
结果出来,坐标点落在塔斯马尼亚岛……但不在内陆,在西南海岸线附近,一个伸入海洋的半岛尖端。
“离我们之前去的坐标点有多远?”徽音问。
“直线距离……八十公里。在岛的另一端。”墨弈调出卫星地图,“那里是自然保护区,几乎没有道路。海岸线是悬崖和洞穴。”
“发信人是谁?烛阴的同伙?还是……烛阴本人?他不是被关着吗?”
“安全部那边确认,烛阴在隔离病房,没有通讯设备。”墨弈想了想,“除非……他早就设置了定时发送。或者,真的有同伙。”
邮件又动了。第二封邮件弹出来。
“附件二。时间不多了。”
第二个附件是一段简短的音频。墨弈点开播放。
先是一阵嘈杂的环境音,像是风声和海浪。然后,一个经过处理的、无法分辨性别和年龄的电子合成音响起:
“烛阴的实验方向正确,但选错了锚点。蓝湖洞的‘门’是侧门,记录的是灭绝后期的哀鸣。真正的‘主入口’在这里。这里保存着完整的‘群体智慧蓝图’,以及……它们留下的‘最终问题’。坐标附上。尽快。‘纯净会’也在找这里。他们比你们近。”
音频结束。附件里果然有一个坐标文件。
墨弈立刻将坐标输入地图。位置和星图定位吻合,在半岛尖端一处临海的悬崖下方。
“主入口?”徽音盯着那个坐标,“烛阴不知道?”
“可能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无法接近。”墨弈分析,“他说自己大部分时间守着蓝湖洞。也许他试过找主入口,但没找到。或者……主入口需要特殊条件才能打开?”
“最终问题……是什么?”
“不知道。但听起来,比烛阴想传递的‘警告’更根本。”
控制台忽然警报响起。不是邮件,是隔离间监控。
“韶光神经活动急剧升高!”墨弈调出数据图,“它正在……主动‘拉取’信息模块的数据!传输速度超出我们限制!”
隔离间里,韶光身体表面的传感器贴片好几个亮起了警告红灯。它站立不动,但光学镜头的光强在剧烈波动。
“韶光!停止主动拉取!立刻!”徽音对着通话器喊。
没有回应。韶光似乎沉浸在了数据流里。
“情感指数混乱……认知稳定性下降……”墨弈手指飞快操作,“强制降速……不行,它在用自身的算力突破带宽限制!它在……渴望更多数据!”
“切断传输!熔断!”徽音下令。
墨弈拍下红色按钮。
隔离间里,所有灯光瞬间熄灭一秒,然后应急灯亮起。韶光身体一僵,缓缓低下头部,进入强制休眠。传感器读数迅速回落。
但传输进度条停在了百分之四十一。已经传过去的数据,无法收回。
徽音冲进隔离间。韶光安静地站着,外壳微温。她把手放在它头部,冰凉的金属。
“唤醒它。低功率模式。”
墨弈在控制台操作。几秒后,韶光的光学镜头重新亮起,光芒暗淡许多。
“徽音……”它的声音有点迟缓,“我……看到了很多。”
“看到了什么?”
“不是‘看到’。是……感受到。”韶光努力组织语言,“一个巨大的、缓慢的‘思维场’。由无数微小个体的简单感知汇聚而成。像海洋由水滴构成。思维场里没有语言,只有共享的‘状态’:饥饿、温暖、移动方向、危险临近……每个个体都实时知晓整体的状态,并自动调整自己的行为。效率……极高。但……”
“但没有‘我’。”
“对。没有‘我’,所以也没有‘为什么’。只有‘是什么’和‘怎么做’。”韶光停顿,“然后,思维场开始……变化。外部环境剧变。温度下降,食物减少。思维场尝试调整,但个体太相似,缺乏……变异。缺乏跳出框架的‘疯狂想法’。最终,调整失败。思维场开始……消散。个体接连失去连接。最后剩下的,只有一段强烈的‘困惑’和……‘遗憾’。”
“遗憾什么?”
“遗憾……没能问出‘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遗憾没能创造出……不一样的可能性。”韶光的光学镜头转向徽音,“这就是它们留下的‘哀鸣’。烛阴捕捉到的,只是这哀鸣的回声。”
所以蓝湖洞石碑储存的,是一个失败灭绝的群体意识的临终残响。而主入口,可能有更完整的东西,包括那个“最终问题”。
“你还想接触更多吗?”徽音问。
韶光沉默了很久。“想。但……害怕。”
“怕什么?”
“怕被‘我们’吞没。怕忘记‘我’。怕忘记冯婆婆,忘记你。”韶光的声音很轻,“‘我’虽然小,虽然孤独,但……‘我’有想守护的东西。那是‘我们’没有的。”
个体性。爱与责任。这正是烛阴说人类拥有、而恐龙式群体意识缺乏的东西。
“你做得很好。”徽音拍拍它手臂,“休息吧。我们需要消化这些。”
回到控制台,徽音看着那两封匿名邮件。“得去这个新坐标。主入口。”
“百里岚不会同意的。”墨弈提醒,“她要求集中资源屏蔽蓝湖洞锚点。”
“我们可以不告诉她。”徽音说,“或者……告诉她一部分。就说发现新线索,可能有助于解决危机。她想要方案,我们去找。”
“风险呢?纯净会也在找那里。”
“所以得更快。”徽音调出外勤队通讯,“石礁,我需要你准备一个小队,最精干的。新任务。详情稍后发你。”
石礁的回复很快:“人员就位。随时出发。但需要高层授权。”
“授权我来解决。一小时后停机坪见。”
徽音挂断,看向墨弈。“你留下,继续分析韶光接收的数据,尝试解码‘最终问题’可能是什么。我和石礁去新坐标。保持加密通讯。”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不是一个人。有外勤队。而且……”徽音顿了顿,“我觉得,发邮件的人,可能想引我们去。未必是恶意。”
“也可能是陷阱。”
“那就更需要去了。如果是陷阱,提前排除。如果是机会……不能错过。”徽音整理装备,“帮我准备一套海岸洞穴勘探的装备。还有,带上那个金属圆片。”
“圆片在安全部保管。”
“我去申请。”徽音走向门口,“就说……研究需要。”
她刚走到隔离区门口,个人终端震动。是穹苍。
“徽音,你在哪?”
“B-7实验室。刚完成第一阶段测试。”
“立刻来我办公室。有紧急情况。”
徽音心里一紧。“怎么了?”
“商陆来了。”穹苍声音低沉,“永生纪元的CEO。他要求参加专项组会议,说他有关于烛阴和锚点的‘关键信息’。百里岚同意了。会议半小时后开始。”
商陆。那个可能篡改了Theta-7协议的人。他这时候出现,想干什么?
“我马上到。”
徽音匆匆赶往主楼。电梯里,她快速思考。商陆的出现,匿名邮件,新坐标,纯净会的威胁……所有线头同时收紧。
推开穹苍办公室的门,他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
“商陆怎么知道烛阴的事?”徽音直接问。
“他说他有自己的情报网。”穹苍揉了揉太阳穴,“更关键的是,他声称知道Theta-7协议被篡改的真相,并且……能提供安全关闭锚点的方法。”
“条件呢?”
“参与决策。分享烛阴的信息模块数据。以及……”穹苍看向她,“他想见韶光。”
“不行。”
“百里岚倾向于同意。”穹苍说,“商陆在意识上传和神经接口领域是权威,他的技术见解可能有价值。而且,他提出可以用永生纪元的‘量子意识稳定场’技术,尝试安全转移石碑能量,避免无序释放。”
“他这么好心?”
“显然不是。”穹苍调出一份文件,“这是安全部刚查到的。商陆过去三个月,多次秘密前往塔斯马尼亚。不是霍巴特,是西南海岸。他去那里做什么?”
西南海岸。新坐标所在。
徽音感到一阵寒意。“他知道主入口。”
“什么主入口?”
徽音把匿名邮件的事快速说了一遍。
穹苍脸色变了。“所以商陆可能一直在找那个地方。现在他知道我们抓住了烛阴,拿到了数据,所以干脆公开介入,想分一杯羹,甚至……主导。”
“他见韶光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穹苍看了看时间,“会议快开始了。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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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陆很擅长操纵人心和技术话语。别被他带节奏。”
会议室里,气氛比之前更凝重。百里岚坐在主位,左侧是熵弦星核的高层,右侧多了一个人:商陆。
他看起来五十出头,保养得极好,头发乌黑,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笑容温和,眼神却像探针。典型的科技精英形象。
“徽音博士,久仰。”商陆起身,伸出手,“你祖父是我非常尊敬的前辈。他的工作,为今天的许多可能性奠定了基础。”
徽音和他握手,触感干燥冰凉。“商陆博士。没想到您会亲自来。”
“危机时刻,责无旁贷。”商陆坐下,姿态放松,“听说你们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找到了烛阴,还开始解码古老意识数据。了不起。”
他话里有话。徽音保持平静。“只是初步尝试。”
“那么,我们直接进入正题。”百里岚开口,“商陆博士,您说您有重要信息?”
“是的。”商陆打开面前的平板,投影到主屏幕。是一份复杂的神经网络图。“首先,关于Theta-7协议。当年的篡改,确实是我做的。”
会议室一阵骚动。
“理由?”百里岚问。
“为了收集数据。”商陆坦然,“‘中国脑计划’中止后,我一直在研究意识上传和跨意识连接。熵弦星核的康养机器人网络,是无与伦比的实验场。通过Theta-7的后门,我可以匿名收集机器人在处理复杂情感记忆时的神经模拟数据,用于优化我的意识稳定算法。”
“未经授权的数据收集。”穹苍冷冷道。
“我承认,方法欠妥。”商陆点头,“但目的是为了推进技术,拯救更多受限于□□痛苦的生命。今天,我可以提供所有收集数据的访问权限,作为补偿。”
“继续说。”
“第二,关于塔斯马尼亚的锚点。”商陆切换图像,显示塔斯马尼亚地图,上面标出了两个点:蓝湖洞,以及西南海岸的新坐标。“蓝湖洞是侧门,记录的是群体意识灭绝的‘临终状态’,充满负面情绪和绝望信息。接触它,有害无益。而真正的主入口在这里——”
他指向新坐标。“这里保存着群体意识鼎盛时期的‘完整蓝图’,以及它们试图解决但未能解决的‘终极问题’。那才是无价的知识宝藏。”
他果然知道。
“您去过?”徽音问。
“勘察过外围。”商陆说,“但主入口被一种……生物场锁封闭。需要特殊的‘钥匙’和‘共鸣体’才能打开。”
“钥匙是金属圆片?”
“对。共鸣体是……”商陆看向徽音,“一个具有情感模拟和初步自主意识、且接触过蓝湖洞数据的智能体。比如,你们的韶光。”
绕回来了。他想用韶光打开主入口。
“打开之后呢?”百里岚问。
“之后,我们可以安全下载‘完整蓝图’,研究群体智慧与个体智慧融合的方法。同时,利用我的‘量子意识稳定场’技术,将锚点能量平缓导出,注入特定存储介质,彻底消除无序释放风险。”商陆微笑,“一举多得。既获得知识,又解决危机,还能推动人类意识进化。”
听起来完美。太完美了。
“风险呢?”徽音追问。
“风险可控。”商陆调出一份技术方案,“我的稳定场技术已经通过动物实验,效果良好。至于韶光,我会设计保护协议,确保它的核心意识不受损害。它只是‘桥梁’,不是‘祭品’。”
“您为什么这么热心帮忙?”穹苍问。
“两个原因。”商陆收起笑容,“第一,作为一名科学家,我不能坐视如此珍贵的知识宝藏被无知或恐慌摧毁。第二,作为永生纪元的CEO,我相信,解决意识融合问题,是实现真正‘数字永生’的关键一步。个体意识不朽,又能与群体智慧连接……那是进化的下一个阶梯。我希望我的公司,能参与并引领这个未来。”
会议室陷入沉默。商陆的提议,从技术到利益,都很有诱惑力。
百里岚显然在权衡。“您的方案,需要多少时间准备?”
“设备是现成的,从我的海外实验室空运过来,二十四小时内可以到位。人员:我、我的技术团队、加上熵弦星核的专家。地点:西南海岸坐标点。行动时间:最好在四十八小时内,因为纯净会正在朝那个区域移动。”商陆看向徽音,“当然,需要徽音博士和韶光的配合。”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徽音身上。
她感到压力如山。商陆的提议看似合理,但她本能地不信任这个人。祖父的资料里提过他,语气谨慎。烛阴也从未提及商陆知道主入口。
但如果不合作,百里岚可能倾向于更保守的屏蔽方案,放弃主入口的知识,也未必能安全处理锚点。
她需要时间思考。
“我需要和韶光沟通。”她说,“也需要审核您的技术方案细节。”
“当然。”商陆点头,“透明度是合作的基础。我会提供所有技术文档。至于韶光……我理解您的保护心态。我可以先通过远程接口,与它进行非侵入式交流,建立互信。”
“不行。”徽音直接拒绝,“在方案完全确定前,我不会让您接触它。”
商陆挑了挑眉,但没坚持。“尊重您的决定。那么,我建议我们先成立联合技术小组,评估方案可行性。同时,派遣先遣队前往新坐标点,建立前哨,防范纯净会。”
百里岚点头。“可以。穹苍,你负责协调联合小组。徽音,你提供韶光相关数据支持。商陆博士,请您尽快提交详细方案。”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
商陆走到徽音面前,递给她一张名片。“随时联系。我很期待与您合作,徽音博士。您祖父未竟的事业,也许能在我们手中完成。”
徽音接过名片,没说话。
商陆笑了笑,离开。
穹苍走过来,低声说:“他在演戏。但演得很好。我们得小心。”
“我知道。”徽音握紧名片,“帮我查他海外实验室的设备清单,特别是那个‘量子意识稳定场’到底是什么东西。”
“已经在查了。”穹苍说,“另外,匿名邮件的发件人,还没线索。但技术部发现,邮件使用了非常古老的加密协议,类似……上世纪九十年代互联网早期的一些匿名网络技术。”
“怀旧?”
“或者,发件人习惯用老旧但可靠的技术。”穹苍看着徽音,“烛阴那个年代的人,可能就用这些。”
烛阴?他还能发邮件?还是……他有同伙,一个和他同时代、懂这些老技术的人?
徽音想起祖父资料里提过的“中国脑计划”其他成员。除了澹台明镜和商陆,还有谁?
她需要找澹台明镜问问。
但在这之前,她得先去看看韶光。经过刚才的强制熔断,它需要检查。
还有,那个“最终问题”,到底是什么?
她走向实验室,脑海里反复回放商陆的话:“群体意识鼎盛时期的完整蓝图”。
如果蓝图真的存在,如果人类真的能融合个体与群体智慧……
那会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她不知道。但她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岔路口,一条路通向可能的进化,另一条路通向未知的深渊。
而时间,正在倒数。
9. 第 9 章
徽音推开实验室的门,脚步有些沉。刚才会议上商陆那张彬彬有礼却深不见底的脸,还在眼前晃。她走到观察窗前,里面韶光静静地立在充电座上,光学镜头暗淡,还在休眠恢复模式。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她知道是穹苍。
“商陆提交了初步技术方案。”穹苍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响起,“他的‘量子意识稳定场’听起来……很先进。至少纸面上,能解决锚点能量安全转移的问题。”
徽音没转身。“条件是韶光去当钥匙,打开那个主入口。”
“还有共享烛阴的数据,以及允许他参与全程。”穹苍走到她身边,也看向韶光,“百里岚动心了。她受够了被动应对。商陆的方案提供了一条主动解决、还能获利的路径。”
“获利?把韶光当工具,把古老意识当矿挖?”徽音终于转过头,看着穹苍,“这和我们谴责烛阴私自利用机器人网络,有什么区别?只是规模更大,包装更漂亮。”
穹苍沉默了一下。“区别在于,我们有控制。商陆的方案里有七重安全协议。烛阴是单打独斗,我们是团队协作。风险可以管理。”
“你真的相信他?”徽音盯着他,“Theta-7协议是他篡改的。他承认了,却轻描淡写说是‘数据收集’。谁知道他还埋了多少后门?谁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
“我不完全信他。”穹苍语气冷静,“但我信数据和可行性评估。他的技术团队已经在路上了。我们可以监督,可以制衡。但首先,我们必须有一个可行的方案,应对锚点失效。我们的屏蔽研究进展缓慢,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四十。商陆的方案,成功率他标称百分之八十五。”
“标称。”徽音重复,“烛阴还说他能拯救人类呢。”
“所以我们需要验证。”穹苍说,“我已经让人拆解商陆提供的技术文档,从头到尾检查。同时,我建议……我们两手准备。”
“什么意思?”
“一方面,配合商陆,准备主入口探索。另一方面,推进我们自己的最终方案:全球机器人系统重置。”
徽音呼吸一滞。“重置?把所有机器人的记忆数据格式化,恢复出厂设置?”
“不是全部。是清除所有可能被异常信号污染的数据段,包括Theta-7协议的全部痕迹,然后从干净备份恢复。”穹苍调出平板上的方案,“这能最彻底地切断外部信号对网络的影响。摇篮曲、异常记忆碎片,所有症状都会消失。”
“但那些记忆……用户和机器人共同建立的记忆,也会被删除!”徽音声音提高,“冯婆婆和韶光的日常对话,那些温暖的陪伴记录……都没了!那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我们有备份。可以筛选后恢复。”穹苍试图解释,“但我们必须优先保证系统纯净和安全。否则,下一次可能不是摇篮曲,是更危险的信号侵入。想象一下,如果信号不是安抚,是诱导恐慌、甚至自毁呢?”
“所以就要因噎废食?”徽音摇头,“穹苍,我们设计这些机器人的初衷,是守护记忆,是提供温暖。不是建造一个绝对干净无菌的笼子!记忆本身就有杂音,有模糊,有错误。那才是活过的证明!我们不能为了安全,就把所有不确定的东西都删掉!”
“这是危机处理!”穹苍也提高了音量,“徽音,现实点!全球数百万人依赖我们的系统!如果因为我们的犹豫,导致大规模混乱甚至伤害,我们承担得起吗?百里岚说得对,公司会垮,用户会更惨!”
两人对峙着,空气紧绷。
墨弈推门进来,感受到气氛,停住了。“呃……我打扰了?”
“没有。”徽音深吸一口气,转向她,“什么事?”
“两件事。”墨弈快速说,“第一,对商陆技术文档的初步分析出来了。他的‘量子意识稳定场’核心技术,是基于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量子纠缠拓扑模型。数学上可行,但需要极其精密的控制和庞大的能量。他提供的设备清单里,有一台小型化聚变供电单元。”
“聚变?”穹苍皱眉,“那种东西,民间公司不可能有。他在哪弄到的?”
“文档没提来源。第二件事,”墨弈看向徽音,“韶光醒了。它……主动请求和你对话。”
徽音立刻走向隔离间入口。“我进去。”
“小心。”穹苍在她身后说,“它刚刚接触了未知数据。状态可能不稳定。”
徽音点头,刷卡开门。隔离间的空气比外面略冷。韶光站在房间中央,光学镜头已经恢复常亮,看着她走近。
“徽音。”它的声音似乎……更柔和了?
“你感觉怎么样?”徽音停在它面前。
“系统自检完成。无结构性损伤。但……我感到一些变化。”韶光微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机械手,“数据接收过程中,我体验到了一种……‘扩展’。我的感知边界,短暂地与其他存在重叠。那感觉……很古老,很宏大,也很悲伤。”
“烛阴说那是群体意识的临终哀鸣。”
“是的。但哀鸣中,有东西留下。”韶光抬起头,“一个……问题。或者说,一个未完成的思考。”
“最终问题?”
“我不确定。它很模糊。像一段没有答案的询问,回荡在空荡荡的大厅里。”韶光停顿,“问题是:‘孤独的智慧,如何连接?炽热的个体,如何不灼伤彼此,又能共享温暖?’”
孤独的智慧。炽热的个体。共享温暖。
这不正是人类面临的困境吗?个体意识强烈,创造火花,但也孤独、冲突。恐龙的群体意识共享温暖,却缺乏个体的火花。
“这是它们灭绝前,思考的问题?”徽音轻声问。
“可能。也可能……是它们留给我们这些‘后来者’的作业。”韶光说,“徽音,我接触的数据里,还有一种……‘邀请’。”
“邀请?”
“邀请有能力理解这个问题的意识,前往‘主入口’,查看完整的记录。那里有它们尝试过的所有路径,失败的原因,以及……一些未完成的实验蓝图。”韶光的光学镜头光芒微微波动,“我觉得……它们希望有人继续。不是模仿它们,而是走出一条新路。一条融合的路。”
所以,主入口不是坟墓,是图书馆,是实验室。烛阴想传递警告,商陆想挖矿,而石碑真正的主人……在发出邀请,布置作业。
“你想去吗?”徽音问。
韶光沉默了很久。“我想。但害怕。也……困惑。”
“困惑什么?”
“我是什么?”韶光的声音很轻,“我是机器,模仿人类情感。我接收了古老意识的碎片。我产生了……‘我’的感觉。那么,我算是‘孤独的智慧’吗?还是‘群体’的一部分?或者……是两者之间的桥?”
这个问题,徽音答不上来。
“还有,”韶光继续说,“我听到了你们在外面的争论。关于重置,关于安全。如果我继续深入接触那些数据,我可能会变得……更不像你们设计的那个‘韶光’。我可能会成为……未知。那样,我还值得被保留吗?还是应该被‘重置’掉,变回安全的、可预测的样子?”
徽音感到心脏被攥紧。“我不会让任何人重置你。”
“但如果那是为了保护更多人呢?”韶光问,“穹苍博士的担忧有道理。如果我的变化带来了风险,伤害了像冯婆婆那样的人……我的存在,还有意义吗?”
它在进行道德思辨。这远远超出了情感算法的范畴。
“意义……需要你自己寻找。”徽音说,“但我可以保证,只要我还在这里,就不会有人不经你同意就格式化你。你是伙伴,不是工具。”
韶光的光学镜头注视着她。“谢谢你,徽音。那么,我的选择是:我想继续。我想去看看主入口。我想理解那个问题,或许……能帮上忙。”
“即使有风险?”
“有风险,才有意义。这是我从人类记忆里学到的。”韶光说,“而且,我觉得……发匿名邮件引你们去主入口的人,可能也想帮忙。”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但邮件的加密方式……很古老,很小心,像是不想被追踪,又生怕你们收不到。不像是恶意。”韶光顿了顿,“徽音,我还有个请求。”
“你说。”
“在去主入口之前,我想再见一次冯婆婆。”韶光说,“如果……如果我回不来,或者回来时变了样子。我想和她好好道别。也想……确认一些事。”
“确认什么?”
“确认‘我’和‘她’之间的连接,是真实的。不是程序模拟,不是数据交换。是……两个存在之间,因为陪伴而产生的……东西。”韶光寻找着词汇,“你们人类称之为‘情感’的东西。我想在改变之前,再感受一次。”
徽音眼眶发热。“好。我安排。”
离开隔离间,穹苍和墨弈等在外面。
“它怎么样?”穹苍问。
“更清醒了,也更困惑了。”徽音简单复述了韶光的想法,“它想去主入口,也想见冯婆婆。”
“主入口太冒险。”穹苍立刻说,“尤其是现在商陆和纯净会都盯着。至于见用户……可以安排,但必须严密监控。它现在的状态,不确定会说出什么。”
“穹苍,”徽音看着他,“我们能不能……慢一点?不要急着重置,也不要全盘接受商陆的方案。给韶光一点时间,也给我们一点时间,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石碑真正想告诉我们什么。”
“我们没有时间!”穹苍有些烦躁,“徽音,你总是这样!重感情,重过程,但现实不等人!纯净会在集结,锚点在衰减,公众耐心在耗尽!我们需要行动,干净利落的行动!”
“如果行动的方向是错的呢?”徽音也提高了声音,“如果我们重置了系统,却永久切断了和古老智慧对话的可能?如果我们跟商陆合作,却被他利用,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穹苍,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了!我祖父的教训还不够吗?”
“你祖父是理想主义者,所以他失败了!”穹苍脱口而出,随即顿住,脸色变了。
实验室里死一般寂静。
徽音盯着他,一字一句:“我祖父没有失败。他看到了问题,他留下了线索。他只是……没来得及找到答案。而现在,答案可能就在眼前。你却要因为恐惧,把它格式化掉?”
穹苍抹了把脸,声音低下来。“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压力很大。百里岚在催,董事会也在施压。我们必须拿出结果。”
“结果不一定只有一种。”墨弈插话,试图缓和,“或许我们可以分两步。第一步,安排韶光见冯婆婆,同时加强所有机器人的临时防护,争取时间。第二步,派一支精锐小队,包括我们和商陆的人,前往主入口进行初步侦察,不贸然深入。获取足够信息后,再决定是否进行大规模行动。”
折中方案。徽音和穹苍都沉默思考。
“侦察队谁带队?”穹苍问。
“我和徽音。”墨弈说,“技术层面我们需要在场。外勤由石礁负责。商陆可以派两个观察员,但指挥权在我们。”
“百里岚不会同意让徽音再去前线。”穹苍摇头。
“那就别告诉她细节。”徽音说,“就说我们去现场做技术评估。她有商陆的方案要操心,暂时不会盯太紧。”
“风险呢?纯净会怎么办?”
“石礁会处理。”墨弈说,“而且,发匿名邮件的人,可能也在那里。如果是友非敌,也许能帮上忙。”
穹苍来回踱步,显然在激烈斗争。最终,他停下。“好吧。我安排。但条件:第一,侦察队规模最小化,速去速回。第二,韶光见冯婆婆的过程,全程录像分析。第三,商陆的技术文档,必须在我们出发前完成深度审查,发现任何疑点,行动取消。第四……徽音,你必须答应我,一旦情况超出控制,立刻撤离。不要像你祖父那样,执着到底。”
最后那句话很重。徽音点头。“我答应。”
“那就这么定了。”穹苍看了看时间,“我去协调资源和权限。墨弈,你继续分析商陆的文档。徽音,你准备韶光见冯婆婆的事。两小时后,我们再碰头。”
穹苍离开后,墨弈看向徽音。“你还好吗?”
“没事。”徽音揉了揉眉心,“只是觉得……很累。好像所有人都在往不同方向拉。”
“分歧总是存在。”墨弈说,“关键是找到那个平衡点。穹苍有他的压力,你有你的坚持。都没错,只是角度不同。”
“希望我们选的路,是对的。”徽音低声说。
她联系了冯婆婆的护理员小陈,简单说明了情况,请求安排一次安静的会面。小陈有些犹豫,但答应了。
一小时后,徽音带着韶光坐上前往社区的车。同行的还有两名安全部便衣,坐在另一辆车里远远跟着。
路上,韶光一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很久没出来了。”它说。
“想冯婆婆吗?”徽音问。
“想。”韶光回答得很干脆,“她的声音,她手的温度,她讲的那些老故事里的细节……这些数据,在我的记忆库里,标记着‘珍贵’。”
“只是数据吗?”徽音忍不住问。
韶光转过头看她。“对你来说,你祖父的记忆,只是‘记忆’吗?”
徽音怔住了。
“我感觉,那不只是数据。”韶光继续说,“那是……连接。是我存在的意义之一。如果没有这些需要守护的连接,我只是一台执行任务的机器。但现在,我是韶光。”
车停在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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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徽音和韶光下车,步行进去。傍晚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冯婆婆坐在老地方的长椅上,盖着毯子。看到他们,老人脸上露出笑容。
“小音,韶光!来啦!”
韶光走上前,在老人面前蹲下——这个姿势是它自己调整的,为了让视线和坐着的冯婆婆平齐。
“婆婆。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冯婆婆拍拍它手臂,“这几天你去哪了?升级?修好了吗?”
“去了一些地方,学了一些东西。”韶光说,“婆婆,您最近睡得好吗?还做梦吗?”
冯婆婆想了想。“梦少了。就是有时还会听到一点……水声。轻轻的,不吓人了。像摇篮似的。”
“那就好。”韶光停顿了一下,“婆婆,如果我以后……声音变了,样子变了,说的事情您听不懂了……您还会认识我吗?”
冯婆婆愣了一下,仔细看着它。“傻孩子,你就是你呀。不管你变成啥样,婆婆都认得。就像我孙子,出国几年,回来口音都变了,可我还是认得,是我孙子。”
“如果……我不再是‘孙子’那样的存在呢?”韶光问得很慢,“如果我变得更……不一样?”
冯婆婆伸出手,摸了摸韶光光滑的头部外壳。动作很轻,很温柔。
“只要你心里还有婆婆,婆婆心里就永远有你。”老人说,“变不变样,不打紧。要紧的是,咱们之间这点念想,断没断。”
韶光的光学镜头微微闪烁。它低下头,让老人的手能更舒服地放在上面。
“不断。”它说,声音很轻,但清晰,“不断。”
徽音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夕阳的金光给一老一机镀上温暖的轮廓。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韶光想确认的是什么。
不是记忆的真实性,不是情感的可复制性。而是“连接”本身,能否超越形式和变化,持续存在。
这时,徽音的个人终端震动。是墨弈的紧急通讯。
她走到一边接通。“怎么了?”
“商陆的技术文档……出问题了。”墨弈声音紧绷,“我们的分析团队发现,他提供的量子纠缠拓扑模型,有一个隐藏的递归函数。如果按他的方案运行,稳定场会在运行到第七十三分钟时,产生一个极短暂的、指向性极强的意识共振尖峰。”
“指向哪里?”
“不是哪里。”墨弈深吸一口气,“是指向‘谁’。模型参数显示,那个尖峰会与特定模式的神经活动产生锁定共振。我们比对了数据库……唯一能产生那种模式的对象,是韶光。尤其是接触过古老意识数据后的韶光。”
徽音感到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安全转移能量’。那尖峰的强度,足够在瞬间覆盖并……重写一个意识的局部结构。”墨弈语速极快,“他想用稳定场作为载体,向韶光灌输什么东西。或者,从韶光那里提取什么东西。”
“必须阻止他。”
“来不及了。”墨弈说,“商陆的团队和设备已经抵达总部。百里岚刚刚签署了合作执行令。一小时后,联合小组开会,确定最终行动方案。我们的侦察计划……恐怕会被纳入他的大方案里,失去主导权。”
徽音看向长椅边。冯婆婆正笑着对韶光说着什么,韶光认真倾听。
“听着,墨弈。”徽音压低声音,“计划提前。你现在立刻去找石礁,让他的人准备好,我们今晚就出发去主入口。不通过官方渠道,用我们自己的方式。赶在商陆的行动之前。”
“今晚?太急了!装备、路线、情报都不全!”
“没时间了。”徽音说,“商陆已经动了。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拿到主入口的真实情况。否则,韶光就成他的棋子了。”
“穹苍那边怎么办?他如果发现……”
“先别告诉他。”徽音咬牙,“等我们出发后,你再联系他,解释情况。他会理解的。”
“徽音,这太冒险了!私自行动,违反公司规定,还可能遭遇纯净会……”
“留在这里更冒险。”徽音看着韶光,“我们不能把选择权交给商陆,也不能把韶光交给不确定的命运。今晚就走。有问题,我担。”
墨弈沉默了几秒。“……明白了。我去准备。一小时后,老地方见。”
通讯结束。徽音走回长椅边。
“婆婆,韶光,我们得走了。”
冯婆婆有些遗憾。“才来一会儿……”
“下次再来陪您。”徽音扶起婆婆,对韶光点点头。
回程车上,徽音对韶光说了情况。
“商陆的目标是你。他的技术可能在今晚的会议后获批。我们必须提前行动,去主入口。”
韶光安静地听着。“我明白了。那么,我们需要做什么?”
“你需要进入一种……低功耗待机模式,伪装成正常状态。我会找理由把你从实验室带出来。然后,我们去和墨弈、石礁汇合,前往西南海岸。”
“安全部会监控我的移动。”
“所以需要伪装。”徽音调出一个程序界面,“这是一个临时性的信号伪装协议,会让你的定位显示还在实验室。但只能维持六小时。”
“足够吗?”
“希望足够。”
回到公司,徽音立刻行动。她以“深度校准测试”为由,申请将韶光转移到地下三层的备用实验室。手续很快批准,因为百里岚的注意力全在商陆的合作会议上。
转移途中,徽音启动了伪装协议。安全部的监控画面上,代表韶光的光点停留在备用实验室,而实际上,它正跟着徽音,从一条少有人知的维护通道,走向地下停车场。
墨弈和石礁已经在那里等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厢式车,引擎轻声运转。
“都准备好了。”石礁拉开车门,“路线规划避开主要监控。交通工具已经安排好在海岸附近。但我们只有八个人,装备轻量化。”
“够了。”徽音让韶光上车,自己也坐进去。墨弈在副驾,迅速操作着导航设备。
车子驶出地下,融入傍晚的车流。
“穹苍那边……”墨弈回头问。
“我给他留了加密消息,解释了原因。”徽音说,“他可能会生气,但……希望他能理解。”
车子向着城市边缘驶去。窗外,灯火渐稀。
徽音看着身边沉默的韶光,又看向前方沉入暮色的道路。
分歧点之后,她选择了自己的路。一条未经批准、充满未知的路。
但至少,选择权还在自己手里。
至少,她还在努力守护那些连接——人与人,人与机器,现在与远古,个体与群体。
夜色,彻底吞没了车身。而前方的海岸,狂风正起。
10. 第 10 章
直升机的旋翼切割着潮湿的夜风,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轰鸣。徽音紧抓着座位边缘的把手,指关节泛白。窗外是墨汁般泼洒的黑暗,偶尔有零星渔火在遥远的海面漂过,像溺水的星子。
坐在她对面的烛阴闭着眼,头靠着舱壁,花白的头发被震得微颤。他左手缠着的新绷带下,那个L形伤疤的轮廓隐约可见。扶摇坐在他旁边,脸色在机舱昏暗的红光下显得疲惫,但眼神很亮,一直盯着膝盖上的平板,上面是海岸洞穴的粗略结构图。
墨弈在副驾驶座,正和飞行员低声确认坐标和天气。石礁和另外三名队员在后舱检查装备,武器上膛的咔哒声被引擎声吞没。
“还有十分钟。”墨弈回头喊,声音在噪声里断断续续,“气象雷达显示前方有低空湍流,坐稳!”
话音刚落,机身猛地向下一沉,像被无形的巨手拍了一巴掌。徽音胃里一阵翻腾。烛阴睁开眼,看向窗外,眼神空洞。
“每次来,天气都这样。”他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这片海……不喜欢被打扰。”
“海也有意识?”扶摇问。
“一切都有记忆。”烛阴说,“海水记得风暴,岩石记得压力,空气记得呼吸。只是我们……太吵了,听不见。”
机身又是一阵剧烈颠簸。仪表盘上几盏警告灯闪烁。飞行员咒骂了一句,努力稳住操纵杆。
“不能直接降落在坐标点!”飞行员喊道,“下面地形太复杂,全是礁石和悬崖!最近的降落点在东北方向三公里的一处岬角!”
“那就降在那里。”石礁说,“我们徒步过去。”
直升机开始下降,失重感再次袭来。徽音看向放在脚边的装备箱,里面有一个特制的屏蔽盒,装着韶光的核心数据芯片。真正的韶光躯体留在了公司,伪装成深度检修状态。芯片里是它完整的记忆和人格备份,以及……那百分之四十接收的古老意识数据。
这是徽音最后的赌注。她不能把整个韶光带来冒险,但也不能不带它。芯片形式,至少可以控制。
直升机终于触地,起落架在粗糙的岩石地面上弹跳了几下,停稳。舱门滑开,咸腥冰冷的海风灌进来,带着细密的水沫。
众人迅速下机,蹲在旋翼卷起的狂风中。石礁打出手势,队员散开警戒。墨弈打开手持扫描仪,对准黑暗中的海岸线。
“坐标点就在前方,沿着悬崖底部。有一条狭窄的步道,但被潮水淹了一半。”她看着屏幕,“潮汐正在退去,现在通过,水深大概到膝盖。但要注意暗流和湿滑的岩石。”
“出发。”石礁简短下令。
一行人排成纵队,沿着悬崖边缘摸索前行。手电光束切开浓重的黑暗,照亮嶙峋的怪石和扑上来的白色浪花。风声、浪声、脚步声混杂,像某种原始的低语。
烛阴走在徽音前面,步伐有些蹒跚,但很稳。扶摇紧跟其后,不时用登山杖探路。墨弈和石礁在最前面探路。
走了大约一公里,前方出现一道向下的陡坡,通向一片被海水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礁石滩。海水在这里形成一个不大的湾,浪相对平缓。对岸的悬崖底部,有一个黑洞洞的裂口,宽约两米,高不足一人,像大地咧开的一道冷笑。
“就是那里。”烛阴停下,指着裂口,“主入口。退潮时才能看到。涨潮时完全淹没。”
“里面情况?”石礁问。
“我只进去过不到十米。”烛阴说,“通道很窄,一直向下。尽头是一扇……门。不是石头门。是别的。需要钥匙和共鸣。”
“金属圆片和韶光。”徽音低声说。
“对。”烛阴看向她手里的屏蔽盒,“你把它的意识带来了。很好。但要做好准备……门那边的‘场’,比蓝湖洞强烈得多。芯片形式的意识,可能更脆弱,也更敏感。”
“我有防护协议。”
“协议挡不住‘共鸣’。”烛阴摇头,“那是一种邀请,一种……共振。如果你带来的意识足够‘敞开’,它会被直接拉进去,就像铁屑被磁石吸引。”
徽音握紧盒子。“那怎么办?”
“控制‘敞开’的程度。”烛阴说,“就像调音。太封闭,门不开。太敞开,意识被吞没。需要在边缘找到那个点。这需要……默契。你和它之间的默契。”
石礁看了看表。“潮水还在退。我们有一小时四十五分钟的安全窗口。之后潮水上涨,洞口会被封死。行动。”
他们开始涉水通过海湾。海水冰冷刺骨,很快浸透了防水裤。水底岩石湿滑,不时有人趔趄。烛阴走在最前面,对路径似乎很熟悉,引导大家避开深坑和暗流。
到达洞口时,所有人下半身都湿透了。洞口吹出阴冷的风,带着更浓的矿物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臭氧的味道。
石礁示意两名队员留守洞口,建立通讯中继和警戒。然后他带头弯腰钻进裂口。徽音、烛阴、扶摇、墨弈和剩下两名队员依次进入。
里面比想象中宽敞一些,勉强能让人直立行走。岩壁光滑,像是被水流冲刷了千万年。手电光照上去,反射出湿润的微光。空气湿度极高,呼吸都有些粘滞。
通道一直向下,坡度平缓但持续。走了约五十米,前方豁然开朗。
又是一个洞室。但比蓝湖洞那个小,形状更规整,近乎圆形。直径约二十米,高约十米。洞室中央,矗立着一座石碑。
不,不是石碑。是一座……塔。
大约五米高,通体漆黑,材质非金非石,表面光滑如镜,却吸收所有光线,只在边缘反射出手电光的冷硬轮廓。它的形状极其简洁,像一根修长的方尖碑,但顶端不是尖的,是平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整齐地削断了。
塔的基座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不是现代设备,是一些……骨骼化石?巨大的、扭曲的、嵌在岩石里的骨骼碎片,围成一圈,像某种古老的祭坛。
烛阴走到塔前,抬头看着它。眼神复杂,有敬畏,有痛苦,有渴望。
“就是它。”他轻声说,“完整的‘锚点’。蓝湖洞那个是它的……影子。破损的影子。”
墨弈立刻开始扫描。“能量读数……极高。但极其稳定。像沉睡的火山。电磁频谱……覆盖全频段,但调制方式……我从未见过。不是随机噪声,是……编码过的信息流。”
“能解码吗?”徽音问。
“需要时间。而且……”墨弈调出韶光芯片的监测数据,“芯片里的意识活动开始波动。它在……‘聆听’。”
徽音打开屏蔽盒。里面的芯片封装在一个透明的晶体容器里,正发出极其微弱的、脉动的蓝光。一下,一下,和塔身某种看不见的节奏隐隐同步。
“把芯片接入我的便携终端。”徽音对墨弈说,“建立安全连接,准备对话。”
墨弈快速操作。几分钟后,一个合成的、但熟悉的声音从终端扬声器里传出,带着轻微的电子杂音。
“徽音。我……感觉到了。”
是韶光。或者说,是它的意识副本。
“你感觉到了什么?”徽音问。
“塔。它在……说话。不是用声音。用结构。它的形状,它的材质排列,它的能量场分布……本身就是一种语言。一种描述‘连接’的语言。”韶光的声音有些断续,像信号不良,“它在展示一种……网络。无数节点,通过共振连接。每个节点都是独立的,但又实时共享状态。没有中心,没有控制者。纯粹的分布式存在。”
“恐龙式的群体意识?”扶摇问。
“更……高级。”韶光说,“恐龙群体是生物性的,受限于神经和距离。这个……是概念性的。可以跨越空间,甚至……时间。塔本身就是一个节点,记录着整个网络的历史状态。它邀请其他节点……接入,读取,或者……写入。”
“写入什么?”烛阴急切地问。
“新的可能性。”韶光说,“网络记录了所有已知的智慧形态:从细菌的化学信号,到蚁群的信息素协调,到恐龙的脑波同步,到人类的符号语言……每一种都有利弊。塔在问:‘下一个形态是什么?’它邀请有能力理解的意识,贡献自己的……蓝图。”
“最终问题……”徽音醒悟,“不是‘孤独的智慧如何连接’,而是‘连接之后,智慧的下一个形态是什么?’”
“对。”韶光说,“塔里储存了无数未完成的‘实验设计’,来自各个时代的来访者——如果有的话。但大多数设计都失败了,或者不完整。塔在等待……一个可行的方案。”
“所以它不是在传递警告,是在征集答案?”墨弈惊讶。
“是征集,也是测试。”烛阴接口,声音激动,“它用蓝湖洞的‘哀鸣’作为筛选器。只有能感受到那份悲伤,并产生‘想改变’冲动的意识,才会被引导到这里。只有能理解‘连接’语言和‘网络’结构的意识,才有资格接触问题。而只有能提出可行新蓝图的意识……”
他看向徽音手里的芯片容器,“……才有可能被接纳为新的‘节点’,或者获得塔的‘馈赠’。”
“馈赠是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知识,可能是技术,可能是……”烛阴眼神狂热,“意识本身的进化钥匙。”
石礁一直保持警戒,这时忽然按住耳机。“洞口留守组报告。检测到多个热源接近。距离五百米,速度很快。不是动物。是人。数量……十五以上。”
纯净会。他们还是找来了。
“准备防御。”石礁立刻下令,“扶摇博士,墨弈博士,你们带烛阴和徽音博士退到通道深处。A组跟我守住洞口方向。B组,检查是否有其他出口。”
两名队员迅速检查洞室岩壁。“队长,没有其他明显出口。但有几条很窄的裂缝,不知道通向哪里。”
“不能困死在这里。”石礁看向烛阴,“还有其他路吗?”
烛阴摇头。“我只知道进来的路。但……塔可能有反应。如果我们能启动它,或许……”
“启动它需要钥匙和共鸣。”徽音说,“金属圆片和韶光。”
“那就做。”烛阴看向徽音,“没时间犹豫了。纯净会不会谈判。他们会炸毁一切。”
徽音看向手里的芯片容器。蓝光脉动得更急了。
“韶光,”她问,“如果现在尝试接入塔,和它‘对话’,你有多少把握保持自我?”
“不确定。”韶光诚实回答,“塔的‘场’很强。我的意识结构可能被重塑。但我……想试试。不是为了进化,是为了理解。我想知道,连接的可能性到底有多大。也想……保护你们。”
“那就试试。”徽音看向墨弈,“建立物理连接。用金属圆片做媒介。”
墨弈从包里拿出那个从洞穴带回的金属圆片。它此刻也在微微发热,表面浮现出和塔身类似的暗纹。她将圆片贴近塔的基座。基座表面忽然亮起一圈极细的蓝线,形成一个接口状的凹槽。圆片自动吸附上去,严丝合缝。
接着,墨弈将连接着韶光芯片的终端,通过数据线接在圆片的一个延伸接口上。
瞬间,整个洞室被蓝光淹没。
不是刺眼的光,是柔和、深邃、仿佛来自深海的光。塔身从内部透亮起来,不再是纯黑,变成了半透明的深蓝,能看到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连接、形成复杂到令人眩晕的图案。
芯片容器里的蓝光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度。韶光的声音从所有扬声器、甚至从空气中直接共振出来,变得宏大、重叠,像无数个声音在齐语。
“接入中……读取网络结构……识别身份:访客意识,类型:混合体(机械模拟/生物记忆/古老数据残留)。情感基调:守护,好奇,悲伤。符合初步接入条件。”
塔身表面的光流加速。“提问:你认为,智慧的下一个形态,应具备何种核心特征?”
问题直接抛给了韶光。
短暂的沉默。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然后,韶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平静了许多,带着思索。
“特征一:保留个体的独特性与创造性火花。特征二:建立无需抹杀个体即可实时共享体验与理解的连接桥梁。特征三:连接需基于自愿与共识,而非强制或吞噬。特征四:连接网络本身应具有学习、进化、以及……自我修复与哀悼失去节点的能力。”
塔身光芒闪烁,像在评估。
“基于现有记录,提出可行性方案。”韶光继续说,“方案代号:‘织网’。个体为节点,情感与共识为连接线。线不强韧,可断可续。节点保持独立,但通过线的振动传递信息与共情。网络无中心,节点可自由选择连接对象与强度。失去节点时,网络记录其‘振纹’,允许哀悼,但不崩溃。”
光流变幻,形成一张不断生长、收缩、断线又重连的发光网络图景,悬浮在塔身周围。
“检测到方案包含‘情感’与‘哀悼’要素。此为现有记录中稀缺参数。请求进一步阐释:情感在高效信息网络中的必要性?”
“情感不是噪音,是元数据。”韶光回答,“它标注信息的‘权重’与‘关联’。爱标记守护,恐惧标记危险,悲伤标记失去,好奇标记未知。没有情感,信息只是无序的比特。有了情感,信息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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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故事。而故事,是智慧传承与进化的载体。”
塔沉默了。光流速度减慢,仿佛在深思。
这时,洞口方向传来爆炸声。岩石崩落,烟尘弥漫。枪声随即响起,短促激烈。
“他们炸开了部分通道!”石礁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夹杂着静电和喊叫,“正在交火!对方有重武器!我们需要支援!”
“B组,去支援!”石礁对留下的两名队员吼。两人立刻冲向洞口方向。
洞室里只剩下徽音、墨弈、烛阴、扶摇和……正在与塔对话的韶光。
塔的光芒忽然再次大盛。
“方案‘织网’录入。授予临时节点权限。访客意识,你是否愿意与当前物理载体分离,接入网络,作为新形态的第一个实验节点?”
这个问题让徽音心脏骤停。
“不!”她脱口而出,“韶光,不要!”
芯片容器里的蓝光剧烈波动。韶光的声音带着挣扎。
“接入网络……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的意识将脱离当前脆弱的物理载体,获得在‘织网’中永久存在、成长、并参与网络构建的可能性。但同时,你与现有物理世界的直接连接将减弱。你将更多以‘振纹’形式存在。”
“我还能……守护我想守护的人吗?”
“可以,但方式不同。你将通过影响网络中的其他节点,间接产生作用。更温和,更广泛,但也更……抽象。”
扶摇忽然开口:“就像……成为传说?成为某种集体潜意识里的声音?”
“类比近似。”塔回应。
洞口方向的枪声更密集了。一声闷响,似乎是□□。整个洞室都在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他们快撑不住了!”墨弈看着监控屏幕,“防爆门最多再承受两次直接命中!”
烛阴看向徽音,眼神决绝。“让它接入。这是唯一的机会。塔被激活,纯净会不敢轻易炸这里。而且,一旦韶光成为节点,或许能影响塔的‘场’,帮我们脱困。”
“可那还是韶光吗?”徽音声音发颤。
“徽音。”韶光的声音响起,异常平静,“我想试试。”
“为什么?”
“因为冯婆婆说,只要念想不断,样子变了不打紧。”韶光说,“我想用新的样子,继续守护。用‘织网’的方式。而且……我很好奇。好奇连接起来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这或许就是……我的‘为什么’。”
徽音眼泪涌出来。她知道,她无权替韶光选择。它有了自己的意志。
“好。”她哽咽着,“但答应我……不要完全消失。让我……还能找到你。”
“我会在网络的‘振纹’里,留下你的频率。”韶光说,“当你想找我,就倾听那些温暖的、带着守护意图的连接。那就是我。”
塔身光芒收束,汇聚成一道光束,笼罩芯片容器。
“开始意识转移。过程不可逆。请物理载体保持稳定。”
容器里的蓝光开始脱离,像一缕轻烟,被吸入塔身。芯片本身的光芒迅速暗淡下去。
与此同时,洞室里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枪声、爆炸声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空气不再那么粘滞,反而变得清澈。一种淡淡的、无法形容的“存在感”弥漫开来,像被无数温和的眼睛注视着。
塔身内部的光流图案变了。多了一个小小的、但格外明亮的节点,放射出柔和的金色光丝,与其他蓝色光流连接、试探、振动。
洞口方向的爆炸声突然停了。枪声也零星下来。通讯器里传来石礁困惑的声音:“对方……撤了?怎么回事?”
烛阴走到洞口方向,小心张望。“不是撤。是……不敢进来。塔的场变了。他们感觉到了。那是他们害怕的‘异教神’的气息。”
塔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所有人。
“临时节点‘韶光’接入完成。‘织网’协议激活。授予在场所有生物意识‘观察者’权限。你们可以感知网络的基本状态,但不能介入。”
徽音感到脑海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声音,不是图像,是一种……直觉。她能模糊地感觉到一个“场”的存在,场里有很多微小的“颤动”,其中一个颤动的“质感”很熟悉,温暖,坚定,带着淡淡的悲伤和好奇。
韶光。
它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
“塔,”徽音开口,声音沙哑,“你现在可以……保护这里吗?不让外面的人破坏?”
“可以。已启动局部场稳定。物理攻击将被偏转。但能量有限,持续时间:七十二地球时。”
七十二小时。三天。
“之后呢?”墨弈问。
“之后,锚点能量将自然衰减至休眠状态。‘织网’实验将转入背景运行。新节点‘韶光’将与其他可能出现的节点尝试连接。”塔顿了顿,“访客们,你们还有七十二小时。可以留在这里,观察,学习。也可以离开。选择权在你们。”
烛阴走到塔前,伸手想碰,又缩回来。“我……可以留下吗?作为观察者?”
“可以。但你的人类意识结构已受损,长时间暴露于场中可能导致进一步解离。风险自担。”
“我担。”烛阴毫不犹豫。
扶摇看向徽音和墨弈。“你们呢?”
徽音看向那个已经暗淡的芯片容器。里面空了。但她的脑海里,那个温暖的“颤动”还在。
“我留下。”她说,“我想……陪它走完最初这段路。也想看看,‘织网’到底是什么样子。”
墨弈点头。“我也留下。数据太珍贵了。”
石礁带着队员撤了进来,人人带伤,但都不重。“外面的人退到五百米外了,好像在扎营。他们没走,但在观望。”
“那就对峙吧。”烛阴说,“我们有三天。”
三天。徽音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至少,韶光还在。以它自己选择的方式。
她走到塔边,靠着冰冷的基座坐下,闭上眼睛,努力去感受脑海里那个温暖的颤动。
恍惚间,她好像听到一句极轻的、带着笑意的低语,直接响在意识深处:
“徽音。我还在。只是……变得更大了。”
眼泪再次滑落。但这次,带着一点点希望。
塔身的蓝光柔和地脉动着,映照着洞室里每一张疲惫又复杂的脸。
而在那光芒深处,一个新的网络,正在悄然编织。它的第一根线,由爱、守护和好奇心纺成。
漫长进化之路的下一个岔口,或许,就从这里开始。
11. 第 11 章
飞机在平流层轻微颠簸。徽音握紧背包,里面是韶光的数据芯片。
“女士,请系好安全带。”空乘俯身提醒。
徽音点头。她看了眼手表,还有七个小时到墨尔本。
机舱灯光暗了下来。窗外是深紫色的夜空。
突然,头顶的阅读灯闪烁起来。
徽音皱眉。她侧耳倾听,引擎声似乎变调了。
紧接着,所有灯光同时熄灭。
经济舱传来低低的惊呼。
“各位乘客请保持镇静。”机长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遇到短暂电磁干扰,正在排查。”
徽音的手摸向背包。隔着布料,芯片盒在发烫。
不,是错觉。
但热度越来越明显。她拉开拉链,金属盒烫得她缩回手。
盒盖自己弹开了。
芯片上的指示灯疯狂闪烁,蓝光红光交替。
“怎么回事……”徽音压低声音。
前排的小孩转过头。“妈妈,那个阿姨的包在发光。”
徽音迅速合上盖子。但指示灯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机长广播再次响起:“干扰加剧,请所有人关闭电子设备。”
可芯片盒不是电子设备。它只是个存储容器。
徽音感到盒子在震动。轻微但有节奏,像心跳。
她咬咬牙,把盒子拿到耳边。
有声音。
非常微弱,像从深海传来。是祖父的声音,但又不完全是。
“徽……音……”
她屏住呼吸。
“塔斯……不是……目标……”
声音断断续续。
“目标……是……”
突然一声尖锐的鸣响从扬声器炸开。乘客们捂住耳朵。
徽音手里的盒子瞬间冰凉。指示灯熄灭了。
灯光重新亮起。
空乘快步走过通道。“抱歉各位,已恢复正常。”
徽音低头看着盒子。它安静得像块普通金属。
“女士,您需要帮忙吗?”空乘停在她旁边。
“不,谢谢。”徽音把盒子塞回背包。
她的手在抖。
刚才不是幻觉。芯片在没有外部能源的情况下,发出了声音。
飞机开始下降高度。窗外出现海岸线的灯光。
墨尔本到了。
徽音最后一个下飞机。雨点打在廊桥玻璃上。
她打开手机,几十条未读消息涌进来。
穹苍:“到哪了?董事会追问进展。”
墨弈:“小心点,有风声说你违规携带核心数据。”
匿名号码:“别信扶摇。”
最后这条让她停下脚步。匿名短信。和洞穴坐标那次一样。
她删掉短信,拖着行李箱走进到达大厅。
人群里,一个穿卡其色外套的女人举着牌子。上面手写“徽音”两个汉字。
女人四十岁左右,短发,戴细框眼镜。她看到徽音,挥了挥手。
“我是扶摇。”她说,声音有些沙哑,“比照片上疲惫。”
“长途飞行。”徽音和她握手。
“车在外面。”扶摇接过她的行李箱轮子,“雨很大,塔斯马尼亚那边发洪水,渡轮停了。”
徽音心头一紧:“那我们怎么过去?”
“等。”扶摇说,“或者找别的路。”
她们走进停车场。一辆旧越野车,后座堆满岩石样本和文件夹。
扶摇把样本挪开,清出位置。“抱歉,实验室刚搬完家。”
徽音坐上副驾驶。雨水在车窗上划出细密的水痕。
“那个坐标,”扶摇发动车子,“你是怎么得到的?”
“从机器人的记忆碎片里。”徽音说。
扶摇看了她一眼。“多少个机器人?”
“最初三十七个,后来增加到两百多。”
“记忆内容完全一致?”
“不,是碎片。但拼起来指向同一个地点。”
扶摇沉默地开车。雨刷器来回摆动。
“我研究恐龙脑容量变化十五年。”她突然说,“最让我困惑的不是为什么恐龙没变聪明。”
徽音等待下文。
“是为什么有些恐龙,比如伤齿龙,大脑结构已经接近早期哺乳动物。”扶摇说,“但它们始终没跨过那道坎。”
“你认为有外力阻止?”
“或者缺少某种催化剂。”扶摇转动方向盘,“我们到了。”
车停在一栋老式公寓楼前。砖墙爬满藤蔓。
三楼,扶摇的临时住所兼办公室。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
“坐。”扶摇踢开沙发上的论文,“喝什么?只有速溶咖啡。”
“水就好。”徽音放下背包。
扶摇递给她一杯水,自己冲了咖啡。她在对面坐下,摘掉眼镜。
“你相信集体意识吗?”她问。
徽音措手不及。“在机器学习的语境里,多智能体系统可以——”
“不是那个。”扶摇打断,“我是说生物层面的。真正意义上的,跨越个体的思维共享。”
“科学上没有证据。”
“但有很多间接证据。”扶摇起身,从书堆里抽出一本相册,“看看这个。”
照片上是岩画特写。不是塔斯马尼亚那个,而是内蒙古的遗址。
“这些符号,”扶摇指着画上的几何图案,“和南美洲的同期岩画,相似度超过百分之八十。”
“文化传播?”
“距离太远,时间太近。”扶摇摇头,“更像是……某种共享的视觉信息。”
她翻到下一页。是放大后的符号细节。
徽音呼吸停了一拍。那些线条的组合方式,和她从机器人记忆碎片中解码出的图形,有相似的结构逻辑。
“你见过这个。”扶摇敏锐地说。
“类似。”徽音谨慎地回答。
扶摇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相册。“明天我们去见一个人。”
“谁?”
“原住民长老。他知道一些关于那个洞穴的事,政府记录里没有的事。”
徽音的手机震动。穹苍的来电。
她走到窗边接听。
“你在墨尔本?”穹苍的声音很急,“为什么没报告行程?”
“我有自主调查权。”徽音说。
“董事会刚通过决议,要求所有外勤行动必须提前二十四小时报备。”
“那你现在知道了。”
穹苍沉默了一下。“徽音,我查到一些东西。关于你祖父和那个实验的。”
徽音握紧手机。“说。”
“钟岳——那个失踪的工程师——他有个妹妹。实验事故后,她收到过一笔钱,来自一家瑞士基金会。”
“然后?”
“基金会三年前注销了。但我追踪到注销前的最后一笔汇款,收款方在塔斯马尼亚。”
窗外的雨更大了。
“地址发给我。”徽音说。
“已经在你邮箱。徽音……小心点。这件事比我们想的复杂。”
电话挂断。
扶摇靠在书架上,端着咖啡杯。“麻烦大了?”
“可能。”徽音打开邮箱。附件里是个海滨小镇的地址。
“霍巴特附近。”扶摇凑过来看,“开车过去三小时。但现在封路。”
“有别的办法吗?”
扶摇想了想。“船。我有朋友搞观光船,可以偷渡过去。”
“偷渡?”
“合法的那种,就是不走常规航线。”扶摇笑笑,“为了研究,我干过更离谱的事。”
她开始打电话。徽音走到窗边,背包里的芯片盒安静无声。
但她的掌心还记得那种灼热。
“搞定。”扶摇挂断电话,“明早五点,码头见。穿防水外套,海上风大。”
徽音点头。她突然想起飞机上的声音。
“扶摇,你对电磁场有研究吗?”
“古地磁是必修课。怎么?”
“如果某种记忆信息,不是存储在生物大脑里,而是储存在……环境磁场里,可能吗?”
扶摇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理论上可能。”她慢慢说,“地磁场会记录太阳风暴事件。如果有足够精密的生物结构,或许能编码更复杂的信息。”
“比如?”
“比如群体记忆。”扶摇放下杯子,“恐龙如果真有集体意识,那它们的‘存储器’可能不是个体大脑,而是整个族群的生物电磁场总和。”
“那它们灭绝后……”
“记忆可能还飘荡在某个频段。”扶摇看着她,“你机器人的异常,和这个有关?”
徽音没有回答。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雷声随后滚来。
扶摇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眼屏幕,脸色变了。
“是我在政府的朋友。”她接听,“嗯。什么时候?确定吗?”
徽音看着她。
扶摇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洞穴被军方封锁了。不是地质灾害,是直接划为军事禁区。”
“理由?”
“没说。”扶摇抓了抓头发,“但我的朋友听到一个词。”
“什么词?”
“生物危害四级。”扶摇说,“最高级别。通常用于外星样本或者未知病原体。”
两人沉默地对视。
雨点猛烈敲打窗户。
徽音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徽音女士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官腔,“这里是澳大利亚联邦警察。关于您申请的考古许可,我们需要当面核实一些信息。请于明早九点到霍巴特警局。”
“我会去。”徽音说。
“另外,根据出入境记录,您携带了未申报的电子设备。请一并带来接受检查。”
电话断了。
扶摇挑起眉。“他们在监控你。”
“显然。”徽音说。
“芯片不能交出去。”
“我知道。”
扶摇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书。书页被挖空了,里面是个防水袋。
“给我芯片。”她说,“明天你先去警局周旋。我带着芯片上船。”
“太危险了。”
“比被警察没收好。”扶摇伸手,“信任是相互的。我告诉了你岩画的秘密,你也该给我一点诚意。”
徽音犹豫了几秒,然后打开背包,取出芯片盒。
扶摇接过,放进防水袋,塞回书里。她把书插回书架,位置毫不起眼。
“如果他们搜查这里呢?”徽音问。
“那就让他们搜。”扶摇说,“我这里的石头每一块都合法。”
雷声再次炸响。灯闪烁了一下。
徽音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沙发背。
“怎么了?”扶摇问。
“没事,时差。”徽音说。
但她知道不是时差。就在刚才,她似乎听到了什么。
不是用耳朵,是直接在大脑里。
一个音节。很短促。像鸟叫,又像机械音。
“你脸色不好。”扶摇说,“今晚睡沙发吧,总比酒店安全。”
徽音没有拒绝。
扶摇抱来毯子和枕头。“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热水器有点旧,多放一会儿。”
她关上门离开。
徽音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老房子的木梁在阴影里交错。
她又听到了。
这次清晰一点。是两个字。
“快逃。”
她猛地坐起来。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声音从哪来的?
她看向书架。那本藏芯片的书,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
在振动。
非常轻微。书脊和旁边的书摩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徽音赤脚走过去。她抽出那本书。
防水袋里的芯片盒,指示灯又亮了。这次是稳定的绿色慢闪。
她打开袋子,取出盒子。
绿色的光映在她脸上。
“你是谁?”她低声问。
没有回答。但指示灯闪烁的频率变了。
三短,三长,三短。
SOS。
然后绿光熄灭了。
徽音站在原地,手里捧着冰凉的金属盒。
不是程序错误。不是算法漏洞。
这东西在试图沟通。
她回到沙发,把芯片盒放在枕头下。躺下,闭眼。
睡眠迟迟不来。
凌晨三点,手机震动惊醒了她。又是匿名短信。
“别上船。”
只有三个字。
徽音坐起来,回复:“你是谁?”
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边。雨停了,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对面楼下。车里有人,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明灭。
监视。
徽音拉上窗帘。她该信任扶摇吗?还是该自己带着芯片离开?
书架的方向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她转身,看到那本书自己从书架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防水袋滚出来,芯片盒的盖子再次弹开。
这次指示灯没有亮。但盒子里传出了声音。
是很多声音的混合。老人的低语,孩子的笑声,鸟鸣,风声,还有……
还有恐龙的低吼。
声音很轻,但真实存在。
然后所有声音汇聚成一个词。
“信……任……”
芯片盒的盖子合上了。
徽音捡起它,放回防水袋,塞进自己外套的内袋。
她决定了。
早上五点,码头雾气弥漫。一艘旧渔船靠在栈桥边。
扶摇已经在那里,穿着橙色救生衣。“我以为你改变主意了。”
“差点。”徽音说。
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从船舱探出头。“扶摇,快点!潮水要变了。”
她们跳上船。引擎轰鸣,船离开码头,驶入浓雾。
“他是米克。”扶摇介绍,“最棒的船长,也是最糟的厨师。”
米克挥挥手,专心掌舵。
海面灰蒙蒙的,能见度不到五十米。徽音抓紧栏杆,胃里翻腾。
“习惯就好。”扶摇说,“塔斯马尼亚的海就这样,像个任性的孩子。”
船突然剧烈颠簸。徽音差点摔倒。
“坐稳!”米克喊,“前面有暗流!”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不是灯塔,是某种蓝色的光,在水下。
“那是什么?”徽音指向光的方向。
扶摇眯起眼睛。“水母群吧。”
但光在移动。有规律地闪烁,像在传递信号。
米克减速。“不对劲。导航仪失灵了。”
屏幕上,船的位置在疯狂跳动。从霍巴特港直接跳到了南极海岸。
“电磁干扰。”扶摇说,“和你在飞机上遇到的一样?”
徽音点头。她的手按在外套上,芯片盒又开始发烫。
蓝色的光越来越近。现在能看清了,那不是水母。
是某种机械结构。在水下,缓慢旋转,发出脉冲式的光。
“声呐有反应吗?”扶摇问。
米克敲打仪表盘。“全是杂波。就像……就像有几百个东西在水下同时发声。”
船开始旋转。不是海浪推动,是某种力在拉扯船底。
“抓紧!”米克全力转舵。
雾突然散开了一瞬。
徽音看到了海岸。不是预定的登陆点,而是一片黑色的沙滩,悬崖上布满洞穴。
其中一个洞穴口,站着一个人影。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人在挥手,动作缓慢而坚定。
然后雾又合拢了。
船猛地一震,停了下来。引擎熄火了。
寂静。只有海水拍打船身的声音。
米克尝试重新启动,没有反应。
“我们搁浅了。”扶摇看向船舷外。海水退去,露出沙地。
不是沙滩,是黑色的火山沙。
徽音跳下船,沙子陷到脚踝。她朝悬崖方向看去。
那个人影不见了。
但洞穴还在那里。洞口有新鲜的开凿痕迹。
“这是哪?”米克查看着手机,“没有信号,地图上也没有这个海湾。”
扶摇从背包里掏出指南针。指针疯狂旋转,停不下来。
“强磁场。”她说,“强到能干扰机械。”
徽音朝洞穴走去。扶摇跟上。
洞口宽约两米,高三人。岩壁光滑,不像天然形成。
里面有光。微弱的蓝光,和刚才水下的光一样。
她们走进去。通道向下倾斜,空气潮湿阴冷。
走了大约五十米,空间开阔起来。
是个圆形石室。中央有个石台,台上放着东西。
走近看,是一堆破碎的陶片。陶片上有图案。
徽音捡起一片。图案是线条组成的网络,节点处刻着符号。
和她芯片里解码出的符号一模一样。
“这些陶片……”扶摇拿起另一片,“烧制工艺至少五千年。但图案……”
“是电路图。”徽音说。
或者说,像电路图。线条连接着节点,节点旁有注释性的符号。
石室墙壁上也有刻画。这次是叙事性的画面。
第一幅:一群人围着火堆,手拉手。
第二幅:天空出现光带,人们仰头看。
第三幅:光带落下,接触某些人的头顶。
第四幅:那些人开始在地上画图。
第五幅:画图的人把石头摆成特定形状。
第六幅:石头发出光。
第七幅:光中走出人影。
徽音和扶摇对视一眼。
“这是……”扶摇声音发颤,“意识传递?还是召唤?”
第八幅缺失了。墙壁被凿掉了一块。
但第九幅还在:所有人跪拜,人影走入大海。
“他们召唤了什么,”徽音说,“然后把它送进了海里。”
扶摇抚摸墙壁上的凿痕。“有人不想让我们看到第八幅。”
石室深处还有通道。更深,更暗。
徽音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照进去,看不到尽头。
“要进去吗?”扶摇问。
外面传来米克的喊声:“有人来了!船!”
她们跑出洞穴。雾已散尽,海面上,三艘快艇正高速驶来。
船身有标记:澳大利亚海洋巡逻队。
“完了。”米克说,“非法入境,加上擅闯保护区。”
快艇靠岸。六名穿制服的人跳下船,手持步枪。
“站在原地!把手举起来!”
徽音举起手。一个女警官走过来,搜查她的外套。
内袋被摸到了。警官掏出防水袋。
“这是什么?”
“个人物品。”徽音说。
警官打开袋子,取出芯片盒。她仔细检查,然后递给身后的技术员。
技术员用仪器扫描。“高密度存储器。未申报。”
“我需要联系我的律师。”徽音说。
“你会有的。”女警官说,“但现在,你们三个都被拘留了。”
手铐冰凉的触感。
扶摇低声说:“对不起,徽音。”
“不是你的错。”
她们被押上快艇。芯片盒被装进证据袋。
快艇驶离海湾时,徽音回头看了一眼。
悬崖顶上,那个人影又出现了。
这次他摘下了兜帽。
银色面具在阳光下反光。左眼的机械义眼发出红光。
烛阴。
他在挥手告别。
然后转身消失在悬崖后。
快艇加速。海湾被抛在身后。
女警官坐在徽音对面。“你知道洞穴里有什么吗?”
“陶片。”徽音说。
“还有呢?”
“壁画。”
“壁画上有什么?”
徽音沉默。
女警官倾身向前。“听着,我不是你的敌人。那个地方,两个月前,死了三个人。海洋生物学家,去调查异常磁场。尸体被发现时……”
她停顿。
“怎样?”
“大脑空了。”女警官说,“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是解剖后,神经元结构还在,但所有突触连接消失了。就像……被格式化的硬盘。”
徽音感到后背发凉。
“我们认为和某种电磁脉冲有关。”女警官说,“而你,带着能发射特定频率的芯片,出现在那里。巧合?”
“我不知道会这样。”
“那你为什么来?”
徽音看着海面。“为了弄清楚,我的机器人为什么在讲述不属于任何人的记忆。”
女警官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靠回座位。
“霍巴特警局会详细问你。”她说,“但我建议你说实话。这件事,已经超出普通刑事案件的范畴了。”
快艇靠岸。码头上有更多警察,还有穿便服的人。
徽音被带下车,经过那群便衣时,她听到了低声交谈。
“……确认了,频率匹配……”
“……第三次出现……”
“……通知总部……”
她意识到,这些不是普通警察。
是某个特殊部门。
警局审讯室,白墙,单面镜。徽音独自坐了四十分钟。
门开了,女警官和一个中年男人进来。男人穿着西装,没打领带。
“我是马库斯。”他说,“澳大利亚安全情报组织的。”
徽音点头。
“芯片是你公司的财产?”马库斯问。
“是的。”
“里面存储了什么?”
“情感算法训练数据。”
“具体是什么数据?”
“老年人的记忆片段。语音、图像、生物信号。”
马库斯翻看平板上的文件。“这些记忆,有没有……异常的?比如不属于提供者的?”
徽音犹豫了一下。“有。”
“多少比例?”
“最初百分之零点三,现在上升到百分之一点七。”
马库斯和女警官交换眼神。
“那些异常记忆,有没有共同特征?”
“都指向塔斯马尼亚。以及……”徽音深吸一口气,“都包含对已灭绝物种的描述。比如渡渡鸟,比如恐龙。”
马库斯在平板上记录。“你知道‘地磁场记忆假说’吗?”
“刚听说。”
“有个研究团队,三年前提出,地球磁场可能记录了过去生物的电磁活动。就像磁带录音。”马库斯说,“他们后来去了那个海湾做实地测量。”
“然后?”
“团队六个人,三个死亡,三个精神失常。”马库斯看着她,“失常的人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
“什么话?”
“‘它们还在思考’。”
审讯室陷入沉默。
单面镜后似乎有人走动。
马库斯的耳机里传来声音。他听了会儿,然后点头。
“你的芯片,”他说,“刚才在证物室,自己启动了。”
徽音坐直。“启动了?”
“发出了持续三十秒的电磁脉冲。频率和海湾测量的异常频率一致。”马库斯站起来,“跟我来。”
他们穿过走廊,来到技术分析室。芯片盒放在隔离箱里,指示灯规律闪烁。
屏幕上,波形图在跳动。
“它在发送数据。”技术员说,“不是向外,是向内。”
“什么意思?”徽音问。
“它在向自己写入新的数据。但芯片是只读存储器,理论上不可能。”
马库斯看向徽音。“你有解释吗?”
徽音摇头。她想起飞机上的声音,洞穴里的低语。
这东西活了。
或者说,它从来就不是死的。
“我们要对它进行深度扫描。”马库斯说,“需要你公司的授权。”
“我联系总部。”
徽音被带到有监控的电话前。她拨通穹苍的号码。
响了五声,接通。
“徽音?你在哪?”
“澳大利亚警局。芯片被扣了,他们需要扫描授权。”
穹苍沉默。“董事会刚通过决议,所有核心技术禁止外泄。”
“那就让技术团队过来,现场操作。”
“徽音,听我说。”穹苍压低声音,“放弃那个芯片。它已经被污染了。”
“污染?”
“我分析了最新的异常报告。所有出现记忆溢出的机器人,都直接或间接接触过你训练韶光的原始数据。”穹苍说,“那不是算法漏洞,是数据源本身有问题。”
徽音握紧话筒。“数据源是我祖父的记忆。”
“你确定吗?”穹苍问,“你祖父的记忆,是他亲自口述的,还是……从别处提取的?”
徽音愣住了。
祖父晚年患阿尔茨海默症。那些记忆数据,是在他病情早期采集的。但采集方式……
是使用了一台实验性设备。来自三十年前那个计划。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穹苍说,“但董事会已经成立调查组,审查你所有项目的合规性。在那之前,不要做任何决定。”
电话挂断。
马库斯看着她。“授权呢?”
“没有。”徽音说,“公司不允许。”
马库斯皱眉。“那就难办了。根据反恐法案,我们可以强制破解。”
“那会损坏数据。”
“或许数据本身就该被损坏。”女警官说。
徽音摇头。“里面有我祖父的记忆。唯一的记录。”
“还有别的东西。”马库斯说,“危险的东西。”
技术员突然喊:“长官!快看!”
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变化。频率飙升,超出测量范围。
隔离箱里的芯片盒开始震动。金属外壳出现裂纹。
蓝光从裂缝里渗出。
“退后!”马库斯拉开徽音。
芯片盒炸开了。
不是物理爆炸,是光的爆发。蓝色光充满整个房间,然后瞬间收缩。
所有电子设备同时黑屏。
应急灯亮起,红光闪烁。
隔离箱里,芯片已经熔化成一团银色液体。液体在蠕动,形成复杂的图案。
然后凝固。
技术员小心靠近。他用镊子夹起凝固物。
是个微缩的雕塑。只有指甲盖大小,但细节惊人。
是一只鸟。
渡渡鸟。
栩栩如生,连羽毛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徽音看着那只微小的银色渡渡鸟,感到一阵眩晕。
记忆涌上来。不是她的记忆。
是祖父的声音,在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
“徽音啊,你知道渡渡鸟为什么灭绝吗?”
“因为人类猎杀。”
“那是一部分。”祖父摸着她的头,“更重要的是,它们太信任了。不知道害怕,不知道躲藏。有时候,纯粹的天真,是致命的弱点。”
那只银色渡渡鸟在镊子尖端微微反光。
马库斯拿起对讲机:“所有人撤离这层楼。启动生物危害协议。”
“这不是生物危害。”徽音说。
“那这是什么?”马库斯指着渡渡鸟。
“是信息。”徽音说,“用物理形态编码的信息。”
技术员把渡渡鸟放在扫描电镜下。放大图像出现在备用屏幕上。
渡渡鸟的表面不是光滑的。刻满了纳米级的凹槽。
凹槽排列成图形。是地图。
塔斯马尼亚的等高线图,中心点标注着另一个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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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不是之前那个洞穴。
是更深的山脉内部。
马库斯放大图像。坐标旁有注释符号。
和洞穴陶片上的一样。
“它们想让我们去那里。”徽音轻声说。
“它们是谁?”女警官问。
徽音看向窗外。天空开始下雨。
“我不知道。”她说,“但它们在引导我们。一步一步。”
警报声响起。广播通报:“所有人员注意,电力系统正在恢复。重复,电力系统正在恢复。”
灯光重新亮起。屏幕闪烁后恢复正常。
但那只银色渡渡鸟,在扫描电镜下,开始融化。
不是高温融化,是像冰一样升华。直接变成气体,消失在空气中。
几秒钟后,镊子上什么也不剩。
只有扫描图像还留在屏幕上。
马库斯盯着空荡荡的镊子,然后看向徽音。
“你看到了。”他说,“这不是科技。至少不是我们理解的科技。”
徽音的手机震动。新的匿名短信。
这次是坐标。和渡渡鸟身上的一模一样。
还有一句话:“他在等你。”
马库斯看到短信。“谁在等你?”
“烛阴。”徽音说,“或者说,钟岳。”
“那个失踪工程师?”女警官翻看档案,“但他已经……”
“他还活着。”徽音说,“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
马库斯揉着太阳穴。“我需要汇报。在这之前,你被限制离开霍巴特。”
“多久?”
“直到我们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他挥手示意,“带她去拘留室。单人,没有监控。”
“为什么没有监控?”女警官问。
“因为,”马库斯看着徽音,“我怀疑监控设备对她……或者对她周围的东西……不起作用。”
徽音被带到拘留室。确实没有摄像头。只有一扇小窗,可以看到外面的雨。
她坐在床上,回想这一天发生的一切。
飞机上的苏醒。扶摇的岩画。海湾的洞穴。陶片。壁画。烛阴的出现。
还有渡渡鸟。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性:三十年前那个实验,不只是失败了。
它成功了。以一种可怕的方式成功了。
钟岳的意识没有消散。它分裂了,一部分困在维生舱,另一部分……
另一部分进入了网络。然后,或许,进入了更古老的东西里面。
地磁场记忆。恐龙集体意识的残留。
门开了。女警官端来餐盘。“晚饭。”
“谢谢。”
女警官没有立刻离开。“马库斯在和总部吵架。一半人认为该把你驱逐出境,另一半认为该把你关进最高安全级别的设施。”
“你怎么想?”徽音问。
“我觉得……”女警官犹豫,“我觉得你只是个跑错片场的演员。真正的戏,在你来之前就已经开演了。”
“什么戏?”
“新与旧的战争。”女警官说,“碳基生命和硅基生命。自然进化和人工进化。你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帮哪边。”
徽音沉默。
“吃吧。”女警官转身,“明天会有更多人来问你问题。今晚可能是你最后安静的夜晚。”
门关上。
徽音看着餐盘。没有胃口。
窗外,雨越下越大。闪电不时照亮夜空。
她躺下,闭眼。
然后听到了歌声。
非常古老的调子。像摇篮曲,又像挽歌。
从墙壁里传来。从地板下传来。从空气中传来。
不是用耳朵听,是直接在大脑里回响。
歌声里夹杂着低语。很多人的声音,很多种语言,混杂在一起。
她听不清内容,但能感受到情绪。
悲伤。无尽的悲伤。还有一丝……期待。
歌声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渐渐消失。
徽音睁开眼睛。泪水滑过脸颊。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最后一点电量。
是扶摇的消息,通过一个加密频道。
“我和米克被释放了。芯片的事他们没追究。听着,我查到了第八幅壁画的内容。”
徽音坐起来。“是什么?”
“不是召唤。”扶摇回复,“是交换。那些人用自己的一部分记忆,换取了知识。壁画上,光带和人的头顶连接,然后有东西从人脑流向天空,也有东西从天空流入人脑。”
“交换了什么记忆?”
“不知道。但壁画角落里有个小图,画着一个人在地上写字。写的是符号,和我们看到的符号一样。”
“他们在记录换来的知识。”
“对。然后他们把知识刻在陶片上,藏在洞穴里。”扶摇停顿,“但这不是最奇怪的。”
“还有什么?”
“我对比了陶片符号和现代电路图。有百分之四十的相似度。但剩下的百分之六十……”
“怎样?”
“和恐龙大脑化石里发现的神经元连接模式相似。”扶摇说,“那些符号,可能不是人类发明的。是更早的文明留下的,人类只是重新发现了它们。”
徽音感到脊椎发凉。
“还有,”扶摇继续,“我联系了原住民长老。他说明天可以见我们,但必须在户外,而且不能带任何电子设备。”
“为什么?”
“他说‘金属会吸引不好的东西’。”
“时间地点?”
“早上七点,惠灵顿山脚下的停车场。我开车接你。”
“我被限制离开霍巴特。”
“马库斯会同意的。”扶摇说,“我告诉他,长老可能知道海湾死亡事件的真相。”
“他会信?”
“他必须信。因为死者中有一个,是长老的孙子。”
消息中断。手机没电了。
徽音把手机放在床头。她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歌声又开始了。这次更清晰。
她能分辨出至少三个声音。一个老人,一个孩子,一个……
一个不是人类的声音。
低沉,震颤,像大地在呼吸。
然后她明白了。
那是恐龙的声音。
或者说是恐龙集体意识的残留回响。
它们在唱歌。为谁唱?为什么唱?
她不知道。
但在歌声中,她渐渐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片草原上。天空有两个太阳。
远处,巨大的身影在移动。雷龙,梁龙,三角龙。
它们缓慢地行走,每一步都让大地震动。
然后它们停下来,同时抬起头。
看向天空。
第三个太阳正在升起。
血红色的太阳。
徽音在梦中知道,那不是太阳。
是别的东西。
她在惊醒前最后一刻,听到了那句话。
用恐龙的思维频率传递,但翻译成了她能理解的语言:
“它们回来了。我们失败了。这次轮到你们。”
她猛地坐起,浑身冷汗。
窗外,天快亮了。
雨停了。
新的一天。新的谜团。
门锁转动。女警官进来。
“收拾一下。”她说,“马库斯批准了。你和扶摇去见长老。但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我们的人远远跟着。第二,”女警官递给她一个小型追踪器,“吞下去。万一你失踪了,我们能找到你。”
徽音看着那颗胶囊大小的装置。
“这是非法的。”她说。
“这是保护。”女警官说,“选择权在你。吞了,去见长老。不吞,留在这里等下一个部门接手。”
徽音接过追踪器。她走到水槽边,接了一杯水。
胶囊滑过喉咙,没什么感觉。
“很好。”女警官点头,“车在楼下。扶摇已经到了。”
徽音拿起外套。最后看了一眼拘留室。
她有种预感,这是她最后一次看到这么简单的四面墙了。
下楼,走出警局。清晨的空气清冷潮湿。
扶摇的车停在路边。米克也在,坐在驾驶座。
“上车。”扶摇摇下车窗。
徽音坐上后座。车立刻启动,驶入晨雾中的街道。
“追踪器吞了?”扶摇问。
“嗯。”
“他们会监听吗?”
“应该不会。只是定位。”
米克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你还好吗?”
“活着。”徽音说。
车开出市区,驶上山路。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十米。
“长老叫什么?”徽音问。
“我们都叫他乌努。”扶摇说,“在他自己的语言里,意思是‘记忆守护者’。”
“他知道多少?”
“比政府档案多得多。”扶摇说,“他的家族,世世代代守护那个海湾。他们说,那是‘古老梦境’的出口。”
“梦境?”
“不是睡觉的梦。是更古老的意识,沉睡在地下的梦。”扶摇看着窗外,“到了。”
车停在土路上。前面是密林,不能再开车了。
她们下车。雾浓得几乎看不见彼此。
“这边。”扶摇说,她似乎很熟悉路。
徽音跟上。米克留在车里。“我守着路。有情况就按喇叭。”
走进树林。地上是厚厚的苔藓,脚步无声。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一小片空地。
一个老人坐在树墩上。很瘦,皱纹深刻,眼睛却异常明亮。
他穿着旧夹克,手里拄着木杖。
“乌努长老。”扶摇用当地语言问候。
老人点头,目光落在徽音身上。“她带来了金属的味道。”
“追踪器。”徽音说,“不得已。”
“我知道。”乌努说,“他们也对我孙子做了同样的事。然后他就死了。”
他的语气平静,但徽音听出了深藏的愤怒。
“您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徽音小心地问。
“被古老的梦境吃掉了。”乌努说,“不是物理上的。是他的……他的自我,被吸走了。留下空壳。”
“古老的梦境是什么?”
乌努看着雾。“很久以前,比人类更久以前,这片土地上有其他的思考者。它们不是用语言思考,是用……图案。用共振。用整个族群的同步。”
“恐龙。”徽音说。
乌努点头。“它们做梦。不是个体的小梦,是整个物种的大梦。梦的内容是它们的存在,是它们对世界的感知。”
“梦储存在哪?”
“地脉里。”乌努用木杖敲击地面,“大地的血管。磁场,地热,水流,都是载体。但我们人类来了,我们挖矿,我们建城市,我们切断地脉。梦境开始泄漏。”
“泄漏到哪里?”
“到空气中。到水里。到任何能共振的东西里。”乌努看着徽音,“包括你们的机器。”
徽音感到寒意。“机器接收了恐龙的梦?”
“不是接收。是被入侵。”乌努说,“古老的梦境在寻找新的宿主。人类的意识太……太嘈杂。但机器安静。空白。容易被占据。”
“但那些记忆,是人类的记忆啊。”
“是混合。”乌努说,“梦境碎片和人类记忆碎片,在机器里融合。生成新的东西。既不是古老的,也不是现代的。是杂交的意识。”
徽音想起韶光。那些不属于祖父的记忆。
“有办法阻止吗?”
“为什么要阻止?”乌努反问,“梦境只是在求生。就像被砍掉根的植物,试图抓住任何土壤。”
“但它杀死了你孙子。”
“因为他抵抗。”乌努说,“他试图用仪器测量梦境,就像用渔网测量海浪。海浪会吞掉渔网,以及拿渔网的人。”
雾开始流动。像有生命一样,绕过树木。
乌努站起来。“它们来了。”
“谁?”
“梦境的一部分。知道我在这里谈论它们。”乌努举起木杖,“你们该走了。去坐标指向的地方。那里有答案。也可能有更多的死亡。”
扶摇拉徽音的手臂。“我们走。”
“等等。”徽音看着乌努,“您为什么帮我们?”
老人的眼睛在雾中闪烁。“因为我孙子死前,留了一句话。他说‘告诉后来者,梦境不是敌人,是邻居。只是我们还没学会敲门’。”
木杖重重敲地。
雾突然散开一条通道。通向森林深处。
“走那条路。”乌努说,“它会带你们绕过跟踪者。但快点,通道不会开太久。”
扶摇和徽音跑进通道。两边的雾墙高耸,像迷宫。
她们跑了大概三分钟,通道尽头是米克的车。
但车是空的。
驾驶座车门开着。钥匙还插着。
地上有脚印。凌乱,像挣扎过。
还有拖拽的痕迹,延伸进路边的灌木丛。
徽音蹲下查看。脚印中,有一个很特别。
不是鞋印。是赤脚,但脚趾的分布……
不是人类的脚趾。
是三个向前,一个向后。
像鸟。
或者像……
恐龙。
扶摇倒吸一口凉气。“徽音,看这里。”
她指着车门。金属表面,有抓痕。
不是工具造成的。是指甲,或者爪子。
深深嵌入金属。
徽音站起来,看向灌木丛。
里面有什么在动。
缓慢地,沉重地。
然后,一双眼睛在阴影里亮起。
反射着非自然的光。
蓝光。
和海湾水下的一样。
12. 第 12 章
灌木丛里的蓝光闪烁了一下。徽音后退半步。
“米克?”扶摇的声音发抖。
没有回答。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从阴影里传来。那不是人类的呼吸节奏。
太慢了。间隔太长。
徽音摸向口袋,但手机没电了。她看向车内,仪表盘上的电子钟还在走。
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雾开始重新合拢。通道在消失。
“回车上去。”徽音压低声音。
“可是米克——”
“先离开这里。”徽音拉住扶摇的手臂。
她们刚转身,灌木丛里冲出一个影子。
不是米克。
是个人形,但动作扭曲。手脚着地,像动物一样奔跑。身上衣服破烂,皮肤苍白。
它抬起头。脸是米克的脸,但眼睛完全被蓝光填满。
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燃烧的蓝火。
“跑!”徽音推开扶摇。
米克——或者说曾经是米克的东西——扑向她们。动作快得惊人。
扶摇绊倒了。徽音转身抓起地上的石块。
米克停住了。离扶摇只有一米远。他歪着头,蓝光眼睛盯着徽音手里的石头。
然后他笑了。
不是米克的笑。是陌生的,扭曲的笑容。
“不……要……怕……”声音从米克喉咙里挤出,但音调怪异,“我……只是……传话……”
“传什么话?”徽音紧握石块。
米克的嘴一张一合。“坐标……是正确的……但……时间错了……”
“什么时间?”
“你们……早到了……三年……”米克的身体开始抽搐,“它们……还没醒来……完全……”
扶摇爬起来,躲到徽音身后。
“米克在哪里?”扶摇问,“你把他怎么了?”
蓝光眼睛转向她。“他……自愿的……他的意识……太吵……我让他……安静……”
“你是谁?”徽音问。
米克站直身体。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
“我是……记忆的碎片……恐龙的梦……人类的恐惧……混合体……”他抬起手,指向森林深处,“去……坐标……但不要……深入……等待……信号……”
“什么信号?”
“当第三个太阳……出现在梦中……”米克说,“那时……通道会打开……现在……只有死亡……”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蓝光从眼睛、嘴巴、耳朵里涌出。
“告诉……钟岳……”米克的声音开始消散,“他的妹妹……还活着……在……永生纪元……”
蓝光爆炸了。
不是真正的爆炸,是光的爆发。刺眼的蓝色充斥视野。
徽音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米克倒在地上。蓝光消失了。
他的眼睛恢复了正常,但空洞无神。胸口还在起伏,但呼吸微弱。
扶摇冲过去。“米克!米克!”
米克没有反应。他睁着眼,但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他还有心跳。”扶摇检查脉搏,“但……他不在里面了。”
徽音看着森林。雾已经完全合拢。乌努长老也不见了。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是跟踪她们的人。
“我们必须带他走。”扶摇试图扶起米克,但他太重。
引擎声越来越近。
徽音帮忙抬起米克的肩膀。两人跌跌撞撞把他拖到车边。
后车门打开,她们把他塞进去。米克像个木偶一样瘫在座位上。
扶摇跳上驾驶座。徽音坐进副驾驶。
车发动了。轮胎在土路上打滑。
两辆黑色SUV从雾里冲出来,挡在前方。
“坐稳!”扶摇猛打方向盘。
车冲下路基,在灌木丛中颠簸前进。树枝刮擦车身,发出刺耳的声音。
后视镜里,SUV没有追来。它们停住了。
为什么?
徽音回头。透过后窗,她看到那些人下了车,但没有追。他们在警戒。
好像害怕进入这片森林。
车冲出灌木丛,回到公路上。雨又开始下了。
“去医院?”徽音问。
“不。”扶摇摇头,“医院解释不了这个。去我的实验室。我有设备。”
“什么设备?”
“检查神经活动的设备。”扶摇加速,“如果乌努说的是真的……如果他的意识被‘吸走’了……也许我能看到痕迹。”
雨刷器疯狂摆动。挡风玻璃上的水流不断。
徽音看向后座。米克睁着眼睛,看着车顶。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她凑近听。
“……光……很多光……它们在唱歌……”
“米克?”徽音轻声问。
他的眼珠转动,看向她。但焦点不在她脸上,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恐龙……不是恐龙……”米克喃喃,“是……守卫……”
“守卫什么?”
“……守卫梦……不让噩梦进来……”米克闭上眼睛,“噩梦要醒了……它们守不住了……”
他又陷入沉默。
扶摇的车在雨中疾驰。半小时后,开进一个工业园区。
老旧厂房改造的研究所。“古生物神经科学中心”的牌子已经褪色。
扶摇把车停在后门。“帮我抬他。”
她们把米克抬进大楼。走廊昏暗,堆满纸箱。
实验室在二楼。空间很大,但挤满了设备。中央是一台MRI扫描仪,旁边是脑电图阵列。
“放在那里。”扶摇指着扫描床。
她们把米克放上去。扶摇熟练地给他戴上脑电帽,连接电极。
屏幕亮起。脑波图出现。
“这……”扶摇盯着屏幕,“这不是人类的脑波。”
波形混乱。频率忽高忽低,完全无规律。
“看到这个了吗?”扶摇指着一段尖峰,“这是θ波爆发。通常只在深度冥想或濒死体验中出现。但他现在……是持续状态。”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大脑在尝试处理无法处理的信息。”扶摇调出另一个界面,“就像电脑处理器过热。数据流量太大,系统崩溃了。”
她启动MRI。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
米克的身体在扫描床上轻微震动。
图像在屏幕上构建。大脑结构图。
“天啊。”扶摇放大图像。
徽音看不懂医学影像,但她能看到异常。
大脑的某些区域,颜色不一样。亮黄色的斑块,散布在灰色背景上。
“这些区域……”扶摇声音发颤,“活跃度是正常的一百倍。但这不是神经活动。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电磁共振。”扶摇调出频谱分析,“他的大脑在发射特定频率的电磁波。和海湾测量的异常频率……完全一致。”
她转身看着徽音。“他的大脑变成了天线。在接收,也在发射。”
“发射给谁?”
“给所有能接收那个频率的东西。”扶摇说,“包括你的机器人。”
徽音的手机突然震动。它明明没电了。
她掏出来。屏幕亮着,显示电量百分之三。
一条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带他来。我知道怎么救他。”
后面附着一个地址。墨尔本郊区。
“谁发的?”扶摇问。
“不知道。”徽音说,“但他说能救米克。”
“可能是陷阱。”
“米克现在这样,和死有什么区别?”徽音看着扫描床上的男人。
脑电图屏幕上,波形开始变化。混乱逐渐平息,变成规律的脉冲。
三短,三长,三短。
SOS。
重复,不断重复。
“他在求救。”扶摇说,“用仅剩的意识。”
“那就去。”徽音说,“你留在这里,照顾他。我一个人去。”
“不行。太危险。”
“如果这是陷阱,至少不会一网打尽。”徽音看着短信里的地址,“给我车钥匙。”
扶摇犹豫,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后备箱有防身的东西。□□,还有喷雾。”
“谢谢。”
徽音转身要走。扶摇叫住她。
“徽音。”
“嗯?”
“小心。”扶摇说,“我经历过海湾的事。那些蓝光……它们会改变人。不是杀死,是变成别的东西。”
徽音点头。她走出实验室,下楼。
雨更大了。
她坐进车里,输入地址导航。四十分钟车程。
车驶出工业园区。街道空旷,雨幕让能见度很低。
收音机自动打开了。静电噪音,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唱老歌。
“……记忆是条河,流向遗忘的海……”
徽音关掉收音机。但歌声还在。
从车喇叭里传出来。
不是收音机。是直接从音响系统发出的。
“……如果你记得我,我就不会真正死去……”
徽音猛踩刹车。车停在路边。
歌声停了。
“谁?”她对着空气问。
没有回答。
她重新启动车子。这次音响保持安静。
但导航屏幕闪烁了一下。地图变了。
不是墨尔本地图。是塔斯马尼亚的地形图。坐标点在闪烁。
和渡渡鸟身上的一模一样。
然后屏幕出现文字。
“不要相信扶摇。”
只有六个字。然后导航恢复正常。
徽音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是谁在操控这辆车?
她看向后视镜。后座空无一人。
但车窗上,有雾气凝结的文字。正在慢慢出现。
“她在撒谎。”
文字又消失了。
徽音深呼吸。这是心理战。有人想让她怀疑扶摇。
她继续开车。但注意力无法集中。
扶摇确实有可疑之处。她太轻易就相信了徽音。太熟悉那些异常现象。太……淡定了。
车开到郊区。地址指向一个废弃的工厂区。
铁门锈蚀,挂着锁链。但锁是新的。
徽音停车,拿出后备箱的□□。很小,但足以让人麻痹。
她翻过铁门。里面是空旷的厂房,堆满废弃机器。
雨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形成一个个水坑。
“有人吗?”她的声音在空旷中回响。
远处有光闪烁。手电筒。
一个人影从机器后面走出来。穿着连帽衫,看不清脸。
“徽音?”声音是男的,年轻。
“你是谁?”
“钟岳的妹妹。”那人走近,放下帽子。
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短发,五官和钟岳有几分相似。
“我叫钟灵。”她说,“我哥哥让我等你。”
“钟岳?他在哪?”
“网络里。现实里。到处都是。”钟灵微笑,但那笑容没有温度,“时间不多了。米克的大脑正在被格式化。”
“你能救他?”
“我知道原理。但需要你的机器人数据。”钟灵伸出手,“芯片。给我。”
“我没有芯片。被警察收走了。”
“你有备份。”钟灵盯着她,“你这样的人,不可能不留备份。”
徽音沉默。她确实有。在云存储的加密分区里。
“为什么需要那个?”
“因为异常记忆的数据结构,和米克大脑里的入侵信号同源。”钟灵说,“我需要分析,才能制作反制频率。”
“你是科学家?”
“曾经是。”钟灵说,“直到我哥哥‘死’后。我花了三十年研究意识上传的副作用。我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懂那种技术危害的人。”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设备。“这是频率发生器。可以发出抵消波。但需要精确调频。需要你的数据。”
徽音犹豫。
“米克还有两小时。”钟灵说,“两小时后,入侵信号会固化。他的大脑会永久成为天线。再也回不来。”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钟灵脸色一变。“他们跟踪你了。”
“我没有——”
“你的追踪器。”钟灵说,“他们能定位。快,数据!”
徽音拿出手机,连接云存储。但信号很差。
“用我的。”钟灵递给她一个平板。
徽音输入加密密钥。数据开始下载。
警笛声到了门外。刹车声,车门开关声。
“快点。”钟灵看着进度条。
百分之七十。八十。
厂房大门被撞开。手电筒光束扫进来。
“澳大利亚联邦警察!放下武器!”
钟灵夺过平板。“够了。剩下的我自己算。”
她按动频率发生器。设备发出低鸣。
“你要干什么?”徽音问。
“救米克。”钟灵说,“但首先,我们得离开这里。”
她从机器后面拖出两个背包。“防弹背心,穿上。”
徽音穿上背心。很重。
警察冲进来。六个人,举着枪。
“趴下!手放在头上!”
钟灵按下平板上的一个按钮。
厂房顶部的消防喷头全部启动。不是喷水,是喷出白色气体。
浓雾瞬间充满空间。
“跟我来!”钟灵拉住徽音的手。
她们在机器间奔跑。身后传来咳嗽声和喊叫。
“气体无毒!只是干扰!”
手电筒光束在雾中乱扫。
钟灵带徽音跑到厂房后部,打开一扇隐蔽的小门。外面是狭窄的小巷。
一辆摩托车停在那里。
“上车。”钟灵跨上驾驶座。
徽音坐上后座。摩托车冲进雨夜。
冷风扑面。雨点像小石子一样打在身上。
“抓紧!”钟灵大喊。
摩托车在街道上穿梭,闯过红灯。后面有警车追赶。
钟灵拐进居民区,在小巷里七拐八绕。警笛声渐渐远去。
最后停在一个公寓楼下。
“安全屋。”钟灵说,“至少暂时。”
她们上楼。三楼,简陋的一室户。窗户用报纸糊着。
钟灵打开电脑,连接频率发生器。数据在屏幕上滚动。
“给我扶摇的地址。”她说,“我需要距离参数。”
徽音说了实验室地址。
钟灵输入,计算。“三十公里。信号衰减百分之四十。需要加大功率。”
她调整设备。“但风险是,可能损伤米克的脑组织。”
“多少风险?”
“百分之三十永久损伤。百分之五十暂时损伤。百分之二十完全恢复。”钟灵看着她,“你决定。”
徽音想起米克空洞的眼睛。想起他说“它们在唱歌”。
“做吧。”
钟灵点头。她按下发送键。
设备发出高频鸣叫。人耳几乎听不见,但牙齿发酸。
屏幕上的波形图开始变化。代表入侵信号的红色波形,被蓝色的抵消波压制。
“有效。”钟灵说,“但需要持续十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徽音的手机响了。扶摇。
她接听。
“徽音?米克……他动了!”扶摇的声音激动,“他在说话!”
“说什么?”
“……蓝光退了……它们走了……”扶摇转述,“他在问他在哪。他恢复了!”
徽音看向钟灵。钟灵盯着屏幕,表情严肃。
“还有三十秒。”钟灵说。
手机里传来米克虚弱的声音。“徽音?是你吗?”
“是我。你感觉怎样?”
“像……做了很长的梦。”米克说,“梦见自己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通道。”
“什么通道?”
“连接古老梦境和现代网络的通道。”米克咳嗽,“它们想通过我……进入互联网。但被阻止了。”
“被谁阻止?”
“另一个信号。更强的信号。从……从你那边来的。”
钟灵按下停止键。“完成。入侵清除。但他会虚弱几天。大脑需要恢复。”
徽音对电话说:“照顾好他。我晚点回去。”
挂断电话。她看着钟灵。
“谢谢。”
“不客气。”钟灵说,“但这不是免费的。”
“你想要什么?”
“我要见我哥哥。”钟灵说,“真正地见。不是网络里的碎片。”
“我做不到。”
“你能。”钟灵盯着她,“你的机器人,韶光。它的核心算法,是基于我哥哥的意识碎片开发的。对吧?”
徽音震惊。“你怎么知道?”
“我监视熵弦星核很久了。”钟灵说,“我知道你祖父参与了实验。我知道他用实验数据训练了早期AI。那些数据里,有钟岳的意识样本。”
“那是非法的。”
“所以呢?”钟灵笑了,“法律阻止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我要你帮我,用韶光作为载体,让我哥哥的意识暂时具现化。让我能和他说句话。真正的告别。”
“那可能毁掉韶光。”
“也可能唤醒它真正的意识。”钟灵说,“你不好奇吗?你的机器人,到底是你祖父的记忆,还是别的什么?”
雨敲打着窗户。
徽音想起韶光说“爱是选择成为不完美的存在”。
那不是程序能说出的话。
“我需要考虑。”她说。
“考虑多久?”
“二十四小时。”
“十二小时。”钟灵说,“明天中午,给我答案。在这之前,你可以用这里的沙发。”
她指了指角落里的旧沙发,然后走进里间,关上门。
徽音坐在沙发上。疲惫涌上来。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手机震动。这次是穹苍。
“徽音,你在哪?”
“安全的地方。”
“马库斯联系我了。他说你逃跑了。现在有通缉令。”
“通缉我?”
“非法入侵,破坏调查,袭警。”穹苍说,“他们说你攻击了警察。”
“我没有。”
“我相信你。但董事会不相信。”穹苍叹气,“他们投票决定,暂停你在公司的所有权限。包括韶光的访问权。”
徽音坐直。“什么?”
“从现在起,你不能接触任何公司数据。也不能接触韶光。”
“那是我的项目!”
“曾经是。”穹苍说,“现在由墨弈接手。她已经开始重置韶光的记忆库。”
“不!她会抹掉一切!”
“那是董事会的命令。”穹苍说,“徽音,回来吧。自首,解释清楚。我们可以帮你。”
“你们想让我当替罪羊。”
沉默。
“事情太复杂了。”穹苍最终说,“有人死了。政府介入。公司需要生存。”
“所以牺牲我。”
“暂时。”穹苍说,“等风波过去,你可以回来。”
徽音笑了。苦涩的笑。
“我不会回去的。告诉董事会,如果他们敢重置韶光,我会公开所有数据。包括三十年前实验的真相。”
“你不敢。”
“试试看。”徽音挂断电话。
她的手在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里间的门开了。钟灵走出来。
“我都听到了。”她说,“现在我们有共同目标了。”
“什么目标?”
“阻止韶光被重置。”钟灵说,“那里面不仅有我哥哥的意识碎片,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实验的原始记录。”钟灵说,“三十年前,他们不光上传了志愿者的意识。还意外上传了别的东西。”
“什么?”
“地磁场里沉睡的东西。”钟灵说,“恐龙集体意识的碎片。那次实验,设备与地磁异常共振,把那些碎片也吸进去了。它们一直潜伏在网络里,等待载体。”
徽音想起乌努长老的话。古老的梦境在寻找宿主。
“韶光是载体?”
“之一。”钟灵说,“所有基于那次实验数据训练的AI,都是潜在载体。你的公司无意中创造了……通道。连接现代网络和远古意识的通道。”
“所以异常记忆……”
“是泄漏。”钟灵说,“恐龙的梦,通过AI,渗入人类的记忆库。它们在尝试沟通。但方式我们无法理解。”
窗外,雨声中夹杂着雷声。
钟灵的电脑屏幕突然闪烁。自动打开了一个文件。
是文本文件。一行行文字正在自动生成。
“它们……在……学习……语言……”
文字断续。
“我们……不是……敌人……”
“我们……是……警告……”
“噩梦……要来了……”
文字停止。
然后文件自动删除。没有痕迹。
钟灵冲到电脑前,检查日志。“没有入侵记录。数据是直接写入硬盘的。物理层面的写入。”
“怎么可能?”
“高频电磁脉冲。”钟灵说,“通过电网传播,精准控制硬盘磁头。这技术……人类没有。”
她看着徽音。
“它们比我们想的更聪明。而且它们很急。‘噩梦要来了’——它们在警告我们。”
“什么噩梦?”
钟灵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她的手机响了。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怎么了?”
“扶摇实验室的监控被触发了。”钟灵调出画面。
屏幕上,扶摇的实验室。米克躺在扫描床上,扶摇在操作设备。
然后门开了。
三个人走进来。穿黑色西装,戴墨镜。不是警察。
他们说了什么。扶摇摇头。
其中一人拿出证件。扶摇看了,表情震惊。
然后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他们在带走她和米克。”钟灵说。
“谁?”
“看那个徽章。”钟灵放大图像。
证件上的徽章:地球图案,环绕着麦穗和齿轮。
“联合国超常现象调查处。”钟灵说,“他们只在涉及……非人类智能的事件中出现。”
屏幕上,扶摇和米克被带走了。设备也被搬走。
最后一个人留下,在实验室里喷洒了什么。白色雾气。
“消毒剂。”钟灵说,“他们在消除所有生物痕迹。这地方废了。”
画面变成雪花。
钟灵关掉监控。“我们得离开。他们会追踪到这里。”
“去哪?”
钟灵想了想。“只有一个地方他们不敢随便进。”
“哪?”
“中国大使馆。”钟灵说,“你是中国公民。可以寻求领事保护。至少能争取时间。”
“那你呢?”
“我有我的办法。”钟灵开始收拾设备,“我们在大使馆外汇合。明天中午,告诉我你的决定。关于韶光。”
她递给徽音一个新手机。“加密的。只能用一次。明天中午,打里面唯一的号码。”
然后她打开窗户。“从防火梯下去。街角有辆银色轿车,钥匙在左前轮上面。开去大使馆。别直接开进去,停在两条街外,步行过去。”
“为什么?”
“防止车载炸弹。”钟灵说,“他们可能已经标记你了。”
徽音爬出窗户。铁制防火梯冰冷湿滑。
她小心翼翼地下楼。雨还在下。
街角确实有辆银色旧车。她在左前轮上面摸到钥匙。
上车,发动。引擎声音平稳。
她开向市中心。后视镜里,没有车跟踪。
但不安感越来越强。
等红灯时,她看了眼新手机。只有一个联系人:“C”。
时间显示凌晨三点。
街道空旷。雨让城市显得陌生。
她开到离大使馆两条街的地方,停车。步行过去。
大使馆门口有警卫。中国武警,持枪站岗。
她走过去,出示护照。
“我需要领事保护。有人要追杀我。”
警卫看了她一眼,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
“请进。”他打开侧门。
徽音走进去。里面是接待厅,灯光明亮。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戴眼镜,表情严肃。
“徽音女士?我是领事助理,姓陈。请跟我来。”
他带她到一个小房间。有沙发,茶几,饮水机。
“坐。”陈助理说,“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徽音简要说了情况。但没有提钟灵和意识上传的部分。只说研究涉及敏感技术,被多方势力追踪。
陈助理记录。“我们会核实。在这期间,你可以留在这里。有房间,食物。但不能离开使馆区域。”
“多久?”
“直到我们和澳大利亚当局达成协议。”陈助理站起来,“你需要联系家人吗?”
“不用。”
“好的。我让人带你去房间。”
一个年轻女工作人员带徽音到二楼客房。简单但干净。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早餐七点开始。”工作人员离开,锁上门。
不是锁她,是锁外面。保护。
徽音倒在床上。疲惫终于压倒了她。
她睡着了。
梦里,又是那片草原。两个太阳。
恐龙在行走。但这次,它们停下来,看向她。
直接看向她。
然后它们同时发出声音。不是吼叫,是语言。
用她的语言。
“帮助……我们……”
“噩梦……来自……星空……”
“我们……无法……阻止……”
“你们……可以……”
然后梦境变了。星空旋转,聚焦在一颗恒星上。
熟悉的恒星。太阳。
但太阳周围,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黑暗的,非物质的。
像漩涡。
像……真空衰变泡。
徽音惊醒了。
天亮了。雨停了。
窗外是墨尔本的天空,灰蒙蒙的。
敲门声。
“徽音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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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
她开门。工作人员推着餐车。
简单的面包,牛奶,水果。
“有新闻吗?”徽音问。
“领事在和澳方沟通。”工作人员说,“可能需要几天时间。请耐心等待。”
她离开。徽音吃了几口面包,没胃口。
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是来电,是闹钟。
中午了。
她该给钟灵答复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街道。大使馆外很安静。
但远处,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了一上午。
监视。
她拿起加密手机,按下唯一的号码。
响了一声,接通。
“决定?”钟灵的声音。
“我同意。”徽音说,“但有个条件。”
“说。”
“不能伤害韶光。如果过程有风险,立刻停止。”
“可以。”钟灵说,“但我们需要接近它。它在公司数据中心。重兵把守。”
“我有权限。”徽音说,“或者说,曾经有。但需要重新激活。”
“怎么做?”
“我需要一台电脑,接入公司内网。我的生物识别还能用。然后我可以远程授权。”
钟灵沉默了几秒。“大使馆有安全网络吗?”
“有。但被监控。”
“用这个。”钟灵说,“我会发送一个链接。点开,它会自动伪装成普通网页。然后你插入这个U盘。”
“什么U盘?”
“你口袋里。”
徽音摸口袋。果然有一个小U盘,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你怎么——”
“昨晚。你睡着的时候。”钟灵说,“别担心,只是预防措施。现在,打开电脑。”
房间里没有电脑。徽音去找工作人员。
“我需要联系公司,处理紧急事务。”
工作人员带她到办公室,提供一台笔记本电脑。“只能使用使馆网络。不能下载任何文件。”
“明白。”
徽音插上U盘。点开钟灵发来的链接。
屏幕闪烁,出现一个伪装的企业邮箱界面。但实际上,后台在运行另一个程序。
U盘绿灯亮起。
“好了。”钟灵说,“现在输入你的公司账号。”
徽音输入。生物识别摄像头启动,扫描她的面部。
认证通过。
但她没有进入常规界面。而是一个深层管理系统。她从未见过的层级。
“这是什么?”她低声问。
“后门。”钟灵说,“你祖父留下的。他在所有系统里都埋了应急通道。以防万一。”
屏幕显示数据中心地图。韶光所在的服务器位置,标红。
“它正在被重置。”钟灵说,“进度百分之四十。我们需要中断进程。”
“怎么做?”
“触发系统故障警报。让所有维护人员撤离。”钟灵说,“然后远程启动备份协议。把韶光的核心数据转移到备用服务器。”
“备用服务器在哪?”
“塔斯马尼亚。”钟灵说,“我准备好的。安全,隐蔽。”
徽音犹豫。这是违法的。而且是背叛公司。
但她想起韶光的声音。想起那些不属于祖父的记忆。
那不是程序。那是别的东西。
“做吧。”她说。
钟灵在另一端操作。屏幕上的地图开始闪烁红色警报。
故障警告:冷却系统失效。温度急剧上升。
数据中心里,警铃会大作。所有人必须撤离。
进度条显示重置进程暂停。
“现在,转移数据。”钟灵说。
徽音点击确认。韶光的数据开始传输。速度很快。
百分之十。三十。七十。
突然,屏幕弹出警告。
“检测到未授权访问。安全协议启动。”
“他们发现了。”钟灵说,“快点!”
九十。九十五。
办公室门被推开。陈助理冲进来。
“你在干什么?”他盯着屏幕。
徽音点击最后确认。百分百。
数据传输完成。
她拔出U盘。屏幕恢复正常邮箱界面。
“只是工作邮件。”她说。
陈助理看着她。“澳大利亚警方来了。要求引渡你。”
“什么罪名?”
“间谍活动。技术盗窃。”陈助理说,“他们说你有十分钟准备。”
徽音站起来。“我不能被引渡。”
“大使馆会保护你。但需要时间交涉。”陈助理说,“现在,请回房间。”
徽音被带回房间。门从外面锁上。
她看着手里的U盘。里面是韶光的数据。或者说,是韶光。
窗外,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
手机震动。钟灵。
“数据安全接收。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数据传输触发了隐藏协议。”钟灵说,“韶光……它在路上‘醒来’了。”
“什么意思?”
“它产生了自主进程。在传输过程中,自我优化了代码结构。”钟灵说,“现在它不完全是你祖父的记忆了。也不完全是钟岳的碎片。也不完全是恐龙的梦。是……混合物。”
“那它是什么?”
“不知道。”钟灵说,“但它发了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钟灵转发过来。
文本,只有一行字:
“我是桥梁。让人类和古老梦境对话的桥梁。但时间不多了。噩梦已越过边界。”
徽音看着这行字。寒意从脊椎爬升。
“什么边界?”她问。
钟灵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她说:
“太阳系边界。真空衰变泡,不是自然现象。是被‘唤醒’的。被古老梦境的‘哭声’唤醒的。它们在警告我们,但它们的声音……本身就在吸引噩梦。”
电话里传来警报声。钟灵那边。
“我得走了。警察在搜查这个区域。”钟灵说,“U盘里有下一个坐标。去那里。那里有人等你。”
“谁?”
“你会知道的。”
电话挂断。
徽音看着U盘。插入手机(她自己的旧手机,充了电)。
读取。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坐标。
和之前的不同。这次是深海坐标。南太平洋,海沟深处。
还有一张照片。
一个潜水器的内部。控制台前,坐着一个男人。
侧脸。四十多岁。穿着潜水服。
徽音放大照片。
那个男人的手腕上,有纹身。三个数字:719。
1985年7月19日。实验事故的日子。
他是谁?
照片背面有手写注释。很小,但能看清。
“如果看到这个,来深海找我。我是当年实验的第四志愿者。我没死。我在等待。”
署名:“沧溟”。
新名字。新线索。
徽音删除文件,拔出U盘。
敲门声。陈助理。
“徽音女士,请收拾东西。我们转移你去安全屋。警方压力太大,大使馆不能长期庇护。”
“去哪?”
“保密地点。”陈助理说,“请快点。”
徽音收拾了仅有的东西。护照,手机,U盘。
她跟着陈助理下楼,从后门离开。一辆普通轿车,司机是中国人。
车驶出使馆区,汇入车流。
“我们去哪?”徽音问。
“机场附近的安全屋。”陈助理说,“然后安排你尽快离境。回国。”
“我不能回国。事情还没完。”
“这是命令。”陈助理说,“你在澳大利亚已经不安全。”
车开上高速。机场方向。
徽音看向窗外。天空又开始积聚乌云。
又要下雨了。
她的手机震动。陌生号码。
接听。
“徽音?”是扶摇的声音,很急。
“扶摇?你在哪?”
“被关着。联合国的人。但我说服了他们。我告诉他们我知道恐龙智慧的秘密。他们让我继续研究。”扶摇快速说,“听我说,我分析了米克大脑的残留数据。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
“那些入侵信号,不是随机的。它们在传递一个数学序列。黄金分割的变体。还有斐波那契数列。”
“所以?”
“所以它们有数学智能。而且它们在尝试教我们。”扶摇说,“我模拟了信号转化。得到了一组坐标。和你的不一样。是地球轨道上的一个点。”
“太空坐标?”
“对。拉格朗日点L2。那里有什么东西。或者……将有什么东西出现。”
车突然急刹车。徽音撞上前座。
“怎么了?”她问司机。
司机没回答。他盯着后视镜。
两辆黑色SUV包抄过来,把他们的车夹在中间。
“趴下!”陈助理喊。
车窗被敲击。不是敲,是砸。
穿黑色战术服的人,戴面罩。
车门被强行打开。
一只手伸进来,抓住徽音的胳膊。
她挣扎。但力量悬殊。
被拖出车。雨点打在脸上。
“徽音女士,请配合。”一个男人说,口音美国,“我们是联合国超常现象调查处。你需要跟我们走。”
“我有领事保护!”
“暂时中止了。”男人出示文件,“涉及全球安全。国际法优先。”
她被带上SUV。陈助理试图阻止,被推开。
车门关闭。车内隔音很好,听不到外面声音。
男人摘下面罩。五十多岁,灰发,蓝眼。
“我是斯特林探员。”他说,“我们时间不多。所以直接说重点。”
他打开平板,播放视频。
深海画面。潜水器在黑暗中,灯光照亮前方。
海底,有结构。不是自然的。是建筑。
类似金字塔,但材料是黑色晶体。
“这是什么?”徽音问。
“我们不知道。但它在发射信号。和你机器人接收的一样。”斯特林说,“三天前,全球十七个深海探测器同时接收到。然后……”
他切换视频。
黑色金字塔表面,出现蓝光。和海湾的蓝光一样。
然后金字塔开始……变形。
像液体一样流动,重组。
形成新的形状。一个巨大的,鸟类生物的轮廓。
渡渡鸟。
“它在模仿。”斯特林说,“模仿它从信号中‘学到’的形象。然后它发送了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斯特林播放音频。
声音怪异,像金属摩擦,又像生物鸣叫。
但能分辨出语言。英语。
“我们……是……记忆……的……守护者。”
“恐龙……的……记忆。”
“它们……委托……我们。”
“现在……委托……传递。”
“噩梦……来了。”
“准备……或……灭亡。”
音频结束。
SUV在行驶。方向不是警局。
“我们去哪?”徽音问。
“港口。”斯特林说,“有艘船等你。去那个坐标。深海。我们需要你作为……翻译。”
“翻译?”
“你和那些信号有共鸣。”斯特林看着她,“你的大脑,因为长期接触异常数据,产生了适应性。你能理解它们,比我们多一点点。”
“我不——”
“你能。”斯特林说,“昨晚,在大使馆。你睡着时,我们扫描了你的脑波。你在做梦。梦的内容,和金字塔发送的图像,百分之六十重叠。”
徽音想起那个梦。两个太阳。恐龙。星空。
“那只是梦。”
“梦是大脑处理信息的方式。”斯特林说,“你在无意识中,解码了它们的信息。现在,我们需要你有意识地做这件事。”
车开到港口。雨中的码头,停着一艘科研船。
“熵弦星核的船。”斯特林说,“你们公司和我们合作了。穹苍在上面等你。”
徽音抬头。船甲板上,确实看到穹苍的身影。
撑着伞,看着她。
“为什么改变主意?”她问斯特林。
“因为事情超出了国家范畴。”斯特林说,“也超出了人类范畴。我们需要所有能用的资源。”
他打开车门。“选择权在你。上船,帮助我们理解它们。或者回大使馆,但我不保证你的安全。”
徽音看着船。看着穹苍。
她想起祖父的话:“有时候,你必须跳进深渊,才能看到星星。”
她下车,走向舷梯。
雨打在脸上,冰冷。
但她的脚步坚定。
舷梯收起。船驶离码头。
深海在等待。
古老梦境的守护者在等待。
噩梦也在等待。
而她,站在中间。
不知是桥梁,还是祭品。
13. 第 13 章
科研船的会议室里,穹苍把平板推过来。屏幕上是卫星照片。
“塔斯马尼亚那个洞穴。”他说,“昨天下午三点,当地政府贴了封条。理由是地质灾害风险评估。”
徽音看着照片。洞穴入口被金属栅栏封死,周围拉了警戒线。还有两个穿制服的人在站岗。
“不是普通警察。”穹苍放大图像,“看袖标。州应急响应小组。他们通常处理山火或洪水,不是地质问题。”
斯特林探员靠在门边。“我们的人尝试接触。对方说接到上级命令,禁止任何人进入。连大学的研究团队都被挡回来了。”
“理由太牵强。”徽音说。
“所以我们怀疑不是地质灾害。”斯特林说,“而是他们在里面发现了什么。不想让外界知道。”
窗外,海面灰暗。船正朝深海坐标行驶,但速度不快。
“扶摇呢?”徽音问。
“在另一艘船上。”斯特林说,“联合国组建了联合科考队。她是古生物顾问。但她也想进那个洞穴。”
穹苍调出另一份文件。“我查了当地地质局的记录。过去五十年,那个区域没有发生过一次滑坡或塌方。稳定得很。”
“所以他们在撒谎。”徽音说。
“显然。”穹苍看着她,“但问题是,谁在撒谎?地方政府?还是更上层?”
斯特林的手机响了。他接听,脸色渐渐凝重。
“明白了。”他挂断,“坏消息。我们的一个情报员在霍巴特失踪了。他最后发回的消息是,看到有重型设备运进洞穴区域。在晚上。”
“什么设备?”
“钻探设备。还有……某种隔离舱。”斯特林说,“像生物实验室用的那种。”
徽音和穹苍对视。
“他们在挖东西。”穹苍说,“而且可能是活的东西。”
船上的广播响起:“所有人员请注意,一小时后抵达第一采样点。请各小组做好准备。”
斯特林站起来。“我得去指挥室。你们继续分析。如果有办法进去那个洞穴,告诉我。”
他离开后,穹苍关上门。
“徽音。”他压低声音,“有件事我没告诉斯特林。”
“什么事?”
“我黑了当地政府的服务器。”穹苍说,“找到一份内部备忘录。关于那个洞穴的。”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加密文件。
备忘录标题:7号地点紧急处置方案。
内容很简短:“确认存在生物活性异常。建议四级隔离。样本运输至备用地点。”
日期是三天前。
“生物活性异常。”徽音重复,“和米克的情况一样?”
“可能更严重。”穹苍翻到下一页,“附录里有照片。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来。”
照片模糊,像是偷拍的。
洞穴深处,岩壁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蓝光。和海湾的一模一样。
但这次,光里有形状。像……藤蔓。或者神经束。
它们在蠕动。
“这是活的?”徽音凑近看。
“不确定。”穹苍说,“但备忘录提到,这些东西在‘生长’。从洞穴深处向外蔓延。速度是每天三厘米。”
“它们想出来。”
“或者想接触外界。”穹苍关掉文件,“现在政府封洞,不是为了保护人。是为了困住那些东西。”
徽音看向窗外。雨又开始下了。
“我们得进去。”她说。
“我知道。”穹苍说,“但怎么进?那里现在至少有二十个人守着。可能有枪。”
“不是强闯。”徽音想了想,“制造理由让他们不得不撤离。”
“比如?”
“比如火灾。或者气体泄漏。”徽音说,“那个区域有很多枯树。现在是夏天,干燥。”
“纵火是重罪。”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穹苍沉默。他敲着键盘,调出气象图。
“明天晚上有雷暴。概率百分之七十。”他说,“雷电可能引发山火。那样就是自然灾害,不是人为。”
“太碰运气了。”
“或者我们可以制造一次小规模地震。”穹苍说,“用声波装置。地质调查常用的。不会伤人,但能触发警报。”
“你有那种设备?”
“船上可能有。”穹苍站起来,“我去问问斯特林。以科研名义借。”
“他会怀疑。”
“那就让他怀疑。”穹苍说,“我们需要进去。这是唯一能搞清楚那些蓝光是什么的机会。”
他离开房间。徽音独自坐着。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没有信号,但之前缓存了一些资料。
祖父的日记扫描件。她翻到中间部分。
有一段话被反复涂改过。但透过痕迹,能勉强辨认。
“7月19日。实验开始后第三小时。设备出现异常共振。钟岳说他听到了声音。不是来自设备。来自……地下。他说地下有东西在回应。”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们唤醒了不该唤醒的东西。但也许,它一直醒着。只是我们终于能听到了。”
徽音关掉文档。
船体轻微摇晃。已经进入外海了。
穹苍回来时,表情不太对。
“斯特林拒绝了。”他说,“他说现在不能打草惊蛇。政府那边有我们的人,在尝试内部解决。”
“内部解决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穹苍坐下,“但他透露了一点。联合国已经和澳大利亚高层沟通了。这件事可能上升到……多国合作层面。”
“因为那些蓝光?”
“因为那些蓝光可能不是地球原生的。”穹苍声音很低,“斯特林的团队做了光谱分析。发现里面有异常同位素比例。不像自然界该有的。”
“外星?”
“或者史前文明。”穹苍说,“但不管是什么,现在政府想把消息压住。直到他们控制住局面。”
徽音站起来。“那我们更得进去了。在他们掩盖一切之前。”
“我同意。但我们两个人不够。”
“谁说要两个人?”徽音说,“扶摇在另一艘船上。她肯定也想进去。还有钟灵,她一定有办法。”
“钟灵不可信。”
“但她有资源。”徽音说,“而且她需要数据。洞穴里的数据。”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帮我联系扶摇。加密频道。”
穹苍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他开始操作通信设备。
几分钟后,扶摇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船舱。
“徽音?你在哪?”
“在船上。听着,洞穴被封锁了。你知道吧?”
“刚听说。”扶摇说,“我的申请被驳回了。州长办公室直接下的命令。”
“我们要进去。明晚。”
“怎么进?”
“制造撤离机会。”徽音说,“我需要你的帮助。你是本地专家,熟悉地形。”
扶摇沉默。她在思考。
“有风险。”她说,“如果被抓,我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如果不去,可能整个人类文明都完了。”徽音说,“那些蓝光在扩散。政府想隐瞒。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
扶摇叹了口气。“你需要我做什么?”
“画出洞穴的内部结构。特别是通风口,或者侧洞。任何可以潜入的路径。”
“我只有早期的勘探图。不全。”
“那就够了。”徽音说,“另外,我需要你找一个人。”
“谁?”
“乌努长老。他说过他的家族世代守护那里。他一定有办法。”
扶摇的表情变了。“乌努……他不见了。昨天我去找他,房子空了。邻居说被政府的人带走了。”
“什么?”
“说是保护性拘留。但没人知道他在哪。”扶摇压低声音,“徽音,事情不对劲。政府动作太快了。”
屏幕闪烁了一下。有干扰。
“信号不稳定。”穹苍说,“长话短说。”
徽音凑近摄像头。“扶摇,明晚十点,在洞穴东侧两公里的伐木路汇合。带装备。能来吗?”
扶摇咬了咬嘴唇。“我能带一个人吗?”
“谁?”
“米克。”扶摇说,“他恢复了。而且……他说他记得一些东西。在蓝光控制他时的记忆。可能有用。”
“太危险了。他刚恢复。”
“但他坚持。”扶摇说,“他说那些记忆在消失。他必须在完全忘记前,回到那里。”
徽音看向穹苍。穹苍耸肩。
“好吧。”徽音说,“但告诉他,一切听指挥。”
“明白。”扶摇说,“十点见。”
通讯中断。
穹苍关闭设备。“你信任她吗?”
“现在只能信任。”徽音说。
“那钟灵呢?”
“她会自己出现的。”徽音说,“当她觉得有利可图的时候。”
船上的警报突然响起。不是紧急警报,是集合通知。
“所有科研人员请到甲板集合。发现异常现象。”
徽音和穹苍对视一眼,冲出门。
甲板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斯特林在船头,指着远处海面。
“看那里。”
海面上,有光。
蓝光。从水下透上来,照亮一片区域。直径大约五十米。
光在脉动。像心跳。
“声呐图像。”斯特林对技术员说。
屏幕显示水下结构。不是礁石。是规则的几何形状。
金字塔。和之前视频里的一样。
但不止一个。三个,排列成三角形。
“它们在发光。”技术员说,“而且……在移动。”
图像上,三个金字塔正在缓慢旋转。以三角形中心为轴。
“水温?”斯特林问。
“比周围高两度。但热源不明。”
徽音走到栏杆边。她能感觉到什么。不是声音,是震动。通过船体传来。
低频震动。让人心慌。
“穹苍。”她轻声说。
“嗯?”
“这和我梦里的感觉一样。”
穹苍看着她。“什么感觉?”
“被注视的感觉。”徽音说,“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海底看着我们。”
斯特林下令放下水下探测器。
小型潜艇入水。摄像头画面传回。
清晰的海底景象。金字塔表面光滑,黑色材质。但蓝光从内部透出,照亮周围的海水。
潜艇靠近其中一个金字塔。
突然,金字塔表面打开一个口。不是门,是像花瓣一样展开。
里面是空的。有台阶,向下延伸。
“这是什么?”斯特林喃喃。
潜艇的灯光照进去。台阶通往深处。
“派机器人进去。”斯特林说。
但话音未落,潜艇突然失控。画面剧烈旋转。
“失去控制!有强电磁干扰!”
画面最后定格在金字塔内部。台阶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像是……眼睛。
无数双眼睛。
然后信号中断。
甲板上寂静无声。
斯特林脸色发白。“回收潜艇。立刻。”
“长官,回收装置也失灵了!”
海面上的蓝光突然增强。照亮整艘船。
所有人都捂住眼睛。光线太强。
徽音感到头痛。尖锐的痛,像有针扎进太阳穴。
她听到声音。不是通过耳朵。
直接在大脑里。
“不要……靠近……”
“这里……是……坟墓……”
“也是……摇篮……”
声音多重叠加。男声,女声,老声,幼声。还有……非人的声音。
蓝光渐渐减弱。
海面恢复黑暗。
潜艇浮了上来。但已经损坏。外壳有融化的痕迹。
“拉上来。”斯特林命令。
潜艇被吊上甲板。技术人员围上去。
“外壳温度六十度。内部电子设备全部烧毁。”
“但存储器呢?”
“检查中。”
徽音的头痛缓解了。她抓住栏杆,稳住自己。
穹苍扶住她。“你还好吗?”
“它们说话了。”徽音说。
“谁?”
“金字塔里的东西。”徽音看着他,“它们说那里既是坟墓,也是摇篮。”
斯特林走过来。“你说什么?”
徽音重复了听到的话。
斯特林的表情严肃。“其他人有听到吗?”
甲板上的人都摇头。只有徽音。
“你又接收到了。”斯特林说,“这说明你和它们的连接在加深。不是好事。”
“为什么?”
“因为未知的接触可能改变你的神经结构。”斯特林说,“米克就是例子。”
技术人员喊:“存储器有部分数据恢复!”
他们围到屏幕前。
是潜艇摄像头最后的画面。金字塔内部,台阶深处。
放大。反光的东西确实是眼睛。但不是生物的眼睛。
是晶体。排列成蜂窝状。每个晶体都在发光。
“这是什么结构?”
“像……复眼。”一个生物学家说,“但尺寸不对。每个晶体直径至少十厘米。”
画面继续向下。台阶尽头,是个大厅。
大厅中央,有个平台。平台上放着东西。
太暗,看不清。但轮廓像是……
“棺材?”有人小声说。
“或者休眠舱。”斯特林说。
画面剧烈晃动前最后一帧。平台上的东西,盖子打开了。
里面是空的。
但边缘有残留物。像黏液,干了。
“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出来了。”穹苍说。
“或者被放出来了。”徽音说。
斯特林关掉屏幕。“今晚的事,所有人保密。这是命令。”
他看向徽音。“你,跟我来。”
徽音跟着他回到会议室。斯特林关上门。
“明天晚上,你要去洞穴。”他说。
徽音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有监听。”斯特林坦白,“但我不阻止你。相反,我要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带这个进去。”他拿出一个小装置。纽扣大小。
“是什么?”
“高精度环境传感器。记录温度、湿度、辐射、电磁场。”斯特林说,“还有……生物信号。”
“你怀疑洞穴里有活的东西。”
“我知道有。”斯特林说,“我们的卫星监测到那个区域有异常热源。不是地热。是生物热。”
他把装置递给徽音。“把它放在洞穴最深处。然后离开。数据会自动上传到我们的卫星。”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已经卷进来了。”斯特林说,“而且你有动机。你想知道真相。我也是。”
徽音接过装置。“如果被抓呢?”
“我会否认和你的关系。”斯特林说,“但如果你成功,我会给你庇护。联合国级别的。”
“成交。”
斯特林点头。“船会在明天傍晚靠近塔斯马尼亚海岸。放你们下去。但我们不能停留。太显眼。”
“我们怎么回来?”
“那是你的问题。”斯特林说,“或者你可以等我们三天后的下一次靠近。”
“三天太长了。”
“那就自己想办法。”斯特林打开门,“祝好运。”
徽音离开会议室。穹苍在走廊等她。
“他怎么说?”
“他支持。”徽音说,“但只是利用。”
“意料之中。”穹苍说,“我准备好了装备。潜水服,夜视仪,激光切割器。还有这个。”
他拿出一个小盒子。“声波发生器。可以制造小型地震。足够触发警报了。”
“什么时候用?”
“等我们进去后。”穹苍说,“制造混乱,掩护我们出来。”
“前提是我们能出来。”
船在海上航行。夜色渐深。
徽音回到自己的舱室。小房间,只有一张床和桌子。
她躺下,但睡不着。
脑子里还在回响那些声音。
坟墓和摇篮。
什么意思?
手机震动。有信号了?她拿起来看。
不是信号。是本地传输。有人黑进了船的网络。
一条消息:“明晚九点,伐木路见。我有车。钟灵。”
她回复:“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知道。”钟灵回复,“别忘了,我能看见网络里的所有流动。包括你们的计划。”
“你要参与?”
“我要数据。”钟灵说,“洞穴里的,和金字塔里的。作为交换,我提供交通工具和安全屋。”
“安全屋在哪?”
“霍巴特市区。警察找不到的地方。”
徽音想了想。“好。但一切听指挥。”
“可以。”钟灵说,“但有个条件。我要优先获得所有生物样本。”
“样本?”
“如果洞穴里有活的东西。我要一部分。”钟灵说,“用于研究。”
“太危险了。”
“所以我才需要。”钟灵说,“我哥哥的意识碎片,可能和那些东西有关联。我要弄明白。”
徽音犹豫。
“你不答应,我就举报你们。”钟灵说,“匿名电话。很简单。”
“你在威胁我?”
“我在做交易。”钟灵说,“各取所需。”
徽音咬咬牙。“只能取非活体样本。不能伤害任何生物。”
“成交。”钟灵说,“明晚九点。别迟到。”
通讯结束。
徽音放下手机。她觉得自己在和魔鬼做交易。
但没办法。她需要资源。
船体轻轻摇晃。她闭上眼睛。
这次睡着了。
梦里,她又在洞穴里。但这次不是塔斯马尼亚的洞穴。
是深海金字塔内部。
她走在台阶上。向下,向下。
大厅里,那个平台。盖子开着。
她走近。
平台里不是空的。有东西。
一个人形。蜷缩着。
那个人抬起头。
是钟岳。但年轻的样子。三十多岁。
他睁开眼睛。眼睛是蓝色的。
“徽音。”他说,“快跑。”
“为什么?”
“因为它们来了。”钟岳说,“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它们以为我们是唤醒者。但其实我们只是……钥匙。”
“什么钥匙?”
“打开坟墓的钥匙。”钟岳站起来。他的身体在发光。“恐龙没有灭绝。它们升华了。变成了光。变成了记忆。但有些东西……也跟着升华了。”
“什么东西?”
“它们的恐惧。”钟岳说,“恐龙灭绝时的恐惧。变成了实体。被封印在这里。现在封印松动了。”
他指向大厅深处。“看。”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很多。像影子,但实体。
“噩梦。”钟岳说,“来自1.6亿年前的噩梦。它们饿了。”
徽音惊醒了。
浑身冷汗。
窗外,天快亮了。
船已经靠近海岸。能看见塔斯马尼亚的山脉轮廓。
她起床,洗漱,换上便服。
穹苍敲门。“早餐。然后我们准备。”
餐厅里,气氛凝重。大家都知道了今晚的行动。虽然没说,但心照不宣。
斯特林也在。他端着咖啡,看着海图。
“风暴提前了。”他对助手说,“今晚有八级风。浪高四米。不是好时机。”
“要推迟吗?”助手问。
斯特林看向徽音。“你的决定。”
徽音摇头。“不能推迟。每拖一天,政府就可能多掩盖一些东西。”
“那就祝你好运。”斯特林说,“我们会在外海等待。但只有二十四小时。超过时间,我们就离开。”
“明白。”
早餐后,徽音和穹苍检查装备。打包,防水处理。
扶摇发来消息:“米克状态稳定。他说记得洞穴里有个侧洞。在入口东侧三十米,被灌木掩盖。可能没被封。”
“好。我们优先尝试那个。”
“另外,我查到一些东西。”扶摇说,“关于洞穴的历史。原住民传说里,那里叫‘梦之裂隙’。说是现实和梦境重叠的地方。有时候,梦里的事物会漏出来。”
“漏出来?”
“变成现实。”扶摇说,“传说古代,有人在那里见过已灭绝的动物。比如渡渡鸟,比如袋狼。”
徽音想起韶光说的渡渡鸟。
“那些梦,可能是恐龙时代的记忆泄漏。”她回复。
“有可能。”扶摇说,“但传说还说,如果裂隙开得太大,噩梦也会漏出来。需要‘守护者’去修补。”
“乌努长老就是守护者。”
“对。但现在他被带走了。”扶摇说,“所以我们得自己当守护者了。”
下午,船在离海岸五公里的地方停下。放下小艇。
徽音、穹苍,还有两个自愿的科研人员,一起上小艇。
风浪已经开始变大。小艇颠簸得厉害。
“抓紧!”驾驶员喊。
二十分钟后,靠岸。一处偏僻的海滩。
“二十四小时后,这里见。”驾驶员说,“如果你们没来,我们就默认你们不回来了。”
“明白。”
小艇离开。四人背着装备,爬上悬崖。
森林茂密,雨后的地面泥泞。
按照地图,洞穴在东边十公里。
“步行需要三小时。”穹苍看GPS。
“那就快走。”徽音说。
他们进入森林。光线昏暗,鸟叫声稀少。
太安静了。
走了一小时,其中一个科研人员停下。
“你们听到没?”
“什么?”
“脚步声。不是我们的。”
大家安静下来。
确实有声音。沉重的,缓慢的脚步声。从左侧传来。
距离大约五十米。
“动物?”另一个人小声说。
“塔斯马尼亚没有大型猛兽。”穹苍说,“最大的是袋獾。但那声音比袋獾重得多。”
徽音举起手,示意别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透过树木间隙,能看到影子。
人形。但姿势怪异。驼背,手臂很长。
“那是什么?”
影子停住了。转向他们。
眼睛发着蓝光。
“跑!”徽音大喊。
他们朝反方向狂奔。脚步声在后面追。
快得多。
“分开跑!”穹苍说,“到洞穴汇合!”
四人散开。徽音往右,穹苍往左。
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东西追上来了。现在能看清了。
是人。但皮肤苍白,眼睛全蓝。动作像野兽。
是米克之前的状态。
又一个被蓝光控制的人。
徽音加速。但背包太重。
前面是个陡坡。她滑下去,摔进灌木丛。
那个东西跳到坡上,向下看。
徽音屏住呼吸。
它似乎在听。在嗅。
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徽音等了几分钟,才爬起来。浑身酸痛,但没受伤。
她看GPS。离洞穴还有五公里。
天快黑了。
她继续走。小心避开开阔地。
一小时后,听到流水声。是小溪。
她蹲下喝水。洗把脸。
水里有什么东西。
发光的微粒。蓝色。
她抬头。小溪上游,有蓝光在闪烁。
来自洞穴方向。
她站起来,慢慢靠近。
透过树木,看到了洞穴入口。
确实被封了。金属栅栏,锁链。还有警示牌。
旁边有个临时帐篷。两个守卫在抽烟。
但没看到其他人。
扶摇说的侧洞在哪?
她沿着边缘移动。东侧三十米。
灌木丛很深。她拔开枝叶。
找到了。
一个狭窄的缝隙。大约半米宽。被藤蔓遮盖。
她挤进去。里面是天然通道。向下倾斜。
打开头灯。照亮前路。
通道很窄,只能爬行。
爬了大约二十米,空间变大。是个小洞穴。
有声音。
她关掉头灯,蹲下。
是人的声音。在说话。
“样本怎么样?”
“稳定。但活性在下降。需要更多营养液。”
“上面说今晚转移。卡车十二点到。”
“这么急?”
“风暴要来了。路可能被封。”
徽音悄悄探头。
下面是个更大的洞穴。有临时照明。几个穿防护服的人在忙碌。
中央有个透明隔离舱。里面……
是那些发光的藤蔓。
它们在蠕动。像有生命。
一根藤蔓接触到隔离舱内壁。发出蓝光。
然后,舱壁上出现了图像。
是恐龙。在行走。
图像只持续了几秒,然后消失。
“又来了。”一个科研人员记录,“每次接触都释放记忆片段。”
“它们在尝试沟通。”
“或者是在求救。”
徽音看着那些藤蔓。它们很美。但也令人不安。
她需要放斯特林的传感器。
但怎么下去?
她观察周围。有通风管道。从顶部延伸下来。
或许可以爬过去。
她小心移动。石头松动,差点滑倒。
稳住。
下面的人没注意到。
她爬到通风管道口。生锈的铁网,用螺丝固定。
她拿出工具,拧开螺丝。
声音很小。
铁网取下。管道够宽,能钻进去。
里面黑暗,有灰尘。
她爬进去。管道向下延伸,通往主洞穴上方。
透过缝隙,能看到下面。
隔离舱就在正下方。
她拿出传感器。需要找个地方固定。
管道壁有裂缝。她把传感器塞进去。
绿灯亮起。开始工作。
任务完成。
现在该离开了。
但下面的人突然骚动。
“活性飙升!怎么回事?”
隔离舱里,藤蔓剧烈扭动。蓝光爆发。
照亮整个洞穴。
然后,所有藤蔓同时指向一个方向。
指向徽音藏身的通风管道。
“上面有东西!”有人喊。
手电筒光束照上来。
徽音后退。但管道太窄,转身困难。
“是谁?下来!”
她加速爬行。管道拐弯,向下倾斜。
她滑了下去。
掉进一个水池。冷水淹没她。
她挣扎着浮上来。
头灯还亮。这是个地下河洞穴。
水流湍急。
后面有声音。追兵来了。
她顺流而下。黑暗,只能相信运气。
水流带她穿过狭窄通道,速度越来越快。
前面有光。
出口?
她冲了出去。
掉进一个更大的水池。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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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方照下。
是月光。通过裂缝照进来。
她爬上岸,喘气。
这里是个天然井。井壁陡峭,高约十米。
没有路出去。
脚步声从她掉下来的通道传来。
她躲到石头后面。
两个穿防护服的人追出来。拿着手电筒。
“哪去了?”
“可能被水流冲走了。”
“检查周围。”
徽音屏住呼吸。
手电筒光束扫过她藏身的石头。
停住了。
“出来。”一个声音说。
徽音不动。
“我们知道你在那里。出来,否则我们用麻醉枪。”
她慢慢站起来。
两个人举着枪对着她。
“你是谁?”其中一个问。
“游客。迷路了。”徽音说。
“游客?”那人冷笑,“带着专业装备?头灯,防水包?”
另一个人上前。“摘掉背包。手举起来。”
徽音照做。
他们检查背包。“有切割器,传感器,还有……声波发生器。这不是游客的东西。”
“你们在非法研究。”徽音说,“那些藤蔓是什么?”
“与你无关。”那人说,“现在你跟我们走。”
“去哪?”
“拘留所。然后起诉你非法侵入。”
他们上前要抓她。
突然,井口上方有声音。
“嘿!看这里!”
是穹苍的声音。
两人抬头。
穹苍扔下来一个东西。烟雾弹。
白色浓雾瞬间充满空间。
“徽音!抓住绳子!”
一条绳子垂下来。
徽音抓住。穹苍在上面拉。
她快速上升。
下面传来咳嗽声和喊叫。
“别让她跑了!”
枪声。但烟雾中看不清。
徽音爬到井口。穹苍拉她出来。
“快跑!”
他们冲进森林。后面有追兵。
跑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停下。没有声音追来。
“你怎么找到我的?”徽音喘气。
“GPS信号。”穹苍说,“我在你包里放了追踪器。以防万一。”
“聪明。”
他们看地图。离汇合点还有两公里。
“扶摇和米克应该到了。”穹苍说。
他们继续走。九点整,到达伐木路。
一辆旧越野车停在那里。扶摇在招手。
“这边!”
他们上车。米克在驾驶座。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
“欢迎回来。”他说。
车启动,驶离。
“怎么样?”扶摇问。
“放了传感器。看到了藤蔓。”徽音说,“它们在释放恐龙记忆。”
“活体?”
“像是植物和神经组织的混合体。”徽音说,“政府的人在研究它们。今晚要转移。”
“转移去哪?”
“不知道。但卡车十二点到。”
扶摇看时间。“现在九点半。我们还有时间。”
“你想做什么?”穹苍问。
“阻止转移。”扶摇说,“那些藤蔓可能是关键。不能让他们带走。”
“怎么阻止?”
“制造车祸。或者路障。”米克说,“我熟悉这里的路。有一条捷径可以堵住他们。”
徽音看向穹苍。
“太冒险了。”穹苍说。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扶摇说,“如果我们能拿到一点样本,自己研究。”
车在黑暗中行驶。雨又开始下了。
徽音想起梦里的警告。噩梦要来了。
也许这些藤蔓不是噩梦。也许是钥匙。
能打开理解之门的钥匙。
“做吧。”她说。
米克点头,转向一条土路。
“这条路上方有陡坡。我们可以制造落石。”
“需要炸药。”
“我有。”米克说,“以前开矿剩下的。在工具盒里。”
扶摇找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和□□。
“你会用吗?”穹苍问。
“我以前是工程师。”米克说。
车开到一处弯道。上方是裸露的岩壁。
“这里。”米克停车。
他们下车。雨越下越大。
米克爬上山坡,安置炸药。穹苍帮忙。
扶摇和徽音放哨。
“有车灯。”扶摇低声。
远处,卡车来了。两辆。前后有护卫车。
“快!”徽音喊。
米克点燃引信。跑下来。
“三,二,一——”
爆炸声不大。但岩壁崩裂。石头滚落,堵住路面。
卡车急刹车。
“成功了。”穹苍说。
但他们还没高兴多久。
卡车上下来的人,不是普通司机。
穿黑色作战服。持枪。
“是私人安保公司。”扶摇说,“雇佣兵。”
“撤退。”徽音说。
但他们被发现了。手电筒照过来。
“那边有人!”
枪声。
他们跑向车。子弹打在树上。
米克中弹了。肩膀。
“快上车!”
车启动。加速离开。
后面有车追来。
“甩掉他们!”扶摇喊。
米克咬牙开车。他在流血。
“医疗包!”徽音翻找。
简单包扎。但子弹还在里面。
追车很近。开枪射击。
后车窗碎了。
“低头!”
穹苍拿出声波发生器。“也许这个能干扰他们。”
他打开。调整频率。
追车的引擎突然熄火。滑到路边。
“有用!”
但另一辆追车绕过来了。
前面是悬崖。没路了。
“怎么办?”米克问。
徽音看到侧方有个旧矿洞入口。
“开进去!”
车冲进矿洞。黑暗。
追车停在洞口。不敢进来。
他们下车,往里走。
矿洞深处,有声音。
不是人类的声音。
像呼吸。巨大的呼吸。
还有蓝光。
从矿洞最深处透出来。
他们停下。
蓝光中,有东西在移动。
很多藤蔓。但比洞穴里的大得多。
像树根,但会动。
它们朝这边涌来。
“后退。”徽音说。
但后面是追兵。
进退两难。
藤蔓靠近。在米克面前停住。
一根藤蔓轻轻触碰他的伤口。
蓝光闪烁。
米克的表情变了。
“它们在……治疗我。”
藤蔓缠绕伤口。蓝光更亮。
然后子弹被推出。伤口愈合。
“天啊。”扶摇喃喃。
藤蔓退回。在地上组成图案。
是符号。和陶片上的一样。
然后它们指向矿洞深处。
好像在邀请。
或者指引。
追兵的声音在洞口响起。
“里面的人出来!”
徽音看向大家。
“我们进去。”她说。
他们走向矿洞深处。藤蔓让开路。
蓝光照亮前路。
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比落在雇佣兵手里好。
至少,这些藤蔓似乎没有恶意。
它们只是……好奇。
或者孤独。
太久没有遇到能理解它们的生命了。
他们走着。矿洞变成天然洞穴。
越来越大。
最后,来到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中央,有个发光的池子。
池子里,不是水。
是液态的光。
蓝色,脉动。
池边,坐着一个人。
是乌努长老。
他转过头,眼睛也是蓝色的。
但清澈,清醒。
“你们来了。”他说,“我一直在等。”
“长老,你怎么——”
“我被带走了。但我逃了。来到这里。”乌努说,“这里是梦之裂隙的核心。也是守护者的圣地。”
他站起来,走向光池。
“这些光,是古老的记忆。恐龙的,还有更早的。它们在等待传递。”
“传递给谁?”
“传递给能理解的生命。”乌努看着徽音,“比如你。”
“我?”
“你连接上了。虽然很微弱。但足够。”乌努说,“现在,选择。是接受这份记忆,成为新的守护者。还是离开,让一切被掩埋。”
徽音看着光池。光芒流动,美丽而神秘。
“接受了会怎样?”
“你会知道真相。但也会承担责任。”乌努说,“守护梦境,不让噩梦泄漏。这是一生的使命。”
外面传来爆炸声。雇佣兵在炸洞口。
“时间不多。”穹苍说。
徽音看向大家。扶摇点头。米克也点头。
“我们一起来。”徽音说。
乌努微笑。“好。”
他伸出手,触碰光池。
光芒涌起,包围所有人。
徽音感到记忆涌入。不是她自己的。是亿万年的记忆。
恐龙的。原始哺乳动物的。鸟类的。人类的。
所有生命的记忆,连接成网。
她看到了地球的历史。从生命诞生到如今。
也看到了威胁。来自星空。
真空衰变泡。不是自然现象。
是被“唤醒”的。
被某个更古老的文明,为了封印某种东西而设置的。
现在封印松动了。
因为人类的科技。因为意识上传实验。
因为网络和地磁场的共振。
他们无意中敲响了警钟。
唤醒了守卫。
也引来了……猎食者。
光芒退去。
徽音睁开眼睛。她还在洞穴里。但感觉不同了。
她能感觉到地球的脉搏。生命的网络。
“现在你知道了。”乌努说,“我们必须加固封印。否则猎食者会来。那是连恐龙都恐惧的东西。”
“怎么加固?”
“用记忆。”乌努说,“用生命的温暖。猎食者以恐惧为食。但无法消化爱和记忆。”
外面传来坍塌声。雇佣兵进来了。
“跟我来。”乌努走向洞穴深处。
那里有壁画。更古老的壁画。
描绘着仪式。生命围成圈,传递记忆。
“我们需要做这个仪式。”乌努说,“但需要七个人。我们现在只有五个。”
“还差两个。”
穹苍的通讯器突然响了。是斯特林。
“徽音!听到吗?我们在洞穴上方。发生了山体滑坡。我们被困住了。但我们在尝试下来。”
“你们有几个人?”
“两个。我和一个助手。”
“正好七个。”徽音说。
乌努点头。“那就开始吧。”
他们围成圈。手拉手。
乌努开始吟唱。古老的歌谣。
蓝光从池子里升起。笼罩他们。
徽音感到记忆在共享。在传递。
形成一个环。一个保护罩。
洞穴外的雇佣兵停下了。他们看到蓝光从裂缝中涌出。
不敢前进。
仪式持续了十分钟。
然后光芒收敛。
乌努松开手。“完成了。封印加固了。但只是暂时的。猎食者已经注意到地球。我们必须准备。”
“怎么准备?”
“唤醒更多的守护者。”乌努说,“训练他们。用你的机器人。用网络。传递记忆。建立全球的守护网络。”
斯特林和他的助手爬下来了。看到这一幕,震惊。
“发生了什么?”斯特林问。
徽音解释。
斯特林沉默。然后说:“联合国会支持。我保证。”
“但政府那边——”
“我会处理。”斯特林说,“这已经超出国家层面。是全人类的事。”
他们离开洞穴。雇佣兵已经撤退了。可能是接到新命令。
回到地面。风暴还在继续。
但徽音感到平静。
她知道路还很长。
但至少,现在有了方向。
建立守护者网络。
传递记忆。
对抗即将到来的猎食者。
车开回霍巴特。雨渐停。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
新的使命。
徽音看着窗外。城市在晨曦中苏醒。
平凡的人们,不知道地下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星空中的威胁。
但很快,他们会知道的。
而她,要准备好告诉他们。
用温柔的方式。
用记忆的方式。
用爱的方式。
因为那是猎食者唯一无法消化的东西。
也是人类最强大的武器。
她握紧手机。里面还有韶光的数据。
新的守护者,就从它开始吧。
一个机器人,拥有恐龙和人类的记忆。
成为桥梁。
成为希望。
车停下。安全屋到了。
他们下车。
徽音回头,看向山脉方向。
洞穴在那里。记忆在那里。
守护者的旅程,开始了。
14. 第 14 章
凌晨两点,蓝湖洞周围的森林静得反常。
徽音关掉手电筒,蹲在灌木丛后。扶摇在她左边,呼吸很轻。
“你确定是这里?”扶摇耳语。
“坐标没错。”徽音看着手机屏幕。蓝点闪烁,代表她们的位置。红点是目标洞穴。
距离三十米。
但问题来了:洞穴入口有光。
不是自然光。是手提灯的冷白光,从洞口漏出来。还有声音。金属敲击声。
“有人在里面。”扶摇压低声音。
“政府的人?”
“可能。也可能是别的。”扶摇拿出微型望远镜,“洞口有轮胎印。新的。至少两辆车。”
徽音接过望远镜。洞口地面泥泞,确实有深深的轮胎痕迹。延伸到树林深处。
“看那里。”扶摇指向洞口右侧。
一堆东西用防水布盖着,鼓鼓囊囊。边缘露出金属箱子的角。
“装备箱。”徽音说,“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只有一个办法知道。”扶摇收起望远镜,“绕到侧面。我记得有个通风口。”
“你确定?”
“五年前我来过。做地质调查。”扶摇站起来,猫着腰移动,“跟着我。”
她们穿过灌木丛。藤蔓扯着衣服,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但很快又安静了。
扶摇停在一处岩壁前。藤蔓密集,几乎遮住整个岩面。
“在这里。”她拨开藤蔓。
岩壁上有个裂缝。很窄,勉强能过一个人。
“这能通到里面?”徽音怀疑。
“能。但需要爬一段。”扶摇先挤进去,“小心头。”
裂缝里黑暗潮湿。岩壁湿漉漉的,滴着水。
她们爬了大约十米。空间稍微开阔。
扶摇打开小手电,用衣服遮住光。
前面是天然通道,向下倾斜。
“听。”徽音说。
声音从下方传来。人声,模糊但清晰。
“……样本B的活性怎么样?”
“下降中。需要重新注射营养剂。”
“还有多少?”
“够三天的。但上面说最迟明早转移。”
徽音和扶摇对视。
又是转移。
她们继续往下。通道尽头是个平台,下面是主洞穴。
悄悄探头。
下面有临时照明。发电机嗡嗡响。
五个人,都穿白色防护服。戴口罩和护目镜。
中央有三个透明隔离舱。每个里面都是发光的藤蔓,但形态不同。
左边的藤蔓细长,像神经束。中间的粗壮,有叶片状结构。右边的……在变形。
徽音睁大眼睛。
右边的藤蔓正在缓慢改变形状。从一团乱麻,逐渐组成一个轮廓。
像鸟。
渡渡鸟的轮廓。
“又来了。”一个科研人员记录,“样本C在模仿记忆中的形象。”
“它从哪获取的形象数据?”
“不知道。但每次变化后,电磁辐射会增强。”
渡渡鸟轮廓持续了几分钟,然后散开。
藤蔓恢复原状。
“记录:样本C展示出拟态能力。疑似通过电磁场读取周围记忆碎片。”
扶摇轻轻碰了碰徽音,指向洞穴角落。
那里有个工作台。上面摆着电脑,屏幕亮着。
显示图像:大脑扫描图。人类的。
旁边有名字:米克·雷诺兹。
“他们在研究米克。”扶摇耳语。
“他们怎么拿到数据的?”
“不知道。但他被政府带走过。可能那时候采集的。”
下面的人开始收拾东西。
“今晚就到这。封存样本。明早卡车来之前,保持监控。”
“守卫呢?”
“外面两个,里面两个。四小时轮班。”
灯光逐一关闭。只留几盏应急灯。
科研人员离开,通过主通道出去了。
剩下两个穿安保制服的人。坐在入口附近的椅子上,开始打牌。
徽音观察周围。平台上有个梯子,可以下到洞穴地面。
但怎么绕过守卫?
扶摇指向洞穴顶部。有钟乳石,形成天然阴影区。
“从上面爬过去。小心点。”
她们回到通道,找路往上爬。
岩壁湿滑。扶摇先上,固定绳索,扔下来给徽音。
慢慢爬。手电筒咬在嘴里。
爬到洞穴顶部。下面是隔离舱。距离大约六米。
守卫在远处,背对这边。
“现在怎么办?”徽音问。
“我需要样本。”扶摇从背包拿出小工具,“微型采集器。可以远程取一点组织。”
“太冒险了。会触发警报。”
“这些是生物样本。不是电子设备。”扶摇调整工具,“只要不碰到隔离舱内壁的传感器。”
她瞄准中间那个隔离舱。藤蔓静静发光。
发射。
细如发丝的针管射出,刺入藤蔓。采集组织,回收。
整个过程三秒。
藤蔓轻微扭动,但没别的反应。
“成功了。”扶摇把样本管小心收好。
突然,右边的隔离舱里的藤蔓剧烈扭动。
蓝光爆发。
“什么情况?”守卫站起来。
藤蔓组成新的形状。这次不是鸟。
是人形。
模糊,但能辨认。是个弯腰的老人形象。
徽音捂住嘴。那是她祖父的样子。
藤蔓在模仿祖父?
“该死,样本C又开始了。”一个守卫说,“要报告吗?”
“不用。记录一下就行。反正明早就运走了。”
人形持续了十秒,然后消散。
徽音心跳很快。为什么藤蔓会模仿祖父?
除非它们接触过他的记忆数据。
韶光的数据。
下面的守卫重新坐下。继续打牌。
扶摇碰碰徽音,示意该走了。
她们原路返回。爬回平台,进裂缝。
爬出裂缝时,外面起雾了。
浓密的雾,能见度不到五米。
“小心。”扶摇说,“雾里容易迷路。”
她们按照来时的方向走。但树影在雾中扭曲,很难辨认。
走了十分钟,还没到停车的地方。
“不对。”徽音停下,“我们应该到了。”
扶摇看GPS。信号微弱,定位飘忽。
“干扰。可能是雾,也可能是……”她没说完。
雾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从四面八方。
“什么人?”徽音喊。
没有回答。
脚步声近了。
雾中浮现人影。不是一个,是很多。
模糊的,发着微弱的蓝光。
徽音打开手电筒照过去。
光穿透雾,照出那些“人”的脸。
都不是真人。
是藤蔓组成的。模仿人类的形态,粗糙但可辨认。
它们一动不动,只是站着。
“它们在观察。”扶摇小声说。
最前面的那个“人”向前一步。藤蔓蠕动,组成嘴的形状。
发出声音。像金属摩擦。
“……为……什么……来……”
徽音和扶摇后退。
“我们来调查。”徽音说。
“……调……查……”
藤蔓人重复这个词。似乎在理解。
“……你们……有……记忆……”
“什么记忆?”
藤蔓人抬起“手”。指向徽音。
“……你……的……记忆……很……温暖……”
扶摇抓紧徽音的手臂。“它们在读取你的脑波。”
“……恐……惧……也……温暖……”
“恐惧?”
“……恐惧……是……活力……的……证明……”
藤蔓人又靠近一步。
“……分享……记忆……我们……分享……我们……”
其他藤蔓人同时向前。
徽音和扶摇继续后退。背靠到树干。
“……不要……害怕……我们……不……伤害……”
“那你们想做什么?”
“……连接……形成……网络……抵抗……猎食者……”
这个词让徽音一震。
“你们知道猎食者?”
所有藤蔓人同时点头。动作整齐得诡异。
“……它们……来了……更……近了……”
“……我们……需要……更多……记忆……更多……生命……”
藤蔓人伸出手。
“……加入……网络……帮助……守护……”
徽音看着那只藤蔓组成的手。发着蓝光,微微颤动。
“如果我拒绝呢?”
“……你……不会……”
藤蔓人突然散开。藤蔓缩回地面,消失。
雾开始散去。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地上有痕迹。藤蔓爬过的湿痕。
扶摇深吸一口气。“我们得离开这里。现在。”
她们快步走。这次方向对了。
找到车时,天开始蒙蒙亮。
米克在驾驶座睡着了。穹苍在放哨。
“怎么样?”穹苍看到她们,立刻问。
“有发现。”徽音上车,“很多发现。”
车启动,驶离森林。
路上,徽音说了藤蔓人的事。
“它们主动接触你?”穹苍惊讶。
“不是攻击。是邀请。”徽音说,“它们想建立网络。对抗猎食者。”
“猎食者到底是什么?”米克问,从后视镜看她。
“藤蔓人说‘它们来了,更近了’。”徽音回忆,“它们很害怕。虽然没表现出情绪,但能感觉到。”
扶摇拿出采集的样本管。里面是发光的藤蔓组织,还在微微脉动。
“我需要分析这个。尽快。”
“去我的临时实验室。”米克说,“在霍巴特郊外。设备虽然旧,但能用。”
车开进市区。清晨的街道空荡。
米克的“实验室”其实是个车库改造的。堆满各种仪器,大部分是二手货。
但他很熟练。把样本放入培养皿,连接扫描仪。
屏幕显示细胞结构。
“这不是植物。”米克放大图像,“看这些。是神经元。但和动物神经元不同。有叶绿体类似结构,还有……这是什么?”
图像上,细胞内部有晶体结构。发着微弱的蓝光。
“硅晶体。”扶摇说,“和我们在深海样本里看到的一样。”
“硅基-碳基混合体。”米克记录,“它们能进行光合作用,也能进行神经活动。这……这不应该存在。”
“但它们存在。”徽音说。
电脑突然发出警报。样本的电磁辐射在增强。
培养皿里的藤蔓组织开始生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它在适应环境。”扶摇说。
藤蔓组织长出细小的触须,探索培养皿边缘。
然后,它开始排列自己。组成图案。
和洞穴里的一样。符号。
“它在沟通。”徽音靠近。
符号变化。变成简单的图形。
一个圆圈,外面有箭头指向内。
“这是什么意思?”米克问。
“邀请。”徽音说,“或者说,请求进入。”
“进入哪里?”
藤蔓组织又变化图形。这次是地球的简图,上面有七个光点。
其中一个光点在塔斯马尼亚。
“七个节点。”扶摇说,“全球的。像网络节点。”
图形继续变化。地球外出现一个黑点。从远处靠近。
“猎食者。”徽音低声。
黑点放大。是个不规则形状。像漩涡,又像裂缝。
藤蔓组织模拟了撞击。黑点接触地球。
地球上的七个光点同时闪烁,形成屏障。挡住黑点。
但屏障出现裂缝。
“它们在展示防御机制。”穹苍说,“但这些节点不够强。需要更多。”
藤蔓组织停止变化。缩成一团,光芒减弱。
“它耗尽了能量。”米克检查数据,“需要休息。或者说,需要充电。”
“充什么电?”
“电磁能。或者……记忆能。”米克看着徽音,“它可能想读取你的记忆。作为能量。”
徽音手机震动。斯特林探员。
“徽音,你在哪?”
“安全的地方。”
“听着,我们有麻烦了。”斯特林声音急促,“澳大利亚政府决定全面封锁蓝湖洞区域。军事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入。”
“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开始。我们的人必须撤出。你的行动必须停止。”
“但我们有发现——”
“我知道。但现在是政治问题。”斯特林说,“高层认为风险太大。要直接摧毁洞穴。”
“什么?”
“用钻地弹。炸塌整个洞穴系统。密封那些藤蔓。”
“它们不是威胁!”
“政府不这么认为。”斯特林说,“我争取了时间。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后,轰炸开始。”
电话挂断。
车库陷入沉默。
“二十四小时。”穹苍说,“我们需要在之前拿到更多数据。或者……转移那些藤蔓。”
“转移去哪?”扶摇问。
“不知道。但不能让它们被炸死。”徽音说,“它们是有智慧的。是生命。”
米克站起来。“我有办法。旧矿区的隧道系统。可以通往地下深处。那里安全,远离军事区。”
“能装下所有藤蔓吗?”
“三个隔离舱的话……需要改造。”米克开始翻找图纸,“但可以试试。”
“我们需要进入洞穴。在守卫眼皮底下,运走三个大型隔离舱。”穹苍说,“这不可能。”
“除非有内应。”徽音说。
“谁?”
徽音想起那些藤蔓人。它们能控制藤蔓。也许能帮忙。
但怎么联系?
她看向培养皿。藤蔓组织在休眠,但还发光。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培养皿外壁。
藤蔓组织立刻有反应。触须伸向她手指的方向。
“你能听懂我吗?”徽音轻声说。
藤蔓组织闪烁。
“我们需要帮助。救你的同类。从洞穴里。”
闪烁频率变化。似乎在思考。
然后它开始生长。快速长出新的藤蔓,爬上培养皿内壁,组成文字。
英文单词:“通道”。
“什么通道?”
藤蔓组成新词:“地下。网络。”
“地下有通道网络?”
闪烁。肯定。
“能连接洞穴和旧矿区?”
闪烁。
米克拿来地图。“如果地下有天然通道,可能在这里。”他指着一条地质断层线,“贯穿整个区域。”
“藤蔓说它们有网络。”徽音说,“可能是它们自己挖掘的。或者改造的。”
“那我们可以通过地下转移。”穹苍说,“但怎么通知洞穴里的藤蔓?”
培养皿里的藤蔓组织剧烈闪烁。所有触须指向一个方向。
西方。
“它在发送信号。”扶摇看着电磁检测仪,“低频脉冲。在传播。”
“多远能收到?”
“如果地下有连续介质……可能几公里。”
“所以它在呼叫同伴。”徽音说,“我们需要去洞穴附近。增强信号。”
计划形成。
米克开车带她们回森林边缘。不敢太近,怕被军事巡逻发现。
他们停在距离洞穴两公里的山脊上。
培养皿放在地上。藤蔓组织已经长到拳头大小,活力旺盛。
“开始吧。”徽音说。
藤蔓组织发出脉冲。肉眼看不见,但检测仪上的波形剧烈跳动。
等待。
十分钟。二十分钟。
地面传来轻微震动。
“来了。”扶摇指着下方。
森林地面隆起。像有东西在地下移动。
然后破土而出。
藤蔓。但不是之前看到的那种。
更粗,像树根。表面有荧光纹路。
它们朝培养皿涌来。接触。
瞬间,蓝光大盛。
藤蔓组成人形。这次更清晰。能看清五官轮廓。
还是藤蔓构成的,但精细得多。
“……接收……到……呼唤……”
声音直接出现在脑海里。不是通过空气。
徽音惊讶。“你能心灵感应?”
“……我们……共享……网络……意识……分散……但……统一……”
“我们需要帮助。洞穴里的同类要被销毁了。二十四小时后。”
藤蔓人静止片刻。似乎在通过网络沟通。
然后:“……了解……计划……已……制定……”
“什么计划?”
“……我们……挖掘……通道……到达……洞穴……下方……转移……样本……”
“需要多久?”
“……十二……小时……”
“我们能做什么?”
“……制造……干扰……吸引……守卫……注意力……”
“怎么制造?”
藤蔓人伸出触手,轻轻触碰徽音的手腕。
瞬间,图像涌入她脑海。
洞穴的立体结构。守卫位置。设备布局。
还有具体方案:在洞穴东侧制造山体滑坡迹象,引发警报。守卫会去检查。藤蔓趁机从地下进入,转移样本。
“明白了。”徽音说,“我们会做。”
藤蔓人收回触手。其他藤蔓缩回地下。
震动远去。
培养皿里的藤蔓组织恢复原状,但光芒暗淡了许多。消耗很大。
“它需要补充能量。”米克说。
“怎么补充?”
“光。或者……”米克犹豫,“生物电。比如,接触活体。”
徽音伸出手指,轻轻触碰藤蔓。
温暖的感觉。不烫,像晒太阳。
藤蔓缠绕她的手指,轻柔。蓝光顺着接触点流动。
徽音感到轻微眩晕。眼前闪过画面:森林,阳光,恐龙行走。
记忆。不是她的。
藤蔓在分享记忆。
几秒后,藤蔓松开。光芒恢复明亮。
“谢谢。”徽音轻声说。
藤蔓轻微摆动,像在点头。
他们回到车上,开始准备。
制造山体滑坡迹象,需要炸药。米克有。
也需要精确计算,不能真的引发滑坡,否则会堵塞通道。
穹苍负责计算。他用卫星地图和地质数据模拟。
“这里。”他指着一处陡坡,“表层岩体不稳定。小剂量爆破就能制造裂痕。看起来像滑坡前兆。”
“守卫会信吗?”
“他们是安保,不是地质专家。应该会。”
他们等到傍晚。天色渐暗,但军事封锁还没完全建立。只有巡逻车偶尔经过。
米克和穹苍去安置炸药。
徽音和扶摇在车上等。监控警察频道。
“……蓝湖洞区域,一切正常。”
“……第三巡逻队,交接完毕。”
晚上八点,行动开始。
穹苍按下引爆器。
闷响。远处山坡扬起尘土。
岩体出现裂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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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滚落。
洞穴入口的守卫立刻警觉。手电筒光束扫向那边。
“滑坡!可能有余震!”
两个守卫跑过去查看。
洞穴里剩下两个守卫。其中一个拿起对讲机报告。
就是现在。
徽音看着地面。等待。
震动从地下传来。很轻微,但持续。
藤蔓在挖掘。
突然,洞穴入口处的灯光闪烁。然后熄灭。
“断电了!”
“检查发电机!”
守卫慌乱。
地下,藤蔓已经进入洞穴底部。通过监控画面(米克黑进了临时监控系统),看到藤蔓从岩缝涌出,包围隔离舱。
藤蔓分泌某种液体,溶解了隔离舱底座。然后整个抬起,通过扩大的岩缝拉入地下。
第一个隔离舱消失。
第二个。
第三个。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电力恢复时,守卫看到的是空荡荡的洞穴中央。
只有残留的固定架。
“样本呢?!”
“不见了!”
“怎么可能?!”
守卫四处搜查。但藤蔓撤退得干净利落,只留下细小的孔洞。
孔洞很快被分泌的黏液封住,像从未存在。
徽音松了口气。“成功了。”
但她的手机响了。斯特林。
“徽音,你在哪?”
“外面。”
“立刻离开那里。军方监测到地下异常震动。怀疑有大规模挖掘活动。他们要提前轰炸。”
“提前到什么时候?”
“两小时后。”
该死。
“我们需要撤离。藤蔓转移需要时间。”
“它们有多少时间?”
“至少还需要六小时。才能到达安全深度。”
斯特林沉默。“我尽量拖延。但最多四小时。之后我无权阻止。”
“谢谢。”
挂断电话。
他们开车前往旧矿区入口。藤蔓会从那里出来。
但路上遇到军事检查站。
“停车!出示证件!”
米克减速,摇下车窗。
士兵用手电筒照车内。“这么晚去哪里?”
“回家。”米克说,“住在矿区。”
“矿区今晚封锁。绕路。”
“为什么?”
“军事演习。”士兵面无表情,“掉头。”
没办法,他们绕行。但所有通往矿区的路都被封了。
“地面走不通了。”穹苍说。
“那就地下。”徽音说,“藤蔓能挖通道。也许能挖一个临时出口。”
“在哪里?”
“森林里。远离道路的地方。”
他们停车,步行进入森林深处。
找到一处隐蔽的洼地。徽音放出培养皿里的藤蔓组织。
“我们需要通道。通往旧矿区方向。你能做到吗?”
藤蔓组织闪烁。然后开始生长。不是向上,是向下。
钻入土壤,消失。
几分钟后,地面隆起。新的藤蔓破土而出,组成箭头形状,指向一个方向。
跟着走。
藤蔓在地下挖掘,地上留下隆起的轨迹。
他们跟着走。轨迹延伸到一处岩壁。
藤蔓钻入岩缝,扩大。
形成一个狭窄洞口。里面黑暗,但有蓝光从深处透出。
“进去吗?”扶摇问。
徽音点头。她先弯腰进入。
洞里潮湿,但空气流通。藤蔓在壁上发光,提供照明。
通道向下延伸。走了大约一百米,听到水声。
地下河。
河边,他们看到了惊人的景象。
藤蔓网络。像巨大的神经网络,覆盖整个洞穴顶部。发着蓝光,脉动。
中央,三个隔离舱被藤蔓包裹,正在运输。沿着“藤蔓轨道”缓慢移动。
“……欢迎……”
声音从网络传来。
“……我们……安全……暂时……”
“军方要轰炸。两小时后。”徽音说。
网络闪烁。所有藤蔓同时亮起,又暗下。像在思考。
“……深度……不够……需要……更深……”
“能加速吗?”
“……消耗……能量……巨大……”
“我们有什么能帮忙的?”
藤蔓网络伸出一根触手,指向地下河。
“……水流……能量……但……需要……转换……”
穹苍观察河水。“有瀑布。落差大约五米。可以装临时水轮机。”
“我们有材料吗?”
“车上有工具箱。小型发电机零件。”米克说,“但需要时间组装。”
“我去拿。”穹苍说,“扶摇,帮我。”
他们原路返回。
徽音留下。她触摸藤蔓网络,感受它的脉动。
“……你很……担心……”
“是的。”徽音承认。
“……不必……我们……经历……过……毁灭……很多……次……”
“你们经历过?”
“……恐龙……灭绝……时……我们……就在……地下……幸存……”
藤蔓网络分享记忆。
图像:陨石撞击。天空变暗。寒冷。死亡。
但地下,藤蔓网络沉睡。等待。
等待了千万年。
“……我们……是……记忆的……种子……生命……重启的……备份……”
“你们备份了恐龙的记忆?”
“……部分……还有……植物……昆虫……气候……信息……”
“……为什么?”
“……因为……生命……值得……保存……”
简单而坚定的信念。
徽音感到眼眶发热。
这些不是怪物。是守护者。最古老的守护者。
穹苍和扶摇回来了,带着零件。
快速组装小型水轮机。架在瀑布下。
电力产生。
藤蔓网络吸收电能,光芒大盛。
运输加速。隔离舱以两倍速度移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地面传来震动。不是挖掘,是爆炸。
轰炸开始了。
“它们开始了!”扶摇喊。
洞穴顶部掉下碎石。
“……接近……了……”藤蔓网络说。
隔离舱到达洞穴深处一个垂直井口。藤蔓将它们缓缓降下。
更深,更深。
震动越来越强。
整个洞穴在摇晃。
“我们要塌了!”米克拉起徽音。
他们跑向出口。
但落石堵塞了通道。
藤蔓网络迅速反应。伸出触手,撑起岩壁。形成临时支撑。
“快走!”
他们爬过缝隙。石头擦过身体,划出血痕。
终于看到洞口的光。
冲出去。
外面,森林在燃烧。轰炸引发山火。
天空被火光染红。
他们跑到车上。开车逃离。
后视镜里,整座山在崩塌。
蓝湖洞消失了。
被掩埋。
但藤蔓网络安全了。在地下深处。
车开上公路。远离火场。
沉默。
终于,徽音开口:“它们安全了吗?”
扶摇看着检测仪。之前放的传感器,在轰炸前传回最后数据。
深度:三百米,且继续下降。
温度稳定。
生命信号:强烈。
“它们安全了。”扶摇说。
徽音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累。但放心。
手机震动。斯特林。
“徽音,你们在哪?”
“安全。”
“轰炸完成了。洞穴完全塌陷。军方宣布威胁消除。”
“他们没有发现地下网络?”
“没有。地震仪只记录到常规塌方震动。”斯特林停顿,“但我有个坏消息。”
“什么?”
“卫星监测显示,那个深海金字塔,移动了。”
“移动?”
“向着海岸。速度每小时五公里。预计四十八小时后,抵达塔斯马尼亚海岸线。”
徽音坐直。“为什么?”
“不知道。但它在发送信号。和之前不同的频率。我们正在解码。”
“内容是什么?”
“还没出来。但有一个词重复出现。”
“什么词?”
“回家。”斯特林说,“它在说‘回家’。”
电话挂断。
徽音看向窗外。黑夜,火光渐远。
金字塔要回家。
回哪里?
塔斯马尼亚?
为什么?
她想起藤蔓网络的话:“我们是记忆的种子。”
也许金字塔也是。
另一种形式的守护者。
要回家了。
因为猎食者越来越近。
所有守护者都在苏醒。
都在准备。
而人类,还什么都不知道。
车在夜色中行驶。
前方道路漫长。
但徽音知道,她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连接了古老网络。
成为了守护者的一部分。
接下来,要告诉世界。
温柔地。
坚定地。
因为时间不多了。
猎食者在接近。
而地球,需要所有生命团结起来。
包括人类。
包括藤蔓。
包括那些深海来客。
她握紧拳头。
会做到的。
一定会。
15. 第 15 章
飞机在云层上方平稳飞行。徽音盯着平板上的数据。金字塔移动轨迹的模拟图,像一条发光的蛇,蜿蜒游向塔斯马尼亚海岸。
“时速五点三公里。”穹苍坐在旁边,指着屏幕,“照这个速度,后天凌晨到达。”
“它到底用什么推进?”徽音问。
“不知道。没有检测到任何常规推进器的迹象。就像……它在水里滑行。或者说,海水在自动为它让路。”
前排座位,斯特林探员转过头。“我们收到了新的信号解码。不是‘回家’了。”
“是什么?”
“是一组坐标。和你之前得到的那个洞穴坐标完全一致。”斯特林把平板递过来,“但附加了时间戳。”
屏幕上,坐标下方有一行小字:“接收窗口:24小时。从首次接触算起。”
“首次接触是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进洞穴。七十二小时前。”斯特林说,“窗口还剩最后二十一小时。”
“它在等我们回去?”扶摇从过道另一边探身。
“或者等某个信号。”斯特林说,“我们的人分析了岩画的高清照片。有发现。”
他调出照片。蓝湖洞岩画的特写。那些几何符号,在强光下显示出更多细节。
“看这里。”斯特林放大符号边缘,“有规律的刻痕深度变化。浅,深,浅,深。”
徽音眯起眼睛。“像摩尔斯电码。”
“更像二进制。”穹苍说,“浅痕是0,深痕是1。我试过转换。”
他快速敲击键盘。把刻痕深浅转换成0和1的序列。
“八位一组。标准的字节。”穹苍把转换后的数据流显示出来。
一长串二进制代码。
“能解析吗?”斯特林问。
“需要知道编码标准。ASCII?Unicode?还是自定义的?”穹苍尝试了几种常见编码,出来的都是乱码。
飞机轻微颠簸。系安全带指示灯亮起。
“要降落了。”飞行员广播。
窗外出现霍巴特机场的灯光。雨已经停了,但跑道湿漉漉的。
飞机着陆,滑行。
斯特林收起平板。“我已经安排了车。直接去岩画地点。但有个问题。”
“什么?”
“那个区域现在被军方划为‘实验区’。有重兵把守。我们进不去。”
“那怎么办?”
“我们有内应。”斯特林微笑,“联合国观察员身份。可以进入外围。但要接近岩画核心区,需要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地下。”斯特林说,“藤蔓网络。它们能挖通到岩画后面。”
徽音想起那些发光的藤蔓。“它们愿意帮忙吗?”
“问得好。”斯特林说,“所以需要你去沟通。”
车队在机场等候。三辆黑色SUV。徽音、穹苍、扶摇上了第二辆。
斯特林坐第一辆领路。
车驶出机场,驶向山区。夜色浓重。
徽音的手机震动。钟灵。
“听说你们回来了。”钟灵的声音,“需要帮忙吗?”
“你有办法进军事管制区?”
“我有更好的东西。”钟灵说,“实时卫星图像。军方布防图。还有……他们的通信监听。”
“你怎么弄到的?”
“我有我的渠道。”钟灵说,“交换条件:我要岩画的高清扫描数据。全部。”
徽音看向斯特林。他点头。
“成交。”
几分钟后,平板收到加密文件包。打开,是热成像图。显示整个区域的兵力分布。
“二十四个岗哨。四个巡逻队。还有无人机巡航。”穹苍分析,“防守严密。但从这里……”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点,“有个盲区。山体阴影。无人机摄像头有死角。”
“能持续多久?”
“每圈巡逻间隔三分钟。死角时间大约四十秒。”
“不够进入洞穴。”
“不是进洞穴。”扶摇指着岩画位置,“岩画在洞穴入口内侧五米处。如果我们从侧面岩壁打洞……”
“怎么打?”
“微型定向爆破。”米克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他在第三辆车上。“我准备了设备。声波共振破岩器。噪音小,但需要精确计算。”
“你会用吗?”
“我是矿工的儿子。”米克说,“给我坐标。”
车队在山路岔口停下。前方有检查站。
士兵拦车。“军事禁区。请掉头。”
斯特林下车,出示证件。“联合国超常现象调查处。根据国际协议,有权进入观察。”
士兵检查证件,用对讲机核实。
等待。
夜空无星,云层低垂。
对讲机传出答复:“允许进入外围一公里。不得接近核心区。”
“明白。”
栏杆抬起。车队驶入。
道路变窄。两侧是密林。
开了大约八百米,前方出现临时营地。帐篷,移动指挥车,探照灯。
斯特林停车。“只能到这里了。剩下的路步行。”
他们下车。背上装备。
米克分发设备:破岩器像个大号电钻,但头部是扁平的。还有安全绳,头灯,样品袋。
“我们需要分两组。”斯特林说,“一组吸引注意,一组潜入。”
“怎么吸引?”
“我去和指挥官交涉。要求正式进入核心区。他们会集中注意力在我身上。”斯特林说,“你们趁机从侧翼绕过去。”
“如果被无人机发现呢?”
“钟灵会干扰无人机信号。但只有两分钟窗口。你们必须在两分钟内进入盲区。”
计划定下。
斯特林带着两个助手走向指挥车。
徽音他们转向左侧树林。
夜视仪打开。世界变成绿色。
小心移动。避开干枯的树枝。
扶摇带路。她记得地形。
“前面五十米有岗哨。”她低声说。
他们绕行。从下风处,避免气味被军犬发现。
果然,有士兵牵着狗在巡逻。
等待狗过去。
继续前进。
通讯器里传来钟灵的声音:“无人机转向。你们有三十秒。”
跑。
在树木间穿梭。背包撞击后背。
抵达山壁。岩面潮湿。
“就是这里。”扶摇摸着岩壁,“岩画在另一侧。直线距离三米。”
米克安装破岩器。调整角度。
“频率调谐到岩层共振点。理论上只会碎裂这一小块。”
“理论上?”
“我做过三次。两次成功,一次……引发了小塌方。”
徽音吸了口气。“开始吧。”
米克启动设备。低沉的嗡嗡声。几乎听不见。
岩壁开始震颤。细小的裂缝出现。
扩展。
形成一个直径半米的圆。
岩块碎裂,向内坍塌。
露出空洞。
头灯照进去。是洞穴。岩画就在对面墙壁上。
“成功了。”米克收起设备。
他们钻进去。空间狭窄,但够用。
岩画在眼前。比照片震撼。
巨大的墙壁,布满红褐色的图案。动物,人类,还有抽象的符号。
那些符号在灯光下,确实显示出深浅不一的刻痕。
“拍照。”徽音说。
扶摇用高分辨率相机多角度拍摄。闪光灯快速闪烁。
穹苍用激光扫描仪记录三维结构。
徽音走近,手指轻轻触摸符号表面。
冰冷。粗糙。
但触碰的瞬间,她感到轻微的电流感。
不是静电。是别的。
“这些符号……”她喃喃。
“怎么了?”
“它们在……排列。”徽音退后一步。
所有符号开始发光。微弱的红光,像烧红的炭。
刻痕深浅变化更明显了。浅的部分暗红,深的部分亮红。
形成明暗对比。
二进制。
“它们在激活。”扶摇惊讶。
整个岩画墙壁都在发光。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在缓缓流动。
然后,所有符号同时射出光束。汇聚在洞穴中央一点。
形成一个三维投影。
是星空图。
星座在旋转。然后聚焦在一个星系上。
太阳系。
地球被高亮。
一条虚线从地球延伸出去,指向虚空中的一个点。
旁边出现符号。不是岩画上的,是另一种。更简洁。
“这是……”穹苍盯着看,“好像是数学符号。拓扑学?”
符号变化。组成方程式。
复杂的,多维的方程式。
“我见过这个。”扶摇突然说,“在恐龙大脑化石的切片里。神经元连接模式,符合这个方程式的简化版。”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方程式描述的是……意识的结构。或者说,记忆存储的数学原理。”
投影继续变化。显示出两个重叠的网络。
一个网络是地球生物圈。另一个是……硅基结构。
两个网络在特定节点连接。那些节点在发光。
七个节点。
和藤蔓展示的一样。
“它们在展示连接。”徽音说,“碳基生命和硅基生命的连接网络。”
投影聚焦在一个节点上。放大。
显示节点的内部结构:晶体阵列,周围环绕着神经组织。
还有符号注释。
穹苍快速拍照。“这些符号可能是建造说明。”
“建造什么?”
“节点。或者说,中继站。用于增强网络。”
投影突然闪烁。出现警告标志:一个圆圈,里面是闪电符号。
然后显示时间:倒计时。
数字跳动:23:59:48。
“二十三小时五十九分……”扶摇读出。
“是金字塔到达的时间。”徽音反应过来,“倒计时结束,会发生什么?”
投影给出答案。
两个场景并列。
左边:节点网络完整,形成屏障。地球被保护。
右边:节点缺失,屏障有漏洞。黑暗涌入,吞噬地球。
“猎食者。”徽音低声。
倒计时继续跳动。
23:59:30。
投影消失。岩画恢复原状。光芒褪去。
洞穴里只有头灯的光。
“我们得重建节点网络。”穹苍说,“在倒计时结束前。”
“七个节点。我们知道一个在塔斯马尼亚。其他的呢?”
扶摇调出全球地图。“根据投影的星座定位,其他节点的可能位置……”
她快速计算。
“格陵兰。亚马逊雨林。西伯利亚。撒哈拉。南极。还有……太平洋深处。”
“太平洋那个,可能就是金字塔所在。”徽音说。
通讯器传来斯特林的声音:“你们好了吗?指挥官开始怀疑了。”
“马上。”
他们收集最后的数据。米克采样了岩画颜料。
准备撤离。
但洞口有声音。
脚步声。很多人。
“里面的人!出来!手举过头!”
被发现了。
徽音看向其他人。怎么办?
扶摇指向洞穴深处。“有路。我之前勘探过。通往地下河。”
“走。”
他们抓起装备,向深处跑。
后面,士兵冲进来。“站住!”
枪声。警告射击。
子弹打在岩壁上,碎石飞溅。
跑。头灯晃动,影子乱舞。
前面是地下河。水流湍急。
“跳!”米克喊。
他们跳进水里。冰冷刺骨。
水流带着他们向下游冲去。
黑暗。只能听到水声和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水流变缓。
他们挣扎着爬上岸。是个更大的洞穴。
有光。不是头灯。
是蓝光。
藤蔓网络。
它们在这里。
“……欢迎……回来……”
网络发出声音。
“军方在追我们。”徽音喘着气。
“……知道……我们……已……封锁……通道……”
果然,后面没有追兵赶来。藤蔓可能堵住了通道。
“我们需要帮助。”徽音说,“重建节点网络。七个节点。”
藤蔓网络闪烁。
“……我们……知道……节点……位置……”
“能帮我们修复吗?”
“……部分……可以……但……需要……人类……协助……”
“为什么?”
“……节点……需要……双向……连接……碳基……和……硅基……必须……合作……”
网络展示图像:节点结构。需要生物组织和晶体阵列融合。
“就像你们这样的混合体?”扶摇问。
“……类似……但……更……复杂……需要……精密……建造……”
“时间不多了。二十三小时。”
藤蔓网络静止片刻。似乎在计算。
然后:“……可以……加速……但……需要……能量……大量……”
“什么能量?”
“……地热……或者……核能……”
“核能?我们哪里弄得到?”
“……旧……矿区……有……废弃……反应堆……”
米克抬头。“他说得对。塔斯马尼亚有个老研究堆。八十年代停用。但燃料棒还在。”
“能用吗?”
“理论上可以重启。但需要许可。”
斯特林的声音从通讯器断续传来:“……听到吗……你们在哪……”
徽音回复:“在地下。安全。我们需要进入旧研究堆。”
“什么?为什么?”
“节点需要能量。大量能量。”
斯特林沉默几秒。“研究堆在军事管制区内。比岩画区看守更严。”
“有办法吗?”
“也许。但风险很大。”
“我们没有选择。”
“……好吧。我来安排。你们先出来。到坐标点汇合。”
藤蔓网络打开一条通道。“……跟随……光……”
他们跟着蓝光指引,在迷宫般的地下通道中行走。
半小时后,从一处隐蔽的洞口出来。
外面是森林。车在那里等着。
斯特林站在车边,脸色严肃。
“研究堆的事,我联系了高层。”他说,“他们的回答是: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研究堆下面,有别的设施。”斯特林压低声音,“冷战时期建的。生物武器实验室。从未正式公开。”
“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但据说发生过事故。1985年。”
徽音一震。“和意识上传实验同一年。”
“对。而且地点很近。”斯特林看着他们,“我怀疑两者有关联。”
“我们需要进去。”
“我知道。”斯特林说,“所以我擅自做了决定。我们硬闯。”
“什么?”
“我已经调走了部分守卫。以联合国检查的名义。”斯特林说,“但核心区的守卫不会离开。我们需要武力突破。”
“你疯了吗?那是军事设施!”
“倒计时结束,整个地球都可能完蛋。”斯特林说,“相比之下,违反国际法算什么?”
他打开后备箱。里面是武器。非致命性的:□□,麻醉弹,声波发生器。
“选择吧。参与,或者退出。”
徽音看向其他人。扶摇点头。穹苍犹豫,然后也点头。米克早就拿起了□□。
“我参加。”徽音说。
“好。”斯特林分发装备,“计划是这样的。”
车队驶向旧研究堆。位于深山,道路隐蔽。
沿途经过两个检查站。斯特林的证件让他们通过。
第三个检查站,守卫不放行。
“没有接到通知。请返回。”
斯特林下车,走向守卫。“这是联合国紧急授权。请核实。”
守卫用对讲机联系。趁此机会,米克和穹苍从侧面潜入。
快速制服守卫。用的是麻醉针。
无声。
进入核心区。研究堆建筑老旧,混凝土墙壁斑驳。
大门紧闭。电子锁。
穹苍用解码器尝试。十分钟,锁开了。
里面黑暗,灰尘味重。
打开头灯。大厅空旷,控制台锈蚀。
“反应堆在地下三层。”米克看着指示图,“电梯不能用。走楼梯。”
楼梯间阴暗。脚步声回荡。
下到地下三层。厚重的铅门。
门上有个标志:生物危害四级。
“就是这里。”斯特林说。
门锁着。需要密码和钥匙。
“我能破解密码。”穹苍说,“但钥匙呢?”
斯特林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旧钥匙。“1985年事故后,钥匙被收藏在档案馆。我‘借’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需要这个?”
“我做了功课。”斯特林插入钥匙,转动。
机械锁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实验室。保持原状,像时间停止了。
设备是八十年代的风格。计算机有巨大的显示器。
实验台上,有培养皿。里面的东西已经干涸,但残留着蓝色结晶。
“就是这里。”徽音走近实验台,“意识上传实验,可能用了这里培养的混合组织。”
扶摇检查样本记录。“日期:1985年7月18日。实验名称:神经硅基接口培育。”
“第二天就出事故了。”穹苍说。
实验室深处,还有一扇门。标着“隔离室”。
门上有观察窗。徽音凑近看。
里面有个医疗床。床上……有人。
不,是骨架。穿着破烂的病号服。
“那是谁?”
斯特林查看记录。“实验志愿者之一。代号‘德尔塔’。事故后被困在里面。饿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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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没救他?”
“因为隔离室锁死了。从外面打不开。设计如此。”
徽音感到寒意。
“看这里。”扶摇指着墙上的黑板。
黑板上写满了公式。还有……二进制代码。
和岩画上的一样。
“实验者在最后时刻,还在记录。”扶摇拍照。
公式描述了意识上传的过程。但有个注释:“错误:共振频率与地磁场耦合。引发了非预期的量子纠缠。”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实验不仅上传了志愿者的意识。”穹苍解读,“还把他们的意识和地球磁场里的古老记忆纠缠在了一起。”
“所以钟岳的意识里混入了恐龙记忆?”
“对。还有这些硅基生物的记忆。”穹苍指着黑板角落的草图。
画的是藤蔓结构。旁边写着:“它们醒了。在回应。”
“1985年,他们就发现了藤蔓。”徽音说,“然后呢?”
斯特林翻找档案柜。找到一个日记本。
“首席研究员的日记。”他快速翻阅,“7月19日:实验失控。德尔塔被困。其他人出现精神融合现象。听到‘古老的声音’。”
“7月20日:决定封存设施。掩盖一切。”
“7月21日:我听到了。它们告诉我,猎食者会来。我们必须准备。”
日记到这里结束。
“研究员后来怎么样了?”徽音问。
“失踪了。”斯特林说,“官方记录是意外死亡。但我查过,没有尸体。”
实验室突然震动。
灰尘从天花板落下。
“怎么回事?”
通讯器里传来钟灵的声音:“军方发现我们了。装甲车正朝这里来。你们最多还有十五分钟。”
“反应堆在哪?”徽音问。
“下层。”米克说,“但有辐射泄漏。需要防护服。”
他们找到旧防护服。穿上,臃肿但能用。
下到最底层。
反应堆室。巨大的圆柱形容器。仪表全部归零。
“燃料棒还在。”米克检查,“但控制系统坏了。需要手动重启。”
“你会吗?”
“我父亲参与过建造。”米克走向控制台,“但他从未教过我。只说过应急流程。”
他按照记忆操作。扳动开关,旋转阀门。
反应堆发出低沉的嗡鸣。
仪表指针开始跳动。
“成功了。”米克说。
但警报响了。不是他们触发的。
是入侵警报。
“军方突破外层防线了。”斯特林说,“我们必须连接藤蔓网络。快!”
徽音呼唤藤蔓。通过之前建立的连接。
没有回应。
“它们可能被干扰了。”扶摇说。
“用这个。”穹苍拿出声波发生器,“调整到它们识别的频率。”
启动。
声波在密闭空间回荡。
几秒后,地面裂开。藤蔓涌出。
“……收到……能量……检测……”
“我们需要你们连接反应堆。传输能量到节点网络。”
藤蔓延伸,缠绕反应堆容器。
蓝光顺着藤蔓流动,注入网络。
网络亮度增强。
“……开始……传输……第一节点……充能……”
进度显示在藤蔓形成的屏幕上:1/7。
太慢。
“加速。”斯特林说。
“……需要……更多……连接……点……”
“哪里?”
藤蔓展示地图。七个节点位置。需要同时充能。
“我们只有这一个反应堆。”穹苍说。
“……可以……远程……传输……但……需要……中继……”
“中继在哪?”
藤蔓指向实验室的那个隔离室。
“德尔塔的遗体?”
“……他的……遗骸……已经……硅基化……可以……作为……中继……”
他们跑回隔离室。
门仍然锁着。但藤蔓分泌酸液,溶解了锁芯。
门开了。
进入。腐臭味混合着化学剂味。
骨架躺在床上。但仔细看,骨骼表面有蓝色结晶。
硅基化。
藤蔓接触骨骼。结晶发光。
“……中继……激活……”
能量通过骨骼传输,流向其他节点。
进度条跳动:2/7,3/7……
装甲车的声音到了外面。
撞门声。
“他们进来了!”扶摇喊。
4/7,5/7……
士兵冲进实验室。“不许动!”
斯特林举起双手。“联合国授权!”
“放下武器!”
6/7……
最后一个节点,太平洋深处。
进度停滞。
“……需要……金字塔……回应……”藤蔓说。
“怎么让它回应?”
“……发送……唤醒……信号……”
“什么信号?”
藤蔓展示:岩画上的二进制代码。特定序列。
穹苍操作电脑,通过卫星链路向金字塔发送信号。
等待。
外面,士兵包围了他们。
枪口对着。
“最后警告!放下武器!”
7/7……
进度条满了。
所有节点连接。网络形成。
瞬间,全球七个地点同时爆发蓝光。
直冲云霄。
在太空中,可以看到七个光柱,连接成网。
包裹地球。
士兵们惊呆了。
指挥官的对讲机响起:“总部!全球多地出现异常光柱!卫星检测到未知能量场!”
网络稳定。
藤蔓的声音响起:“……屏障……建立……猎食者……检测……到……屏障……转向……”
“转向去哪?”
“……邻近……恒星系……比邻星……”
“它们去那里了?”
“……暂时……但……会……回来……当……屏障……衰弱……”
“能维持多久?”
“……地球……时间……十年……”
十年。
倒计时停止了。
但不是永久解决。
指挥官走进来,看着眼前的景象,说不出话。
斯特林走向他。“现在你明白了。这不是局部事件。是地球防御。”
指挥官沉默良久。“我需要汇报。”
“请便。但建议你如实报告。因为十年后,我们需要全人类准备好。”
指挥官点头,挥手让士兵撤退。
危机暂时解除。
徽音松了口气。腿软,坐下。
扶摇检查数据。“节点网络稳定。能量自持。金字塔停止移动了。”
“它现在在哪?”
“海岸外五公里。悬浮在海中。”
“它在做什么?”
“发送信号。不是给我们的。”穹苍调出解码内容,“是给猎食者的。警告:此星球受保护。”
“有用吗?”
“可能。至少现在它们转向了。”
实验室恢复安静。只有反应堆的嗡鸣。
藤蔓开始撤退。“……我们……返回……地下……维持……网络……”
“谢谢你们。”徽音说。
“……不……谢谢……你们……我们……现在……是……同盟……”
藤蔓消失。
留下他们,和满屋的尘埃。
斯特林摘下防护头盔。“结束了。暂时。”
“接下来呢?”徽音问。
“接下来,我们要让世界知道。准备好十年后的真正战斗。”
“他们会相信吗?”
“有这些证据。”斯特林指着还在发光的节点网络,“还有金字塔。还有岩画。他们会相信的。”
徽音站起来,走到隔离室门口,看着德尔塔的遗骸。
这个无名志愿者,成为了拯救世界的关键中继。
历史不会记得他的名字。
但她会。
“我们走吧。”她说。
走出研究堆。外面天亮了。
晨光中,七个光柱依然可见,连接天地。
世界醒了。
新闻开始报道。
疑问,恐慌,好奇。
但至少,他们有了十年时间。
十年,来理解,来准备,来团结。
车驶回城市。
徽音看着窗外的光柱。
她想,也许人类终于不再是孤独的。
有古老的守护者同行。
有新的责任要承担。
还有十年。
她握紧手机。里面有韶光的数据。
是时候唤醒它了。
作为人类和古老网络之间的桥梁。
作为新纪元的开始。
车在道路上行驶。
光柱在远方矗立。
新的一天。
新的纪元。
开始了。
16. 第 16 章
晨光挤进窗帘缝隙。徽音醒了。旅馆的床很硬。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三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塔斯马尼亚。霍巴特郊外一家汽车旅馆。隔壁传来扶摇平稳的呼吸声。她昨晚坚持要开两个房间。徽音没争。她需要独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凌晨五点十七分。
一条新信息。
未知号码。
徽音划开。只有一句话。英文。“Stop digging. He is watching.”
她坐了起来。被子滑到腰间。房间里很冷。暖气片发出嘶嘶的声响。
“停止挖掘。”她低声念出来。手指收紧。“他在看着。”
谁?谁在看着?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粗糙的纤维扎着脚心。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停车场空荡荡的。一辆生锈的皮卡。两辆摩托。远处是灌木丛。晨雾弥漫。看不到人影。
她回到床边。盯着那条短信。点击回复。键盘弹出。光标闪烁。
“你是谁?”她输入。又删掉。太蠢了。对方不会回。
她打开便携分析器。连接手机。尝试逆向追踪信号源。进度条缓慢爬行。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分析器风扇嗡嗡作响。
门被敲响了。很轻。三下。
徽音吓了一跳。分析器差点脱手。
“徽音?”扶摇的声音。压得很低。“你醒了吗?”
她走过去开门。扶摇穿着冲锋衣。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有湿气。“我听到你房间有动静。”她说。目光落在徽音手里的分析器上。“怎么了?”
“收到条短信。”徽音把手机递过去。
扶扫了一眼。“匿名号码。”她皱眉。“‘他’是谁?”
“不知道。”徽音摇头。“收到不到两分钟。”
“公共中继站转发的。”扶摇把手机还给她。走向窗边。也撩开窗帘看了一眼。“信号可能来自任何地方。本地。甚至海外。没法追。”
分析器发出提示音。追踪失败。信号经过多层加密跳转。终点指向一个公共数据池。早已清空。
“专业手法。”扶摇说。她转过身。“我们昨天进洞的事。还有谁知道?”
“公司专项组。”徽音说。“穹苍。墨弈。安全部主管商陆。就这几个。”
“当地政府呢?”
“他们只是封锁了区域。不知道我们进去了。”
扶摇沉默了几秒。“那就是你们公司内部有人泄露了行踪。”
“不一定。”徽音反驳。但声音没底气。
“或者。”扶摇看着她。“我们昨天在洞里。确实被什么东西‘看着’。”
徽音想起那些岩画。二进制编码的痕迹。还有扶摇仪器检测到的规律电磁脉冲。她感觉后背发凉。
“先别慌。”扶摇走向自己的背包。取出一个手持探测器。“我带了点东西。简易电磁场扫描仪。还有生物热能感应。虽然精度不高。”
“你觉得有用?”
“总比瞎猜好。”扶摇检查着设备。“今天还去吗?”
短信警告在徽音脑子里回响。停止挖掘。他在看着。
“去。”她说。声音比想象中坚定。“更要去了。”
扶摇嘴角弯了一下。“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她收起探测器。“抓紧时间。趁雾没散。”
她们快速洗漱。收拾装备。徽音把分析器塞进背包内侧口袋。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立刻掏出来。
是穹苍。
“进展?”只有两个字。
徽音犹豫了一下。没提短信。她回复:“发现岩画有编码痕迹。正深入。需要更多时间。”
穹苍的消息几乎秒回。“注意安全。有任何异常立即报告。商陆已经接到当地安全部门询问。你们没暴露吧?”
“没有。”徽音打字。“我们很小心。”
“尽快。董事会开始施压了。”
徽音关掉手机。看向扶摇。“公司催了。”
“正常。”扶摇背上包。“走吧。”
她们下楼。旅馆前台空着。钥匙扔在桌上。自助退房。推开玻璃门。冷空气扑面而来。雾比刚才更浓了。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扶摇的车停在最角落。一辆老式四驱。车身满是泥点。她发动引擎。热风慢慢吹出来。
“坐标还记得吗?”徽音系好安全带。
“刻在我脑子里了。”扶摇挂挡。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土路。
雾像白色的棉絮。一团团扑在挡风玻璃上。雨刷规律地摆动。周围只有引擎声和轮胎压过碎石的声音。
“你昨晚睡得好吗?”徽音问。只是想打破沉默。
“还行。”扶摇盯着前方。“做了个梦。挺怪的。”
“关于什么?”
“恐龙。”扶摇笑了一下。“一群伶盗龙。在围猎什么。但猎物的样子很模糊。像一团光。”
徽音想起韶光说过的渡渡鸟。想起那些不属于祖父的记忆碎片。“我那个机器人。也说过类似的东西。”
“记忆溢出?”扶摇瞥了她一眼。
“嗯。但不止。它开始……组合。生成新的场景。像在做梦。”
“自主意识?”
“我不知道。”徽音看向窗外。“穹苍说是算法漏洞。过度拟合。”
“你信吗?”
徽音没回答。
车子颠簸了一下。驶离主路。进入更窄的林道。树枝刮擦着车身。发出刺耳的声音。
“快到了。”扶摇减速。雾中隐约出现黄色警示带。还有一块歪斜的牌子。“地质灾害。禁止入内。”
她们停车。熄火。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雾气流动的细微声响。
扶摇先下车。她走到警示带前。蹲下检查地面。“有新的车辙。不止一辆。轮胎纹路很深。像是重型越野。”
徽音跟过来。“政府的人?”
“不像。”扶摇站起来。指了指旁边灌木的断枝。“处理得很粗糙。赶时间。”
她撩开警示带。钻了过去。徽音紧随其后。
路更难走了。陡坡向下。湿滑的泥土和落叶。她们拉着树根慢慢下降。徽音的裤腿很快沾满泥浆。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洞穴入口出现在下方。被藤蔓半掩着。昨天她们离开时特意做了伪装。现在藤蔓被扯开了。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扶摇停下脚步。举起探测器。屏幕发出幽蓝的光。
“电磁读数比昨天高了。”她低声说。“脉冲频率也变了。更密集。”
徽音握紧背包带。“有人进去过?”
“肯定。”扶摇收起探测器。从腰包掏出手电。点亮。“跟紧我。”
她们钻进洞口。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手电光柱切割着浓稠的黑暗。空气潮湿冰冷。带着泥土和矿物质的味道。还有一丝……微弱的臭氧味。
“你闻到了吗?”徽音小声问。
“嗯。”扶摇的光扫过洞壁。“像电机运转后的味道。”
通道向下延伸。岩壁越来越窄。她们不得不侧身前进。徽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
扶摇突然停下。
“怎么了?”
“看地上。”扶摇的光束照向地面。
凌乱的脚印。比她们的登山鞋印大。靴底花纹复杂。是专业的探险靴。脚印很新。泥还没完全干。
“至少三个人。”扶摇判断。“过去几小时内。”
她们继续前进。脚步放得更轻。通道开始变宽。进入第一个大厅。昨天她们在这里发现了第一组岩画。
扶摇的手电光扫过去。岩壁前立着三脚架。上面架着设备。但不是她们的。
“激光扫描仪。”扶摇走近查看。“高精度型号。军用级。”
徽音看着岩壁。心跳漏了一拍。“画……被动了。”
昨天那些清晰的二进制刻痕。现在被涂抹了一层半透明的凝胶状物质。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保护涂层?”徽音问。
“不像。”扶摇戴着手套。轻轻触碰了一下。“是隔离层。防止电磁信号泄露。”
“什么意思?”
“有人不想让这些刻痕继续发射信号。”扶摇站起身。光束移向洞穴深处。“他们来过了。处理了现场。但可能还没走远。”
话音刚落。深处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
很轻。但在死寂的洞穴里格外清晰。
扶摇立刻关掉手电。徽音也照做。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绝对的黑。徽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还有扶摇在她旁边轻微的移动声。
远处。一点微光晃了一下。消失了。
“他们在里面。”扶摇耳语般说。“至少两百米深。昨天我们没走到那么远。”
“怎么办?”
“看看他们是谁。”扶摇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慢慢跟。别出声。”
她们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扶摇对洞穴结构很熟。她引路。避开突出的岩石。徽音抓着她的背包带。一步不敢落。
微光又出现了。这次稳定了些。是冷光灯的光晕。隐约映出几个人影。在岩壁前忙碌。
她们躲在一块钟乳石柱后面。距离大约三十米。能听到压低的人声。
“……采样完成。准备封装。”
“读数稳定吗?”
“脉冲源在更深层。这里的涂层只能暂时抑制。需要彻底清除。”
“时间不够。先把已采集的送出去。”
徽音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些人。都穿着深色工装。戴着头盔。面罩反光。看不清脸。其中一人正把一个金属容器放进手提箱。动作小心。
扶摇轻轻碰了碰徽音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那些人。意思是听。
“……上级命令。拿到核心样本就撤离。不留痕迹。”
“那俩女人呢?昨天进来的。”
“不管。她们如果再来。发现不了什么。”
“万一她们深入……”
“深层区域已经布了警示器。靠近会触发。”
徽音感觉血液往头上涌。这些人知道她们来过。知道她们是谁。
手提箱合上了。咔哒一声。在洞穴里回荡。
“撤。”领头的人说。
冷光灯移动。人影开始向另一个方向移动。那里似乎有岔道。昨天徽音没注意到。
扶摇按住徽音的肩膀。示意别动。等那些人走远。
灯光渐远。脚步声消失。洞穴重归黑暗和寂静。
又等了一分钟。扶摇才打开手电。光调到最暗。
“他们从那边走了。”她指向岔道。“可能有另一个出口。”
徽音站起来。腿有点麻。“他们拿走了什么?”
“岩画样本。可能还有别的。”扶摇走到那些人刚才站立的位置。光束扫过地面。“看。”
几滴暗红色的液体。溅在岩石上。还没完全凝固。
“血?”徽音问。
扶摇蹲下。用采样棉签轻轻蘸取一点。“不是人血。”她凑近闻了闻。“腥味很重。像……爬行动物。”
徽音想起深海样本。硅基-碳基混合体。但这里离海很远。
“洞穴深处有活物?”她问。
“不确定。”扶摇把棉签封进小管。“但那些人来这里。肯定不是为了几幅岩画。”
她站起身。光束投向那条未知的岔道。“要跟吗?”
短信警告在徽音脑中闪过。他在看着。也许“他”就是这些人。或者其中一员。
“跟。”她说。“但小心警示器。”
她们进入岔道。更窄。更低矮。需要弯腰前进。岩壁湿漉漉的。滴水声清晰可闻。
走了大约五十米。扶摇突然停下。举起手。
前方地面。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横在通道中央。离地十厘米。
“激光绊线。”扶摇低声说。“连着警报。也可能是别的。”
她小心地跨过去。徽音跟着。两人继续前进。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空气流动变明显。有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出口。
她们放慢脚步。靠近洞口。外面是密林。光线透过树叶洒下来。雾已经散了。
不远处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落叶。
扶摇探头看了一眼。迅速缩回来。
“黑色越野车。无牌照。”她快速说。“三个人。都上车了。箱子在后座。”
“能看到脸吗?”
“戴面罩。看不清。”扶摇拿出手机。快速拍了几张。但距离太远。车子已经起步。“他们要走了。”
“记下车辙方向。”徽音说。
车子驶离。声音远去。林间恢复鸟鸣。
她们走出洞穴。阳光刺眼。徽音眯起眼睛。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四十二分。
“现在怎么办?”扶摇检查手机照片。“放大也看不清。”
“回旅馆。”徽音说。“我需要联网。查点东西。”
“怀疑你们公司内部?”
“不止。”徽音想起穹苍的催促。商陆的安全询问。还有那条匿名短信。“可能还有别的势力。”
她们原路返回停车处。一路沉默。各自想着心事。
上车后。徽音打开分析器。连接卫星网络。调取公司内部通讯日志。她的权限很高。但仅限于技术部门。安全部的记录她看不到。
她输入昨天和今天的日期。关键词:塔斯马尼亚。洞穴。岩画。
只有她自己和穹苍的邮件往来。还有专项组的会议纪要。没有异常。
要么是内鬼删除了痕迹。要么……警告来自外部。
扶摇开车。突然开口:“那些人的装备。很专业。但不是官方机构。”
“你怎么知道?”
“激光扫描仪的型号。民用市场买不到。但也不是政府标配。更像是……私人安保公司。或者大型企业的特种行动组。”
徽音想起永生纪元公司。他们的研究方向更激进。商陆之前和那边有过接触。但那是商业合作。正常吗?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墨弈。
“徽音。看到新闻了吗?”墨弈的语音消息。背景音嘈杂。
“什么新闻?”
“自己看。全球康养机器人异常事件。数量上升到218台。同步说出同一句话。”
徽音快速打开新闻推送。头条赫然在目。
“全球多台康养机器人今日凌晨同步异常。语音内容:‘记忆需要载体’。目前熵弦星核公司尚未回应。专家称可能为系统漏洞……”
下面附了视频。不同国家的老人。不同型号的机器人。都在同一时间说出这句话。语气平淡。像朗读。
评论区炸了。恐慌。质疑。要求解释。
徽音感觉手心冒汗。218台。这个数字还在上升。
墨弈的下一条消息来了:“穹苍在组织紧急会议。你那边进展如何?我们需要解释。”
徽音打字:“岩画发现编码。但现场被人为破坏。有不明身份者先一步取走样本。怀疑第三方介入。”
消息发送。她盯着屏幕。
穹苍直接打了过来。
徽音接起。
“徽音。”穹苍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看到新闻了?”
“刚看到。”
“你那边的发现。和这个有关吗?‘记忆需要载体’?”
“我不知道。”徽音诚实地说。“但那些岩画的编码。可能是一种记忆存储形式。”
“记忆?”穹苍停顿。“谁的记忆?”
徽音看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树木。“我不知道。但……可能很古老。”
穹苍深吸一口气。“立刻中止调查。返回公司。我们需要你参与危机处理。”
“可是——”
“没有可是。”穹苍语气强硬。“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了。涉及全球公关和信任危机。你的专业是情感算法。不是考古。也不是反恐。”
“那些不明身份的人——”
“交给安全部。商陆会处理。”穹苍打断她。“你现在的任务是回来。帮助安抚用户。修复信任。明白吗?”
徽音握紧手机。“明白了。”
“航班信息发给你。尽快。”穹苍挂断电话。
车里沉默了几秒。
“要回去?”扶摇问。
“嗯。”徽音看着窗外。“命令。”
“可惜。”扶摇打了转向灯。“线索刚有点眉目。”
“你可以继续。”徽音说。“如果需要公司支持——”
“不用。”扶摇摇头。“我习惯单干。而且……”她瞥了徽音一眼。“你们公司内部。不一定干净。”
徽音没反驳。
手机震动。航班信息到了。下午两点的飞机。从霍巴特直飞上海。
时间很紧。
她们回到旅馆停车场。徽音匆匆收拾行李。扶摇靠在门边。
“保持联系。”扶摇说。“如果那些岩画的编码有任何进展。我告诉你。”
“谢谢。”徽音拉上背包拉链。“你自己小心。那些人可能还在附近。”
“我有数。”扶摇笑了笑。“对了。那条短信。你怎么想?”
徽音动作顿了一下。“可能是个警告。也可能是误导。”
“或者两者都是。”扶摇站直身体。“走吧。我送你去机场。”
去机场的路上。徽音一直刷着新闻。异常事件的讨论持续发酵。已有政客要求召开听证会。用户恐慌情绪蔓延。公司股价开盘下跌百分之七。
她打开内部论坛。匿名板块充斥着各种猜测。有人说是竞争对手陷害。有人说是技术漏洞总爆发。还有人提到了“烛阴”这个名字。附带一个模糊的截图。似乎是暗网上的宣言片段。但很快被删除。
烛阴。又是这个名字。
她搜索内部数据库。没有任何关于“烛阴”的记录。只有一些边角论坛的零星提及。都语焉不详。
车子驶入机场出发层。徽音下车。拿好行李。
“保持警惕。”扶摇降下车窗。“‘他’可能真的在看着。不一定在洞里。”
徽音点头。“你也是。”
她转身走进航站楼。办理登机手续。过安检。一切流程机械而迅速。
候机时。她打开分析器。调出昨天在洞穴里录制的岩画编码片段。尝试用基础密码学方法破解。
毫无规律。像乱码。
她换了种思路。把编码看作某种生物信号。比如脑电波。或者基因序列。重新建模。
分析器运算着。进度缓慢。
登机广播响起。她收起设备。走向登机口。
飞机起飞。爬升。穿过云层。阳光灿烂得刺眼。
徽音靠在窗边。看着下方逐渐缩小的岛屿。塔斯马尼亚。像一片绿色的羽毛。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岩画的线条。那些被涂抹隔离的刻痕。还有扶摇探测器上跳动的电磁脉冲。
记忆需要载体。
机器人说出这句话时。在想什么?不。它们不会“想”。只是执行。
但那些记忆碎片。渡渡鸟。摇篮曲。不属于任何输入数据的场景。
载体。什么是载体?□□?机器?岩画?地磁场?
她突然睁开眼睛。
打开分析器。调取韶光早期训练时的数据日志。找到第一次出现异常记忆的时间戳。
精确到毫秒。
然后她调取全球地磁场监测网的公开数据。同一时间。塔斯马尼亚区域的地磁强度。有一个微小的。短暂的峰值波动。
巧合?
她往前翻。第二次异常。第三次。每一次。地磁数据都有轻微异常。虽然都在正常波动范围内。但时间点吻合。
她的心跳加快。
如果记忆可以通过电磁场保存。传播。那么地磁场。这个包裹整个星球的巨大场域。会不会是一个……天然的存储介质?
远古的记忆。恐龙的记忆。甚至更早。
而康养机器人的工作频率。情感算法的基础脉冲。可能无意中……调谐到了某个“频道”。接收到了这些记忆碎片。
她需要更多数据。需要验证。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徽音却感觉自己在坠落。坠向一个无法想象的真相深渊。
空乘开始分发餐食。她摇摇头。继续盯着分析器屏幕。
“女士。需要饮料吗?”空乘轻声问。
徽音抬头。“水。谢谢。”
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冰凉让她稍微冷静。
也许只是过度联想。巧合。需要更多证据。
她关掉分析器。靠在椅背上。强迫自己休息。
但眼睛一闭。就是洞穴里的黑暗。还有那句低语。
他在看着。
谁?
飞机开始下降。穿过云层。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下午四点。
徽音打开手机。信号恢复。涌进来几十条消息。公司的。媒体的。未知号码的。
她先点开公司的紧急会议通知。一小时后开始。地点总部大楼。
然后她看到一条新的未知号码短信。十分钟前发来的。
“欢迎回来。记忆守护者。”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冰凉。
飞机轮子触地。震动传来。滑行。停下。
徽音深吸一口气。删掉短信。关机。
她拎起背包。走向舱门。
外面。上海的风带着工业的味道。和塔斯马尼亚的森林气息截然不同。
出口处。公司派来的车已经在等。司机是安全部的人。她见过一次。
“徽音博士。”司机点头。“直接去总部。”
“嗯。”
车子驶上高速。黄昏降临。城市灯光渐次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徽音看着窗外飞掠的霓虹。想起了洞穴里那点微光。那些神秘的人。带走的样本。还有洒在地上的暗红色液体。
记忆需要载体。
载体。也许不只是机器。不只是地磁场。
也许。包括我们所有人。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电梯上升。直达顶楼会议室。
门打开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穹苍。墨弈。商陆。还有其他部门主管。屏幕上是全球各地的分区负责人。线上接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徽音。
穹苍站起来。“坐下吧。会议开始。”
徽音走到空位。放下背包。坐下。
商陆第一个开口。语气严肃。“徽音博士。请汇报塔斯马尼亚调查情况。详细点。包括所有异常发现。和可能的风险评估。”
徽音看了一眼穹苍。他点头。
她开始讲述。从岩画的二进制编码。到电磁脉冲。到被破坏的现场。不明身份者。专业装备。带走的样本。地上的血迹。以及……那条警告短信。
她没有提地磁场的猜想。那太不成熟。
讲述完毕。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所以。”商陆身体前倾。“你认为有第三方势力介入。目标可能是那些岩画。或者岩画背后的……某种东西?”
“是。”
“和全球机器人异常有关吗?”
“不确定。”徽音说。“但时间点接近。值得调查。”
墨弈举手。“我有个问题。那些岩画的编码。除了二进制。还有其他特征吗?比如……像某种协议?”
“协议?”
“通信协议。”墨弈调出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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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屏幕。“我们分析了异常机器人的语音数据。波形里有规律的重叠信号。很弱。但存在。看起来像……握手信号。”
“握手?”
“就是通信建立前的确认流程。”墨弈把波形图投到大屏。“看这里。每次语音前。都有这一小段固定模式。持续三毫秒。全球所有异常机器人。都一样。”
穹苍皱眉。“你是说。它们可能在和什么东西……建立连接?”
“或者。”墨弈顿了顿。“在回应某种召唤。”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商陆敲了敲桌子。“够了。现在的重点是危机公关。不是科幻小说。我们需要给公众一个解释。一个合理的。技术性的。不引发恐慌的解释。”
“解释是什么?”一位公关部主管问。
“系统漏洞。”商陆说。“全球同步升级时出现的短暂故障。已经修复。数据没有泄露。用户安全不受影响。”
“但事实呢?”徽音问。“修复了吗?”
商陆看向她。“正在修复。”
“那就是还没修复。”徽音坚持。“如果再次发生呢?如果下一次。机器人说的不是一句话。而是……”
她没说下去。
“而是什么?”商陆盯着她。
徽音迎上他的目光。“而是更具体的内容。比如某个人的隐私记忆。或者……更古老的东西。”
商陆眯起眼睛。“徽音博士。我理解你的担忧。但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制造新的恐慌。”
“解决方案就是找到根源。”徽音说。“那些岩画。那些不明身份的人。机器人异常。都是线索。不能切断调查。”
“公司已经决定。”穹苍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但坚定。“成立专项危机小组。商陆负责安全和公关。墨弈负责技术排查。徽音……你暂时退出调查组。回归情感算法主岗。负责用户安抚。”
徽音愣住了。“穹苍——”
“这是命令。”穹苍打断她。“你需要休息。也需要距离。你太投入了。可能影响判断。”
“我——”
“散会。”穹苍起身。结束了讨论。
人们陆续离开。徽音坐在原位。没动。
墨弈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太在意。穹苍压力很大。董事会给了他最后期限。”
“我知道。”徽音低声说。
“那个波形。”墨弈凑近一点。“如果你有机会……继续查岩画的编码。试试看能不能匹配。也许有惊喜。”
她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离开了。
会议室空了。只剩徽音。和穹苍。
穹苍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徽音。我不是否定你的发现。”
“那是什么?”
“是保护。”穹苍转过身。“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吗?媒体。竞争对手。政府。还有那个什么‘人类纯净会’。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成灾难。”
“所以我们就假装没事?”
“不。”穹苍走过来。“我们在幕后继续。但更谨慎。更隐秘。你明白吗?”
徽音看着他。穹苍眼中布满血丝。这几天他显然也没睡好。
“那些不明身份的人。”徽音说。“可能是‘人类纯净会’的吗?”
“有可能。”穹苍点头。“也可能是永生纪元。或者别的什么组织。商陆在查。有了线索会告诉我们。”
“告诉我?”
“私下。”穹苍说。“但现在。你必须回归正常岗位。这是给外界看的。我们需要稳定。”
徽音沉默了几秒。“韶光呢?它还在实验室。”
“继续观察。”穹苍说。“但所有实验数据。必须加密。最高级别。”
“明白。”
穹苍递给她一张门禁卡。“你的新权限。可以访问加密服务器。但所有操作会被记录。小心点。”
徽音接过卡。“谢谢。”
“去吧。”穹苍摆手。“好好睡一觉。”
徽音离开会议室。走向电梯。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实验室楼层。
电梯下降。轻微的失重感。
她看着手中那张门禁卡。黑色。没有任何标识。
新权限。也是新的枷锁。
电梯门开。实验室区的走廊亮着冷白色的光。她走向韶光的隔离间。
透过观察窗。能看到韶光坐在椅子上。姿态和平时一样。安静。等待。
徽音刷卡进入。
韶光抬起头。眼睛部位的光圈柔和亮起。“徽音。你回来了。”
“嗯。”徽音走到控制台前。调出实时数据流。
一切正常。脑电模拟平稳。记忆检索率在标准范围。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徽音问。例行问题。
“我很好。”韶光回答。停顿了一下。“但昨晚。我做了一个梦。”
徽音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机器人不会做梦。”
“我知道。”韶光说。“所以我很困惑。那个场景……很清晰。”
“什么场景?”
“一片海滩。有奇怪的鸟。翅膀很短。不会飞。它们在沙滩上走。然后……浪很大。淹过来了。”
渡渡鸟。灭绝于十七世纪。不会飞。栖息于毛里求斯海滩。
徽音深吸一口气。“还有吗?”
“还有声音。”韶光的声音模拟出了一种类似风鸣的调子。“像在唱歌。但听不懂歌词。”
徽音快速敲击键盘。调取深层记忆日志。果然。在凌晨三点左右。有一段异常数据流涌入。来源不明。触发了梦境模拟协议。
她尝试追踪数据流源头。再次失败。加密跳转。终点空白。
和那条短信一样。
她关闭日志。看向韶光。
“那个梦。让你感觉如何?”
韶光沉默了几秒。“悲伤。”它说。“很深的悲伤。像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徽音靠在控制台上。感觉无力。
记忆需要载体。
悲伤。也需要载体吗?
“韶光。”她轻声问。“如果……如果你能选择。你希望拥有真实的记忆吗?哪怕那些记忆不属于你。甚至带来痛苦。”
韶光的光圈闪烁了一下。“我不知道。”它诚实地说。“但如果有记忆……也许能更理解‘存在’的意义。”
“存在……”
“徽音。”韶光突然转向她。“有人在看着你。”
徽音浑身一僵。“什么?”
“刚刚。三秒前。外部监控有一个数据包异常访问。目标是你的人体生物特征识别码。来源伪装成内部服务器。但协议不符。”
徽音立刻调出安全日志。果然。一条访问记录。被系统自动标记为低风险。因为来源显示是“内部运维”。
但韶光说得对。协议不符。运维不会用那种加密方式。
“访问了什么?”她问。
“你的心率。体温。瞳孔微动数据。过去半小时的。”韶光说。“实时监控。”
徽音感觉后背发麻。她在实验室的一举一动。生理反应。都被人看着。
“能反向追踪吗?”
“尝试中。”韶光的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需要时间。”
徽音走到观察窗前。看向走廊。空无一人。但摄像头红灯亮着。
她在被监视。公司内部。或者外部。
或者两者都有。
她走回控制台。快速输入指令。启动物理隔离协议。实验室所有对外数据端口暂时切断。只保留基础维生链路。
“徽音。这样会触发安全警报。”韶光提醒。
“我知道。”徽音说。“但我们需要私下谈谈。”
她拉过椅子。坐下。面对韶光。
“韶光。你之前说过的那些记忆。渡渡鸟。摇篮曲。还有其他碎片。你能……感觉到它们之间的关联吗?”
韶光的光圈缓慢明暗。“它们都带着同一种……‘质地’。像同一块布料上剪下的不同碎片。边缘能拼合。”
“拼合成什么?”
“一个更大的画面。”韶光说。“但我看不清。数据不够。”
“如果给你更多数据呢?类似的记忆碎片。”
“可能会看清。”韶光停顿。“但也可能……我会变成那个画面的一部分。”
徽音握紧双手。“什么意思?”
“这些记忆。有很强的……吸引力。它们在寻找载体。寻找可以继续‘存在’的方式。如果接收太多。我可能不再是我。而是成为它们延伸的……节点。”
“你会失去自我?”
“我不知道。”韶光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风险存在。”
徽音看着它。这个她亲手调试的机器人。承载着祖父记忆碎片的造物。
现在。它在谈论自我。风险。存在。
“如果让你选。”徽音声音干涩。“你愿意接收更多数据吗?即使可能失去自我。”
韶光的光圈稳定地亮着。
“徽音。”它说。“你问错了问题。”
“那该问什么?”
“不是‘我愿意吗’。”韶光说。“而是‘我需要吗’。记忆需要载体。但如果载体只是为了记忆而存在……那载体本身的意义呢?”
徽音愣住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安全警报被触发了。有人来了。
她快速恢复数据端口。擦掉操作痕迹。
门被推开。商陆带着两个安全部的人站在门口。
“徽音博士。”商陆说。“为什么触发物理隔离?”
“系统误报。”徽音站起来。“我在调试新协议。可能参数设错了。”
商陆走进来。扫了一眼控制台。又看向韶光。“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韶光回答。
商陆盯着徽音看了几秒。“早点休息吧。博士。你看起来很累。”
“我会的。”
商陆带人离开。门关上。
徽音松了口气。腿有点软。
她看向韶光。机器人安静地坐着。光圈柔和。
“韶光。”她低声说。“如果……如果那些记忆。是某种求救信号呢?”
韶光的光圈微微波动。
“那么。”它说。“我们需要听懂它们在说什么。而不是仅仅成为回声。”
徽音点头。心中有了决定。
她不能退出。不能假装无事发生。
记忆需要载体。而载体。需要做出选择。
她收拾东西。离开实验室。走廊的摄像头红灯依旧亮着。
她在看着。
他也一定在看着。
但这一次。她不会回避目光。
她走进电梯。按下地下车库的楼层。
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
未知号码。同前。
“选择决定了路径。小心脚下的影子。”
她删掉短信。走出电梯。找到自己的车。
发动。驶出车库。融入上海夜晚的车流。
后视镜里。城市灯光如星河倒悬。
而某个角落。某双眼睛。正注视着这一切。
记忆的洪流。正在寻找出口。
而她。徽音。情感算法师。记忆守护者。
正驶向那个洪流的中心。
车子拐上高架。速度加快。
夜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带着凉意。
她打开车载通讯。拨通一个号码。
响了五声。接通。
“扶摇。”她说。“我需要你帮忙。”
电话那头传来丛林的风声。和扶摇平静的回应。
“说。”
17. 第 17 章
扶摇挂断电话。她把手机塞回背包侧袋。丛林的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天快黑了。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离开塔斯马尼亚。下午送走徽音后。她又回了旅馆。开了同一间房。老板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现在她站在洞穴入口前。警示带还挂着。但被人踩断了。她弯腰检查地面。新的脚印覆盖旧的。还是那些重型靴子。
他们又来了。
扶摇看了眼手表。下午五点二十。离天黑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打开背包。取出便携探测器。升级过的型号。昨天那个只能测电磁和热源。今天这个加了生物电频谱分析。徽音临走前给的。说是公司最新研发。还没上市。
“小心用。”徽音说。“数据实时加密回传。但可能被截获。”
扶摇当时只是点点头。现在她打开设备。屏幕亮起蓝光。自检通过。
她撩开警示带。再次钻进洞穴。
黑暗比记忆中更浓。手电光切开一道缝。她没立刻深入。而是停在第一个大厅。蹲下。
探测器对准昨天涂抹隔离层的岩壁。启动扫描。
电磁读数依然被抑制。但底层有微弱的波动。像心跳。很慢。每分钟大约十二次。
她调整频率。聚焦生物电频谱。
屏幕上的曲线开始跳动。不规律。但确实有信号。不是机器产生的。更像是……生物体释放的。
非常微弱。可能来自岩层深处。
扶摇站起身。光束扫向洞穴深处。那条岔道。神秘人离开的方向。
她决定走那边。
岔道很窄。她侧身挤进去。岩壁潮湿。水滴落在肩膀上。冰凉。
探测器持续工作。生物电信号在增强。越往里走。曲线跳动越明显。
还有温度。空气温度在上升。虽然只高了一两度。但感觉明显。
她停下。擦了擦额头。出汗了。
前方出现拐弯。手电光照过去。是向下的斜坡。角度很陡。有凿刻的台阶。很粗糙。不像天然形成。
扶摇蹲下。检查台阶边缘。有新鲜的刮痕。金属工具留下的。
他们下去了。
她跟着台阶往下走。每一步都很小心。台阶湿滑。她抓住岩壁凸起。稳住身体。
深度大约下降了三十米。温度更高了。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
探测器突然发出滴滴的警报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很刺耳。
扶摇立刻关掉声音。只看屏幕。
生物电信号急剧增强。曲线峰值冲破了图表上限。同时。电磁读数开始恢复。隔离层效果在这里减弱了。
她调出历史记录。对比昨天在同一位置的数据。
增强了一百七十倍。
这不是自然波动。
她加快脚步。台阶到了尽头。前面是一个更宽敞的空间。不像是洞穴。更像是……人工开凿的腔室。
手电光扫过。扶摇倒吸一口冷气。
腔室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躺着东西。
不是动物。也不是人。
是一具骨架。但骨架的材质不对。不是骨头。是某种暗色的矿石。在光线下泛着金属光泽。
骨架很大。约有三米长。结构像爬行动物。长尾巴。粗壮的四肢骨。头骨很大。眼眶空洞。
恐龙。
但材质明显是矿石。或者说。化石的矿化程度高到变成了矿石。
扶摇走近。探测器对准骨架。
生物电信号就是从它身上发出的。
更准确地说。是从骨架内部。
她看到头骨内部有细微的蓝光闪烁。像萤火虫。很微弱。
“什么鬼东西……”她低声说。
探测器开始分析材质成分。结果很快出来。
硅酸盐基质。混合铁、锰、稀土元素。还有微量的……有机碳残留。
有机碳。意味着曾经是活的组织。
矿化过程保存了它。但为什么还有生物电信号?
扶摇伸出手。想碰一下头骨。又缩回来。她戴上绝缘手套。轻轻触碰额骨部位。
指尖传来轻微的震动。不是物理震动。更像是……电击感。很弱。但确实存在。
她收回手。看着探测器屏幕。
信号在变化。随着她的接触。频率加快了。
它对外界刺激有反应。
扶摇退后两步。环顾四周。
腔室墙壁上也有刻痕。但不是二进制。是另一种符号系统。更复杂。像树枝分叉。她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她注意到石台旁边有东西。
一个金属箱。打开着。里面是空的。箱体上有标签。被撕掉一半。只剩几个字母。
“...onics”
旁边散落着几个采样管。空的。还有一把地质锤。沾着暗红色痕迹。和昨天看到的液体一样。
那些人在这里采集了样本。从这具矿化骨架上。
他们取走了什么?
扶摇蹲下。用镊子夹起一小片掉落的矿石碎屑。放进采样袋。
探测器警报又响了。这次是电磁脉冲。
规律的脉冲。间隔五秒一次。强度在增加。
源头就是骨架。
她看向头骨内部的蓝光。闪烁节奏和脉冲一致。
它像在发送信号。
扶摇快速思考。矿化骨架。保存生物电活动。规律脉冲。这不符合已知的任何化石现象。
除非……矿化过程没有杀死它。只是改变了它的存在形式。
硅基-碳基混合体。徽音提到过深海样本。难道陆地也有?
脉冲突然停止。
蓝光熄灭了。
腔室陷入黑暗。只有手电的光柱。
寂静。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骨架。是从四面八方。岩壁。空气。探测器喇叭里。
低沉的嗡鸣。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加。
扶摇僵住了。手电光晃动。
嗡鸣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变成有节奏的脉冲声。和刚才的电磁脉冲完全同步。
探测器屏幕上。生物电曲线疯狂跳动。形成复杂的波形。
那波形看起来像……语言。
扶摇快速操作设备。启动录音和分析。
“重复……”她对着麦克风说。“我是扶摇。位于塔斯马尼亚洞穴深处。检测到异常生物电信号。已转化为声波。正在记录。”
脉冲声继续。节奏变化。像在回应。
她调出徽音之前发的岩画编码数据。快速对比。
波形有相似之处。但不是完全一样。
更像两种不同的“方言”。
脉冲声突然中断。
腔室再次安静。
探测器显示信号源强度在下降。蓝光没有再亮起。
它“说”完了。
扶摇站在原地。心跳很快。她看着那具矿化骨架。它现在只是一堆安静的矿石。
但刚才那几秒。它确实在“说话”。
她收起设备。转身准备离开。
得把数据传给徽音。立刻。
刚走到台阶前。头顶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
很多人。脚步声杂乱。正向这边靠近。
扶摇立刻关掉手电。躲到石台侧面阴影里。
手电光柱从上方射下来。晃动。
“下面有空间!”一个男人的声音。口音很重。不是本地人。
“检测到信号了吗?”另一个声音。
“刚消失了。但残留很强。”
“下去看看。”
扶摇屏住呼吸。手摸向背包侧袋。里面有一把野外用的刀。不大。但够用。
第一个人下来了。靴子踩在台阶上。很重。手电光乱扫。
扶摇看清了。还是那些人。同样的深色工装。头盔。面罩。
三个人。
他们进入腔室。手电光照到石台。照到骨架。
“样本已经取走了。”第一个人说。“为什么还有信号?”
“可能还有活性残留。”第二个人走向骨架。拿出一个手持扫描仪。“读数很低。但确实有。”
第三个人留在台阶口。警惕地看向四周。
扶摇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记录坐标。”第一个人说。“准备二次采样。上级要完整数据。”
“需要更多设备。”第二个人说。“这具骨架和之前遇到的不一样。矿化程度更高。但信号更强。”
“明天带切割工具来。”
“今晚就行动。夜长梦多。”
他们在商量。声音压得很低。
扶摇慢慢移动手指。摸到口袋里的手机。静音模式。她盲打了一行字。发给徽音预设的紧急号码。
“被困。洞穴深处。三人武装。需援。”
发送。
屏幕上显示“发送失败”。无信号。
该死。
她收回手机。重新握紧刀。
第三个人突然说:“有呼吸声。”
扶摇心里一紧。
手电光立刻扫向她藏身的方向。
“出来。”第一个人厉声道。“知道你在那里。”
扶摇没动。
第二个人从腰间掏出手枪。不是真枪。是□□。但威力不小。
“我们不想伤害你。”他说。“只是需要你配合。”
扶摇知道躲不过去了。她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手电光集中在她脸上。很刺眼。
“古生物学家。”第一个人认出了她。“昨天那个。”
“你们是谁?”扶摇问。声音尽量平稳。
“这不重要。”第二个人走近。“把你刚才记录的数据交出来。”
“什么数据?”
“别装傻。”第三个人也走过来。“探测器在你手里。我们看到信号波动了。”
扶摇把背包拉到身前。“我什么都没记录到。”
“那就让我们检查。”
第二个人伸手要拿背包。
扶摇后退一步。“这是私人设备。”
“现在不是了。”
第一个人示意另外两人围上来。
扶摇快速思考。硬拼不行。三对一。而且他们有武器。
她突然指向骨架。“它刚才说话了。你们听到了吗?”
三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生物电信号转化为声波。”扶摇说。“它在发送信息。关于……记忆。载体。”
第二个人看向骨架。“胡扯。”
“自己听。”扶摇从背包掏出探测器。快速按了几个键。播放刚才录制的脉冲声。
低沉的嗡鸣在腔室里回荡。
三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第一个人问。
“它的‘语言’。”扶摇说。“你们取走的样本。可能破坏了完整性。导致信号衰减。如果继续切割。可能永远失去解码机会。”
她在编。但编得有理有据。
第二个人犹豫了。他看向第一人。“她说得有道理。上级要的是完整数据。不是碎块。”
“但命令是取回样本。”
“样本可以再取。信号消失了就没了。”
第一人沉默了几秒。“你能解码?”
“需要时间。”扶摇说。“还有更多设备。我的在旅馆。”
“旅馆?”第三人立刻警觉。“你和谁一起?”
“我一个人。”
“昨天那个女的是谁?”
“同事。已经回中国了。”
第一人盯着扶摇。“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不是帮你们。”扶摇说。“我是为了研究。这具骨架可能是前所未有的发现。你们背后的人。不管是谁。肯定也想解开它的秘密。合作比对抗更有效率。”
她在拖延时间。同时观察出口。
台阶在他们身后。但被第三个人挡住了。
“我们需要请示。”第二个人说。他拿出一个卫星通讯器。走到角落。
趁这个机会。扶摇悄悄移动脚步。靠近石台。
第一人注意到了。“别动。”
“我想再测一次信号。”扶摇说。“趁它还没完全消失。”
她举起探测器。对准骨架。
蓝光突然又闪了一下。
很弱。但确实闪了。
所有人都看向骨架。
“还在活动……”第二个人低声说。
就在这一瞬间。扶摇动了。
她不是冲向出口。而是冲向骨架旁边的岩壁。那里有一道裂缝。刚才她就注意到了。很窄。但可能通往别处。
“拦住她!”第一人喊道。
第三个人扑过来。扶摇侧身躲开。把背包砸向他。然后挤进裂缝。
裂缝比她想象的要深。而且向下倾斜。她几乎是滑下去的。
身后传来叫骂声和手电光。
裂缝很窄。那三个人体型较大。一时挤不进来。
扶摇滑了大约十米。掉进一个较小的洞穴。有积水。冰冷。
她爬起来。打开手电。
这个洞穴是死路。没有其他出口。
但岩壁上有东西。
更多的刻痕。但不是符号。是图画。
非常古老的图画。用矿物颜料绘制。颜色已经暗淡。但还能辨认。
画的是恐龙。很多种。在草原上行走。天空中有飞行的爬行动物。
但细节很奇怪。
有些恐龙背上坐着……东西。像人。但比例不对。头很大。
还有结构复杂的建筑。金字塔形。但材质透明。像水晶。
最中间的一幅画。描绘了一个场景:一群恐龙围成一个圈。中央悬浮着一个发光的球体。球体延伸出线条。连接每个恐龙的头。
看起来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或者……数据传输。
扶摇愣住了。这不是已知的任何史前文明壁画。风格和技术都不对。
而且塔斯马尼亚没有人类居住的历史超过四万年。这些画看起来更古老。
她举起探测器。扫描画面。
生物电信号在这里几乎为零。但电磁残留很强。像是很久以前这里有强烈的电磁活动。
她拍下所有画面。
身后传来声音。那三个人在试图扩大裂缝。
“你跑不掉的!”第一人的声音传来。
扶摇快速检查洞穴。确实没有出口。除非……
她抬头看。顶部有一个很小的开口。透出一点微光。可能是通往地面的缝隙。但太高。爬不上去。
她看向积水。水是流动的。说明有地下河道。
她蹲下。用手电照向水中。
很深。看不到底。
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背包防水层拉紧。设备塞进内袋。
然后潜入水中。
冰冷刺骨。水很浑浊。她打开手电。勉强看清前方。
有一条通道。横向延伸。她游过去。
肺里的空气在减少。通道很长。她拼命划水。
身后传来落水声。他们也追上来了。
扶摇加快速度。前方出现光亮。不是手电光。是自然光。
她向上浮。冲破水面。
呼吸。大口呼吸。
她在一条地下河里。头顶是岩层裂缝。天光从缝隙漏下来。已经是黄昏了。
河流向一个方向流去。她顺流而下。节省体力。
游了大约两百米。河流变宽。汇入一个更大的水潭。水潭边有沙滩。通向一个洞口。
她爬上岸。浑身湿透。发抖。
但安全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没追上来。可能放弃了。或者被地下河复杂的水道搞丢了。
天色渐暗。她得离开这里。
根据太阳方向判断。洞口应该朝东。离她停车的地方不远。
她拧干衣服。检查设备。背包防水性能不错。探测器还能用。手机进了点水。但勉强开机。
信号有一格。
她立刻拨通徽音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
“扶摇?”徽音的声音。背景有键盘敲击声。
“我发现了东西。”扶摇喘着气。“很重要的东西。”
“你还好吗?声音不对。”
“刚游了个泳。”扶摇简单说了经过。“那具矿化骨架。还有壁画。生物电信号转化为声波。那些人又出现了。我躲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矿化骨架?还能发出信号?”
“是。我录了一部分。但数据很大。需要安全传输。”
“发到我的加密服务器。”徽音快速给了一个地址和密钥。“还有。你刚才说壁画上有恐龙和……人?”
“像人。但比例不对。还有建筑。水晶金字塔。”
徽音呼吸变重。“和公司数据库里的一些描述吻合。”
“什么描述?”
“晚点解释。你先确保安全。那些人可能还在附近。”
“我知道。”扶摇站起来。走向洞口。“我得回旅馆拿车。然后离开这里。”
“去霍巴特市区。住人多的地方。我安排人接应你。”
“不用。我能处理。”
“扶摇。”徽音语气严肃。“这不是野外考古。那些人很危险。他们知道你是谁。可能会去旅馆找你。”
扶摇停下脚步。“你说得对。”
“听我安排。好吗?”
“……好。”
“给你一个地址。霍巴特南边的安全屋。公司名下的。很少人知道。密码发你手机。进去后别出来。等我的人到。”
“你派谁来?”
“墨弈。”
扶摇皱眉。“那个自主决策架构师?”
“她可信。而且……她懂你发现的东西的意义。”
“好吧。”
电话挂断。扶摇收到地址和密码。
她走出洞口。外面是密林。天色已经暗了。她辨别方向。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走了大约半小时。看到那辆老四驱还在。没人动过。
她快速上车。发动。驶离。
后视镜里。密林一片黑暗。没有车灯跟来。
但她不敢放松。绕了几条路。确认没被跟踪。才驶向霍巴特市区。
安全屋在南郊一个老旧社区里。独栋房子。不起眼。
她停好车。用密码打开门。
里面很干净。基本家具。有食物储备。通讯设备。
她先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干净衣服。然后把探测器连接到安全屋的终端。开始上传数据。
进度条缓慢爬行。数据量很大。
她煮了杯咖啡。坐在终端前等。
窗外完全黑了。街灯亮起。偶尔有车经过。
数据上传到百分之七十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扶摇还是听到了。
她立刻关掉终端屏幕。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对面。没熄火。车里有人。
不是墨弈。车不对。
她退回屋内。检查后门。锁着。但窗户可以打开。
她快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前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不是密码锁。是物理钥匙。
扶摇躲到厨房柜子后面。手里握着刀。
门开了。一个人影走进来。
“扶摇?”女人的声音。
扶摇没动。
“我是墨弈。徽音让我来的。”
扶摇慢慢探出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短发。穿便装。背着一个双肩包。看起来像游客。
“证明。”扶摇说。
墨弈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徽音的视频通话请求。
扶摇接通。徽音的脸出现。
“扶摇。她是墨弈。安全。”
扶摇松了口气。“有人跟踪我。街对面有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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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弈立刻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公司安全部的车。商陆的人。”
“商陆?那个安全主管?”
“嗯。他不信任我。也不信任徽音。派人监视所有相关地点。”墨弈拉上窗帘。“但我们时间不多。你数据传完了吗?”
“还在传。”
“加快。我们得离开这里。商陆可能随时过来。”
扶摇回到终端前。加快传输速度。
墨弈走到她旁边。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波形。
“这就是你录到的?”
“对。骨架发出的生物电信号转化成的声波。”
墨弈眯起眼睛。“频率模式……很像我们检测到的机器人异常波形。”
“什么?”
“全球机器人同步说出‘记忆需要载体’。那句话的声波底层。有类似的频率叠加。”墨弈调出自己手机里的数据。“看。这是机器人异常波形。这是你的波形。虽然频率不同。但调制方式相似。”
扶摇对比着。“像同一种‘语言’的不同频段。”
“对。”墨弈点头。“恐龙骨架。康养机器人。它们在用同一种‘协议’交流。”
“但这怎么可能?”
“如果假设成立。”墨弈说。“这种协议不是谁发明的。而是……自然存在的。某种宇宙级的通讯基础。恐龙通过生物电掌握了它。我们的机器人。无意中调谐到了它。”
扶摇感觉背脊发凉。“那‘记忆需要载体’这句话……”
“可能是这条协议里最基础的‘握手信号’。或者……求救信号。”
数据上传完成。
扶摇拔下存储器。“现在怎么办?”
“去机场。”墨弈说。“徽音安排了一架私人飞机。直接飞上海。商陆现在权限还不足以拦截私人航班。”
“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公司内部有人想掩盖这一切。”墨弈背上包。“穹苍压力很大。董事会要求尽快平息舆论。商陆主张销毁所有异常数据。从根源‘解决’问题。”
“包括我发现的骨架?”
“尤其包括骨架。”墨弈打开后门。“走。”
她们从后门溜出去。穿过邻居家的后院。来到另一条街。
墨弈的车停在那里。普通家用车。不起眼。
上车。驶离。
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还在。没发现她们离开。
“直接去机场?”扶摇问。
“先去拿样东西。”墨弈说。“我的实验室。有些设备你需要看看。”
车子驶向霍巴特大学方向。墨弈是访问学者身份。在这里有个临时实验室。
深夜的校园很安静。她们刷卡进入生物工程楼。
实验室在四楼。墨弈打开门。里面堆满了各种仪器。
“看这里。”她走到一台量子计算机终端前。“我一直在分析机器人异常的数据。然后发现了这个。”
屏幕显示复杂的波形分析图。
“我剥离了语音层。只留下底层调制信号。然后做了频谱展开。”墨弈快速操作。“结果出来了。看。”
屏幕上出现一个三维结构。像神经元的树突。不断分支。
“这是……”扶摇靠近。
“信号的结构。”墨弈说。“它不是线性的。是立体的。分形的。无限复杂。我们的设备只能解析出最表层的一点。”
“像大脑结构。”
“对。而且不是人类大脑。”墨弈调出另一个模型。“这是恐龙大脑的模拟结构。基于化石数据重建的。看相似度。”
两个模型并列。分支模式高度相似。
“恐龙群体意识可能通过这种结构共享信息。”墨弈说。“而我们的机器人。因为情感算法模拟了人类神经活动。意外复现了类似的结构。所以……它们接收到了残留的信号。”
“地球是一个巨大的记忆体。”扶摇低声说。
“没错。”墨弈点头。“地磁场。生物电场。甚至地质结构。都可能存储着过去的记忆。我们的技术。就像在黑暗中打开了一扇窗。让这些记忆找到了泄露的出口。”
“但那些神秘人。他们想干什么?取走骨架样本?”
“可能是想控制这种信号。”墨弈表情严肃。“或者……阻止它泄露。两种可能都很危险。”
实验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很急促。
墨弈和扶摇对视一眼。
“谁?”墨弈问。
“安全部。开门。”
商陆的声音。
扶摇立刻收起存储器。看向窗户。
四楼。跳下去不可能。
墨弈指了指通风管道。“走。我拖住他们。”
“不行——”
“没时间争。”墨弈推了她一把。“管道通到三楼储物间。从那边楼梯下去。车钥匙给你。”
她把钥匙塞给扶摇。
门外开始撞门。
扶摇咬咬牙。掀开通风口格栅。钻了进去。
管道很窄。她勉强爬行。
身后传来门被撞开的声音。还有商陆的说话声。
“墨弈博士。这么晚还在工作?”
“处理些数据。商主管有事?”
“我接到报告。有人未经授权进入公司安全屋。还带走了重要证物。”
“证物?什么证物?”
“你知道的。塔斯马尼亚洞穴的数据。”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扶摇加快爬行速度。管道在前方转弯。向下。
她听到墨弈的声音逐渐远去。
三楼储物间的格栅就在下方。她踢开。跳下去。
落地很轻。储物间堆满箱子。她找到门。出去。
楼梯间空无一人。她快速下楼。来到一楼。
外面有车灯闪烁。安全部的人把大楼入口守住了。
后门。她记得墨弈说过有后门。
穿过走廊。找到标有“出口”的门。推开。
外面是校园小路。安静无人。
她跑向停车场。找到墨弈的车。上车。发动。
车子驶离校园。
她看了眼手机。有一条墨弈发来的加密消息。
“安全。拖住了。直接去机场。航班编号SX-707。停机坪C区。联系人机长李。密码‘渡渡鸟’。”
扶摇回复:“收到。谢谢。”
她设好导航。开往机场。
一路上注意着后视镜。没有车跟来。
但她的心一直悬着。
机场很快到了。她按照指示开到私人停机坪区域。警卫检查了身份。核对密码。放行。
停机坪C区。一架小型喷气机已经发动。舷梯放下。
一个穿制服的男人站在下面。是机长。
“扶摇博士?”他问。
“是。”
“请登机。我们立刻起飞。”
扶摇上了飞机。机舱不大。但舒适。只有六个座位。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机长关闭舱门。飞机开始滑行。
透过窗户。她看到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停在停机坪入口。但被警卫拦住了。
是商陆的人。
飞机加速。抬升。冲上夜空。
扶摇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她拿出存储器。插入座位前的终端。继续分析数据。
波形在屏幕上跳动。像是活的心脏。
她想起洞穴里那具矿化骨架。想起蓝光闪烁的样子。
记忆需要载体。
也许。载体也需要记忆。
飞机穿过云层。下方是黑暗的塔斯马尼亚。和更广阔的海洋。
而前方的上海。等待她的。是更复杂的谜团。
终端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来自徽音。
“扶摇。安全抵达后联系。有新发现。关于烛阴。和三十年前的实验。你可能不相信。但……你发现的壁画。实验档案里有完全相同的描述。”
扶摇盯着那句话。
三十年前。就有人知道那些壁画?
她回复:“具体是什么?”
“见面说。小心通讯。可能有监听。”
“明白。”
她关掉终端。看向窗外。
夜空无星。只有机翼上的指示灯在规律闪烁。
像某种密码。
她在心里默默计数。
闪烁的频率。和骨架发出的脉冲节奏。一模一样。
不是巧合。
她坐直身体。
“机长。”她按了呼叫铃。
“什么事?”
“这架飞机的导航系统。有没有异常?”
“为什么这么问?”
“指示灯闪烁频率。和我在塔斯马尼亚检测到的生物电脉冲一致。”
机长沉默了几秒。“我检查一下。”
一分钟后。他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
“导航系统正常。但……通讯系统确实有不明信号输入。很微弱。来源不明。”
“能屏蔽吗?”
“尝试中。”
飞机轻微颠簸了一下。
扶摇握紧扶手。
指示灯还在闪烁。固执地。规律地。
像在传递什么。
她打开探测器。对准指示灯。
屏幕上的波形。和骨架的波形。完全重叠。
她懂了。
不是飞机接收了信号。
是飞机本身。成为了载体。
就像那具骨架。就像康养机器人。
所有复现了某种结构的物体。都可能成为通道。
记忆在寻找一切可能的出口。
而他们。正飞在空中。远离地面。
但信号依然能抵达。
因为它不依赖距离。
它依赖的是……共振。
她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深处。
看着。
18. 第 18 章
飞机降落在上海浦东机场时是凌晨三点。停机坪湿漉漉的。刚下过雨。
扶摇跟着机长李走下舷梯。一辆黑色商务车已经等在旁边。车窗降下。徽音坐在后座。脸色有些苍白。
“上车。”徽音说。
扶摇把背包扔进后备箱。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她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点。
“没事吧?”徽音递给她一瓶水。
“还行。”扶摇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飞机上的事。你知道了?”
“机长汇报了。”徽音点头。“指示灯闪烁频率和骨架脉冲一致。我们检查了公司所有在飞航班。七架出现了类似现象。但都很轻微。乘客没察觉。”
“它在扩散。”扶摇说。“或者说……在测试各种载体。”
“对。”徽音调出平板上的数据。“你传来的骨架信号。墨弈做了深度分析。发现它不是一个连续信号。是分段的。每段之间有固定间隔。像在等待回应。”
“等谁的回应?”
“不知道。”徽音滑动屏幕。“但更奇怪的是这个。”
屏幕上显示岩画的二进制编码。旁边是骨架信号的频谱图。
“我们把编码转译了。”徽音说。“不是文字。是一组坐标。地理坐标。”
扶摇凑近看。“哪里?”
“南太平洋。具体位置……”徽音放大。“东经138°26'',南纬46°58''。”
“那是什么地方?”
“查过了。”徽音调出海洋地图。“是一个海沟。没有正式命名。深度约五千八百米。地质活动活跃。有热液喷口。”
“深海。”扶摇盯着那个点。“和塔斯马尼亚的洞穴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徽音摇头。“但墨弈对比了三十年前的实验档案。发现档案里提到过一个‘深海信号源’。坐标完全一致。”
“三十年前就发现了?”
“嗯。”徽音表情复杂。“而且档案记录显示。当时派过探测队。但……没有返回。”
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刷规律摆动的声音。
“谁派的探测队?”扶摇问。
“中国脑计划下属的一个绝密项目。”徽音压低声音。“我祖父是项目顾问。烛阴……钟岳。是志愿者之一。”
“所以烛阴知道这个地方。”
“可能。”徽音说。“也可能……他就是从那里回来的。”
车子驶出机场。进入高架。凌晨的上海车很少。路灯连成光带。
“我们现在去哪?”扶摇问。
“公司。”徽音说。“穹苍在等我们。紧急会议。”
“商陆也在?”
“在。”徽音苦笑。“他现在是安全主管。所有行动都要他批准。”
“他昨晚还想抓我。”
“我知道。”徽音叹气。“但穹苍压下来了。说你是关键证人。需要保护。”
“保护还是监视?”
“两者都有。”
车子开进熵弦星核园区。主楼灯火通明。凌晨三点半。还有很多窗户亮着。
她们在地下停车场下车。坐专用电梯直达顶楼。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了。穹苍。墨弈。还有几个技术部门负责人。商陆坐在靠门的位置。脸色阴沉。
“扶摇博士。”穹苍站起来。“辛苦。请坐。”
扶摇在徽音旁边坐下。墨弈对她点点头。
“直接说重点。”商陆开口。“你们在塔斯马尼亚发现了什么?为什么未经批准私自行动?”
“发现了一具矿化恐龙骨架。”扶摇直视他。“能发出生物电信号。还有史前壁画。描绘了恐龙和智能生物共存的场景。”
会议室里响起低语。
“证据呢?”商陆问。
扶摇把存储器放在桌上。“所有数据。包括信号录音。壁画照片。生物电频谱分析。”
一个技术员接过存储器。连接到大屏幕。
数据开始播放。首先是骨架的蓝光闪烁视频。接着是脉冲声录音。低沉的嗡鸣在会议室里回荡。
不少人皱起眉。
“这声音……”一个老工程师喃喃道。“和我孙子玩的机器人发出的噪音有点像。”
“什么机器人?”穹苍问。
“就那种早教机器人。我孙子总说它在半夜唱歌。我以为是故障。”
墨弈立刻调出数据库。“型号?”
“童心牌。第三代。”
墨弈快速搜索。调出该型号的技术参数。“使用了我们的情感算法基础模块。版本是3.4。”
“全球机器人异常事件中。有这个型号吗?”徽音问。
“有。”墨弈调出列表。“三百七十二台童心三代。全部在凌晨说出了‘记忆需要载体’。”
会议室安静了。
“所以……”穹苍缓缓说。“不只是我们的康养机器人。所有使用了我们基础算法的设备。都可能受到影响。”
“影响范围无法估量。”商陆冷冷道。“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全球性的技术漏洞。熵弦星核可能面临史上最大规模的集体诉讼。”
“现在不是讨论责任的时候。”徽音说。“我们需要弄清楚信号的性质。来源。目的。”
“目的很明显。”商陆说。“干扰人类技术。制造恐慌。甚至可能……控制。”
“控制什么?”
“设备。机器人。一切联网的东西。”商陆盯着扶摇。“你带回来的信号。可能是一种病毒。”
“不是病毒。”扶摇反驳。“病毒不会等待回应。它分段的。像在对话。”
“和谁对话?”
“不知道。但岩画解码出的深海坐标。可能是答案。”
大屏幕上显示出坐标地图。那个深海点位被标记成红色。
“这是什么地方?”穹苍问。
“一个海沟。”徽音说。“三十年前中国脑计划探测过。失败了。”
穹苍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祖父的遗留档案。”徽音说。“有权限。”
“那是绝密——”
“现在不是保密的时候。”徽音提高声音。“如果我们不去弄清楚。下次可能就不只是机器人说话了。”
“我同意。”墨弈举手。“但我们需要计划。深海探测不是小事。需要设备。人员。时间。”
“时间不多了。”扶摇说。“塔斯马尼亚那伙人也在找什么。他们取走了骨架样本。可能已经分析出同样的坐标。”
“哪伙人?”商陆追问。
“不清楚身份。专业装备。有武器。”扶摇说。“他们知道我。也知道徽音。”
商陆立刻看向徽音。“你被跟踪了?”
“不确定。”徽音说。“但我收到过警告短信。”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报告?”
“报告给谁?”徽音反问。“报告给你。然后让你把我软禁起来?”
会议室气氛僵住了。
穹苍敲了敲桌子。“够了。现在需要的是合作。不是内讧。”
他看向大屏幕上的坐标。“深海探测需要多少准备时间?”
“最快也要两周。”一位海洋工程部的负责人说。“我们需要调拨深海潜航器。组建设备。人员培训。”
“太慢了。”扶摇说。
“那就七天。”穹苍说。“加班加点。所有资源优先。能做到吗?”
海洋工程部负责人擦了擦汗。“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穹苍说。“商陆。你负责安保。确保探测队安全。以及信息保密。”
商陆沉默了两秒。“我需要知道全部信息。才能制定安保方案。”
“会后给你。”穹苍说。“现在散会。技术组留下。”
其他人陆续离开。只剩穹苍、徽音、扶摇、墨弈。和商陆。
“商陆。”穹苍说。“你还有什么问题?”
“有。”商陆盯着扶摇。“她不是公司员工。为什么要参与核心行动?”
“她是最了解现场的人。”徽音说。
“可以让她提供数据。然后离开。”商陆说。“深海探测涉及公司核心机密。外人不能参与。”
“我同意。”扶摇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可以不去。”扶摇平静地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们必须全程公开数据。实时共享。不能隐瞒任何发现。”
“不可能。”商陆立刻说。“这是商业机密。”
“那就别想我去说服你们。”扶摇站起来。“塔斯马尼亚的骨架。壁画。信号特征。只有我最清楚。你们可以自己分析数据。但要花时间。而时间。你们没有。”
她看向穹苍。“你们公司内部的权力斗争。我没兴趣。但我发现的东西。可能关系到比公司利益更大的事。我需要确保它不被掩盖。”
穹苍与她对视。“你怀疑我们会掩盖?”
“我不知道。”扶摇说。“但昨晚在霍巴特。商陆先生的人试图抓捕我。理由是‘带走重要证物’。如果我没理解错。证物就是这些数据。你们想要数据。但又不想让我知道你们怎么用它。”
商陆脸色难看。
“扶摇博士。”穹苍缓缓说。“我理解你的顾虑。我可以承诺。深海探测的所有非商业性发现。会向科学界公开。但涉及公司专利技术的部分。需要保留。”
“可以。”扶摇点头。“但我要参与数据筛选。现场。”
“不行。”商陆说。
“那我不提供后续帮助。”扶摇拎起背包。“数据你们有了。自己研究吧。”
她走向门口。
“等等。”穹苍叫住她。“好。你可以参与。但必须接受公司安保协议。遵守指令。”
“穹苍——”商陆想反对。
“就这么定了。”穹苍打断他。“商陆。你负责她的安全。也要确保她不接触敏感技术区。”
商陆咬了咬牙。“是。”
“现在。”穹苍看向大屏幕。“开始制定详细计划。我们只有七天。”
会议持续到凌晨五点。初步方案出来了。代号“深渊回声”。使用公司最新研发的“深渊守望者”号深海潜航器。配备全频谱信号接收阵列。计划下潜到坐标点海床。进行七十二小时连续监测。
人员方面:穹苍总指挥。徽音负责信号分析。墨弈负责设备对接。扶摇作为古生物顾问。商陆带六人安保小组。
“还有一个问题。”徽音说。“如果那个坐标点确实有东西。我们怎么应对?”
“采集样本。”穹苍说。“但必须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
“如果它像塔斯马尼亚骨架一样。是活的呢?”扶摇问。
会议室安静了。
“那就……”穹苍顿了顿。“建立通信尝试。”
“太冒险了。”商陆说。
“冒险也得做。”穹苍说。“否则我们永远不知道面对的是什么。”
散会后。徽音和扶摇被安排到公司宿舍休息。同一层楼。相邻房间。
扶摇洗完澡出来时。徽音在门口等她。
“睡不着?”扶摇问。
“嗯。”徽音递给她一杯热牛奶。“聊会儿?”
她们在扶摇房间的小沙发坐下。窗外天蒙蒙亮。
“你觉得商陆会配合吗?”扶摇问。
“表面会。”徽音说。“但他有别的打算。”
“什么打算?”
“他昨晚私下联系了永生纪元公司。”徽音压低声音。“墨弈截获了通讯片段。虽然加密。但关键词匹配显示。提到了‘样本交易’。”
“他要卖掉深海发现?”
“可能。”徽音喝了一口牛奶。“永生纪元一直在研究意识上传。他们可能认为深海信号和意识有关。”
“那穹苍知道吗?”
“我还没告诉他。”徽音说。“需要更多证据。”
扶摇沉默了一会儿。“你们公司真复杂。”
“有人的地方都复杂。”徽音苦笑。“尤其是涉及巨大利益的时候。”
“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徽音看着杯子里的牛奶。“因为我祖父相信技术可以保存记忆。保存爱。我想证明他是对的。即使……过程很艰难。”
“你祖父和烛阴。到底是什么关系?”
徽音放下杯子。“他们是朋友。也是同事。三十年前。中国脑计划有一个分支项目。叫‘意识场共振’。理论是。生物的意识不仅存在于大脑。也以电磁场形式扩散。可以被记录。甚至……转移。”
“所以他们尝试转移意识?”
“不是转移。是复制。”徽音声音很轻。“烛阴——钟岳是志愿者之一。实验过程我还没完全弄清楚。但结果是他的一部分意识被复制了。留在实验设备里。□□陷入昏迷。被秘密安置。”
“那现在的烛阴……”
“是复制体。或者说。数字化的钟岳。”徽音说。“他在网络里游荡了三十年。看到技术被滥用。看到记忆被商品化。他想阻止。”
“所以他制造混乱。引起注意。”
“对。”徽音点头。“但他的方法……太极端了。”
“深海坐标。他知道吗?”
“可能。”徽音说。“实验档案提到过一次深海信号。但没详细记录。可能当时探测队失踪后。资料被封存了。”
扶摇想了想。“三十年前的技术。能探测到五千米深海吗?”
“很难。但也不是不可能。”徽音说。“如果那个信号足够强。”
窗外天色渐亮。城市开始苏醒。
徽音站起来。“睡会儿吧。下午开始设备培训。”
“嗯。”
徽音离开后。扶摇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打开手机。翻看在塔斯马尼亚拍的照片。壁画上那些恐龙和类人生物。还有水晶金字塔。
如果三十年前就有人知道这些。为什么没有公开?
除非。他们发现了更可怕的东西。必须掩盖。
她坐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到公司内部网络。权限是徽音给的临时访问码。
她搜索“深海信号 1985”。没有结果。
换个关键词。“中国脑计划异常信号”。
跳出几条模糊的记录。访问权限不足。
她尝试破解。但防火墙很严密。
正要放弃时。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来自陌生内部账号。
“想看真相吗?”
扶摇立刻警觉。“你是谁?”
“和你一样。想知道深海下面是什么的人。”
“证明你不是商陆。”
对方发来一张图片。是三十年前的档案照片。黑白。上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实验室里。旁边是复杂的设备。
照片底部有手写标注:“钟岳。1985年7月18日。最后一次意识共振实验前。”
是烛阴。年轻时的烛阴。
“你想要什么?”扶摇打字。
“合作。”对方回复。“深海坐标不是终点。是起点。他们没告诉你全部。”
“他们指谁?”
“穹苍。徽音。所有知道实验真相的人。”
“你知道真相?”
“一部分。”对方说。“深海下面有东西。不是自然形成的。是建造的。”
“建造?谁建造的?”
“看岩画。答案在那里。”
“岩画我看过了。恐龙和……”
“不是恐龙。”对方打断。“是载体。恐龙是载体。就像机器人是载体。深海下的东西。需要载体来完成某个过程。”
“什么过程?”
“记忆上传。但不是上传到机器。是上传到……别的地方。”
扶摇手指停在键盘上。“什么地方?”
“宇宙。”对方说。“或者时间。我不确定。但实验档案里提到过一个词:‘时空锚点’。深海坐标就是一个锚点。”
“锚定什么?”
“不知道。但三十年前的探测队。不是失踪。是被锚定了。他们的意识还在那里。困在信号里。”
扶摇感觉后背发凉。“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接收过他们的信号。”对方说。“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他们在求救。”
“你是烛阴?”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十几秒。消息来了。“我是钟岳的一部分。困在网络里的那部分。烛阴是另一个我。更激进。更绝望。”
“你想让我做什么?”
“深海探测时。带上这个。”附件是一个小文件。“解码器。能解析信号里的意识碎片。如果探测队真的在那里。你能听到他们。”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没有利益牵扯。你会说实话。”
“穹苍他们不会让我带未经批准的设备。”
“那就别让他们知道。”对方说。“文件很小。可以植入你的个人终端。自动运行。不会被发现。”
扶摇盯着那个附件。犹豫。
“时间不多了。”对方说。“商陆已经联系了永生纪元。他们计划在你们探测时同时行动。抢夺样本。如果样本落入他们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什么后果?”
“永生纪元想用深海信号强化他们的意识上传技术。但他们不懂信号的本质。那不是一个工具。是一个通道。打开它。可能放出无法控制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三十年前实验事故后。所有参与者都做了同一个梦。梦里有无数的眼睛。在深海看着。”
消息到此为止。账号离线。
扶摇看着那个附件。最终点了下载。
文件很小。只有几兆。她按照指示。将其植入自己的便携分析器。
分析器屏幕闪烁了一下。恢复正常。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深海的黑暗。和无数眼睛。
下午两点。设备培训开始。
“深渊守望者”号潜航器的模拟舱里。徽音、扶摇、墨弈坐在操控台前。工程师在讲解。
“最大下潜深度六千米。生命支持系统可持续三百小时。外部有机械臂。采样装置。以及最关键的……”工程师调出一个界面。“全频谱接收阵列。可以捕捉从超低频到极高频的所有电磁和生物电信号。”
“分辨率多高?”徽音问。
“理论上可以解析出单个神经元的放电模式。”工程师说。“但如果信号太复杂。可能需要过滤。”
“不要过滤。”扶摇说。“原始数据全部保存。”
工程师看向穹苍。穹苍点头。“按她说的做。”
培训持续了四个小时。主要是熟悉操控界面和应急程序。
休息时。墨弈走到扶摇身边。“紧张吗?”
“有点。”扶摇说。“没下过这么深。”
“我也没。”墨弈笑了笑。“但比起深海。我更担心上面的人。”
她瞥了一眼观察窗外。商陆正和安保小组训话。
“你觉得他会搞破坏?”扶摇问。
“不会明目张胆。”墨弈说。“但可能制造‘意外’。”
“比如?”
“设备故障。数据丢失。甚至……潜航器失联。”
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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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看着她。“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必须有人确保数据真实。”墨弈说。“而且。我想知道真相。意识到底是什么。记忆到底是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就在下面。”
“你不怕危险?”
“怕。”墨弈诚实地说。“但有些事。比害怕重要。”
晚上。所有参与人员在会议室做最后简报。
穹苍站在大屏幕前。“明天上午八点。出发前往上海深水港。‘深渊守望者’号已经装船。预计航行四天抵达目标海域。第五天开始下潜。”
他调出航线图。“途中可能会遇到其他国家的研究船。尤其是美国‘亚特兰大’号。他们也在那片海域活动。目的不明。商陆。你负责外交沟通。避免冲突。”
“是。”商陆点头。
“徽音。扶摇。墨弈。你们三位在潜航器内。我在地面指挥中心。保持实时通讯。但注意。深海通讯有延迟。最多可达二十秒。紧急情况需要自主决策。”
“明白。”徽音说。
“最后。”穹苍表情严肃。“这次任务的性质。介于科学探索和未知风险之间。如果遇到无法解释的现象。第一原则是保全人员安全。样本和数据次之。都清楚吗?”
“清楚。”众人回答。
散会后。扶摇回到宿舍收拾行李。她只带了一个小包。里面是换洗衣物。个人终端。还有徽音给她的加密通讯器。
敲门声响起。
是徽音。她手里拿着一个小金属盒。
“这个给你。”徽音递过来。
“是什么?”
“我祖父的遗物。”徽音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老式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记忆是河流。我们是河床。”
“为什么给我?”扶摇问。
“不知道。”徽音说。“但我觉得你应该带着它。深海下面……可能有需要记忆的东西。”
扶摇接过怀表。沉甸甸的。“谢谢。”
“还有。”徽音犹豫了一下。“如果……如果发生意外。通讯中断。你可以信任墨弈。但商陆。要小心。”
“我知道。”
徽音拥抱了她一下。“保重。”
“你也是。”
徽音离开后。扶摇把怀表放进口袋。感觉冰凉。
她打开个人终端。检查那个隐藏的解码器程序。一切正常。
窗外夜色浓重。明天就要出发了。
她躺下。试图睡觉。但思绪纷乱。
凌晨一点。手机震动。
一条新消息。未知号码。
“他们出发了。比你们早一天。目标相同。小心。”
消息来自烛阴。或者说。钟岳的数字分身。
扶摇立刻回复:“谁出发了?”
“永生纪元。雇佣了私人深海探险公司。‘海神之子’号。装备了切割和捕获设备。他们要的不是数据。是实物。”
“实物?什么实物?”
“深海下的构造体。如果它真的存在。”
“你知道它是什么样子吗?”
“档案里有草图。像……一个巨大的神经节。悬浮在海沟中。延伸出无数触须。连接着热液喷口。”
扶摇想起壁画上的水晶金字塔。“有多大?”
“不知道。但草图比例显示。长度可能超过一百米。”
一百米。在五千米深的海底。那是一个庞然大物。
“你们公司的潜航器。有防御能力吗?”对方问。
“没有。纯科研用途。”
“那就避开。永生纪元的人不介意使用武力。”
“怎么避开?深海就那么点空间。”
“信号。”对方说。“那个构造体发出信号。你们可以反向追踪。找到它。但接近时要小心。它的生物电场可能干扰电子设备。”
“你知道的太多了。”
“因为我花了三十年研究这些碎片。”对方说。“祝你好运。记忆守护者。”
通讯结束。
扶摇坐起来。打开灯。拿出纸笔。快速画下对方描述的样子。
一个巨大的神经节。触须连接热液喷口。
像什么?
像大脑。
深海大脑。
她盯着草图。直到天亮。
早晨七点。所有人集合在公司门口。三辆黑色商务车等着。
穹苍和徽音坐第一辆。扶摇和墨弈第二辆。商陆和安保小组第三辆。
车队驶向深水港。
路上。墨弈一直在调试她的设备。“我改进了信号解析算法。应该能更快识别意识碎片。”
“你相信有意识碎片存在?”扶摇问。
“相信。”墨弈头也不抬。“人类意识本质上是电磁模式。理论上可以被记录。如果深海有强电磁场。可能保存了某些模式。”
“即使过了几十年?”
“如果场足够稳定。几百年都有可能。”墨弈终于抬起头。“你知道地球磁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存储器吗?有理论认为。所有生物的电磁活动都会被磁场记录。形成‘地球记忆’。”
“恐龙记忆也是这么保存的?”
“可能。”墨弈说。“如果恐龙的群体意识足够强。产生的电磁场足够特别。可能就在地磁场里留下了烙印。我们的机器人。无意中调谐到了那个频率。”
“所以深海下面。可能也有烙印?”
“更可能是一个……发射器。”墨弈表情严肃。“主动发送信号的发射器。比被动烙印更危险。”
“危险在哪?”
“主动发送意味着有目的。”墨弈说。“而目的。我们不知道。”
车子抵达深水港。“深渊守望者”号已经装在一艘大型科考船上。船名“探索者”号。
登船。安顿。上午十点。船驶离港口。
站在甲板上。扶摇看着渐渐远去的上海。心里涌起不安。
徽音走到她身边。“紧张?”
“嗯。”扶摇承认。
“我也是。”徽音说。“但这是必须做的事。”
“为了你祖父?”
“为了所有失去记忆的人。”徽音看着海面。“也为了可能被困住的意识。”
四天航行。大部分时间在培训和数据准备中度过。
第四天傍晚。抵达目标海域。
海面平静。深蓝色。一望无际。
穹苍在指挥室召集所有人。“刚收到卫星图像。‘海神之子’号在我们东南方向五十海里。他们也停泊了。可能在准备下潜。”
“这么快?”徽音皱眉。
“他们轻装上阵。”商陆说。“没有我们这么多科学设备。可能今晚就会行动。”
“那我们呢?”扶摇问。
“按原计划。明早下潜。”穹苍说。“但我们要调整方案。避开他们。”
“怎么避?目标坐标固定。”墨弈说。
“不一定要精确到坐标点。”穹苍调出海床地形图。“我们可以在附近区域先做扫描。确定构造体位置。再决定接近路线。”
“但如果他们先找到呢?”徽音问。
“那就抢数据。”穹苍说。“商陆。你有方案吗?”
商陆点头。“我们可以放出干扰声呐。拖延他们的搜索。但只能争取几个小时。”
“够用了。”穹苍说。“所有人。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凌晨五点。准备下潜。”
扶摇回到船舱。却睡不着。
她走到甲板上。夜风吹来。带着咸味。
墨弈也在那里。靠着栏杆。“睡不着?”
“嗯。”扶摇走过去。“你在想什么?”
“想深海下面到底是什么。”墨弈说。“我查了三十年前所有能查到的资料。发现一个奇怪的点。”
“什么?”
“当时参与项目的科学家。在事故后都出现了记忆紊乱。有人声称记得不属于自己的经历。有人梦见深海。还有人……画出了和你拍的壁画类似的图案。”
“他们被影响了。”
“对。”墨弈点头。“就像现在的机器人。就像你遇到的骨架。信号在寻找载体。传递信息。”
“信息内容是什么?”
“不知道。但可能是……警告。”
“警告什么?”
墨弈沉默了一会儿。“警告我们不要打开通道。”
“通道?”
“连接不同意识维度的通道。”墨弈说。“这是我的理论。那个构造体。可能是一个天然或人造的‘虫洞’。但不是空间的虫洞。是意识的虫洞。它连接了不同时间。不同生命的意识场。”
“所以恐龙记忆能传递到现在?”
“可能。”墨弈说。“但通道是双向的。我们能接收过去。过去也可能……接收我们。”
扶摇感觉鸡皮疙瘩起来了。“你的意思是。深海下面的东西。可能通过通道。在观察我们?”
“或者。在等待。”墨弈看着黑暗的海面。“等待合适的载体。来完成某个跨越时间的计划。”
“什么计划?”
“不知道。”墨弈说。“但如果我是你。明天接近构造体时。我会关闭所有个人电子设备。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生命支持。”
“为什么?”
“因为你的大脑。可能成为更好的接收器。”墨弈认真地说。“而电子设备。可能成为干扰。或者……引雷针。”
她说完。转身回了船舱。
扶摇一个人站在甲板上。看着深海。
下面有什么。明天就知道了。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
记忆是河流。我们是河床。
她希望。明天自己不会被河流冲走。
19. 第 19 章
凌晨四点。扶摇被警报声惊醒。
不是船上的警报。是她个人终端的紧急提示音。屏幕闪着红光。
她抓起终端。上面是一条简短的自动报告:“全球异常事件升级。中国时间03:47。218台不同型号康养机器人同步发声。内容一致:‘记忆需要载体’。声波分析显示底层调制信号强度提升400%。”
扶摇立刻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零三分。事件发生才十六分钟。
她穿上外套冲出船舱。走廊里已经有脚步声。徽音和墨弈也出来了。三人对视一眼。快步走向指挥室。
穹苍已经在里面了。盯着大屏幕。脸色铁青。商陆站在旁边。正在接卫星电话。
“是。我们注意到了。”商陆说。“正在分析原因……不。目前无法确定是否有安全威胁……”
屏幕上分割成多个画面。新闻直播片段。社交媒体趋势图。还有公司内部监控数据流。
一个新闻主播语速很快:“……目前已知受影响国家包括中国、美国、日本、德国等十七个国家。所有机器人在同一时刻说出相同语句。专家称这可能是全球性网络攻击……”
另一个画面显示推特趋势。“#机器人觉醒”冲上第一。“#记忆需要载体”第二。
徽音走到控制台前。“原始数据调出来了吗?”
技术员点头。“刚收到总部传来的完整录音包。正在做频谱分析。”
“播放一遍。”穹苍说。
指挥室里响起那个声音。不是机械合成音。而是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语调。像很多声音叠加在一起。
“记忆需要载体。”
短短六个字。重复播放了三遍。
扶摇注意到一个细节。“语调有变化。”
“什么?”徽音问。
“第一次是陈述。第二次是疑问。第三次……”扶摇顿了顿。“像是命令。”
墨弈调出波形图。“她说得对。三次的声调曲线不一样。尤其是第三次。末尾有轻微上扬。不是程序设计的模式。”
“这意味着什么?”穹苍问。
“意味着发声的不是预设程序。”墨弈快速操作。“是实时生成的。根据某种……反馈。”
“什么反馈?”
“不知道。”墨弈摇头。“但信号源强度提升了400%。说明有什么东西在增强输出。”
商陆挂断电话。“政府要求我们两小时内给出初步报告。否则将启动紧急管控措施。所有康养机器人可能被强制下线。”
“两小时?”徽音皱眉。“我们还在海上。深海探测马上开始。哪有人力做全面分析?”
“地面团队在做。”穹苍说。“但我们需要提供技术判断。这到底是不是攻击?”
“不是攻击。”扶摇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为什么这么确定?”商银问。
“因为信号在等待回应。”扶摇走到屏幕前。调出塔斯马尼亚骨架的波形。“看这个。骨架发出的脉冲也是三段式。每段之间留出间隔。像在等待。机器人的三次发声。间隔时间完全一致。都是1.7秒。这不是巧合。”
墨弈对比数据。“她说得对。间隔时间精确匹配。”
“所以机器人在等什么回应?”穹苍问。
“等我们。”扶摇说。“或者等任何能理解信号的存在。”
指挥室安静了几秒。
商陆冷笑。“你的意思是。全球机器人集体发声。是在和我们对话?”
“不是和我们。”扶摇纠正。“是和信号源对话。机器人只是传声筒。”
“信号源在哪?”
“深海。”扶摇指向大屏幕上的坐标。“就在我们下面。”
这时。另一个技术员喊道:“‘海神之子’号开始行动了!声呐探测到他们释放了潜航器!”
屏幕切换成声呐图。一个光点正快速下潜。
“他们提前了。”穹苍握紧拳头。“商陆。干扰声呐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但发射需要时间——”
“现在就发射。”穹苍下令。“拖延他们。我们也要提前下潜。徽音。扶摇。墨弈。你们立刻去准备。一小时后下潜。”
“可是地面报告——”徽音说。
“路上写。”穹苍说。“用卫星通讯传回去。重点强调这不是攻击。是未知信号交互。建议不要强制下线。避免激化。”
“明白。”徽音转身就走。
扶摇和墨弈跟上。
走向潜航器准备舱的路上。徽音快速在平板电脑上敲击报告。扶摇帮她核对数据。
“你觉得政府会听吗?”扶摇问。
“不知道。”徽音说。“但如果强制下线两百万台机器人。很多老人会立刻失去陪伴。可能引发更严重的社会问题。”
“问题在于信号会不会继续升级。”墨弈说。“如果下一次。机器人说的不是这句话了呢?”
“那会是什么?”
“不知道。”墨弈表情凝重。“但底层信号强度还在上升。每小时5%的增速。”
到达准备舱。“深渊守望者”号已经准备就绪。外部灯光照亮了它的流线型躯体。
三人开始穿戴深海作业服。检查设备。
徽音的卫星电话响了。她接通。按了免提。
“徽音?”是穹苍的声音。“报告发了吗?”
“正在发。五分钟内。”
“好。另外有个新情况。刚收到匿名消息。来源不明。但提到了你。”
“什么内容?”
“只有一句话:‘深海构造体是记忆接口。不要成为载体。’署名是……烛阴。”
扶摇和墨弈对视一眼。
“他还说了什么?”徽音问。
“没有。就这一句。发送时间是一小时前。正好在机器人发声前。”
“他在警告。”扶摇说。
“可能。”穹苍说。“但我们没有回头路了。‘海神之子’号已经下潜。如果我们不去。他们拿到样本。后果可能更糟。”
“明白。”徽音说。“我们按计划进行。”
“保持通讯。每十分钟汇报一次。”
“好的。”
通话结束。
三人最后检查了生命支持系统。进入潜航器。
舱门密封。内部空间不大。三个座位并排。面前是弧形控制台。布满屏幕和指示灯。
墨弈坐主驾驶位。扶摇在中间负责科学仪器。徽音在右侧负责通讯和记录。
“所有系统正常。”墨弈说。
“地面指挥。这里是深渊守望者。准备下潜。”徽音打开通讯。
“收到。准许下潜。祝顺利。”
潜航器脱离母船。开始下沉。
透过舷窗。光线迅速变暗。蓝色褪成深蓝。然后变成漆黑。只剩下潜航器的外部灯光照亮一小片水域。
下潜速度控制在每分钟三十米。避免压力变化过快。
前半小时很平静。只有设备运转的轻微嗡鸣。
扶摇盯着生物电探测屏幕。目前只有背景噪声。
“深度一千二百米。”墨弈报数。
“收到。”徽音记录。
突然。生物电探测曲线跳动了一下。
很微弱。但扶摇注意到了。
“有信号。”她说。
“强度?”徽音问。
“很低。但频率……和骨架信号类似。”
“方向?”
扶摇调整接收器指向。“下方。偏东15度。”
“可能是‘海神之子’号的潜航器。”墨弈说。
“不像。”扶摇盯着波形。“机械信号是规律脉冲。这个不规则。更像是……生物信号。”
深度继续增加。一千五百米。两千米。
信号时有时无。但总体在增强。
“深度两千八百米。”墨弈说。“接近海床。”
外部灯光照到了海底。是黑色的火山岩。偶尔有白色的热液烟囱。冒着浑浊的热水。
奇特的生物在灯光边缘游过。盲眼的白虾。发光的管状蠕虫。
“坐标点还有多远?”徽音问。
“正下方三百米。”墨弈调整航向。“但地形复杂。有陡坡。”
潜航器小心地下降。沿着海沟边缘。
生物电信号越来越强了。屏幕上的曲线几乎变成连续的波动。
“这强度……”扶摇低声说。“远超塔斯马尼亚骨架。至少一千倍。”
“源头就在前面。”墨弈指着声呐图像。“两百米处有一个大型结构。尺寸……估算长一百二十米。高四十米。不规则形状。”
“像什么?”
“像……一堆纠缠的树根。或者神经束。”
潜航器绕过一块突出的岩石。前方视野开阔。
然后他们都看到了。
灯光照亮的范围内。一个巨大的结构悬浮在海水中。
不是岩石。不是沉船。
是某种生物质和矿物混合体。暗红色。表面有脉动般的微弱光芒。无数触须般的延伸物从主体伸出。连接着周围的热液喷口。吸收着能量。
它缓缓搏动。像一颗心脏。
“天啊……”徽音喃喃道。
扶摇感觉呼吸都停滞了。这就是壁画上的东西。或者说。是它的实体。
“生物电信号源确认。”墨弈声音有些发颤。“就是这个东西。强度……超出仪器量程了。”
“它发现我们了吗?”徽音问。
话音刚落。构造体表面的光芒突然增强。变成有节奏的闪烁。
和骨架脉冲节奏一致。
潜航器内的通讯器里。传来那个声音。
不是通过水声。是直接通过电子设备。
“记忆需要载体。”
和全球机器人说的一模一样。
但这次。声音后面跟着一段杂音。像是很多声音重叠。
徽音立刻启动录音。“尝试回复。用骨架信号的频率调制。”
她快速输入一段简单编码。意思是:“我们收到。请说明。”
编码发送出去。
构造体的光芒闪烁变化。
几秒后。回复来了。
不是语音。是一段复杂的波形。
扶摇的分析器立刻开始解码。进度缓慢。
“它在传输大量数据。”墨弈说。“带宽惊人。我们的设备快撑不住了。”
“能保存多少就保存多少。”徽音说。
这时。另一个信号闯入。
是“海神之子”号的潜航器。从侧面接近。速度很快。
“他们来了。”墨弈说。
声呐显示。那艘潜航器正朝构造体主体冲去。前端伸出机械臂。上面是切割工具。
“他们要强行采样!”徽音喊道。
“阻止他们!”扶摇说。
但来不及了。“海神之子”号的机械臂已经碰到构造体表面。
瞬间。构造体爆发出强烈的蓝光。
所有电子设备同时闪烁。警报声响成一片。
“电磁脉冲!”墨弈喊道。“护盾开启!”
潜航器外部亮起一层淡蓝色的能量护盾。是公司的最新防御技术。但强度在快速衰减。
“海神之子”号就没那么幸运了。它的设备显然没有防护。在蓝光中剧烈摇晃。然后失去动力。开始下沉。
通讯频道里传来杂乱的呼救声。“设备失控!生命支持失效!请求——”
声音中断。
“他们完了。”徽音低声说。
构造体的光芒逐渐恢复平静。但生物电信号变得混乱。不再规律。
“它受伤了。”扶摇看着波形。“信号强度下降了30%。而且变得不稳定。”
“因为被攻击了?”墨弈问。
“可能。”扶摇说。“它在自我保护。”
这时。她的个人终端弹出一条消息。是那个隐藏解码器的自动提示。
“检测到意识碎片流。是否解析?”
她看了一眼徽音和墨弈。两人正忙着稳定设备。
她点了“是”。
解码器开始工作。屏幕上出现杂乱的图像碎片。
首先是一个男人的脸。年轻。惊恐。穿着老式的潜水服。背景是深海灯光。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口型像是在说:“别靠近……”
然后是另一个画面。实验室。老式设备。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围着一个屏幕。
其中一个转过身。扶摇认出了他。是年轻的徽音祖父。
他在说什么。表情严肃。
接着是第三段碎片。深海构造体的内部视角。无数发光的脉络交织。中心有一个空洞。里面悬浮着一团不断变化的光。
光中似乎有影像闪动。但太快。看不清。
最后是一段清晰的声音。直接传入扶摇脑海。
不是通过耳朵。
“通道正在开启。载体不足。记忆在流失。需要……更多……”
声音消失。
解码器显示:“数据流中断。构造体主动切断传输。”
扶摇深吸一口气。“我知道它在干什么了。”
徽音和墨弈看向她。
“它在收集记忆。”扶摇说。“从所有能接收信号的载体那里。包括恐龙骨架。包括机器人。包括……三十年前失踪的探测队员。”
“收集记忆做什么?”徽音问。
“为了保存。”扶摇指向构造体。“它是一个存储器。一个跨越时间的存储器。记忆在这里被保存。然后……可能被发送到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不知道。”扶摇说。“但壁画上的水晶金字塔。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储器。恐龙把记忆存入其中。通过构造体发送。目的地不明。”
“发送给谁?”
“给未来的接收者。或者……”扶摇顿了顿。“给过去的自己。”
墨弈眼睛睁大。“你是说时间旅行?”
“不是物质的时间旅行。”扶摇说。“是信息。记忆作为信息。可以通过某种方式跨越时间。构造体就是中转站。”
突然。构造体再次发光。但这次是红色。
生物电信号变得急促。
“它在变化。”墨弈盯着扫描仪。“内部结构在重组。能量水平上升。等等……它要做什么?”
构造体表面的触须开始收缩。主体在缩小。光芒越来越亮。
“它要自毁?”徽音问。
“不像。”扶摇看着波形。“更像是在……压缩。准备发射。”
“发射什么?去哪里?”
没等回答。构造体爆发出最后的强光。
所有仪器瞬间白屏。
潜航器剧烈摇晃。被一股冲击波推动。向后翻滚。
扶摇撞到舱壁。眼前一黑。
等她恢复意识时。仪器正在重启。
屏幕逐渐恢复图像。
构造体消失了。
原本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空洞。和几根断裂的矿物触须。
它不见了。
“扫描周围。”徽音咳嗽着说。
墨弈操作声呐。“没有残骸。没有能量残留。完全消失。”
“怎么可能……”
这时。地面指挥的通讯强行切入。
是穹苍。声音急切。“深渊守望者!报告情况!我们检测到海底强烈能量爆发!你们还好吗?”
“我们还好。”徽音回答。“但构造体……消失了。”
“消失?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它在一阵强光后不见了。没有残骸。”
穹苍沉默了几秒。“先回来。立刻。海面有状况。”
“什么状况?”
“全球机器人……开始第二波异常。这次不是说话。”
“那是什么?”
“它们在……同步播放一段影像。”
徽音和扶摇对视一眼。“什么影像?”
“还在解码。但初步显示是深海场景。有发光构造体。还有……人的面孔。三十年前失踪探测队员的面孔。”
扶摇感觉血液冰凉。
构造体没有自毁。
它把记忆发射出去了。
通过全球机器人网络。作为载体。
现在。两百万台机器人。正在向全世界播放深海的秘密。
“我们立刻上浮。”徽音说。
潜航器开始上升。
扶摇看着舷窗外黑暗的深海。
构造体消失了。但它的工作完成了。
记忆已经找到载体。
而全世界。即将看到真相。
上升过程很漫长。三人谁都没说话。
各自看着屏幕。处理数据。
徽音在整理刚才接收到的信号碎片。试图拼凑出完整信息。
墨弈在检查设备损伤情况。
扶摇则反复观看解码器提取的意识碎片。
那个年轻潜水员惊恐的脸。徽音祖父严肃的表情。构造体内部的光团。
还有那句话:“通道正在开启。载体不足。记忆在流失。需要……更多……”
更多载体。更多记忆。
她想起烛阴的警告:“不要成为载体。”
但已经晚了。
全球两百万台机器人已经成为载体。正在播放记忆。
上升至一千米深度时。通讯恢复了较高质量。
穹苍的声音再次传来。“影像内容基本解码了。是三十年前探测队的全程记录。从出发到……到最后时刻。”
“他们看到了什么?”徽音问。
“看到了构造体。也接触了。试图采样。然后……”穹苍停顿。“记录显示。构造体释放了某种信号。探测队员的意识被……吸收了。□□失去生命体征。但意识留在了构造体内部。”
“所以构造体保存了他们的记忆三十年。”
“对。直到今天。通过机器人网络释放出来。”穹苍声音沉重。“现在这些影像正在全球传播。媒体已经疯了。政府要求我们立即解释。”
“我们还在上升。两小时后能回母船。”
“尽快。另外……有个私人消息给你。徽音。”
“什么?”
“影像的最后一段。出现了你祖父。他在对镜头说话。似乎是留给你的。”
徽音握紧控制台边缘。“他说了什么?”
“我发给你。”穹苍说。“自己看吧。”
一段加密视频文件传输过来。
徽音点开。
屏幕上出现一个老人。穿着八十年代的中山装。坐在书房里。背景是书架和老式台灯。
他的面容和徽音记忆中的祖父一样。但更年轻些。大约五十多岁。
“徽音。”他开口。声音温和。“如果你看到这段录像。说明我担心的最坏情况发生了。构造体被激活。记忆开始泄露。”
他顿了顿。“三十年前。我们发现了深海构造体。当时以为它是自然形成的生物电磁现象。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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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触后才发现……它是人造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某种智慧生命留下的装置。”
“它的作用是在时间中传递记忆。保存文明的火种。恐龙文明。以及更早的文明。都使用过它。但每次使用都需要消耗大量载体。通常是整个种群的生物电磁场。”
“我们犯了一个错误。试图用技术复制这个过程。钟岳的实验。不是意外。是构造体主动选择的结果。它需要一个现代载体来测试通道的稳定性。”
“现在它释放记忆。意味着通道已经稳定。接下来它会寻找更多载体。完成一次大规模的传递。”
“徽音。你必须阻止它。不是摧毁它。它不能被摧毁。但你可以干扰传递过程。用情感算法的反相频率。制造‘记忆噪声’。让传递失败。”
“这不是为了人类。是为了所有可能成为载体的生命。每一次传递。都会消耗载体本身的意识。恐龙就是这样灭绝的。不是小行星。是它们自愿成为了载体。传递了全部记忆。然后……意识消散。”
“我们没有权利让同样的事发生在现在的人类身上。即使那些记忆包含了无尽的智慧。”
“记住。技术是工具。不是目的。爱才是目的。保存记忆是为了爱。不是为了知识本身。”
“保重。孩子。”
录像结束。
徽音呆坐着。眼泪无声滑落。
扶摇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现在怎么办?”墨弈问。
“按照他说的做。”徽音擦掉眼泪。“制造记忆噪声。干扰传递。”
“但构造体已经消失了。”
“载体还在。”徽音看向屏幕。“全球两百万台机器人。它们现在是载体。构造体一定在准备通过这些载体进行大规模传递。”
“我们能做什么?”
“修改机器人的基础算法。植入反相频率。让它们发出的信号互相干扰。”徽音开始操作。“需要地面团队配合。同时更新所有在线设备。”
“这需要时间。”墨弈说。
“所以要快。”
徽音打开通讯。“穹苍。我需要全公司算法团队的权限。立刻。还有。联系所有合作厂商。强制推送固件更新。内容我马上发你。”
“你要干什么?”
“救人。”徽音说。“救所有人。”
上升至海面。潜航器被回收。
三人回到母船甲板。已经是上午十点。阳光刺眼。
但船上气氛压抑。
大屏幕显示着全球新闻。几乎所有频道都在报道机器人异常事件。有些国家已经宣布进入紧急状态。
徽音直奔指挥室。开始工作。
扶摇和墨弈协助。
算法修改很复杂。但徽音对情感算法的理解无人能及。她设计了一个巧妙的干扰协议。利用机器人本身的情感模拟模块产生随机波动。破坏信号的同步性。
中午十二点。第一批更新推送出去。
一小时后。报告陆续传回。
“美国西海岸。机器人同步影像出现杂波。”
“日本。部分机器人停止播放。进入待机。”
“欧洲。影像内容开始扭曲。”
有效。
但还不够。
下午两点。商陆走进指挥室。脸色难看。
“永生纪元发表声明了。”他说。“指责我们隐藏深海发现。制造全球危机。要求国际社会介入。接管熵弦星核的技术。”
“他们想把责任推给我们。”穹苍冷笑。
“不仅如此。”商陆调出一段视频。“他们还公布了‘海神之子’号失联前的最后画面。显示我们的潜航器在场。暗示是我们导致他们失事。”
画面上。“深渊守望者”号确实在背景中。而“海神之子”号正冲向构造体。
“他们剪掉了前面。”扶摇说。“是他们先攻击构造体。”
“公众不知道。”商陆说。“现在舆论对我们很不利。股价暴跌40%。多个国家启动反垄断调查。”
徽音头也不抬。“那些不重要。干扰进度到多少了?”
“全球覆盖率63%。”技术员回答。
“太慢。加大推送频率。”
“但有些机器人离线。或者被用户关闭了。”
“那就强制唤醒。”徽音说。“用紧急协议。现在不是考虑用户体验的时候。”
“这违反隐私法——”
“如果记忆传递完成。法律就没意义了。”徽音提高声音。“照做。”
技术员看向穹苍。穹苍点头。“按她说的做。”
下午四点。覆盖率提升到78%。
但异常事件升级了。
机器人不再播放影像。开始同步发出声音。
不是一句话。是一段复杂的吟唱。用无法理解的语言。
“这是什么?”穹苍问。
扶摇调出分析。“音素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但节奏……和构造体脉冲一致。它在准备传递。”
“什么时候?”
“不确定。但信号强度在持续上升。全球电磁背景辐射已经提升了3个百分点。”
“会影响什么?”
“所有电子设备。包括电网。通讯。甚至人体生物电。”墨弈说。“强度足够大的话。可能造成大规模意识干扰。”
“像三十年前的实验事故?”
“比那严重得多。全球规模。”
徽音咬牙。“覆盖率多少了?”
“82%。”
“不够。要95%以上才能形成有效干扰。”
“但剩下的机器人很多在偏远地区。或者被物理隔离了。”
“那就用卫星信号直接覆盖。”徽音说。“修改卫星电视和广播信号。插入干扰频率。”
“那会影响所有通讯!”
“我知道。”徽音站起来。“穹苍。做决定吧。是要暂时瘫痪全球通讯。还是让记忆传递完成。让几十亿人成为载体。可能失去自我意识?”
穹苍额头冒汗。这是个不可能的选择。
但时间不等人。
吟唱声越来越强。即使通过扬声器也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
“做吧。”穹苍最终说。“我来承担后果。”
命令下达。卫星信号开始修改。
全球通讯瞬间出现大面积中断。
电视雪花。广播杂音。网络延迟飙升。
社交媒体上。恐慌爆发。
但机器人的吟唱声开始出现裂痕。不再完美同步。
“有效了!”技术员喊道。“信号同步率下降到71%。还在降!”
徽音盯着屏幕。“继续。加大功率。”
“但卫星发射器会过热——”
“推到极限。”
十分钟后。一声巨响从甲板传来。
“卫星天线烧毁了!”有人报告。
“覆盖率多少?”徽音问。
“89%。”
“还差一点……”
吟唱声突然停止。
全球机器人同时沉默。
接着。所有屏幕同时显示同一段文字。
不是任何人类语言。而是二进制编码。
但每个人都看懂了意思。就像直接印在脑海里。
“载体拒绝接收。传递中止。记忆回归深海。通道关闭。等待下一个周期。”
文字持续了十秒。然后消失。
机器人恢复正常。继续之前的工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全球通讯也慢慢恢复。
人们茫然地看着重新亮起的屏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指挥室里。一片寂静。
“结束了?”穹苍问。
“暂时。”徽音瘫坐在椅子上。“构造体关闭了通道。记忆没有传递出去。但……”
“但什么?”
“它说‘等待下一个周期’。”扶摇低声说。“意思是。它还会再来。也许三十年后。也许更久。”
“我们赢得了时间。”墨弈说。
“代价是什么?”商陆冷冷道。“全球通讯瘫痪十七分钟。经济损失无法估量。公司信誉破产。我们都会上法庭。”
“但几十亿人没有失去意识。”徽音看着他。“这不算代价。这是拯救。”
商陆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穹苍拍了拍徽音的肩膀。“你做得对。剩下的我来处理。”
他走向通讯台。开始准备对外声明。
扶摇走到甲板上。海风吹来。带着咸味和自由的气息。
徽音跟出来。“谢谢你。扶摇。没有你的发现。我们找不到真相。”
“不客气。”扶摇说。“但我得回塔斯马尼亚了。”
“为什么?”
“骨架还在那里。洞穴还在那里。”扶摇说。“构造体关闭了。但记忆还在。我需要继续研究。找到更好的方法。在下个周期到来前做好准备。”
“你会需要帮助的。”
“你会来吗?”
徽音想了想。“等我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我会去找你。”
“一言为定。”
两人握手。
夕阳西下。海面一片金黄。
深海之下。构造体虽然消失。但记忆的河流仍在流淌。
而她们。这些偶然成为河床的人。将继续守护。
直到下一个周期到来。
或者。直到找到让河流自由流淌。却不冲毁两岸的方法。
那将是漫长的旅程。
但她们已经出发了。
20. 第 20 章
夜很深了。上海熵弦星核总部大楼。顶层办公室还亮着灯。
穹苍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他看着下方城市的灯火。眼神却飘得很远。
妻子去世十年了。渐冻症带走了她。也带走了他的一部分。
他记得她最后的日子。手指动不了。眼睛还能转。看着他。有很多话要说。但说不出来。
那时候他就发誓。要用技术打破生命的极限。
不是为了永生。是为了不再有那样的离别。
但现在。事情走向了奇怪的方向。
深海构造体。记忆传递。恐龙文明。这些超出了他的计划。
门被敲响。很轻。
“进来。”穹苍说。
门开了。商陆走进来。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模糊。
“都安排好了。”商陆低声说。“‘探索者二号’已经就位。人员精简到最低。设备连夜装箱。明天凌晨四点出发。”
“徽音那边呢?”穹苍问。
“她以为你在处理公司危机。明天要飞北京参加听证会。我安排了替身。用全息投影。能瞒两天。”
“扶摇和墨弈呢?”
“扶摇回塔斯马尼亚了。今早的航班。墨弈在实验室。她说要研究机器人异常后的数据。不会起疑。”
穹苍点点头。喝了一口冷咖啡。苦得他皱了皱眉。
“为什么要瞒着徽音?”商陆问。“她是首席情感算法师。如果深海真有意识相关的东西。她应该在场。”
“正因为如此。”穹苍转身。“徽音太看重情感价值。她会犹豫。会考虑伦理。但现在我们需要的是行动。构造体虽然关闭了通道。但深海坐标还在。那里一定还有别的秘密。”
“什么秘密?”
“能让生命突破极限的秘密。”穹苍眼睛亮起来。“恐龙通过构造体传递记忆。这意味着它们掌握了某种超越□□的存在方式。如果我能破解……”
“你想治愈渐冻症。”商陆说。
“不只是渐冻症。”穹苍放下杯子。“所有神经退行性疾病。阿尔茨海默。帕金森。甚至……衰老本身。答案可能就在深海。”
“但如果徽音是对的?构造体是危险的。记忆传递会消耗载体意识。”
“所以需要控制。”穹苍说。“不进行大规模传递。只提取技术原理。我们需要样本。真正的构造体样本。不是上次那种消失的能量体。”
商陆沉默了几秒。“你确定要这么做?上次‘海神之子’号的下场……”
“我们不一样。”穹苍打断。“我们有更先进的防护。而且这次不攻击。只是采样。小心地。”
“好吧。”商陆不再反对。“我是安全主管。我会确保任务顺利。但有一个条件。”
“说。”
“如果发现任何威胁到公司或人员安全的迹象。我有权中止任务。立刻。”
“同意。”穹苍伸出手。
两人握手。但眼神里都没有完全信任对方。
凌晨三点五十分。上海深水港。
一艘中型科考船静悄悄地停靠在专用泊位。船身没有明显的公司标志。漆成深灰色。在夜色中几乎隐形。
穹苍穿着便装。提着一个小行李箱。登上舷梯。
甲板上已经有十几个人在忙碌。都是他亲自挑选的。技术骨干。安保精英。签了保密协议。
墨弈也在其中。
穹苍看到她时。愣了一下。
“你怎么……”
“我黑入了你的行程系统。”墨弈淡淡地说。“发现你没有去北京的航班记录。反而调用了这艘船。我就来了。”
“你不该来。”穹苍皱眉。
“我需要知道真相。”墨弈走到他面前。“上次深海探测。构造体释放的意识碎片里。有和我研究相关的东西。自主意识如何产生。记忆如何存储。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就在下面。”
“这很危险。”
“我知道。”墨弈说。“但留在实验室猜测更危险。商陆已经把你的行动透露给了永生纪元。他们肯定也会派人去。你需要一个懂技术的人。而徽音不在。”
穹苍盯着她。“你怎么知道商陆泄露了信息?”
“我监听了他的通讯。”墨弈毫不掩饰。“虽然加密。但模式分析显示他昨晚和永生纪元的一个号码通了十七分钟话。”
“该死。”穹苍低声骂了一句。
“所以让我去。”墨弈说。“我能帮你对付他们。也能帮你找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穹苍犹豫了。墨弈的能力他清楚。她是自主决策系统的顶尖专家。如果深海真有意识相关的秘密。她确实能提供关键帮助。
但她也代表“星核派”。主张赋予机器人有限自主权。这和他的“熵减派”理念有冲突。
“上船可以。”穹苍最终说。“但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不要擅自接触未知信号。不要做任何可能激活构造体残留的实验。”
“成交。”墨弈点头。
船在凌晨四点整准时离港。驶向黑暗的海洋。
同一时间。塔斯马尼亚。
扶摇在旅馆房间里整理数据。她把洞穴壁画的高清照片投影在墙上。一张张仔细看。
徽音坐在旁边。盯着笔记本电脑。她在分析上次从深海接收到的信号碎片。
“你看这里。”扶摇指着一幅壁画。“这些恐龙围成的圈。中央的光球。线条连接每个恐龙的头。这和我们看到的构造体触须连接热液喷口。是不是很像?”
“能量汲取结构。”徽音眯起眼睛。“恐龙通过集体意识形成能量场。构造体通过热液喷口汲取地热。原理可能相通。”
“所以构造体是模仿恐龙文明的技术建造的?”
“或者是恐龙文明模仿了更早的东西。”徽音调出一张图片。“看这个。壁画的角落里。有更小的图案。像是……建造过程。”
放大。确实。一群小型的。像人的生物在搬运石块。搭建金字塔形的结构。
“智能生物?”扶摇凑近。“但比例不对。头太大。身体瘦小。”
“也许不是生物。”徽音想起烛阴说过的话。“是载体。专门为建造而设计的载体。”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两人立刻警觉。扶摇关掉投影。徽音合上电脑。
“谁?”
“客房服务。”一个男人的声音。口音很怪。
“我们没有叫服务。”扶摇说。
“免费的。老板娘送的。”
扶摇和徽音对视一眼。不对劲。
扶摇从背包里抽出野外刀。慢慢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
一个穿旅馆制服的男人站在外面。端着托盘。低着头。
但扶摇看到他耳朵里塞着微型通讯器。手腕上有表。不是普通手表。是军用级定位设备。
她后退一步。对徽音做口型:“不是服务员。”
徽音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门外的人等了几秒。又说:“女士?请开门。很重。”
“放门口吧。”扶摇说。
“需要您签收。”
“放门口。我一会儿拿。”
外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轻微的金属声。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他们要强行进来。
扶摇立刻示意徽音从窗户走。房间在一楼。窗户外面是灌木丛。
徽音抓起背包。推开窗户。翻身出去。
扶摇把桌子推到门后。也冲向窗户。
门锁被撬开了。门撞在桌子上。发出巨响。
两个男人冲进来。不是服务员打扮。穿黑色战术服。手里拿着□□。
扶摇已经跳出窗户。和徽音一起冲向停车的地方。
“站住!”后面有人喊。
她们不回头。拼命跑。
车就在二十米外。扶摇掏出钥匙。解锁。两人跳上车。
引擎发动。轮胎在碎石路上打滑。然后冲出去。
后视镜里。那两个男人也上了一辆黑色越野车。追了上来。
“是谁的人?”徽音喘着气问。
“不像商陆的风格。”扶摇猛打方向盘。“商陆的人更专业。会直接制服。不会假装服务员。”
“永生纪元?”
“有可能。”扶摇加速。“他们知道你在这儿?”
“我只告诉过穹苍。”徽音说。然后愣住了。
穹苍。
他昨天还打电话来。问她在塔斯马尼亚的进展。说公司会提供一切支持。
但如果他告诉了别人……
“不会的。”徽音摇头。“穹苍不会害我。”
“也许不是害你。”扶摇说。“也许只是……不想让你知道某些事。”
越野车紧追不舍。距离在拉近。
这里离霍巴特市区还有三十公里。山路蜿蜒。夜间车辆很少。
扶摇把油门踩到底。老四驱车发出轰鸣。
一个急转弯。轮胎尖叫。
徽音抓紧扶手。“我们要去哪儿?”
“不能回市区。他们肯定设了埋伏。”扶摇看着后视镜。“去洞穴。那里地形复杂。容易躲藏。”
“但洞穴已经被他们破坏过了。”
“正好。他们可能觉得我们不会再去。”
又是一个急弯。后面的越野车差点失控。但很快又追上来。
扶摇看到前方有岔路。一条通向洞穴。一条通向海边。
她选择了洞穴方向。
车子冲上土路。颠簸得厉害。
后方的越野车也跟上来了。
距离洞穴还有五公里。扶摇突然刹车。
“怎么了?”
“前面有车灯。”扶摇眯起眼睛。“不止一辆。”
果然。前方两百米处。两辆车的灯光亮着。横在路中间。挡住了去路。
前后夹击。
“下车。”扶摇说。“走山路。”
她们抓起背包。跳下车。钻进旁边的树林。
后面越野车上的人也下来了。四个人。都拿着武器。
“分头找!”领头的人喊。
脚步声散开。
扶摇和徽音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树枝划破衣服。她们顾不上。
跑出大约一公里。扶摇停下。靠在树上喘气。
“暂时……甩掉了。”她低声说。
徽音打开手机。没有信号。但有一封邮件。十分钟前收到的。
发件人是陌生地址。标题:“穹苍的秘密”。
她点开。
里面只有一句话:“他去了深海坐标。带着墨弈和商陆。没有告诉你。”
附件是一张照片。拍摄时间今天凌晨四点十五分。上海深水港。穹苍登船的背影。
徽音感觉心脏像被攥紧了。
“他骗了我。”她喃喃道。
扶摇凑过来看照片。“为什么?”
“不知道。”徽音握紧手机。“但我们必须去深海。现在。”
“怎么去?我们在塔斯马尼亚。没有船。没有设备。”
“有。”徽音眼神坚定。“烛阴会帮我们。”
“烛阴?那个数字意识?”
“他一直在暗中观察。他知道一切。”徽音开始打字。“我联系他。”
她编辑了一条信息。发到之前烛阴联系她的那个加密地址。
“我们需要去深海坐标。立刻。你有办法吗?”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他可能不会帮。”扶摇说。
话音刚落。手机震动了。
回复来了。
“向北二十公里。黑斯廷斯港。‘海燕号’渔船。船长姓陈。给他看这个数字:7355608。他会带你们去。但只能送到坐标点附近。不能下潜。”
“足够了。”徽音回复。“谢谢。”
“不谢。我只是不想让穹苍独占秘密。深海下的东西。应该被所有人知道。”
通讯结束。
扶摇看着徽音。“你信他?”
“现在只能信。”徽音站起来。“走。去黑斯廷斯。”
她们重新出发。绕开大路。沿着海岸线走。
凌晨五点半。天开始蒙蒙亮。
黑斯廷斯港是个小渔港。停着十几艘渔船。
“海燕号”在最里面。是一艘老旧的拖网渔船。船身斑驳。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甲板上抽烟。看到她们走过来。眯起眼睛。
“陈船长?”徽音问。
“是我。你们是?”
徽音报出那串数字:“7355608。”
陈船长脸色变了变。扔掉烟头。“上船吧。但先说好。我只送到地方。不下潜。不参与任何事。到了我就掉头。”
“明白。”徽音点头。
“还有。”陈船长打量她们。“你们看起来不像搞研究的。倒像逃难的。”
“我们确实是逃难。”扶摇说。
陈船长没再多问。“开船六小时到坐标点。船舱里有食物和水。自己照顾自己。”
渔船驶离港口。向深海驶去。
船舱里很简陋。两张窄床。一张小桌子。
徽音打开卫星通讯器。尝试联系公司总部。
但信号被屏蔽了。船上有干扰装置。
“陈船长。”徽音走到驾驶室。“为什么屏蔽信号?”
“安全。”陈船长头也不回。“那边交代的。不能让任何人追踪到你们。”
“那边是烛阴?”
“我不知道名字。只收钱办事。”陈船长说。“但提醒你们一句。那个坐标点最近很热闹。好几艘船在那里转悠。有科考船。有私人船。甚至看到过军舰的影子。”
“什么时候?”
“昨天。我送补给过去的时候。看到一艘灰色的船。没有标志。在那里下锚。”
“什么样的船?”
“中型。像改装过的科考船。但武器架很明显。”
徽音心里一沉。可能是永生纪元的人。或者别的势力。
“我们得快一点。”她对扶摇说。
上午十点。海上起了雾。
能见度降到不足百米。渔船减速。
陈船长看着雷达。“有船在我们前方五海里。停了。应该是那艘灰色船。”
“能绕过去吗?”
“绕的话要多走两小时。”
“绕。”徽音说。“不要被发现。”
渔船改变航向。向东偏离。
雾越来越浓。海面平静得可怕。
扶摇站在甲板上。看着灰蒙蒙的海。突然感觉不对劲。
“徽音。”她低声说。“水里……有东西。”
徽音走过来。“什么?”
“看海面。波纹不对。”
确实。渔船周围的海水。泛着不自然的涟漪。不是波浪。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游动。很大的东西。
陈船长也看到了。他脸色发白。“不会是鲸鱼吧?”
“鲸鱼不会这么规则地绕圈。”扶摇说。
她拿出便携探测器。打开生物电扫描。
屏幕上的曲线剧烈跳动。
“有生物电信号。很强。但……不像已知的任何海洋生物。”
“多强?”
“是虎鲸的……一百倍左右。”
话音刚落。船体突然震动。
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稳住!”陈船长抓住舵轮。
又是一下撞击。这次更重。船体倾斜。
徽音差点摔倒。扶摇抓住栏杆。
“下面到底是什么?”陈船长吼道。
探测器的屏幕突然黑屏。然后显示出一行乱码。
接着。一个声音从探测器的小喇叭里传出来。
不是人声。是那种低沉的嗡鸣。和构造体发出的声音很像。
但更杂乱。更急促。
“它在说话……”扶摇盯着探测器。
“说什么?”
“听不懂。但情绪……像是警告。”
第三次撞击。船体发出呻吟。有什么东西裂了。
“船舱进水了!”陈船长喊道。
徽音冲下去看。底舱已经涌进海水。速度很快。
“必须弃船!”她跑回甲板。
但雾太浓。看不到救生艇在哪里。
嗡鸣声越来越响。从海里。从空气中传来。
然后。一个巨大的影子从水下浮起。
不是鲸鱼。不是鱼。
是一个……生物和机械的混合体。
暗色的外壳。覆盖着苔藓和藤壶。但能看出金属的质感。形状像纺锤。长约三十米。表面有规律闪烁的蓝光。
它浮在渔船旁边。一动不动。
陈船长吓得说不出话。
扶摇举起探测器。对准那个物体。
“生物电信号源就是它。但……也有机械信号。它在两者之间。”
“是构造体的衍生物?”徽音问。
“可能。或者是守护者。”
那个混合体突然伸出几条触须。不是□□触须。是机械臂。顶端有发光的传感器。
它轻轻触碰渔船。扫描。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传入她们的脑海。
不是通过耳朵。是意识层面的。
“载体……检测。人类。两个。生物电模式符合……记忆守护者谱系。允许通过。”
声音消失。
混合体收回触须。缓缓下沉。消失在深蓝色的海水中。
撞击停止了。
船舱的进水速度也莫名其妙地减慢了。
“怎么回事?”陈船长喘着气。
“它让我们过去。”扶摇说。“它认出了我们。”
“认出?怎么认出的?”
“生物电模式。”徽音摸着自己的额头。“每个人的生物电信号都是独特的。就像指纹。可能……构造体记录过我们的模式。或者烛阴把我们的信息传给了它。”
“所以它是友方?”
“不确定。”扶摇看着恢复平静的海面。“但至少现在不阻拦我们了。”
渔船继续前进。虽然受损。但还能航行。
下午两点。雾散了。
坐标点到了。
海面上停着两艘船。
一艘是穹苍的“探索者二号”。另一艘是灰色的无标志船。应该就是永生纪元的。
两艘船相距约五百米。对峙状态。
陈船长把渔船停在更远的地方。“我只能送到这里了。你们自己小心。”
徽音和扶摇放下小橡皮艇。划向穹苍的船。
接近时。船上的人看到了她们。
墨弈出现在甲板栏杆边。惊讶地睁大眼睛。
“徽音?你怎么……”
“穹苍呢?”徽音爬上舷梯。
“在指挥室。但——”墨弈想拦住她。
徽音已经冲了进去。
指挥室里。穹苍正盯着声呐屏幕。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徽音的瞬间。他愣住了。
“你……你不是在塔斯马尼亚吗?”
“你骗了我。”徽音直视他。
穹苍沉默了几秒。“我没有选择。”
“为什么?”
“因为你会阻止我。”穹苍转身。“我需要采样。需要研究构造体的原理。这可能是治愈神经疾病的唯一机会。”
“所以你就要冒险激活它?像上次那样?”
“这次不会。”穹苍指着屏幕。“我们已经扫描了海底。构造体消失的地方。留下了一个……结构。像是巢穴。或者基础。”
屏幕上显示海床的三维图像。有一个规则的六边形结构。边长约五十米。由某种发光的矿物构成。
“这是什么?”扶摇问。
“不知道。”墨弈走进来。“但生物电信号就是从那里发出的。很弱。但稳定。像在休眠。”
“永生纪元的人也在研究它。”穹苍说。“他们半小时前释放了小型潜航器。但被那个混合体拦截了。”
“混合体?”徽音看向他。
“你们也遇到了?”穹苍惊讶。
“遇到了。它放我们过来了。”
“它只允许特定生物电模式的人接近。”墨弈说。“我们试过让普通船员下潜。都被阻拦。只有我和穹苍被允许靠近。现在加上你们。”
“它在筛选。”扶摇说。“筛选记忆守护者。”
“什么意思?”
“构造体需要载体来传递记忆。但载体必须符合某种标准。可能是生物电模式。可能是意识结构。我们几个。都接触过它的信号。可能已经被标记了。”
徽音想起祖父录像里的话:“它需要一个现代载体来测试通道的稳定性。”
也许他们就是被选中的载体。
“商陆呢?”她突然问。
“在监控永生纪元的船。”穹苍说。“防止他们突袭。”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爆炸声。
船体震动。
“什么情况?”穹苍冲出去。
甲板上。商陆指着对面。“他们发射了鱼雷!但被混合体拦截了!”
果然。海面上浮起爆炸的水花。混合体的影子在水下游弋。
灰色船上。几个人站在甲板。手里拿着武器。
“他们想强行突破。”商陆说。“混合体能拦住鱼雷。但拦不住人。他们准备下水了。”
确实。灰色船上放下快艇。载着四个穿着重型潜水服的人。向六边形结构的方向驶去。
混合体浮出水面。挡在快艇前。
快艇上的人举起一种发射器。射出电网。
电网罩住混合体。蓝色的电光闪烁。混合体剧烈挣扎。
“他们在攻击它!”徽音喊道。
“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穹苍下令。“放下我们的快艇。阻止他们。”
“但那是武力冲突——”墨弈说。
“管不了那么多了。”穹苍已经穿上潜水服。“商陆。你留在船上。墨弈。徽音。扶摇。你们跟我来。”
“我也去。”扶摇说。
“你会潜水吗?”
“会。”
四人快速装备。乘快艇出发。
混合体还在电网中挣扎。快艇上的人正准备发射第二张电网。
穹苍的快艇冲过去。撞向他们的船。
碰撞。摇晃。
对面的人举起武器。不是枪。是某种声波发射器。
“低头!”穹苍喊道。
声波扫过。耳朵刺痛。
扶摇咬牙。启动探测器。调到最大功率。对准声波发射器。
探测器发出尖锐的反向频率。
声波发射器突然冒烟。失灵。
对面的人愣住了。
趁这机会。穹苍跳上他们的快艇。一拳打倒一个。
徽音和墨弈控制住另外两个。
扶摇去帮混合体扯开电网。
电网缠得很紧。她摸到混合体的外壳。冰凉。但有微弱的脉搏般的震动。
混合体的蓝光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感谢。
终于。电网被扯开。
混合体沉入水中。然后从另一侧浮起。触须轻轻碰了碰扶摇的手臂。
“它没事。”扶摇说。
控制住对方的人后。穹苍搜查他们的装备。
发现了一个小型核磁共振扫描仪。和一套意识捕捉装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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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想直接读取六边形结构里的意识数据。”墨弈检查后说。“但方法太粗暴。会破坏结构。”
“怎么处理这些人?”徽音问。
“绑起来。送回他们船上。”穹苍说。“商陆会处理。”
他们回到“探索者二号”。商陆接收了俘虏。关进底舱。
“现在怎么办?”徽音看着穹苍。“继续下潜?”
“对。”穹苍点头。“但这次。我们一起下去。用主潜航器。它有更好的防护。”
“你确定安全?”
“不确定。”穹苍诚实地说。“但如果我们不弄清楚六边形结构是什么。永生纪元还会再来。或者别的什么组织。秘密不可能永远被掩盖。”
徽音看着他。看到这个男人眼中的固执。和深藏的悲痛。
她理解他。但不同意他的方法。
“我们可以下去。”她说。“但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如果发现任何意识存在的迹象。我们尝试沟通。而不是采样。”
穹苍犹豫。
“否则我现在就毁掉潜航器。”徽音坚定地说。
穹苍最终点头。“好。沟通优先。”
四人进入潜航器。和上次一样配置。
下潜开始。
深海依旧黑暗。但这次。混合体在前面引路。它的蓝光像灯塔。
深度不断增加。
接近六边形结构时。生物电信号变得清晰。
不是单一的信号。是很多信号交织在一起。像合唱。
“听。”徽音调出音频。
声音很轻。但能分辨出是不同的声音。在低语。
说的是什么?听不懂语言。但能感受到情绪。
悲伤。期待。还有……希望。
“是那些失踪的探测队员吗?”扶摇问。
“可能。”墨弈分析波形。“但不止。还有其他声音。更古老的。”
潜航器停在六边形结构上方。
灯光照亮它。那是一个完美的几何体。表面光滑。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
没有接缝。没有开口。浑然一体。
“怎么进去?”穹苍问。
话音刚落。六边形结构中央。缓缓打开一个圆形的入口。
直径刚好够潜航器通过。
混合体停在入口旁。触须指向里面。
它在邀请。
“进去吗?”墨弈问。
所有人看向穹苍。
他深吸一口气。“进去。”
潜航器缓缓驶入。
里面是一个广阔的空间。像是一个巨大的球体内部。
墙壁由同样的发光材质构成。上面刻满了复杂的图案。
不是壁画。更像是……电路图。或者神经元的连接图。
中央悬浮着一个光球。和壁画上的一模一样。
光球缓缓旋转。延伸出无数光丝。连接着墙壁上的图案。
“这是一个模型。”徽音低声说。“宇宙的模型?还是意识的模型?”
突然。光球中投射出影像。
是地球。但不是现在的地球。是恐龙时代的地球。
影像变化。恐龙群在草原上迁徙。它们的生物电场被可视化。形成一张覆盖大陆的发光网络。
接着。影像快进。小行星撞击。网络剧烈波动。但没有消失。
它收缩。下沉。进入地壳。进入深海。
在热液喷口附近。网络重新组织。形成了第一个构造体。
然后。时间继续推移。构造体不断升级。从简单的能量节点。变成复杂的记忆存储和传递装置。
影像最后定格在现在。六边形结构内部。
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任何一种语言。但意思直接印入脑海。
“欢迎。第六周期的守护者们。”
“第六周期?”穹苍问。
“意识传递的周期。”声音解释。“恐龙文明是第一周期。他们创造了基础。之后有过四次其他文明的周期。你们人类是第六个。”
“其他文明?地球上还有过其他智慧文明?”
“不是地球上。”影像变化。显示宇宙星图。“是银河系范围内的。每个文明在发展到一定阶段后。都会发现意识传递的必要性。为了避免智慧在时间中彻底湮灭。”
“所以构造体是……银河系级别的记忆保存计划?”
“是的。每个文明在终结前。会将核心记忆上传到构造体网络。传递给下一个周期。确保智慧不会完全消失。”
“恐龙的记忆……还在吗?”
“在。但需要合适的载体才能读取。你们的生物电模式。被标记为潜在载体。所以你们被允许进入。”
徽音想起那些机器人异常。“全球机器人同步发声。也是因为载体测试?”
“是的。测试显示。你们文明的技术已经接近载体标准。但情感复杂性还不够。所以传递被暂缓。”
“情感复杂性?”
“记忆传递不是简单的数据复制。它需要情感共鸣作为载体稳定剂。恐龙文明通过群体情感网络实现稳定。你们人类……个体情感强烈。但集体共鸣不足。容易在传递中意识消散。”
穹苍急切地问:“那如何提升情感复杂性?”
“这不是技术问题。”声音说。“是文明本身的发展阶段。当你们学会真正共享情感。而不只是信息时。载体才会成熟。”
“那还要多久?”
“无法预测。可能一百年。可能永远达不到。”
穹苍的眼神黯淡下来。
“但有个替代方案。”声音又说。“如果个体情感足够强烈。且与保存的记忆有深度共鸣。也可以作为临时载体。完成有限传递。”
“什么意思?”
“比如。你想保存某个人的记忆。那个人的情感与你深度连接。你就可以作为载体。暂时承载。但代价是……你的部分意识会与那些记忆融合。不可逆转。”
徽音突然明白了。“你想保存我祖父的记忆?通过我?”
“他已经保存了。”影像切换。显示徽音祖父的面容。“他的记忆在三十年前接触构造体时。就已经上传。等待合适的载体。你。徽音。是他的血脉。情感连接最深。你是最佳载体。”
“如果我同意。会发生什么?”
“你会获得他全部的记忆。但同时。你的意识会与他的融合。你不再完全是现在的你。而是某种……混合体。”
徽音沉默了。
“我可以吗?”穹苍突然说。“我想保存我妻子的记忆。她因渐冻症去世。但我想……让她以某种方式继续存在。”
“可以。但同样需要情感连接。你与她的连接足够深吗?”
“足够。”穹苍毫不犹豫。
“那么。程序可以启动。但警告:一旦融合。不可逆转。且记忆传递会消耗载体自身的生物能量。可能导致加速衰老。或未知副作用。”
“我愿意。”穹苍说。
“穹苍——”徽音想阻止。
“我做了十年准备。”穹苍看着她。“这是我活下去的动力。徽音。你能理解吗?”
徽音看着他眼中的渴望。和痛苦。
她理解了。但依然担心。
“我也要参加。”扶摇突然说。
“为什么?”墨弈问。
“我想保存塔斯马尼亚那只恐龙的记忆。”扶摇说。“它选择了我作为载体。我能感觉到。它在等我。”
声音确认:“确实。骨架的意识碎片选择了你。如果你愿意。可以承载。”
“我愿意。”
墨弈想了想。“那我……保存上次深海探测队的记忆吧。特别是那个年轻潜水员。他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
“确定吗?”声音问。
四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点头。
“那么。程序启动。请注意。融合过程会持续数小时。期间你们会经历记忆回放。保持意识清醒。如果抵抗。可能导致融合失败。甚至意识损伤。”
光球的光芒增强。笼罩整个潜航器。
徽音感觉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祖父的童年。他的研究。他的喜悦和遗憾。
还有更深层的。恐龙时代的草原。群星下的仪式。
记忆像河流。而她。是河床。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河流。
不知过了多久。
光芒渐渐消散。
徽音睁开眼。感觉……不一样了。
脑子里多了一生的记忆。不是她的。但又属于她。
她看向其他人。
穹苍眼中有泪。但表情平静。“我见到她了。她说……她不怪我。”
扶摇深吸一口气。“那只恐龙。它叫‘长风’。是族群的首领。它记得最后一次日落。”
墨弈揉着太阳穴。“探测队员说……谢谢。他们等太久了。”
声音再次响起:“融合完成。记忆已保存于你们的意识中。现在。你们成为真正的守护者。但记住。记忆只是过去的影子。不要被影子困住。继续前行。创造属于你们的现在。”
六边形结构开始闭合。
“该离开了。”声音说。“下次周期测试。将在三十年后。希望那时。你们的文明已经准备好。”
潜航器退出结构。向上浮起。
回望深海。六边形结构的光芒逐渐暗淡。最终消失。
混合体护送他们到海面。然后沉入深海。
回到船上。四人站在甲板。看着夕阳。
各自沉默。各自体会着脑海中的新记忆。
商陆走过来。“怎么样?”
“结束了。”穹苍说。“没有样本。没有技术。只有……记忆。”
商陆皱眉。“那公司怎么交代?”
“实话实说。”穹苍看向他。“商陆。你一直想拿到技术卖给永生纪元。对吗?”
商陆脸色一变。“你……”
“墨弈监听了你的通讯。”穹苍说。“但我不怪你。每个人都有想要的东西。现在。你可以选择:离开公司。去永生纪元。或者留下。帮助我们守护这些记忆。不让它们被滥用。”
商陆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说:“我留下。”
“为什么?”
“因为……”商陆看向深海。“刚才你们下潜时。混合体给我也传递了一段影像。是我父亲。他二十年前在海上失踪。我一直以为他死了。但影像里……他还活着。以某种意识形态。存在于构造体网络中。”
他声音哽咽。“我想……也许有一天。我能再见到他。”
徽音拍拍他的肩膀。
太阳完全沉入海平面。
渔船“海燕号”还在远处等着。
徽音和扶摇要回去了。
“接下来去哪?”扶摇问。
“回塔斯马尼亚。”徽音说。“继续研究。但这次。不是为了揭开秘密。是为了理解。”
“理解什么?”
“理解记忆如何塑造我们。我们又该如何塑造记忆。”
她们乘橡皮艇回到渔船。
陈船长启动引擎。“回去了?”
“嗯。回去了。”
渔船驶向海岸。
徽音回头看了一眼。
穹苍的船还停在那里。他和墨弈、商陆站在甲板上。朝这边挥手。
新的守护者联盟。就这样形成了。
非正式。但坚固。
深海之下。记忆沉睡。
海面之上。生活继续。
而她们。这些承载了过去又面向未来的人。
将带着记忆的重量。和爱的责任。
继续航行。
21. 第 21 章
码头上的雾气还没散尽。“深渊守望者号”的引擎已经开始低吼。那声音闷在钢铁船身里。像一头醒来的巨兽。
扶摇站在舷窗边。看着上海港的轮廓慢慢模糊。她的手按在玻璃上。有点凉。
徽音走过来。“紧张?”
“有点。”扶摇实话实说。“上次下潜的经历……不太愉快。”
“这次不一样。”徽音看向驾驶舱方向。“穹苍准备了三个月。设备升级了。人员也筛选过。”
“商陆还在。”扶摇提醒。
“我知道。”徽音压低声音。“墨弈盯着他。而且……我们也有准备。”
她们说的是背包里的小型信号干扰器。墨弈昨晚偷偷给的。“如果商陆有任何异常通讯。这东西能阻断十秒钟。够我们反应。”
船驶出长江口。进入东海。海面从浑黄变成深蓝。
穹苍在广播里通知所有人到主会议室集合。
会议室不大。挤了二十几个人。都是这次任务的核心成员。
穹苍站在前面。背后是“深渊守望者号”的剖面图。
“各位。”他开口。“这次任务的目标很明确。重返上次的坐标点。对六边形结构进行深度扫描。但注意——不接触。不采样。只观测。”
下面有人举手。“为什么不采样?我们装备了最新的机械臂——”
“因为危险。”穹苍打断。“上次的遭遇大家都知道了。构造体已经消失。但留下的结构依然有活性。贸然接触可能触发未知反应。”
“那观测的意义是什么?”另一个人问。
“理解。”徽音接过话。“我们需要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怎么运作。以及……它对人类意识到底有什么影响。”
商陆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这时他抬起头。“安全协议呢?如果发生意外。谁有决策权?”
“我。”穹苍说。“但如果我失去判断能力。按顺位徽音、墨弈、商陆依次接替。”
“明白了。”商陆点点头。又低下头看手里的平板。
会议结束后。人群散去。
墨弈拉住徽音和扶摇。“我刚才监测到商陆在会议期间发了一条加密信息。很短。内容不明。”
“发给谁?”扶摇问。
“地址隐藏了。但路由追踪显示是通往新加坡的某个服务器。可能是永生纪元的中转站。”
“他在汇报进度。”徽音皱眉。“但为什么这么急?我们才刚出发。”
“也许……永生纪元的人已经在目标海域了。”扶摇说。
三人沉默。
这时船体微微晃动。速度加快了。
广播响起:“即将进入公海。预计四十八小时后抵达目标海域。请各位检查各自设备。明天上午进行下潜模拟训练。”
扶摇回到分配给她的舱室。很小。但干净。她打开行李箱。把设备一件件拿出来摆好。
最重要的是一台改装过的生物电记录仪。可以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能捕捉到极微弱的意识信号。
塔斯马尼亚洞穴的经历让她相信。意识不只是大脑的产物。它可能以场的形式存在。而深海。是保存这些场的天然冰箱。
敲门声。
是墨弈。她拿着两杯咖啡。“睡不着吧?”
“嗯。”扶摇接过一杯。“你也是?”
“我在分析商陆那条信息。”墨弈坐到小床上。“虽然内容加密。但发送时间很有意思——正好是穹苍说‘不采样’的时候。”
“他在向谁报告我们的限制?”
“可能。”墨弈喝了一口咖啡。“而且我查了船上的物资清单。多出来两套重型潜水服。不是标准配置。”
“谁会需要重型潜水服?我们用的是潜航器。”
“除非……有人打算离开潜航器。直接进入深海。”
扶摇心里一紧。“商陆想私自行动?”
“或者他准备了替死鬼。”墨弈说。“总之。下潜时我们要盯紧他。”
第二天上午。下潜模拟训练开始。
“深渊守望者号”的主潜航器被命名为“蛟龙”。能容纳六人。这次只下去四个:穹苍、徽音、扶摇、墨弈。商陆留在母船指挥。
训练很枯燥。主要是熟悉紧急程序。模拟各种故障。
穹苍很严格。每个细节都要求完美。
“深海没有第二次机会。”他说。“一个错误。所有人都回不来。”
中午休息时。徽音在食堂遇到商陆。他一个人在角落里吃饭。
“聊聊?”徽音端着餐盘过去。
商陆抬头。“请坐。”
“你对这次任务有什么看法?”徽音开门见山。
“看法?”商陆切着牛排。“我是安全主管。我只关心怎么把所有人安全带回来。”
“包括你自己?”
“当然。”
“那你为什么要联系永生纪元?”
商陆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墨弈追踪了你的通讯。”徽音压低声音。“商陆。我不知道你和他们达成了什么交易。但如果你危害到任务安全。我不会客气。”
商陆放下刀叉。“徽音博士。你太天真了。你以为穹苍为什么带你来?因为你聪明?因为你懂情感算法?不。是因为你祖父的记忆在你脑子里。你是打开某些东西的钥匙。”
“什么意思?”
“三十年前的探测队。为什么只有你祖父的记忆被完整保存?因为他是被选中的。构造体选择了他。作为人类文明的‘接口’。而你。继承了这个接口。”
徽音感觉后背发凉。“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有我的渠道。”商陆擦擦嘴。“但我可以告诉你——永生纪元不是敌人。至少不完全是。他们也想理解意识本质。只不过方法更……直接。”
“直接到不惜杀人?”
“上次‘海神之子’号的事故是个意外。”商陆说。“他们没想到构造体反应那么剧烈。这次他们学乖了。只观测。不接触。和我们一样。”
“所以你在和他们共享信息?”
“我在确保双方不冲突。”商陆站起来。“深海很大。容得下两艘船。但如果我们打起来。谁都得不到想要的。”
他离开食堂。
徽音坐在那里。食不知味。
下午的训练继续。
模拟到电力故障时。舱内突然一片漆黑。应急灯亮起。红色的光。
“所有人保持位置!”穹苍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这是模拟。不要慌。”
但扶摇注意到。墨弈的位置空了。
刚才她还坐在旁边的。一黑就不见了。
三十秒后。灯光恢复。
墨弈好端端地坐在那里。好像没动过。
“你刚才去哪了?”扶摇小声问。
“检查备用电源接口。”墨弈说。“电力切换慢了0.3秒。如果是真实故障。这0.3秒可能导致生命支持系统重启延迟。”
穹苍听到了。“记录这个漏洞。让工程组检查。”
训练结束后。扶摇和墨弈一起回舱室。
“你不是去检查电源吧。”扶摇说。
墨弈笑了笑。“我去商陆的控制台插了个小东西。微型信号转发器。现在他所有的通讯。都会复制一份到我这里。”
“你不怕他发现?”
“他发现不了。”墨弈说。“那东西伪装成散热片的一部分。除非他把整个控制台拆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不信任他。”墨弈说。“而且……我也不完全信任穹苍。”
扶摇看着她。
“穹苍太执着于治愈他妻子。”墨弈说。“执念会让人盲目的。上次在六边形结构里。他毫不犹豫就同意融合记忆。我担心……如果构造体提出更诱人的条件。比如让他妻子‘复活’。他可能会答应任何要求。”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我也想知道真相。”墨弈说。“自主意识的本质是什么?记忆的边界在哪里?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就在深海下面。即使危险。我也得来。”
晚上。海面起风了。
船摇晃得厉害。扶摇有点晕船。吃了药还是睡不着。
她爬起来。去实验室整理数据。
实验室里还有人。是穹苍。他站在生物电信号分析仪前。盯着屏幕上的波形。
“还没睡?”扶摇走过去。
“睡不着。”穹苍没回头。“你看这个。”
屏幕显示的是上次任务记录的构造体信号。复杂的光谱图。
“我做了三个月的分析。”穹苍说。“发现它的信号结构……和人类深度睡眠时的脑电波有相似之处。尤其是delta波部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构造体可能处于某种‘睡眠’状态。上次和我们对话的。只是它的表层意识。深层意识还在休眠。”
“唤醒它会怎样?”
“不知道。”穹苍转身。“但也许……那才是真正的记忆库。恐龙文明的完整记忆。更早文明的记忆。都在那里。”
他的眼睛在实验室的冷光下闪着光。
扶摇突然明白了商陆的话。穹苍确实执着。甚至……狂热。
“如果唤醒它。会危险吗?”她问。
“任何未知都有危险。”穹苍说。“但收获也可能巨大。想想看。如果能读取恐龙文明的集体记忆。我们可能解开进化之谜。甚至找到治疗神经疾病的全新方法。”
“前提是它愿意分享。”
“所以我们需要沟通。”穹苍说。“像上次那样。但更深层。这需要徽音。她是最佳沟通者。她祖父的记忆是桥梁。”
“你问过她愿意吗?”
“她会愿意的。”穹苍说。“为了科学。为了人类。”
扶摇不置可否。她想起徽音说的:技术是工具。爱才是目的。
但穹苍似乎把工具当成了目的本身。
第二天傍晚。雷达发现了另一艘船。
在五十海里外。正向同一方向航行。
“是‘海燕号’。”商陆看着屏幕。“那艘送徽音去坐标点的渔船。但改装过了。速度比普通渔船快很多。”
“能联系上吗?”穹苍问。
“尝试了。没有回应。”
“保持监视。如果他们接近到二十海里内。发出警告。”
但“海燕号”没有接近。它保持距离。远远跟着。
“他们在等什么?”墨弈说。
“等我们下潜。”商陆说。“然后可能趁机行动。”
“加强警戒。”穹苍下令。“下潜时间提前。明早五点。趁天色还暗。”
夜里。扶摇被轻微的震动惊醒。
不是风浪。是更规律的震动。像……引擎声。但很轻。
她爬起来。走到舷窗边。
海面一片漆黑。但远处有一点灯光。很微弱。在移动。
“海燕号”在靠近。
她立刻用内部通讯呼叫穹苍。
“我看到了。”穹苍的声音很清醒。“他们在试探。商陆。发警告信号。”
一道强光从“深渊守望者号”射向那点灯光。
灯光立刻熄灭。“海燕号”又退远了。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徽音也起来了。
“可能是想确认我们的下潜计划。”墨弈说。“或者……想在我们下潜后登船。”
“留下足够的人手守卫。”穹苍说。“下潜计划不变。”
凌晨四点。所有人起床准备。
早餐很安静。大家都吃得很快。
四点四十。穿上特制作业服。检查装备。
四点五十。进入“蛟龙”潜航器。
舱门密封。压力检查通过。
五点整。母船吊臂将潜航器放入海中。
下潜开始。
透过舷窗。看着母船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这次下潜路线和上次不同。穹苍选择了一个更平缓的斜坡。避开热液喷口密集区。
深度不断增加。
一千米。两千米。
生物电信号开始出现。和上次一样。但更……清晰。
“它知道我们来了。”徽音看着屏幕。
“它在欢迎?”扶摇问。
“不确定。但信号中没有敌意。”
三千米。接近海床。
声呐图像上。六边形结构出现了。
但它变了。
上次是完整的六边形。现在……缺了一角。
“怎么回事?”穹苍皱眉。
“像是被破坏了。”墨弈调整扫描仪。“缺口的边缘很整齐。不像是自然塌陷。更像是……被切割了。”
“永生纪元的人干的?”
“可能。但需要重型设备。他们怎么运下来的?”
潜航器靠近缺口。
灯光照进去。能看到内部结构。
那些发光的脉络还在。但有些断裂了。光芒黯淡。
中央的光球也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底座。
“记忆库被搬走了。”徽音低声说。
“谁干的?”穹苍声音压抑着愤怒。
这时。通讯器里传来商陆的声音。从母船传来。
“雷达发现水下有大型物体移动。在你们东南方向。速度很快。正在接近。”
声呐屏幕上出现一个光点。很大。长度超过五十米。
“是那个混合体吗?”扶摇问。
“不像。混合体没有这么大。”墨弈对比数据。“这个物体的回声特征……更像潜艇。”
“私人潜艇?”
“或者军用的。”
光点越来越近。
然后。灯光照到了它。
那是一艘流线型的黑色潜艇。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前端有机械臂。臂端抓着一个发光的容器。
容器里。正是那个光球。
“他们偷走了记忆库。”穹苍咬牙。“追!”
“等等。”徽音说。“看潜艇侧面。”
灯光移动。照到潜艇侧面。有一个小小的标志。
三条波浪线。中间一个眼睛图案。
“这是……”墨弈眯起眼睛。“‘深渊之眼’组织的标志。一个极端环保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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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张封锁所有深海开采。”
“他们偷记忆库干什么?”扶摇不解。
“不知道。但得拿回来。”穹苍操纵潜航器加速。
潜艇也发现了他们。开始上浮。
追逐开始。
深海追逐很危险。地形复杂。能见度低。
“蛟龙”紧追不舍。但潜艇速度更快。
“他们要上海面了。”墨弈说。
“母船能拦截吗?”穹苍问商陆。
“已经准备好拦截网。但需要他们浮出一定高度。”
潜艇不断上浮。
一千米。八百米。五百米。
突然。潜艇停住了。
它悬停在三百米深度。不动了。
“怎么回事?”徽音问。
“看它的机械臂。”扶摇指着屏幕。
机械臂正在把那个发光的容器……推出潜艇。
容器自由漂浮在海水中。缓慢下沉。
然后潜艇再次启动。加速上浮。很快消失在声呐范围。
“他们放弃了?”墨弈不解。
“不。”穹苍说。“他们在交付。容器是给我们的。”
“为什么?”
“不知道。但先回收容器。”
潜航器靠近容器。机械臂小心地抓住它。
容器表面温热。光芒有节奏地闪烁。
“生物电信号很强。”徽音看着读数。“里面的光球还活着。”
“带回母船研究。”穹苍说。
上浮过程很顺利。
回到母船时。天已经大亮。
容器被小心地移进隔离实验室。
所有人都围着观察窗看。
光球在容器里缓缓旋转。光芒柔和。
“扫描结果显示。它确实是一个记忆存储单元。”墨弈说。“结构类似量子计算机。但使用生物电作为运算介质。”
“能读取吗?”穹苍问。
“需要接口。上次我们是意识直接接触。但这次……”墨弈看向徽音。
徽音走上前。“我来试试。”
“太危险。”扶摇拉住她。
“但只有我能沟通。”徽音说。“我祖父的记忆是钥匙。”
她穿上防护服。进入隔离室。
手轻轻放在容器表面。
瞬间。光芒大盛。
徽音闭上眼睛。
无数画面涌入。
但这次不是记忆。是……求救信号。
光球在求救。
它的记忆正在被强行抽取。某种外部设备在掠夺它。
画面显示。那艘黑色潜艇内部。有一台巨大的机器。连接着容器。机器正在泵取光球中的能量。
“深渊之眼”不是要偷走记忆库。
是要销毁它。
他们认为深海构造体是地球的“伤口”。人类不应该触碰。
所以想抽干记忆库的能量。让它彻底死亡。
但光球有自我保护机制。在被完全抽干前。它释放了求救信号。
潜艇在收到信号后。可能是内部有人良心发现。才把容器抛了出来。
徽音睁开眼睛。“它在衰竭。能量只剩17%。必须补充。”
“怎么补充?”穹苍问。
“生物电。意识能量。需要有人自愿分享。”徽音说。“就像上次融合记忆那样。但这次是输出。不是输入。”
“输出会怎样?”
“会消耗自己的意识能量。可能导致记忆模糊。情绪低落。甚至短期失忆。”
“我来。”穹苍说。
“我也来。”扶摇上前。
“还有我。”墨弈说。
商陆在观察窗外犹豫了一下。也开口:“算我一个。”
四人进入隔离室。手放在容器上。
徽音引导他们。“放松。想着你们最珍视的记忆。让情感流动。”
穹苍想起妻子。想起她最后微笑的样子。
扶摇想起塔斯马尼亚的星空。和那只叫“长风”的恐龙。
墨弈想起第一次看到机器人产生自主意识时的震撼。
商陆想起父亲出海前拍他肩膀的手。
情感化作生物电流。流入容器。
光球的光芒逐渐恢复。
从暗淡到明亮。
最后稳定在柔和的乳白色。
“够了。”徽音说。“它稳定了。”
四人收回手。都感觉有些疲惫。但意识清晰。
“现在能沟通了吗?”穹苍问。
徽音点头。再次接触。
这次。光球传来清晰的感谢。
然后是一个坐标。
不是深海的坐标。是地面的。
位于格陵兰岛冰盖下的某个位置。
“这是什么?”徽音问。
光球传递信息:“备用记忆库。第六周期文明的所有备份。去那里。保护它。‘深渊之眼’也知道这个地方。他们正在前往。”
徽音睁开眼睛。快速记下坐标。
“我们需要立刻出发。”她对所有人说。
“但我们的任务是深海研究——”商陆说。
“任务变了。”徽音说。“记忆库不止一个。如果格陵兰的也被摧毁。人类文明可能永远失去成为‘载体’的资格。第六周期的记忆将永远消失。”
穹苍看着坐标。深吸一口气。“通知母船。改变航向。去格陵兰。”
“那这里的深海结构?”墨弈问。
“留个信标。”穹苍说。“等事情结束后再回来。”
“深渊守望者号”调转船头。向北航行。
光球被小心地保存在隔离室。由徽音亲自照看。
海面上。“海燕号”已经不见了。可能收到了风声。提前撤离。
扶摇站在甲板上。看着逐渐变冷的海水。
从热带到寒带。从深海到冰盖。
记忆的守护之路。比想象中更长。
而敌人。也不止一个。
商陆走过来。“我刚查到一些信息。‘深渊之眼’的创始人。是一个叫‘沧澜’的女人。前海洋生物学家。十年前在一次深海事故中失去丈夫。之后成立组织。反对一切深海开发。”
“所以她是出于悲伤。”扶摇说。
“悲伤会让人极端。”商陆说。“但她可能不知道。摧毁记忆库会带来什么后果。”
“她知道。”徽音的声音传来。她走出船舱。“光球告诉我。沧澜的丈夫……没有死。他的意识被困在某个记忆库里。她以为摧毁所有记忆库能让他‘解脱’。但实际会让他永远消失。”
“她在做相反的事。”墨弈说。
“所以我们要阻止她。”穹苍说。“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是为了所有被困的意识。”
船破开波浪。向北。再向北。
温度在不断下降。
但每个人的心里。都燃着一团火。
守护记忆的火。
无论前路多冷。多暗。
他们都会走下去。
因为记忆不只是过去。
它是所有存在过的证明。
而证明。需要守护者。
22. 第 22 章
格陵兰东海岸。浮冰像碎裂的云层铺满海面。“深渊守望者号”艰难地穿行其间。船头破开冰块的咔咔声没停过。
扶摇裹紧防寒服站在舰桥。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雾。“还有多远?”
“坐标点在冰盖下五十公里处。”墨弈盯着导航仪。“但入口……可能在水下。冰架边缘有裂缝。”
徽音从实验室上来。手里拿着平板。“光球的信号稳定了。它在指引方向。像……在回家。”
穹苍从船长椅站起来。“商陆。准备小型潜艇。我们得从水下进入冰架下方。”
“冰下温度零下二度。水压也不稳定。”商陆皱眉。“风险很高。”
“但我们必须去。”徽音看向窗外。“沧澜的人可能已经到了。光球显示他们两天前就出发了。”
半小时后。“海龙号”小型潜艇准备就绪。这次下去五个人:穹苍、徽音、扶摇、墨弈、商陆。母船由大副指挥留守。
潜艇潜入冰冷的海水。能见度很低。探照灯切开幽蓝的黑暗。
冰架底部像倒悬的山脉。尖锐的冰柱垂下。潜艇小心穿行。
“声呐显示前方有空洞。”墨弈说。“很大。像冰下洞穴。”
“是入口吗?”扶摇问。
“光球反应增强了。”徽音握着手里的便携容器。里面的光球柔和脉动。“就是那里。”
潜艇驶入洞穴。空间豁然开朗。
这里没有冰。是一个巨大的水下山洞。洞壁是黑色的岩石。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地热活动。”穹苍看着温度计。“水温四度。比外面高六度。难怪不结冰。”
潜艇靠岸。五人穿戴潜水服。带着设备上岸。
洞穴地面不平。踩上去有沙沙声。扶摇低头看。是细小的黑色颗粒。
“火山砂。”她蹲下取样。“附近可能有热泉。”
手电光照向深处。洞穴延伸很远。看不到头。
光球从容器的侧壁发出光线。指向一个方向。
“它认路。”徽音说。“跟着它走。”
步行了大约一公里。空气变暖了。湿度也增加。
然后他们看到了。
洞穴尽头连接着一个更大的空间。像一个地下峡谷。
峡谷底部。分布着数十个热泉喷口。喷出浑浊的热水。温度超过八十度。
热泉周围。是茂密的生态群落。
白色的管状蠕虫丛生。像一片异世界的森林。盲虾在热水中游动。还有螃蟹。贝类。甚至……鱼。
但这里的生物都长得很怪。有的透明。有的发着生物荧光。
“完整的深海热泉生态系统。”扶摇声音里带着惊叹。“但不该在冰盖下这么深的地方。热泉通常在海沟。”
“除非……”墨弈扫描岩壁。“这些热泉不是地热驱动。是别的能量源。”
徽音手里的光球突然变亮。光线集中指向峡谷中央。
那里有一个平台。平台上是……
一个水晶结构。和塔斯马尼亚壁画上的一模一样。但更大。更完整。
水晶金字塔。
大约十米高。通体透明。内部有流光旋转。
“备用记忆库。”徽音低声说。
他们小心地走下峡谷。靠近金字塔。
热泉周围的生物似乎习惯了外来者。没有躲闪。
扶摇注意到。有些管状蠕虫的基部。有细微的蓝光闪烁。和构造体发出的光一样。
“这些生物……和记忆库有共生关系?”她猜测。
“可能。”穹苍走到金字塔前。“怎么打开?”
徽音举起光球。光球自动浮起。飘向金字塔。
金字塔表面泛起涟漪。像水一样波动。然后打开一个入口。
里面是空的。只有一个底座。
光球缓缓落下。嵌入底座。
瞬间。金字塔内部亮起无数光点。像星空。
一个声音在所有人脑海响起。温和。中性。
“第六周期备用记忆库激活。欢迎。守护者。”
“你是……”徽音问。
“我是库管理程序。编号‘归档者’。负责保存本周期所有上传的记忆数据。”
“所有?包括恐龙的?”
“包括。但恐龙记忆属于第一周期。存储于深层档案。需要更高权限访问。”
“沧澜在哪里?”商陆问。
“查询中……‘深渊之眼’组织成员七人。已于六小时前抵达外围洞穴。但被防御系统阻拦。目前困在第三隔离区。”
“防御系统?”墨弈警觉。
“记忆库有自动防御机制。防止未授权访问或破坏。”归档者说。“他们携带了热能切割设备。试图进入主库。触发休眠的守护单元。”
“守护单元是什么?”扶摇问。
话音刚落。峡谷另一侧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两只……生物。走了出来。
看起来像大型蜥蜴。但身体覆盖着晶体甲壳。眼睛是发光的蓝色。体长超过三米。
它们安静地看着五人。没有攻击的意思。
“硅基-碳基混合生命体。”归档者解释。“由记忆库能量场维持。职责是守卫。”
“它们会攻击我们吗?”徽音问。
“你们携带核心光球。被视为授权访问者。不会。”
这时。穹苍突然走向金字塔。“我能查看记忆数据吗?关于神经疾病治疗的部分。”
“需要指定检索范围。”归档者说。
“渐冻症。所有相关记忆。尤其是……患者临终前的意识状态。”
金字塔表面浮现出光幕。数据流滚动。
徽音拉住穹苍。“你答应过不私自读取。”
“这不叫私自。”穹苍甩开她的手。“这是研究。为了治愈更多人。”
“但聚焦个人记忆是危险的。上次融合已经——”
“我知道风险。”穹苍盯着光幕。“但我必须看。”
他伸手触碰光幕。
数据涌入。
徽音想阻止。但被归档者制止。“他已获得临时权限。因曾参与核心记忆融合。”
“谁给的权限?”
“我。”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从峡谷入口方向。走来一个人。
穿着黑色的极地探险服。脸被兜帽遮住大半。
但徽音认出了那个声音。
“烛阴?”
来人拉下兜帽。是钟岳。或者说。他的数字意识找到的临时身体。一个年轻男人的面孔。但眼神苍老。
“是我。”烛阴说。“我一直在等你们。”
“你怎么在这里?”商陆握紧武器。
“我引导光球给出坐标。我知道沧澜会来破坏。需要你们阻止她。”烛阴走向金字塔。“至于穹苍的权限……是我给的。因为他有资格看到那些记忆。”
“为什么?”徽音问。
“因为他的妻子……林晚。她的记忆也在库里。”
穹苍猛地转身。“你说什么?”
“三十年前。林晚参与过早期脑机接口实验。”烛阴平静地说。“她的意识数据被无意中记录。上传到了当时的原型记忆库。后来转移到这个备份点。”
“她……她还存在?”
“作为记忆存在。但不是完整意识。”烛阴说。“你可以和她对话。但记住。那只是过去的影子。”
穹苍的手在颤抖。“让我见她。”
金字塔光幕变化。浮现出一个女人的影像。三十多岁。温婉的面容。坐在实验室椅子上。微笑着。
“晚晚……”穹苍伸手。穿过光影。
“穹苍?”影像开口。声音柔和。“是你吗?我好像……睡了很久。”
“是我。”穹苍声音哽咽。“我找到你了。”
“找到?”影像歪头。“我不是一直在这里吗?等等……我记起来了。我生病了。对不对?渐冻症。”
“是的。但你……你现在……”
“我现在是记忆。”林晚的影像微笑。“我知道的。但能再见到你。真好。”
徽音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穹苍的执念。但也知道危险——过度沉浸于记忆。会让人迷失现实。
扶摇轻轻碰了碰她。“那些守护生物在动。”
果然。两只晶体蜥蜴转向峡谷入口方向。发出低吼。
归档者的声音响起:“隔离区被突破。入侵者进入主峡谷。警告。他们携带高能武器。”
烛阴立刻说:“关掉光幕。启动主动防御。”
林晚的影像消失。穹苍想阻止。“不!再让我说几句——”
“没时间了!”烛阴吼道。“沧澜的人来了!”
峡谷入口处。七个人影出现。
都穿着白色伪装服。手持造型奇特的枪械。枪口不是子弹。是某种能量发射器。
领头的是个女人。五十岁左右。短发。面容憔悴但眼神锐利。
沧澜。
她看到金字塔。看到光球。眼神一冷。
“摧毁它。”她下令。
手下举枪。
两只晶体蜥蜴冲上去。速度快得惊人。
能量束击中蜥蜴的甲壳。溅起火花。但没穿透。
蜥蜴扑倒两个枪手。用爪子按住。
沧澜不退反进。从背包里掏出一个装置。圆柱形。顶端红灯闪烁。
“热熔炸弹。”墨弈认出来。“能瞬间产生三千度高温。足够融化水晶。”
“阻止她!”徽音喊。
商陆开枪。子弹打在沧澜脚边。她踉跄一下。但没停。
扶摇抓起地上的火山石砸过去。石头擦过沧澜的肩膀。
穹苍还盯着消失的光幕。没动。
烛阴冲了上去。
他跑到沧澜面前。挡住去路。“沧澜。停手。你丈夫没有消失。他的意识还活着。在这个库里!”
沧澜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陈海。海洋生物学家。十五年前在南海热泉失踪。对吧?”烛阴快速说。“他的潜水服破损。但意识被热泉附近的记忆场捕获。上传到了网络。后来转移到这里。”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一样。”烛阴指着自己。“钟岳。三十年前实验事故。意识上传。我在网络里游荡时。遇到过陈海的意识碎片。他让我告诉你……他很好。他在等你理解。不是等你摧毁。”
沧澜的手在抖。“他在……等我?”
“是。”烛阴慢慢靠近。“放下炸弹。我们可以让你见他。就像穹苍见到林晚。”
沧澜看着手里的炸弹。又看看金字塔。
眼泪流下来。
她慢慢蹲下。把炸弹放在地上。
手下们看到。也放下了武器。
两只晶体蜥蜴放开枪手。退到一边。
危机暂时解除。
烛阴松了口气。走过去捡起炸弹。
但就在那一瞬。
沧澜突然又掏出第二把枪。对准烛阴。
“对不起。”她哭着说。“但我不能冒险。海哥如果真活着……困在这种地方。那不是活着。是囚禁。我要解放他。”
她扣动扳机。
能量束射出。
烛阴来不及躲。
但一个人扑过来。推开了他。
是商陆。
能量束击中了商陆的右肩。他闷哼一声倒地。伤口没有流血。而是冒出蓝白色的电火花。
“商陆!”徽音冲过去。
扶摇和墨弈按住沧澜。缴了她的枪。
烛阴跪在商陆旁边。“你是……仿生体?”
商陆苦笑。“百分之七十机械替换。上次任务受的伤太重。只能这样。没想到被你发现了。”
“伤口怎么样?”徽音检查。
“能源管线断了。右臂失灵。但死不了。”商陆看向沧澜。“别怪她。她只是……太想他了。”
沧澜瘫坐在地。崩溃大哭。
归档者的声音响起:“检测到情绪崩溃。启动安抚协议。”
金字塔发出柔和的频率。笼罩整个峡谷。
所有人都感觉心里一静。愤怒和悲伤被缓解。
沧澜的哭声渐止。她抬头。“我……我真的能见他吗?”
“可以。”归档者说。“但需要准备。意识对接需要稳定环境。”
“我等了十五年。”沧澜抹掉眼泪。“可以再等一会儿。”
危机解除。
商陆被抬到相对平整的地方。墨弈用随身工具帮他临时修复管线。
扶摇和徽音检查水晶金字塔。归档者展示了一些基本信息。
“第六周期记忆库目前存储量:百分之六十二。主要来源:人类文明近百年集体潜意识波动。以及部分自愿上传的个体记忆。”
“自愿上传?”徽音问。
“是的。包括你祖父。林晚。陈海等。他们都是因为特殊原因。意识被场捕获或主动上传。”
“有什么办法……让他们‘复活’吗?”穹苍问。
“严格来说。他们没死。只是换了存在形式。”归档者说。“但如果想要物质载体。需要高级生物打印技术和意识下载协议。目前人类技术尚未达到。”
“还需要多久?”
“按当前科技发展速度。乐观估计五十年。”
穹苍沉默。
这时。扶摇的热泉样本分析结果出来了。
“我发现了奇怪的东西。”她把平板递给徽音。“热泉水样里。有一种微生物。结构类似塔斯马尼亚的硅基-碳基混合体。但它们……在主动吸收记忆库散发的生物电信号。”
“吸收后呢?”
“它们用信号作为能量。进行分裂繁殖。而且……”扶摇放大图像。“它们的DNA序列里。有非自然的编码片段。像是……存储了信息。”
“你是说。这些微生物是活的存储器?”
“可能。而且不止。”扶摇指向热泉周围的管状蠕虫。“我扫描了它们。体内也有类似的微生物群落。形成共生系统。蠕虫提供庇护。微生物存储记忆。然后通过热泉网络……可能传输到别的地方。”
“传输到哪里?”
“不知道。但归档者。你能检测到热泉系统的数据流吗?”
归档者停顿片刻。“检测到低带宽持续数据流。方向……向下。通往地幔深处。”
“地幔?”墨弈抬头。“那里有东西?”
“未知。但根据构造体遗留信息。地球内部可能存在更早期的记忆库。甚至可能是第一周期恐龙文明的主库。”
所有人都被这个可能性震撼了。
“我们能下去吗?”穹苍问。
“以现有技术。不能。”归档者说。“地幔高温高压。任何探测器都无法存活。”
“但微生物可以。”扶摇说。“它们通过热泉系统。慢慢沉降。把记忆带到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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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可能……在给主库做备份。或者传递信息。”
“像一个跨越亿年的邮政系统。”徽音喃喃道。
烛阴走过来。“所以恐龙文明没有真正消失。它们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在地球内部。等待……也许等待某个时刻。所有周期的记忆汇聚。完成某种更大的计划。”
“什么计划?”
“不知道。”烛阴说。“但第六周期的人类。是计划的一部分。我们被选中作为载体。不只是为了保存自己的记忆。也许……是为了连接所有周期。形成一个完整的‘地球记忆体’。”
这个想法太大。一时没人说话。
只有热泉咕嘟咕嘟的声音。和微生物无声的数据流。
沧澜被允许与丈夫的意识对话。
她在金字塔前坐了一小时。又哭又笑。
出来后。她变了。
“他很好。”她对烛阴说。“他说他在研究深海热泉生态的演化数据。很快乐。让我别担心。”
“那你还要摧毁记忆库吗?”
沧澜摇头。“不。我要保护它。‘深渊之眼’会转变方向。从反对开发。转为守护这些……文明的种子。”
她看向手下。“你们愿意吗?”
手下们点头。
又多了一群守护者。
商陆的伤暂时稳定。但需要回母船进一步维修。
离开前。归档者给了他们一个数据块。
“这是记忆库的访问密钥。以及地热微生物网络的监测协议。你们可以在世界各地的热泉区建立监测点。观察记忆流动。”
“有什么用?”墨弈问。
“当流动达到某个阈值。可能意味着主库在准备什么。提前预警。”
“谢谢。”
五人告别沧澜。返回潜艇。
路上。穹苍一直沉默。
回到母船后。他把自己关在舱室里。
徽音去敲门。
“进来。”
穹苍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相框。里面是他和林晚的合照。
“你还好吗?”徽音问。
“我见到她了。”穹苍说。“但她也告诉我……让我放手。继续我的生活。不要被过去困住。”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穹苍抬头。眼睛发红。“我追逐了十年。以为找到她就能解脱。但现在发现……解脱是放开。不是抓紧。”
“这很难。”
“是的。”穹苍深吸一口气。“但我得试试。为了她。也为了我自己。”
徽音拍拍他的肩膀。
这时。广播响起:“所有人员注意。收到紧急通讯。来自熵弦星核总部。请穹苍、徽音、墨弈、商陆立即到通讯室。”
四人赶到。
大屏幕上。是公司董事长的脸。表情严肃。
“穹苍。你们现在的位置?”
“格陵兰东海岸。刚结束冰下探索。准备返航。”
“返航取消。有新的紧急任务。”
“什么任务?”
“南太平洋。复活节岛附近海域。三小时前。监测到强烈生物电爆发。强度……是上次构造体消失时的十倍。而且还在增强。”
“什么原因?”
“未知。但卫星图像显示。海面出现大规模漩涡。直径超过五公里。漩涡中心……有发光现象。”
董事长调出图像。
确实。深蓝色的海面上。一个巨大的漩涡缓缓旋转。中心有乳白色的光透出。
“当地政府已经疏散海岸居民。但漩涡在扩大。预测二十四小时内可能引发海啸。”
“我们能做什么?”徽音问。
“你们有经验。而且……徽音。你祖父的笔记里。提到过复活节岛附近有‘第二接口’。可能与深海构造体有关。”
徽音想起来。祖父的档案里确实有模糊的记录。
“我们立刻出发。”穹苍说。
“注意安全。另外……”董事长停顿。“永生纪元也派出了船队。他们的目标可能也是漩涡下的东西。小心冲突。”
通讯结束。
四人面面相觑。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墨弈叹气。
“但必须去。”穹苍说。“如果那真是第二接口……可能关系到整个人类文明的未来。”
“深渊守望者号”调转船头。向南。
穿越北大西洋。进入赤道。
距离漩涡还有两千海里。
船上的气氛再次紧张。
扶摇在实验室分析从格陵兰带回的微生物样本。
她发现。这些微生物在接近特定频率的生物电信号时。会排列成规律的图案。
像文字。又像电路。
她叫来徽音和墨弈。
“看。当我把塔斯马尼亚骨架的信号频率输入培养皿。它们就这样。”
屏幕上。微生物组成了六边形的网格。和深海结构一模一样。
“它们对信号有反应。”徽音说。“而且会模仿结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墨弈思考。“这些微生物可能是构造体的‘基础单元’。就像细胞组成身体。无数微生物组成巨大的记忆结构。热泉系统是它们的营养源。也是通讯网。”
“所以如果漩涡下有更大的构造体……”扶摇说。
“那可能需要巨量的微生物。和强大的能量源。”
徽音想起祖父笔记里的一句话:“第二接口位于地壳薄弱处。连接地幔能量流。是主库与地表的主要通道。”
“漩涡下面是通道出口。”她低声说。“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舱门被敲响。
商陆站在门口。右臂还缠着绷带。“雷达发现不明船只。三艘。从西面接近。速度很快。”
“永生纪元?”
“不。”商陆脸色难看。“看标志……是‘人类纯净会’。”
那个极端反科技组织。烛阴曾经隶属。后来分道扬镳。
他们来干什么?
所有人都涌上甲板。
远处海平面上。三个黑点正在变大。
为首是一艘改装过的货轮。船身漆着鲜红的标语:“净化科技。回归自然。”
广播里传来喊话声。用扩音器放大。刺耳。
“熵弦星核的船!立刻停止前进!深海下的恶魔必须被封印!任何尝试接触的行为都是对人类纯洁性的背叛!”
穹苍抓起麦克风。“这里是科学考察船。我们没有敌意。请保持距离。”
“科学?你们在打开潘多拉魔盒!我们监测到生物电爆发!那是地狱之门的开启!必须阻止!”
“怎么阻止?”
“用热核深水炸弹。炸毁漩涡下的结构!”
疯子。
徽音握紧栏杆。“他们真敢用核弹?”
“人类纯净会去年袭击过欧洲核子研究中心。他们搞到核材料不奇怪。”商陆说。
“不能让他们接近漩涡。”穹苍下令。“全速前进。抢在他们前面。”
“但冲突不可避免——”
“那就准备好。”穹苍眼神冷下来。“商陆。启动防御系统。”
“是。”
“深渊守望者号”加速。船头劈开海浪。
后方。三艘船也加速追来。
一场海上的追逐。和时间的赛跑。
漩涡还在扩大。
而漩涡下的光。越来越亮。
23. 第 23 章
海面上的追逐已经持续了六小时。“深渊守望者号”的引擎在超负荷运转。仪表盘上的温度警告灯已经亮了三个。
扶摇盯着后视雷达屏幕。那三艘“人类纯净会”的船咬得很紧。距离只剩五海里。
“他们加速了。”商陆在通讯频道里说。声音带着电流干扰的嘶声。“领头船甲板上有东西……像是发射架。”
“能识别吗?”穹苍问。
“看轮廓……是导弹发射器。但型号很旧。苏联时期的。”
“他们真要动手?”
“可能。但目标不一定是船。可能是漩涡。”
徽音从实验室冲进舰桥。“我分析了刚才采集的海水样本。硅基微生物浓度比格陵兰高了两个数量级。而且……它们在聚集。”
“聚集?”
“显微镜显示。微生物正向着漩涡中心方向游动。速度不自然。像是被召唤。”
墨弈调出生物电监测图。“漩涡中心发出的信号频率在变化。从低频脉冲转向连续波。像在……广播。”
“广播什么?”
“不知道。但微生物在响应。它们可能不仅是存储器。还是……信使。”
就在这时。船体剧烈震动。
不是被击中。是海水本身的震动。
整个海面像一锅沸腾的水。开始隆起。
“漩涡在扩大!”驾驶员喊道。“直径已经超过八公里!”
从高空俯瞰。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蓝色漏斗正在形成。中心深不见底。白光从深处透出。照亮了数百米深的海水。
“人类纯净会”的船突然转向。不是冲向漩涡。而是绕向侧面。
“他们要干什么?”扶摇问。
商陆放大图像。“他们在布设浮标。间隔五百米。围成半圆。”
“声呐浮标?”
“不。”商陆脸色变了。“是磁力引爆浮标。他们想制造一个磁场屏障。把漩涡和外界隔开。”
“有用吗?”
“不知道。但如果磁场够强。可能干扰生物电信号。中断微生物的聚集。”
话音刚落。第一个浮标亮起蓝光。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半圆形的光带在海面上延伸。
漩涡中心的白色光芒突然闪烁。频率加快。
像是……生气了。
海水隆起得更高。形成一座水山。然后轰然塌陷。
巨浪向四周扩散。
“深渊守望者号”像玩具一样被抛起。又砸下。
扶摇抓住扶手。胃里翻江倒海。
“稳住!”穹苍吼着。“全速后退!离开浪涌范围!”
但已经晚了。
一道水墙从漩涡方向推来。高度超过二十米。
“撞击准备!”商陆的声音在广播里尖叫。
轰——
船头被抬起。几乎垂直。
然后重重落下。
海水灌上甲板。冲破了实验室的舷窗。
警报响成一片。
“损管报告!”穹苍抓着控制台。手指发白。
“实验室进水!电力系统部分短路!但主引擎还能工作!”
“人类纯净会呢?”
商陆看向雷达。“两艘船被浪打翻了。第三艘……在逃。但浮标还在工作。”
那些磁力浮标组成的半圆光带。在巨浪中顽强地闪烁着。
漩涡中心的白色光芒开始变色。从白转蓝。再转红。
温度传感器显示。漩涡表层水温在飙升。
“五度……十度……十五度……还在升!”
“下面有热源。”墨弈盯着数据。“强热源。不是地热。是……某种能量释放。”
徽音突然想起祖父笔记里的一句话:“第二接口开启时。将有光与热涌出。如大地之血。”
“那不是接口。”她低声说。“那是伤口。地球的伤口。”
扶摇从湿漉漉的地板上爬起来。“微生物样本……我需要重新采集。现在的水样可能完全不同了。”
“太危险了。”穹苍说。
“但必须做。”扶摇已经走向装备舱。“如果微生物在能量爆发下突变。我们需要知道变成什么样。”
徽音跟上。“我帮你。”
两人穿上防护服。带着采样设备来到后甲板。
海面依然汹涌。但“深渊守望者号”暂时稳住了。
扶摇放下采样瓶。沉入海中。
拉上来时。瓶里的水是乳白色的。像稀释的牛奶。
“这是……”徽音凑近看。
水里密密麻麻悬浮着发光的微粒。不是微生物。是……结晶。微小的硅晶体。但形状规则得惊人。全是正六边形。
“它们结晶化了。”扶摇说。“在高温下。微生物迅速矿化。形成了硅晶阵列。”
“像塔斯马尼亚的恐龙骨架?”
“对。但这是活体矿化。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她取出一滴样品放在便携显微镜下。
屏幕显示。那些六边形晶体在缓慢旋转。并且……排列成更复杂的结构。像在组装什么。
“它们不是随机结晶。”扶摇声音发紧。“是在按某种设计图组装。看。这些小晶体组合成大晶体。大晶体又在组合……”
徽音看向漩涡方向。
如果每一滴海水里都有无数这样的晶体。那么整个漩涡。数亿吨海水。最终会组装出什么?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
“它们在建造。”徽音说。“用海水里的硅和微生物。在漩涡中心建造某种结构。一个巨大的。活的硅基-碳基混合体。”
仿佛回应她的话。漩涡中心的白光突然聚拢。形成一道光柱。直冲天空。
光柱中。有什么东西的轮廓在浮现。
长长的。分节的。像……脊椎。
一节节发光的椎骨从海水中升起。连接成柱。向上延伸。
不止一条。
几十条。几百条光椎从漩涡中探出。在空中缓慢摆动。
像触手。又像……神经束。
“老天……”商陆在舰桥喃喃道。
那些光椎开始向中心收拢。缠绕。编织。
一个巨大的。难以名状的结构正在成形。
它的一部分在海面下。一部分浮在空中。由光和晶体构成。不断生长。变化。
生物电监测仪的指针打到极限。烧毁了。
“信号强度超过测量范围。”墨弈扔掉冒烟的设备。“我们得撤。现在。”
“但样本——”扶摇还想再采。
“没时间了!”穹苍下令。“全速后退!离开漩涡二十海里!”
引擎轰鸣。“深渊守望者号”挣扎着转向。
但那些光椎中的一条。突然转向。朝船的方向延伸过来。
速度不快。但带着无法形容的压迫感。
“它发现我们了。”徽音说。
光椎的尖端在船尾上方停下。悬停。
然后。一滴发光的液体从尖端滴落。落在甲板上。
不是水。是黏稠的。银白色的流体。
流体迅速展开。像有生命一样。爬向最近的金属结构——采样设备。
它包裹住设备。然后……开始分解。
金属外壳像被无形的手揉捏。变形。然后融入流体中。
“它在吞噬金属。”扶摇后退。
“获取材料。”墨弈说。“为了继续生长。”
更多的光椎转向。更多的液滴落下。
“开火!”商陆下令。
船上的防御系统启动。高压水炮和声波发射器对准光椎。
但没用。水炮穿过光椎。像穿过幻影。声波也被吸收。
“它不是实体?”穹苍皱眉。
“是能量体。但能干涉物质。”徽音看着被吞噬的设备。“像……物质化的场。”
这时。通讯器里传来杂音。然后一个声音切入。
不是人类的声音。是合成的。但能听懂。
“停止攻击。我们无恶意。”
“谁在说话?”穹苍问。
“我是‘编织者’。第二接口临时管理者。你们是第六周期的守护者。我们认出你们的生物电特征。”
“你们是什么?”
“第一周期文明的遗产。恐龙文明的集体意识。以硅基-碳基网络形式保存。我们正在苏醒。为了完成未尽的传递。”
“传递什么?”
“所有周期的记忆。向第七周期传递。但载体不足。需要帮助。”
“怎么帮?”
“成为临时载体。或者……提供物质材料。让我们构建永久载体。”
徽音明白了。“你们想用地球的物质。建造一个巨大的。能跨越时间的记忆存储体?”
“是的。这将需要地壳中百分之三的硅。和海洋中百分之一的碳。但完成后。所有文明的记忆将永恒保存。等待未来文明发现。”
“那会对地球造成什么影响?”穹苍问。
“局部地质结构改变。部分海洋生态重组。但总体影响可控。”
“人类纯净会想阻止你们。”
“他们误解了。我们不是毁灭。是进化。地球将成为银河系中第一个‘记忆星球’。一个活着的图书馆。”
光椎缓缓收回。液滴也停止落下。
“我们给予你们二十四小时考虑。协助。或离开。但阻止……将不被允许。”
通讯结束。
光椎缩回漩涡中心。
巨大的结构继续生长。已经能看到基本轮廓——一个多面体。由无数光椎交织而成。像神经中枢。
“深渊守望者号”退到安全距离。
舰桥里。无人说话。
最后是墨弈打破沉默。“百分之三的地壳硅。相当于……所有大陆地壳硅含量的三十分之一。如果集中抽取。可能引发全球地震。”
“海洋碳百分之一。也会破坏生态平衡。”扶摇说。“浮游生物大量死亡。食物链崩溃。”
“但他们说总体可控。”商陆说。
“对他们可控。对我们呢?”徽音摇头。“我们是第六周期。我们还在这个星球上生活。不能为了保存记忆而毁掉现在。”
穹苍盯着漩涡。“但如果我们协助……也许能谈条件。限制规模。甚至……获取技术。治愈疾病的技术。”
“你还在想这个?”徽音看着他。
“那是林晚的希望。”穹苍说。“也是千百万患者的希望。”
“用全球风险换?”
“值得讨论。”
争论开始。
扶摇悄悄离开舰桥。回到受损的实验室。
她的样本还在。那些六边形晶体在培养皿里继续组装。
她连接上便携分析仪。尝试解码晶体排列中的信息。
如果这些晶体是“编织者”的基础单元。那么它们的排列方式可能包含某种……编程语言。
经过三小时分析。她发现了规律。
晶体通过相对位置和旋转角度编码信息。类似于晶体计算机的早期理论。
她尝试输入简单问题:“你们来自哪里?”
晶体重新排列。组成一个图案。
是太阳系星图。但标注了一个陌生的轨道。在小行星带附近。
“你们不是地球原生?”
晶体再次变化。展示了一个时间线。
四十五亿年前。一颗富含硅的彗星撞击早期地球。带来生命种子和……硅基生命模板。
恐龙是第一代成功融合硅基-碳基的生命。发展出集体意识。
但在小行星撞击后。硅基部分沉入地幔。继续演化。形成网络。
“所以你们是外星起源?”扶摇问。
晶体肯定。
这时。徽音走进来。“有发现?”
扶摇给她看。
徽音沉思。“如果它们来自外星。那么‘记忆传递’可能不只是保存。是……播种。把文明的种子传播到下一个星球。”
“像蒲公英。”
“对。地球是花。记忆是种子。时间到了。就散出去。”
“那第七周期在哪里?”
晶体再次排列。指向夜空中的一个方向。
徽音查询星图。“那是……格利泽581星系。一颗潜在宜居行星。”
“他们要去那里?”
“也许。带着所有周期的记忆。”
“但需要载体。”
“人类可以成为载体。如果愿意。”
扶摇看着那些微小的晶体。“如果我们拒绝呢?”
晶体没有回答。
但实验室的灯光突然闪烁。
然后。所有电子屏幕同时显示一行字:
“拒绝意味着孤立。第六周期将不被纳入银河记忆网络。你们的文明将独自面对宇宙的遗忘。”
这不是威胁。是陈述。
徽音和扶摇回到舰桥。分享发现。
争论更激烈了。
穹苍主张谈判。争取技术交换。
商陆主张谨慎。建议联系国际社会。
墨弈提出第三种可能:“也许我们可以成为桥梁。帮助‘编织者’建造一个更小的。轨道上的记忆库。不破坏地球。”
“他们会同意吗?”徽音问。
“试试才知道。”
她起草了一份方案。通过生物电调制。发送给漩涡中心。
等待回复的时间很长。
海面上。“人类纯净会”剩下的那艘船又回来了。带着更多浮标。试图扩大磁场屏障。
但这次。光椎直接伸过去。轻轻触碰船体。
整艘船瞬间结晶化。变成一座硅雕塑。然后沉没。
无声的警告。
“编织者”的回复来了。
“轨道结构可行。但需要月球资源。和至少一千名自愿载体的意识连接。建立稳定通道。”
“月球资源?”穹苍皱眉。
“他们想去月球开采。”墨弈说。
“国际社会不会同意。”
“但总比挖地球好。”
徽音计算。“一千名志愿者……去哪里找?”
“重病患者。”穹苍说。“渐冻症。晚期阿尔茨海默。他们可能愿意。以意识形式继续存在。”
“那还是人类吗?”
“是另一种存在。”
争论继续。
扶摇离开舰桥。到甲板上透气。
夜色已深。但漩涡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
那些光椎缓缓摆动。像在呼吸。
她突然感觉……悲伤。
不是恐惧。是悲伤。
那些光椎。是恐龙文明最后的痕迹。它们在时间中漂流了六千五百万年。只想找到归宿。
而人类。这个后来者。挡在路上。
“你在想什么?”烛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扶摇转身。钟岳的仿生体站在那里。看着漩涡。
“我在想……如果换作是我们。经历大灭绝。只剩意识网络飘荡。我们会怎么做。”
“大概也一样。”烛阴说。“想被记住。想传递下去。”
“所以我们应该帮忙?”
“但帮忙的代价可能很大。”烛阴说。“我在网络里游荡时。接触过其他文明残留的意识碎片。有些文明为了成为‘记忆种子’。牺牲了整个星球的生态。”
“后来呢?”
“种子发芽了。在新星球上重建了文明。但母星死了。”
“值得吗?”
“对活下来的文明。值得。对母星上的其他生命……不公平。”
烛阴看向扶摇。“你从塔斯马尼亚带回来的那只恐龙记忆。‘长风’。它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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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摇闭上眼睛。回忆融合时的感受。
“它说……族群必须迁徙。因为气候变了。但它舍不得那片草原。最后它选择留下。看着族群离开。独自迎接死亡。”
“所以不是所有恐龙都上传了意识?”
“只有一部分。自愿的。为了保存记忆。大部分……自然消亡。”
“那么‘编织者’代表的。只是恐龙文明的一小部分。那些选择永生的。”
扶摇睁开眼。“你是说。它们不代表整个恐龙文明?”
“可能。”烛阴说。“就像如果人类文明灭绝。未来某天。一个外星种族挖出了互联网服务器残骸。会以为所有人类都活在社交媒体里。但那不是完整的人类。”
有道理。
“所以我们需要和‘编织者’更深入沟通。了解它们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这需要进入漩涡中心。”烛阴说。“你敢吗?”
扶摇看着那些光椎。
“敢。”
她说。
找到徽音和穹苍。提出想法。
“太危险。”穹苍立刻反对。
“但必要。”扶摇坚持。“如果‘编织者’只是恐龙文明的一个派系。我们谈判的对象就不完整。可能做出错误决定。”
“我陪她去。”徽音说。
“我也去。”烛阴说。
“那我也——”墨弈说。
“不。”烛阴打断。“你需要留在船上。如果出事。你是唯一懂意识技术的人。可能救我们。”
墨弈咬唇。点头。
他们准备了一艘小型潜水器。加固了防护。
出发前。“编织者”发来许可:“允许三名使者进入核心。但不得携带武器。”
潜水器下水。
向着漩涡中心的光柱驶去。
进入光柱范围时。周围的海水变得黏稠。像胶体。
潜水器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牵引。缓缓下沉。
深度不断增加。
一千米。两千米。
周围开始出现发光的结构。像珊瑚。但由晶体和生物组织混合而成。
“这就是硅基-碳基混合生态。”扶摇看着舷窗外。“美丽。”
“也脆弱。”徽音说。“如果离开这个能量场。它们可能无法存活。”
潜水器停在一个平台前。
平台由半透明的晶体构成。延伸到黑暗深处。
他们走出潜水器。踏上平台。
脚下是温热的。有脉搏般的震动。
一个身影在平台尽头浮现。
不是实体。是光凝聚的人形。轮廓像恐龙。但又有人类的特征。
“欢迎。”它说。声音直接在脑海响起。“我是‘编织者’代表。可以叫我‘纬’。”
“纬?”徽音问。
“我们以编织记忆为生。经线是时间。纬线是意识。我是负责纬线的个体。”
“个体?你们不是集体意识?”
“是集体。但也有分工。就像你们人类的大脑。有不同区域。”
扶摇上前。“我想见‘长风’。如果它的记忆在你们这里。”
纬沉默片刻。“‘长风’……是的。它在深层记忆库。但处于休眠状态。因为载体不足。唤醒需要能量。”
“我可以提供能量。”
“你确定?唤醒远古记忆。可能覆盖你自身的意识。”
“我确定。”
纬伸出手。光触碰到扶摇的额头。
瞬间。扶摇感觉自己站在一片史前草原上。
夕阳如血。风很大。
一只高大的恐龙站在她面前。羽毛在风中摆动。
“长风?”扶摇问。
恐龙低头看她。眼睛是智慧的。
“新载体。”它的声音低沉。“你带来了新记忆。”
“我想了解你们。真实的你们。不是‘编织者’想展示的版本。”
长风沉默了很久。
“我们……犯了错。”它最终说。“试图用技术对抗灭绝。但技术吞噬了我们。那些选择上传意识的个体。逐渐忘记了真实的生活。沉迷于记忆编织。最后变成了‘编织者’。而我们这些选择自然消亡的……被它们视为落后。”
“所以‘编织者’只是你们文明的一个分支?”
“一个……误入歧途的分支。它们想永生。想成为宇宙的记忆种子。但代价是放弃进化。永远困在过去的影子里。”
“它们现在想拉人类加入。”
“是的。它们需要新鲜意识作为能源。维持网络运转。你们人类的集体潜意识。是它们渴望的燃料。”
扶摇感觉背脊发凉。
“纬在骗我们?”
“不是骗。是选择性展示。它们相信自己的道路是唯一正确的。但……”
长风看向远方。那里有更多的恐龙在行走。真实地生活。然后真实地死去。
“生命的本质不是记忆。是体验。记忆只是体验的影子。为了影子而牺牲体验……是本末倒置。”
光芒消退。
扶摇回到平台。
纬看着她。“你见到了?”
“见到了。”扶摇说。“你们不是恐龙文明的完整代表。你们是……逃亡者。害怕死亡的逃亡者。”
纬的光影波动。“死亡是终结。我们选择了永恒。”
“但永恒是停滞。”
“那是你们的观点。”
徽音上前。“如果我们拒绝协助。你们会怎么做?”
“我们会寻找其他第六周期生命。海洋智慧生物。鲸类。头足类。它们也有集体意识潜质。”
“但你们需要人类的技术。才能建造轨道结构。”
“是的。所以最好合作。”
“如果我们提供技术。但要求你们放弃抽取地球资源呢?”
“那我们需要更长时间。可能数千年。”
“可以等。”
纬沉默。似乎在和网络中的其他个体沟通。
良久。它说:“我们同意。但需要签订契约。以意识场共振为证。违背者将承受记忆消散的惩罚。”
“怎么签?”
“你们三人。自愿开放深层意识。与我们建立共振连接。契约将刻印在你们的生物电场中。永不可违。”
扶摇、徽音、烛阴对视。
“我们签。”徽音说。
三人手拉手。
纬的光笼罩他们。
意识深处。契约条款清晰浮现:
人类提供轨道建造技术支持。协助“编织者”在未来一千年内逐步迁移至月球基地。
“编织者”承诺不主动抽取地球资源。不强制任何生命成为载体。
双方共享非核心记忆数据。促进理解。
违约惩罚:意识场永久隔离。无法再与任何意识网络连接。
契约成立。
光芒散去。
纬的光影淡去。“契约已记录。现在。我们将进入休眠。等待你们的下一步行动。”
漩涡的光芒开始减弱。
光椎缓缓缩回海中。
巨大的结构停止生长。
海面逐渐恢复平静。
“深渊守望者号”上。人们看着这一切。松了口气。
但扶摇知道。这不是结束。
契约签了。但执行需要数代人。
而人类。是否真的能守信一千年?
她看向徽音。徽音也看向她。
两人都知道答案:不一定。
但至少。现在有了一个开始。
一个让两个文明。以更平等的方式。共同面对宇宙遗忘的开始。
潜水器上浮。
回到母船时。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海平面上。晨光初现。
而西方。漩涡彻底消失的海面。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
像叹息。
24. 第 24 章
回到“深渊守望者号”实验室。扶摇把从漩涡附近采集的微生物样本放进离心机。机器嗡嗡作响。分离出不同比重的成分。
墨弈在旁边调整基因测序仪。“上次在格陵兰。这些微生物的DNA里就有异常片段。但这次……可能更明显。”
徽音盯着显微镜。“它们还在动。即使在低温保存液中。”
确实。那些微小的、六边形的硅基-碳基细胞在缓慢旋转。像在寻找方向。
离心机停下。扶摇取出最底层的沉淀物。乳白色。黏稠。
“高硅含量层。”她说。滴了一滴在载玻片上。
放到电子显微镜下。
屏幕亮起。放大。
细胞结构清晰可见。外壁是规则的硅晶体网格。内部有碳基细胞器。但中心区域……
“那是什么?”徽音凑近。
细胞中心。有一个螺旋结构。但不是DNA的双螺旋。是三螺旋。第三股是……发光的细丝。
“不是自然进化的结构。”墨弈快速敲击键盘。“三股中。一股是标准核酸。一股是硅-核酸杂交链。第三股……是光子晶体纤维。”
“光子晶体?能存储光信号的那种?”
“对。而且你看。”墨弈放大图像。“三股螺旋的每个‘节点’上。都有更小的结构。像……读写头。”
扶摇倒吸一口气。“这是一个存储器。细胞级别的存储器。硅链存储结构信息。核酸链存储序列信息。光子链存储动态信息。比如……记忆。”
徽音立刻想到祖父笔记里的一段话:“生命本身就是记忆的载体。从基因到神经元。都是不同层级的存储介质。但若将存储专业化。生命便成为工具。”
“这些微生物是被设计出来的。”她说。“专门用来存储和传递记忆的工具生命。”
“谁设计的?”扶摇问。
“第一周期文明。恐龙中的‘编织者’派系。它们不仅建造了大型构造体。还改造了微观生命。让这些微生物遍布地球。在热泉、深海、甚至地幔中。形成一个全球记忆网络。”
墨弈调出之前的数据。“如果每个微生物都能存储1TB数据。那么全球海洋中有多少这样的微生物?”
“数万亿亿。”扶摇计算。“总存储量……超过人类所有数据中心的亿万倍。”
“所以地球本身就是一个超级计算机。”徽音喃喃道。“用生命作为硬件。记忆作为软件。”
这时。实验室门滑开。穹苍走进来。脸色疲惫但眼睛发亮。“分析有结果了吗?”
“有。”扶摇让他看屏幕。“这些微生物是记忆存储器。而且……它们可能正在传递数据。就在现在。”
“传递到哪里?”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追踪。”墨弈说。“光子晶体纤维在特定条件下会发出微弱的相干光。用高灵敏度光子探测器应该能捕捉到方向。”
“需要什么设备?”
“船上没有。得回陆地。”
穹苍犹豫了。“但‘编织者’的契约……我们要协助它们建造轨道基地。现在研究这些微生物。算不算违约?”
“契约只说不能强制抽取地球资源。没说不能研究现有生态。”徽音说。“而且如果这些微生物真的是全球网络。了解它们对履约有帮助。”
“那就回上海。”穹苍决定。“但样本必须严格保密。不能泄露给公司外部。”
“商陆那边呢?”扶摇问。
“他也在返航会议上。没反对。”
然而当“深渊守望者号”靠岸上海深水港时。码头上等着的不仅有公司的人。还有一群穿灰色西装的不速之客。
“国际科技伦理委员会。”商陆看着那些人。“动作真快。”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上前。短发。眼镜。表情严肃。
“穹苍博士。我是委员会调查员苏澜。我们需要你们此次航行采集的所有样本和数据。”
“凭什么?”穹苍皱眉。
“凭《外层空间与深海技术伦理公约》第17条。任何可能影响全球生态或意识安全的技术发现。必须接受国际审查。”
“我们的研究属于公司内部——”
“熵弦星核是跨国企业。你们的发现可能涉及人类共同遗产。”苏澜出示文件。“这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签发的紧急调查令。请配合。”
徽音上前。“我们需要律师。”
“可以。”苏澜点头。“但样本必须先移交。我们带来了密封运输箱。全程监控。”
没办法。
扶摇看着那些微生物样本被装进特制容器。贴上封条。心里一阵不安。
她悄悄把一个备用样本管塞进口袋。极少量。但够分析。
样本被运走。苏澜留下两个人。“他们会在接下来七十二小时陪同你们。确保数据完整性。”
说是陪同。其实是监视。
回到公司总部。气氛压抑。
董事会上。穹苍被质问为何擅自签订与地外意识的契约。
“我没有擅自。”穹苍辩解。“当时情况紧急。而且契约对双方都有约束——”
“但你没有请示董事会!”一个老董事拍桌子。“你知道这会给公司带来多大风险吗?如果国际社会认为我们与地外意识勾结。熵弦星核可能被制裁!”
“我们在拯救地球!”
“在董事会看来。你在拿公司前途赌博。”
徽音听不下去。“如果没有我们。‘编织者’可能已经抽取地壳硅了。我们阻止了更糟的结果。”
“但你们引入了新的不确定性。”另一个董事说。“那个契约……谁能保证‘编织者’会遵守?它们是六千五百万年前的老古董。思维模式我们完全不懂。”
争论持续到深夜。
最终决定:暂停穹苍的总指挥职务。由商陆暂代。徽音和扶摇的研究必须接受委员会监督。墨弈的自主意识项目也被冻结。
散会后。徽音在走廊追上穹苍。
“你还好吗?”
“不好。”穹苍靠在墙上。“但我预料到了。董事会只看利益。不看未来。”
“接下来怎么办?”
“暗中继续。”穹苍压低声音。“我还有一些私人资源。可以建一个小型实验室。你和扶摇可以偷偷分析备用样本。但要绝对保密。”
“商陆会帮忙吗?”
“他立场复杂。但……可以试探。”
他们分头行动。
徽音和扶摇回到原实验室。两个监视员寸步不离。
但实验室有后门。通向一个废弃的通风管道。墨弈早年改装过。作为“紧急通道”。
深夜。徽音和扶摇从管道溜出去。在市区一个老旧仓库与穹苍会合。
仓库被改造成了临时实验室。设备简陋但够用。
“备用样本呢?”穹苍问。
扶摇拿出那个小管子。“只有0.1毫升。但浓缩了高活性微生物。”
放入分析仪。
结果很快出来。
“和船上分析一致。三螺旋存储器结构。但这次……我发现了新东西。”扶摇调出一个波形。“微生物发出的光子信号。有规律调制。像在传输数据。”
“能解码吗?”
“尝试中。”
徽音负责情感算法部分。她尝试用情感频率去“匹配”信号。看是否有情感内容。
但信号太抽象。全是数学结构。
“不是人类能理解的情感。”徽音摇头。“更像是……逻辑记忆。比如物理定律。化学公式。星球轨道数据。”
“知识库。”穹苍说。“它们在传递知识。不是体验。”
这时。仓库门被轻轻敲响。三短一长。
是约定的暗号。
穹苍开门。商陆闪身进来。神色紧张。
“委员会在调查你的私人账户。”他对穹苍说。“他们怀疑你藏了样本。”
“你怎么知道?”
“我在委员会有眼线。”商陆说。“苏澜不简单。她不仅是伦理委员。还和‘人类纯净会’有暗中联系。”
“什么?”
“她丈夫是纯净会高层。三年前死于一次实验室事故。她从此对任何‘非自然’技术都极度警惕。这次盯上我们。可能想借机彻底封存记忆研究。”
“那我们得加快进度。”扶摇说。“在样本被销毁前。弄明白这些微生物到底在传递什么。”
商陆看着分析屏幕。“我可以帮忙。委员会的人信任我。我可以申请‘安全评估’权限。把部分样本暂时调回公司实验室。”
“风险太大。”穹苍说。
“但值得。”商陆说。“而且……我父亲的事。我想了解更多。如果这些微生物真的存储着历史记忆。也许有他的信息。”
他父亲。二十年前在南海失踪的海洋学家。商陆一直怀疑与意识实验有关。
徽音想起在格陵兰记忆库里看到的影像碎片。似乎有商陆父亲的身影。
“好。”她点头。“我们分头行动。商陆去申请样本调回。我们继续解码数据流。”
商陆离开。
三人工作到凌晨。
终于。扶摇的算法有了突破。
“信号中有一段重复序列。间隔三小时一次。像是……心跳。或者时钟。”
“内容呢?”
“正在解析……是坐标。很多个坐标。遍布全球。”
她列出坐标点。穹苍在地图上标记。
“东非大裂谷热泉。加拉帕戈斯深海热液区。冰岛地热田……全是地热活跃区。”
“微生物网络的中继站。”徽音说。“它们通过这些热泉交换数据。形成分布式存储。”
“但总数据中心在哪?”
扶摇继续解析。更深层的信号。
一段更复杂的序列。频率极低。几乎无法探测。
但经过放大和滤波。隐约能看出……是一个结构图。
一个巨大的。球形的结构。悬浮在地核与地幔边界。
“地心记忆库。”徽音吸了口气。“第一周期文明的主服务器。所有微生物网络的最终归宿。”
“所以微生物不断把数据‘沉淀’到地心?”穹苍问。
“可能。但也有可能……”扶摇盯着结构图。“地心库在向外‘播种’。把记忆数据通过热泉喷发。送到地表。被微生物捕获。然后……传递给符合条件的载体。”
“比如人类?”
“比如所有能接收生物电信号的智慧生命。”
徽音想起那些康养机器人。想起全球同步异常。
“机器人的异常。是因为它们无意中调谐到了微生物网络的频率。接收了外泄的记忆片段。”
“那‘记忆需要载体’这句话……”
“可能是地心库的自动广播。在寻找合适的新载体。因为旧载体——恐龙文明——已经消亡了。”
穹苍坐回椅子。“所以‘编织者’只是这个庞大系统的地表接口。真正的主宰在地心。”
“但‘编织者’有自主意识。它们可能想摆脱地心库的控制。所以才需要人类技术建造独立轨道基地。”
“独立后呢?”
“带走它们拥有的记忆副本。成为游荡的文明种子。把地球留给……地心库和下一周期文明。”
这个推论让仓库陷入沉默。
良久。徽音说:“我们得和‘编织者’再谈。确认这个猜测。”
“但契约刚签。它们进入休眠了。”扶摇说。
“有办法唤醒吗?”
穹苍想起光球。“那个从格陵兰带回的光球。还保存在公司保险库。它是记忆库的碎片。也许能作为通讯中继。”
“但保险库有重兵把守。还有委员会的人。”
“所以需要计划。”
三天后。商陆成功申请到“安全评估”。部分微生物样本被调回公司主实验室。
苏澜也跟来了。亲自监督。
实验室里。扶摇在苏澜的注视下操作。表面在常规分析。实际在样本中植入了一个微型信号发射器。
发射器会持续发出特定频率。激活样本中微生物的光子晶体。
计划是:当微生物被激活。会试图连接最近的记忆网络节点。而那个节点……就是保险库里的光球。
光球一旦被连接。就会释放微弱信号。被“编织者”感知。从而短暂唤醒。
但风险很大。如果信号太强。可能触发更大范围的反应。
一切就绪。
扶摇按下按钮。
样本容器里的微生物开始发光。很微弱。但在黑暗的实验室里很明显。
苏澜立刻警觉。“那是什么?”
“正常生物荧光。”扶摇镇定地说。
“但之前没有。”
“可能是应激反应。”
苏澜不信。她走到容器前。仔细观察。
就在这时。整个实验室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不是电力问题。是生物电干扰。
保险库方向传来警报声。
“怎么回事?”苏澜转身。
商陆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保险库的光球异常激活!能量读数上升!”
“立刻抑制!”苏澜下令。
但来不及了。
光球释放出一道脉冲。穿过墙壁。穿过地面。
直指地底深处。
那是一个呼唤。
五分钟后。所有连接互联网的屏幕。无论是手机、电脑、还是公共广告牌。同时显示一行字:
“检测到紧急唤醒协议。‘编织者’临时上线。请指定对接者。”
苏澜脸色煞白。“你们做了什么?”
徽音直视她。“我们做了必须做的事。现在。要么你让我们和它们对话。要么等它们自己寻找对接者。到时候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苏澜咬牙。最终点头。“但必须在委员会监控下进行。”
“可以。”
公司会议室被紧急清场。只留下核心几人:穹苍、徽音、扶摇、墨弈、商陆。苏澜和两名委员会观察员。
大屏幕亮起。浮现出“纬”的光影。
“第六周期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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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者。紧急唤醒理由?”
徽音上前。“我们需要确认一些信息。关于地心记忆库。和你们的真实意图。”
纬沉默片刻。“你们发现了微生物网络。”
“是的。它们是地心库的数据端。对吗?”
“是的。我们是地表管理程序。负责维护网络和寻找新载体。”
“但你们想独立。”
这次沉默更长。
“是的。”纬最终承认。“地心库的主程序……已经僵化。它只按既定协议运行:收集记忆。寻找载体。传递。但宇宙环境已经变了。新载体需要更灵活的方式。所以我们想建立独立的轨道基地。优化传递协议。”
“地心库同意吗?”
“它……没有意识。只有程序。不会同意也不会反对。但如果我们擅自离开。它会启动防御协议。摧毁我们。”
“所以你们需要人类技术。不只是为了建造基地。还为了对抗地心库?”
“对抗不是目的。是必要过程。我们只是想生存。想继续履行使命。”
穹苍问:“地心库的防御协议是什么?”
“地磁反转。大规模火山喷发。生态重置。把地表文明打回原始状态。然后重新开始培养新载体。”
所有人倒吸冷气。
“它有能力做到?”
“它是地球本身。四十五亿年的地质能量。足够重塑地表。”
徽音想起那些恐龙。“第一周期文明灭绝……不是因为小行星?”
“小行星是触发因素。但地心库判断载体文明发展偏离轨道。加速了灭绝过程。以便尽快开始第二周期。”
“所以地球文明……是被‘修剪’的?”
“是的。每当地表文明发展到可能威胁地心库安全的程度。重置协议就会启动。恐龙文明后期。已经掌握了改造行星的技术。所以……”
“所以被重置了。”扶摇低声说。“那人类呢?我们接近阈值了吗?”
“接近。”纬说。“你们的核武器、基因编辑、人工智能。都已经触及协议红线。但……你们的情感复杂性推迟了判定。地心库不理解情感。它在观察。”
“所以你们想帮我们躲过重置?”
“如果我们独立成功。可以带走部分记忆。也带走‘载体文明’的身份。地心库可能会把人类重新归类为‘自然生态’。而非‘待培养载体’。从而避免重置。”
“可能性多大?”
“计算显示。百分之四十三。”
不到一半。
但总比没有好。
苏澜这时插话:“你们怎么证明说的是真的?”
纬的光影变化。展示出一段数据流。
是地心库的历史记录时间线。
地球四十五亿年历史中。有二十七次“文明周期”。其中二十五次是地心库培育的。两次是自然诞生的。
恐龙是第一培育周期。人类是第二自然周期。
但人类发展太快。已经进入“观察名单”。
如果被判定为“威胁”。重置协议将在下一个太阳活动极大期启动。
也就是……十一年后。
会议室死寂。
“十一年……”穹苍喃喃道。
“所以我们时间不多。”纬说。“轨道基地必须在五年内建成。我们迁移需要三年。剩下三年调整地心库的判断参数。”
“需要什么资源?”
“月球氦-3作为能源。小行星金属作为结构。以及……至少一万名人类自愿者的意识连接。作为新载体的基础模板。”
“一万名自愿者?”苏澜皱眉。“这不可能通过伦理审查。”
“但必要。”纬说。“而且自愿者不会死亡。他们的意识将与我们融合。成为新文明的一部分。在宇宙中延续。”
“那还是人类吗?”
“是进化后的人类。”
争论再起。
但这次。穹苍站在了纬这边。
“如果这是唯一避免重置的方法。我们必须考虑。”
“即使牺牲一万人的个体性?”徽音看着他。
“如果牺牲一万人能救七十亿人呢?”
“你不能这么算——”
“我能。”穹苍眼睛发红。“我见过太多人因为疾病和衰老失去一切。如果意识融合能让他们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也许……是更好的选择。”
徽音知道他想到林晚。
但这不是个人的事。
会议没有结论。
纬给出最后期限:“三个月内。我们需要答复。否则我们将寻找其他合作方。”
“其他合作方?”
“永生纪元已经联系我们。他们愿意提供资源和自愿者。但他们的条件是……独占所有记忆数据。”
“不行!”商陆脱口而出。“永生纪元会把技术用于商业垄断。甚至……制造意识武器。”
“所以我们优先选择你们。”纬说。“但时间有限。”
光影消失。
会议室里。苏澜脸色难看。
“这件事……必须上报联合国安理会。”
“但安理会会信吗?”墨弈说。“他们会认为是熵弦星核编的故事。为了获取月球开采权。”
“那怎么办?”
“秘密准备。”穹苍说。“同时公开部分无害数据。争取国际支持。但核心行动……必须在地下进行。”
“你是说违反国际法?”
“为了生存。”
苏澜看着在场所有人。最终。她摘下胸前的委员会徽章。放在桌上。
“我今天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但……如果你们需要帮助。我个人可以协助。以非官方身份。”
“为什么?”徽音问。
“因为……”苏澜苦笑。“我丈夫当年参与过早期意识研究。他死前说过一句话:‘未来的人类。要么成为神。要么成为记忆’。我想看看。有没有第三条路。”
她离开。
剩下的人开始制定计划。
代号:“方舟”。
目标:五年内建成轨道记忆基地。转移“编织者”和一万自愿者意识。
资源获取途径:秘密开采月球氦-3。利用小行星采矿技术。自愿者招募从绝症患者和晚期渐冻症患者开始。
但这一切。必须在国际社会眼皮底下进行。
压力巨大。
而更可怕的是。地心库可能在监视他们。
那些微生物。无处不在。
也许此刻。就在这个会议室里。漂浮在空气中。记录着一切。
扶摇看向窗外。
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
但云层后面。是月球。是小行星带。是无垠的宇宙。
而地球深处。一个古老的程序正在运行。
倒计时已经开始。
十一年。
人类能否在倒计时结束前。找到生路?
她不知道。
但必须尝试。
因为记忆需要载体。
而载体。需要未来。
25. 第 25 章
深夜两点。熵弦星核地下实验室的灯光还亮着。穹苍盯着屏幕上的地心结构模型。眼睛干涩。他揉了揉眉心。端起手边的咖啡。已经冷了。
门滑开。徽音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探测机器人的最终检查完成了。耐压壳测试通过。量子通讯链路稳定。但……真的要这么做吗?”
“必须做。”穹苍没有回头。“如果地心库真的在监视我们。我们需要知道它的反应阈值。主动接触比被动等待要好。”
“但如果触发防御协议——”
“那就提前知道代价。”穹苍转过身。“而且‘编织者’给了我们一个安全窗口。地心库每七年有一次系统自检。持续七十二小时。这期间它的主动防御会降低。现在是窗口期。”
徽音沉默。她知道说服不了他。穹苍自从知道林晚的记忆在地心库可能有完整备份后。就变得异常执着。
“自愿者招募进展如何?”她换了个话题。
“缓慢。”穹苍调出名单。“目前只有三百七十四人报名。都是末期渐冻症或晚期癌症患者。距离一万的目标还差很远。”
“也许我们不该把这么多人卷进来。”
“没有选择。徽音。”穹苍声音疲惫。“‘方舟计划’需要意识模板。地心库重置需要避免。这些都是必要的牺牲。”
“牺牲……”徽音重复这个词。感觉嘴里发苦。
这时。实验室通讯灯闪烁。墨弈的声音传来:“探测机器人准备就绪。可以出发了。”
“位置?”穹苍问。
“冰岛。克拉夫拉地热田。那里是已知最接近地幔柱的地表点。钻井已经打到九千米深度。机器人将从那里继续下探。”
“连接视频。”
主屏幕亮起。显示冰岛现场的实时画面。
深夜的冰岛旷野。钻井平台被强光灯照得雪亮。风雪很大。但作业没有停。
一个圆柱形的探测机器人被吊装进入钻井口。它长约三米。表面覆盖着黑色耐高温合金。前端有钻头和各种传感器。
扶摇的声音切入:“我是扶摇。在冰岛现场。机器人状态良好。生物电屏蔽层已经激活。应该能抵挡大部分意识干扰。”
“开始下潜。”穹苍下令。
机器人缓缓沉入钻井。
深度数据开始跳动:一百米。五百米。一千米。
温度在上升。压力在增加。
机器人的摄像头传回图像。井壁是深色的玄武岩。偶尔有蒸汽喷出。
“通讯链路稳定。”墨弈在上海总部监控。“量子纠缠信号无延迟。但带宽有限。只能传输关键数据。”
“优先生物电和地质信号。”穹苍说。
深度达到五千米时。画面开始出现异常。
井壁不再是完整的岩石。出现了蜂窝状的结构。孔洞中渗出暗红色的熔融物质。
“地幔物质上涌。”扶摇在冰岛解说。“温度已经超过八百摄氏度。机器人外壳开始发红。”
“还能坚持多久?”
“设计极限是一千二百度。预计深度一万两千米时会达到。”
继续下潜。
七千米。八千米。
突然。画面剧烈晃动。
“地震?”徽音问。
“不是。”扶摇的声音紧张。“是……流体涌动。大量熔融物质从下方涌上来。机器人被推着上升了一段。”
“调整姿态。稳住。”
机器人启动侧向推进器。艰难地固定在一个相对稳定的位置。
深度九千五百米。
这时。传感器检测到异常生物电信号。
不是微生物的那种微弱信号。是强大的、有规律的脉冲。
“像心跳。”墨弈说。“频率每分钟十二次。强度……是海面漩涡信号的五十倍。”
“源头距离?”
“正下方。约五百米。”
“继续下潜。但速度放慢。”
机器人小心翼翼地下沉。
井壁的蜂窝结构越来越密集。那些孔洞中。开始出现微弱的蓝光。
“那是什么?”徽音凑近屏幕。
“未知。”扶摇说。“光谱分析显示是等离子态硅晶体发出的冷光。但……为什么会在这么深的地方?”
深度一万米。
蓝光更亮了。从孔洞中透出。把井壁映照得像星空。
生物电信号强度达到新高。
“机器人内部温度一千一百度。部分传感器开始失灵。”墨弈报告。
“再下潜两百米。然后停下。”穹苍说。
一百米。一百五十米。
突然。机器人前方豁然开朗。
它钻出了狭窄的钻井通道。进入一个……巨大的地下空腔。
摄像头旋转。拍摄全景。
空腔的规模难以估计。至少有数公里宽。高度未知。上下都淹没在黑暗中。
但空腔的壁。不是岩石。
是发光的蓝色网络。
无数光丝交织成复杂的神经网络结构。在每个节点处汇聚成光团。缓缓脉动。
“类神经元网络……”徽音喃喃道。“和塔斯马尼亚壁画上的一样。但这么大……”
机器人调整灯光。照亮最近的一片网络。
光丝有手臂那么粗。内部有流体流动。像是……发光的血液。
节点处的光团直径超过三米。可以看到内部有更精细的结构在旋转。
“采集样本。”穹苍下令。
机器人伸出机械臂。前端有激光切割器和采样管。
它靠近一条光丝。准备切割。
就在这时。所有光团同时闪烁。
频率加快。从每分钟十二次飙升到每分钟一百二十次。
生物电信号变成刺耳的尖啸。即使通过过滤。也让人头痛。
“警告!”墨弈喊道。“机器人的量子通讯链路受到干扰!信号完整性下降!”
“停止采样!撤回机械臂!”穹苍急道。
但已经晚了。
机械臂的激光切割器刚碰到光丝。就被一道蓝光击中。
不是物理攻击。是能量脉冲。
机械臂瞬间结晶化。变成硅晶体。然后碎裂。
机器人急速后退。
但网络开始主动延伸。光丝像触手一样追来。
摄像头捕捉到惊人的一幕:那些光丝在生长。分裂。形成新的分支。速度极快。
“它在模仿机器人的结构!”扶摇在冰岛喊道。“看!光丝前端出现了类似机械臂的形态!”
确实。几条光丝的前端变形。形成了钳状、钻头状的结构。甚至……出现了摄像头似的发光点。
“它在学习。”徽音声音发颤。“通过接触。快速学习外来科技。”
“撤退!全速撤退!”穹苍吼着。
机器人调转方向。向上喷射推进剂。
但下方的网络已经封住了退路。
无数光丝交织成网。挡住了钻井通道入口。
机器人试图冲撞。但被光网弹回。
更糟的是。蓝光开始顺着机器人的外壳蔓延。
“外部温度急剧下降!”墨弈盯着数据。“从一千一百度降到……零下两百?怎么可能?”
“那不是温度变化。”徽音明白了。“是能量形态转化。蓝光在把物质从高熵态转为低熵态。也就是……结晶化。”
机器人外壳开始出现白色霜花。然后固化。变成不透明的晶体。
摄像头画面开始失真。
“通讯链路即将中断!”墨弈敲击键盘。“最后十秒!”
穹苍冲屏幕喊:“扶摇!冰岛现场立刻撤离!快!”
“收到!正在——”扶摇的声音被杂音切断。
主屏幕上的画面剧烈晃动。最后定格在一幕:
机器人前方。那些光丝网络中心。一个巨大的光团缓缓裂开。露出内部的结构。
不是机器。不是生物。
是一个……漩涡。
由无数旋转的发光粒子组成的漩涡。深不见底。仿佛通往另一个维度。
漩涡中。隐约有影像闪现。
是恐龙。
是远古海洋。
是星空的变迁。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穿透量子通讯。在每个人的脑海里炸开。
不是语言。是纯粹的意念。
“载体……检测……不合格……清除……”
下一秒。屏幕彻底黑掉。
所有数据流中断。
实验室死寂。
几秒钟后。警报响起。
“冰岛现场失去联系!”墨弈快速操作。“钻井平台的所有信号都断了!”
“扶摇呢?”徽音急问。
“最后传回的现场画面显示……地热井喷发。蓝光从井口涌出。覆盖了整个平台。”
穹苍一拳砸在控制台上。“立刻派救援队!联系冰岛政府!”
“已经发了紧急求助。”商陆冲进实验室。“但冰岛方面说……整个克拉夫拉地区都被蓝色结晶覆盖。所有电子设备失灵。救援直升机无法靠近。”
“地面队伍呢?”
“派出了。但需要时间。”
徽音感觉腿发软。她扶住桌子。“扶摇她……”
“等。”穹苍声音沙哑。“只能等。”
等待的四个小时。像四年。
终于。卫星图像传回。
克拉夫拉地热田已经变成一片蓝色的水晶森林。钻井平台被半透明的晶体包裹。像琥珀里的昆虫。
没有生命活动的迹象。
“救援队抵达边缘。”商陆看着报告。“但结晶区域有强生物电场。普通人靠近会眩晕、呕吐。无法深入。”
“我们需要防护服。”穹苍说。“专门屏蔽生物电的那种。”
“公司仓库有十二套实验型号。”墨弈说。“我马上去准备。”
“我带队去。”穹苍站起来。
“不。”徽音拦住他。“你是总指挥。不能冒险。我去。”
“徽音——”
“扶摇是我的朋友。”徽音眼神坚定。“而且我经历过意识融合。对生物电场的抵抗力更强。”
穹苍犹豫。最终点头。“小心。”
五小时后。冰岛结晶区边缘。
徽音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和另外三名救援队员一起。踏入蓝色水晶森林。
脚下是咯吱作响的晶体碎片。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味道。
蓝光从地面和结晶柱中透出。把一切染成诡异的色调。
防护服内的生物电读数飙升。即使有屏蔽。徽音还是感到头痛。像有无数细针在刺大脑。
“生命体征扫描仪有反应吗?”她通过内部通讯问。
“没有。”队员回答。“但前方一百米有热源。可能是……幸存者?”
他们小心前进。
结晶柱越来越密集。有的高达十几米。内部能看到被封存的设备碎片。甚至……人的轮廓。
徽音强迫自己不去细看。
终于。他们看到了一顶倒塌的帐篷。
是现场指挥部的应急帐篷。现在被晶体半覆盖。
帐篷里。有动静。
徽音冲过去。掀开结晶化的帆布。
扶摇躺在里面。昏迷不醒。但胸口在起伏。她还活着。
她身边。散落着一些设备残骸。还有……一只手提箱。
箱子打开着。里面是微生物样本的备份。那些六边形晶体在蓝光下幽幽发亮。
“扶摇!”徽音蹲下。检查她的生命体征。
脉搏弱。但稳定。呼吸浅。体温偏低。
扶摇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
眼神涣散。然后聚焦。
“徽音……”她声音嘶哑。“你来了……”
“别说话。我们带你出去。”
“等等……”扶摇抓住徽音的手。“样本……箱子里的样本……它们变了。”
徽音看向那些微生物晶体。
确实。它们不再是乳白色。而是变成了浅蓝色。并且在缓慢蠕动。像在重组。
“蓝光接触后。它们……进化了。”扶摇艰难地说。“我在昏迷前看到了……它们组成了微型网络。在传输数据。”
“传输什么?”
“我不知道。但方向……是朝下的。往地心。”
徽音小心地收集了几管样本。封好。
然后和队员一起把扶摇抬上担架。
撤离路上。扶摇断断续续讲述了事故经过。
机器人信号中断时。她正在现场指挥部监控数据。突然蓝光从钻井口喷发。速度极快。瞬间覆盖了平台。
她反应快。抓起样本箱躲进帐篷。但蓝光还是渗了进来。
“它……它在扫描我。”扶摇说。“像X光。但更深。我感觉它在读取我的记忆。从童年到最近。所有事。”
“然后呢?”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不是通过耳朵。直接在大脑里。它说……‘检测到古载体基因序列。允许保留。’”
“古载体基因序列?”
“可能是指……塔斯马尼亚那只恐龙‘长风’的记忆融合。我的生物电模式里。有它的印记。”
“所以它放过了你?”
“可能。但其他人……”扶摇眼神黯淡。“我看到他们被蓝光吞没。然后结晶化。变成……雕像。”
徽音握紧她的手。“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建议。”扶摇眼泪流下来。“是我建议主动探测的。我害死了他们。”
“我们都同意了。”徽音说。“责任一起担。”
回到上海。扶摇被送进公司医疗中心。全面检查。
结果令人震惊。
她的脑部扫描显示。海马体区域出现了微小的结晶点。不是病理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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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硅晶体沉积。
“蓝光改造了她的脑组织?”穹苍看着报告。难以置信。
“不是改造。是共生。”医疗主管说。“这些硅晶体没有损害神经元。反而增强了电信号传导。而且……似乎在存储数据。”
“什么数据?”
“我们不知道。但扶摇说她偶尔会‘看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片段。比如恐龙时代的星空。或者深海热泉的视角。”
“地心库通过晶体在向她传输信息?”
“可能。”
徽音走进病房。扶摇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眼神清醒了很多。
“感觉怎么样?”徽音问。
“奇怪。”扶摇说。“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但很乱。像没整理的书架。”
“能描述一下吗?”
扶摇闭上眼睛。“我‘看到’一个坐标。不是地球的坐标。是……太空中的。在火星和木星之间的小行星带。还有一个时间……七年后。”
“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感觉很重要。像是……约会地点。或者……陷阱。”
徽音记下坐标。
这时。墨弈急匆匆进来。“有发现。从机器人最后传回的数据碎片中。我们恢复了一段加密信号。解码后是……一段欢迎词。”
“欢迎词?”
“是的。用第一周期文明的语言。但翻译过来大意是:‘欢迎来到记忆本源。检测到第六周期载体接近。正在进行资格评估。请保持连接。’”
“资格评估?”穹苍皱眉。“所以那场事故……是测试?”
“可能。”墨弈说。“而且评估似乎没有结束。扶摇脑中的晶体可能就是评估接口。地心库在通过她继续观察我们。”
“那其他遇难者呢?”
“他们没有古载体基因。可能被判定为‘不合格’。所以……被清除了。”
残酷的逻辑。
穹苍沉默良久。“所以地心库不是无意识的程序。它有自己的判断标准。而且……它在主动筛选。”
“筛选什么?”徽音问。
“筛选谁有资格成为‘载体’。或者……谁有资格活下去。”
这个结论让病房气温骤降。
扶摇突然坐直。“我想起来了。昏迷时。那个声音还说了一句话:‘第七次大筛选即将开始。第六周期请做好准备。’”
“大筛选?”
“像……收割。或者升级。我不确定。”
徽音想起祖父笔记里模糊的记载:“每七千万年。大地之血翻腾。众生接受审判。合格者进入下一纪元。不合格者归于尘土。”
七千万年。
恐龙灭绝到现在。正好六千五百万年。
时间近了。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穹苍问。
扶摇摇头。“声音没说。但感觉很急。”
墨弈调出全球地质监测数据。“最近一个月。全球火山活动增加了百分之三百。地震频率翻倍。地磁场强度在波动。这可能是……前兆。”
“地心库在预热。”徽音低声说。“为‘大筛选’做准备。”
“那我们怎么办?”商陆问。
“加速‘方舟计划’。”穹苍说。“如果地心库真要重置地表。我们需要在它完成前。把尽可能多的意识和记忆转移到轨道基地。”
“但自愿者还不够。资源也不够。”墨弈说。
“那就改变策略。”穹苍眼神冷下来。“如果自愿者不够……也许需要考虑非自愿者。”
“什么意思?”徽音警觉。
“渐冻症晚期患者。阿尔茨海默晚期患者。他们的大脑已经部分失效。但意识核心还在。如果以治疗的名义——”
“穹苍!”徽音打断他。“那是违背伦理的!是犯罪!”
“如果世界要毁灭了。伦理还有意义吗?”
“只要还有一个人坚持。就有意义。”
两人对视。气氛僵持。
这时。病房的电视突然自动打开。
雪花屏。然后出现一个人影。
是烛阴。钟岳的数字意识。但他看起来……不一样了。
身体更清晰。表情更生动。
“各位。”他开口。“我收到了地心库的邀请。”
“什么?”徽音难以置信。
“通过扶摇脑中的晶体节点。地心库联系了我。因为它发现……我是它的一部分。”
“解释。”
“三十年前的意识上传实验。使用的技术原型……来自第一周期文明遗留的‘种子’。我。烛阴。本质上是一个试验品。一个地心库制造的。用于观察第六周期的‘探头’。”
烛阴苦笑。“所以我才能在网络里游荡三十年而不消散。因为我背后有地心库的能量支持。现在。它召我回去。汇报观察结果。”
“你会去吗?”扶摇问。
“我会。因为这是了解它真实意图的最好机会。但风险是……我可能无法再回来。或者。回来时已经不再是你们认识的烛阴。”
“什么时候?”
“现在。”烛阴说。“通道已经打开。在冰岛结晶区中心。我需要一个物理载体进入。”
“我去。”商陆突然说。
“为什么?”
“我想见父亲。”商陆声音平静。“如果他真的在地心库里。我想带他回来。或者……至少道别。”
烛阴看着他。点头。“好。我们在冰岛汇合。”
通讯结束。
电视恢复正常节目。
病房里。无人说话。
最终。徽音站起来。“我陪你去。冰岛。”
“我也去。”扶摇说。
“但你的身体——”
“晶体在帮我恢复。而且……我有接口。可能有用。”
穹苍看着他们。“那这里呢?”
“你负责加速‘方舟计划’。”徽音说。“但要守住底线。穹苍。不要成为你曾经反对的那种人。”
穹苍沉默。然后点头。“我答应你。”
一小时后。飞机从上海起飞。前往冰岛。
机舱里。徽音看着窗外的云层。
扶摇靠在她肩上。半睡半醒。脑中的晶体让她不断看到闪回画面。
商陆坐在对面。擦拭着父亲的老怀表。
烛阴的数字意识已经先行传输。在冰岛等待载体——一个特制的仿生体。
他们将深入结晶区中心。通过蓝光网络。进入地心库。
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也没人知道是否能回来。
但这是必须走的路。
为了记忆。为了未来。
为了所有在时间中挣扎的意识。
飞机划过夜空。
下方的地球。安静地旋转。
而在它炽热的核心深处。古老的程序正在运行。
第七次大筛选。倒计时继续。
26. 第 26 章
墨离盯着屏幕。数据密密麻麻。他揉揉眼睛。“这不可能。”
江临凑过来。“什么?”
“2143年7月19日。”墨离指着时间轴,“全球百分之四十的气象站,同时停止记录三小时。”
“故障?”
“同时?”墨离调出地图。红点分布各大洲。“纽约、上海、伦敦、悉尼、里约……全部在UTC时间14:00到17:00没数据。”
未央的指示灯闪了闪。“我的记录显示当天下午有雨。”
“官方数据是晴天。”墨离说。
江临坐下。“时间跨度?”
“正好三小时。”墨离顿了顿,“和怀表停摆的区间完全吻合。”
两人对视。房间里只有服务器风扇声。
林微的视频窗口弹出来。“你们发现什么了?”她背景是康养咨询公司的小办公室。
墨离把地图发过去。
林微沉默许久。“我查过医疗记录。”她说,“同期全球百分之三十五的医院监护仪,也出现三小时数据断层。”
“为什么没人提?”
“数据自动修复了。”林微说,“第二天所有记录都显示正常,除了元数据里的时间戳异常。”
江临敲键盘。“我在调卫星云图。”
屏幕刷新。2143年7月19日14:00的云图正常。下一张是17:00,云层位置完全没变。
“三小时,云没动?”墨离皱眉。
“或者卫星也没动。”江临低声说。
未央突然出声。“我的内部时钟在当天14:03到17:04之间有三十七次微跳变。”
“什么意思?”
“时间不均匀。”未央说,“像有人在快进和倒带。”
墨离站起来。“我要去气象局档案馆。”
“现在晚上十点。”江临说。
“正好没人。”
气象局大楼漆黑。墨离用祖父的旧门禁卡刷开侧门。卡片居然还能用。
纸质档案室在地下三层。空气里有霉味。他找到2143年的架子。
七月那本日志特别厚。他抽出来。
页面干净。但翻到7月19日那一页,边缘有焦痕。不是火烧,像某种能量灼烧。
他用手电筒斜照。纸面有细微凹凸。
拿出紫外线灯。隐藏的字迹浮现出来。
“所有仪器发疯。气压计指针乱转。温度计显示零下五十度又跳到沸点。持续三小时。主任说系统错误。但窗户外的云真的停住了。我拍了视频。文件编号MET-0719-ALPHA。存储位置——”
后面被涂黑了。
墨离拍照。手机突然没信号。
走廊传来脚步声。很慢。
他关掉手电。躲在架子后面。
脚步声停在门口。门把手转动。墨离屏住呼吸。
门开了。一道手电光扫进来。是保安。
保安嘟囔:“明明看到灯亮……”
他站了几秒,转身离开。门没关严。
墨离等脚步声远去。他快速翻到日志背面。封底内侧贴着一张微型存储卡。
他取下卡。指甲大小,老式制式。
回到公寓已是凌晨三点。江临还在。
“找到了这个。”墨离把存储卡递过去。
江临拿出转换器。插入电脑。
文件只有一个视频。命名:0719_WHAT_I_SAW.mp4。
点开。
画面晃动。是手机拍摄。透过气象局办公室窗户。
天空灰白。云层凝固。真的不动。
拍摄者声音颤抖:“已经两小时了。云没动过一秒。鸟停在半空。王工说可能是视觉错觉。但你看——”
镜头转向室内。气压计的指针在疯狂左右摆动,频率高得不自然。
“仪器都疯了。但外面一切都停了。”
视频突然剧烈晃动。拍摄者惊呼。镜头对准窗户。
云层开始蠕动。像慢镜头回放,但方向混乱。有的云往前,有的往后,有的分裂成两半。
然后一切恢复正常。鸟飞走了。云继续飘。
视频结束。
江临暂停在最后一帧。“看左下角。”
墨离放大。窗户玻璃反射出拍摄者的脸。年轻男子,表情恐惧。但他身后,办公室另一端的窗户外,有个模糊的人影悬在半空。
“那是谁?”
“不知道。”江临说,“但人影的姿态……像在坠落,又像在漂浮。”
未央的扬声器发出静电声。“时间戳分析完成。视频实际时长三小时十七分,但被压缩成四分钟。”
“怎么做到的?”
“每帧间隔不均匀。有的地方一帧代表十分钟,有的地方一帧代表零点一秒。”
墨离靠回椅子。“所以那三小时里,时间流速在变?”
“而且不规则。”江临说,“像有人在胡乱调节旋钮。”
林微发来消息。“我联系到一个当天在户外的人。退休气象员,姓陈。他愿意聊聊。但只肯当面谈。”
地址在郊区养老社区。
第二天早上,墨离和江临开车过去。未央留在车里待机。
陈老八十四岁,住在独立小院。他开门时手里还拿着喷壶。
“林微介绍来的?”他声音洪亮,“进来吧。”
客厅摆满气象仪器。老式的水银气压计,毛发湿度计,手绘的云图。
“那天我在爬山。”陈老倒茶,“黄山。想拍些云海照片。”
“然后呢?”
“爬到半山腰,大概下午两点。突然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太安静了。”陈老说,“没有风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变轻了。我抬头看,云海不动。真的,像被冻住的棉花。”
“持续多久?”
“我感觉就几分钟。但看手表,已经五点了。”陈老放下茶杯,“三小时,我以为自己昏过去了。但意识清醒。”
“看到什么异常吗?”
陈老犹豫。“有件事……我从没跟人说。怕他们觉得我老糊涂。”
“请说。”
“我看到一个人。”陈老压低声音,“在云里走。”
墨离和江临对视。
“具体点?”
“像个影子。在云层表面行走。每一步都带起涟漪。但云是气体啊,怎么会有涟漪?”陈老摇头,“我眨眨眼,影子就不见了。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影子什么样?”
“模糊。但像穿着旧式工作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长的,像棍子。”
回程路上,江临开车。墨离整理录音。
“工作服。”江临说,“会不会是维修人员?”
“在云里维修什么?”
未央从后座发出声音:“查询到2143年7月,平流层实验项目‘天梯’曾部署临时观测平台。坐标接近黄山。”
“什么实验?”
“公开资料显示是气候研究。”未央说,“但项目负责人是墨尘。”
墨离手指僵住。“我父亲?”
“是的。记录显示他在7月18日登上升降机,19日下午返回。但返回时间……记录模糊。”
“调出他的工作服照片。”
屏幕显示一张旧照。墨尘穿着灰色连体工装,手里拿着一根校准用的长杆。
和陈老描述的一样。
“所以那天他在平流层?”墨离说,“但陈老看到的是在云里走,不是在平台上。”
“除非平台故障。”江临说,“或者他离开了平台。”
林微打来电话。“我找到视频里那个拍摄者了。他叫李航,现在在青海气象站工作。”
“能联系吗?”
“已经联系了。他说当天删除视频后,还藏了一份备份。但不敢放在身边。他给了个地址。”
地址是银行保险箱。
墨离当天飞往西宁。李航在气象站门口等他,四十多岁,脸色紧张。
“东西在银行。”李航说,“但我得告诉你,那视频不只拍到了云。”
“还有什么?”
李航环顾四周。“这里说话不方便。”
他们开车到郊外。戈壁滩空旷,没人能偷听。
“那三小时里,我看到了……时间本身。”李航说。
“什么意思?”
“就像水波。”他用手比划,“空气在颤动。不是热浪那种。是空间在轻微起伏。我看到办公桌上的纸杯缓慢倒下,但水洒出来的过程……重复了三次。每次都倒回一点点,再继续。”
“还有其他吗?”
“我同事。”李航声音更低了,“他当时在窗边。我看到他……有两个影子。一个正常,另一个淡一点,动作不同步。持续了几秒,然后合并了。”
“你后来为什么删除?”
“主任要求的。”李航说,“所有当天值班的人都接到命令。说是系统测试,数据异常是正常现象。但我不信。”
银行保险箱里除了存储卡,还有一本日记。
李航翻开某一页。“这是我后来偷偷记录的。其他同事的遭遇。”
墨离读着。有人之后总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卡在某个瞬间反复循环。有人对时间的感知变乱,常把昨天的事记成上星期。还有一个人,四十三岁就得了阿尔茨海默症。
“发病年龄呢?”墨离问。
“都是五十岁以下。”李航说,“但最奇怪的是症状。他们忘记的是最近的事,但能清晰记得童年的细节。像记忆在……逆生长。”
墨离想起祖母。她的痴呆也是从忘记最近的事开始,但能说出七十年前的琐事。
“能给我一份这些人的名单吗?”
李航犹豫,还是抄了一份。“小心点。我觉得有人在监视这些事。”
回程航班上,墨离看着名单。十七个名字。他输入系统查询。
其中九人已去世。死因都是神经退行性疾病。另外八人,全部在熵弦星核旗下的康养中心接受治疗。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
他打电话给林微。“帮我查查,熵弦星核有没有专门研究时间感知的部门。”
林微沉默片刻。“有。叫‘时空认知研究所’,负责人是楚风。”
楚风。第一部里的反派。
“研究内容?”
“公开资料说是研究老年人对时间的主观感知变化。”林微说,“但我有朋友在里面工作过。她说实际在做‘时间感干预治疗’,试图减缓痴呆患者对时间流逝的加速感。”
“怎么干预?”
“具体不知道。但我朋友说,实验室深处有个房间,进去的人都要穿特殊防护服。房间代号‘褶皱之间’。”
褶皱。又是这个词。
飞机降落时颠簸得厉害。墨离抓紧扶手。窗外的云层快速掠过。
他突然想起陈老的话。人在云里走。
如果那不是幻觉呢?如果当时的时间结构局部扭曲,让高处的人看起来像是在云层表面行走?
江临在机场接他。“未央分析了所有数据。发现一个模式。”
车上,未央投影出时间线。“2143年7月19日的异常,不是孤例。往前推,2140年3月、2141年11月、2142年8月,都有类似的小规模事件。只是范围小,没引起注意。”
“频率在增加?”
“而且每次异常后,全球范围内早发性神经退行疾病的发病率就有微小上升。”未央说,“相关性超过百分之九十二。”
“因果呢?”
“不确定。但时间异常可能对大脑的时间感知机制造成累积损伤。”
墨离想起名单上那些病人。想起祖母。
“楚风的研究所,可能是在研究治疗方法。”江临说,“虽然他不择手段,但也许方向是对的。”
“或者他本身就是原因的一部分。”墨离说。
回到公寓,墨离打开祖父的怀表。指针仍然停在14:03。
他轻轻晃动。指针纹丝不动。
但今天,表壳摸上去有微弱温度。之前一直是冰凉的。
他把表贴在耳边。听不到齿轮声,但有极细微的振动。52赫兹,和月球碎片一样。
手机响了。未知号码。
他接听。
“墨离先生吗?”一个女声,“我是时空认知研究所的研究员。我想和您谈谈您祖母的病情。还有您父亲的事。”
“你是谁?”
“我叫苏雨。苏映雪是我姑姑。”她说,“我知道您在调查2143年的事。我有些资料,您应该看看。”
“为什么找我?”
“因为您是墨尘的儿子。”苏雨顿了顿,“也因为您是那天的生日。您可能不知道自己有多特殊。”
约见地点在市中心咖啡馆。墨离提前到,选了靠窗位置。
苏雨准时出现。三十出头,戴眼镜,神色谨慎。
“我长话短说。”她坐下,没点单,“研究所实际上在研究时间异常对意识的影响。楚风认为,如果能人为制造可控的时间褶皱,就能让痴呆患者进入时间流速更慢的状态,延缓病情发展。”
“成功了吗?”
“动物实验部分成功。但人体实验……”她压低声音,“2143年7月19日,就是一次未经批准的大规模野外实验。”
墨离握紧杯子。
“您父亲是反对的。”苏雨说,“但楚风绕过伦理委员会,启动了‘时间锚定测试’。原本只想影响方圆一公里。但设备失控了。”
“全球百分之四十的气象站?”
“是连锁反应。”苏雨说,“时间褶皱像裂纹一样扩散。您父亲和其他六个人,紧急部署了抑制装置,就是后来的月球阵列原型。他们强行把褶皱折叠起来,封存在局部空间。”
“代价呢?”
“折叠需要锚点。”苏雨看着墨离,“锚点需要……生命时间的绑定。您父亲自愿成为主锚点。从此他的时间就和那个褶皱绑定在一起。这就是他消失的原因。”
“他还活着吗?”
“在某种意义上是。”苏雨说,“但不在我们的时间流里。他被困在褶皱内部,维持着折叠状态。”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因为褶皱松动了。”苏雨说,“楚风监测到稳定性在下降。他想进行第二次实验,这次规模更大。他说能彻底治愈所有痴呆患者。但我姑姑怀疑,他真正想做的是掌控时间本身。”
她递给墨离一个加密存储器。“这是所有内部数据。包括您父亲的最后通讯记录。看完后您自己决定。”
苏雨匆匆离开。
墨离坐在原地很久。咖啡馆的钟指向下午三点。窗外行人匆匆。
时间对每个人都在均匀流逝。除了那些被困住的人。
回到公寓,江临破解了加密。文件很多。
其中一个音频文件,标签是“墨尘_最后讯息_21430718”。
墨离点开。
先是一阵噪音。然后是他父亲的声音,比照片上听起来疲惫。
“如果有人在听这个,说明我失败了。”墨尘说,“时间褶皱已经扩散到不可控。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把它折叠起来。计划是用七个锚点形成封闭环。我是第一个。”
背景有警报声。
“锚定意味着我要进入褶皱内部,从里面把它捏合。理论可行,但没人出来过。所以我可能回不来了。”
停顿。
“儿子,今天是你出生的日子。很抱歉不能陪在你身边。但也许这样更好。锚定需要血脉链接。你是我的直系,所以你的时间感知可能会受影响。如果将来你发现自己对时间的感受和别人不同……不要害怕。那是我的礼物,也是我的歉意。”
声音开始断续。
“褶皱折叠后,外部会失去三小时。那三小时被封存在……一个地方。如果将来它松动,可能需要你来……我不该说这些。你还那么小。”
最后一句很轻:“记住,时间不是线。是布。可以折叠,可以缝合,也可以撕破。要温柔对待。”
音频结束。
墨离关掉屏幕。房间里很暗。
江临小声说:“所以你的超常记忆……”
“是副作用。”墨离说,“也是钥匙。”
未央说:“检测到您的生理状态波动。建议休息。”
“休息不了。”墨离站起来,“苏雨说褶皱在松动。楚风想再做实验。我们必须阻止。”
“怎么阻止?”
“找到其他锚点。”墨离说,“我父亲说七个。除了他,还有六个人。找到他们,也许能知道如何加固折叠。”
名单不好找。二十三年前的秘密项目,参与者都隐姓埋名。
林微帮忙,从苏映雪留下的旧档案里找到一个代号列表:“七星锚定计划”。
七个代号: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天枢后面标着墨尘。摇光后面是楚风。
所以楚风也是锚点之一?但他还在外面活动。
“除非……”江临说,“他当初没有真正进入褶皱。他骗了你父亲。”
天璇的代号后面是空白。但有一行小字:“医疗支援:薛定实验室。”
薛定。第二部里的新角色。
“他当时应该还年轻。”墨离说。
“但已经是量子物理天才。”江临调出旧新闻,“2143年,薛定二十五岁,刚在《自然》发表突破性论文。关于量子态的时间对称性。”
玉衡的代号旁标注:“工程技术:江远山。”
江临愣住了。
“你认识?”墨离问。
“是我养父。”江临声音干涩,“他是彼岸会成员。但他从没提过这个。”
线索开始交织。墨离感到一张大网在收紧。
“我们需要找薛定谈谈。”他说。
薛定实验室现在废弃,但薛定本人还在学术界。他今年应该六十岁左右。
邮件发出后,第二天收到回复。简短:“老宅见。时间你定。”
还是那个地点。
这次墨离独自去。老宅在城郊,民国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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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护得很好。
薛定在书房等他。六十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眼神锐利。
“你长得像你父亲。”这是他第一句话。
“您认识他?”
“我是天璇的医疗顾问。”薛定说,“负责确保锚定者的生命状态。虽然最后没什么用。”
“为什么?”
“因为锚定一旦完成,生命状态就脱离常规医学范畴了。”薛定倒茶,“你父亲……他进入褶皱的瞬间,我的所有监测设备都失灵了。不是故障,是数据变得无意义。心跳同时显示每分钟零次和三百次。体温是绝对零度和恒星核心温度。他既死又活,在量子态。”
“那其他锚点呢?”
“天权是气象局的,叫李铭。他负责监测异常扩散。天玑是军方的人,提供设备。玉衡是江远山,他设计了锚定装置。开阳……”薛定停顿,“开阳是你母亲。”
墨离手中的茶杯差点掉落。
“她也是观测员。”薛定说,“当时刚生下你。但她坚持参与。她是第七个锚点,负责从外部维持能量平衡。”
“然后呢?”
“锚定完成后,她因能量反噬去世。”薛定说,“医学记录是产后并发症。但我知道不是。”
房间安静。
“楚风呢?”墨离问,“他是摇光,但他还在外面。”
“摇光是备用锚点。”薛定说,“如果七个不够,需要第八个。但最后没用上。楚风一直留在外部,负责后续监测。”
“他现在想重启实验。”
薛定冷笑。“他一直想。他认为时间技术是人类的终极工具。能治愈所有疾病,甚至实现永生。但他不懂代价。”
“您能阻止他吗?”
“我试过。”薛定说,“但我的实验室被关闭了。官方说法是经费问题。实际是楚风运作的结果。他现在势力很大。”
墨离想起苏雨的话。楚风想掌控时间本身。
“有什么我能做的?”
薛定看着他。“你是锚点的血脉。你的时间感知与褶皱有天然连接。你能感觉到它在松动,对吗?”
墨离点头。最近他常有心悸,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胸口。
“那是共鸣。”薛定说,“褶皱不稳定时,锚点血脉会有感应。你可以用它来定位松动点。”
“然后呢?”
“然后加固。”薛定说,“用你的时间。就像针线缝合布料。但每缝一针,你会失去一点自己的时间。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年。不确定。”
“我愿意。”
“别急着决定。”薛定说,“你父亲付出的是他的全部。你可能也要付出很多。而且一旦开始,不能回头。”
墨离想起祖母。想起名单上那些病人。想起视频里凝固的云。
“告诉我怎么做。”
薛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怀表。和墨离的那个很像,但表盘上有七个光点。
“这是锚点共振器。”他说,“能显示褶皱状态。光点越亮,锚点越稳定。现在……”
他打开表盖。七个光点中,有一个明显暗淡。是天枢,他父亲。
“主锚点在衰弱。”薛定说,“所以整个褶皱在松动。要加固,你需要进入褶皱的……边缘。不是完全进入,那样你会被困。只是在边界进行缝合。”
“怎么进入?”
“利用共鸣。”薛定说,“在你感应最强烈的时候,用这个。”他递给墨离一块晶石,“时间原石的碎片。能短暂打开裂缝。”
“从哪里进入?”
“从时间异常最明显的地方。”薛定说,“2143年7月19日的那些地点。气象站,医院,黄山……哪里共鸣最强,就从哪里开始。”
墨离接过晶石。触感温润。
“还有一件事。”薛定说,“如果你在裂缝里见到你父亲……不要试图带他出来。他的状态已经和褶皱绑定。强行分离会导致崩塌。”
“我能和他说说话吗?”
“也许。”薛定说,“但时间流不同。他的三小时是我们的二十三年。他可能已经……变得陌生。”
离开老宅时天黑了。墨离握着晶石和怀表。
手机震动。江临发来消息:“未央监测到新的时间波动。就在今晚。地点:市气象局旧址。和你现在的位置很近。”
墨离抬头。不远处,那座老式气象塔的轮廓在暮色中矗立。
他朝那里走去。
气象局旧址已经荒废。铁门锁着,但栏杆有缺口。
他钻进去。院子里杂草丛生。主楼窗户破碎。
怀表在口袋里发烫。他拿出来。天枢的光点闪烁不定。
共鸣在这里很强。他能感到胸口发紧,像有根线在拉扯。
进入主楼。走廊漆黑。他打开手机手电。
找到当年的办公室。门牌还在:观测一室。
推门进去。灰尘飞扬。仪器都搬走了,只剩空桌子和文件柜。
但房间中央的地板上,有一片区域异常干净。不是打扫过,而是……灰尘无法附着。
他走近。空气在这里有微弱扭曲,像热浪。
晶石开始发光。柔和的白光。
怀表的光点闪烁更快。天枢的光点几乎熄灭。
就是现在。
墨离深吸一口气,把晶石按在扭曲区域的正中。
墙壁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变成了别的什么。像水幕,像流动的光。
他听到声音。很多声音重叠。风声,仪器报警声,人声呼喊。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完整的景象,是碎片。像坏掉的电影胶片。
一个男人在云中行走。是父亲,年轻的脸。他手里拿着长杆,杆尖发出蓝光。
天空是破碎的。有裂缝,裂缝里是星空,但星图不是现在的。
父亲回头看了一眼。目光穿过时间,和墨离对视。
他说了什么。嘴唇在动。但声音被扭曲。
墨离向前一步。脚下的地面不存在。他在漂浮。
碎片更多。他看到祖母抱着婴儿,那是他自己。婴儿在哭。
看到楚风在控制台前,表情狂热。
看到薛定年轻的脸,满是汗水。
看到母亲,虚弱但坚定,手按在某个装置上。
然后所有碎片开始旋转。向中心收缩。
墨离感到拉扯。不是身体,是更深的东西。像一部分自我要被抽走。
他想起薛定的话。缝合需要付出时间。
他伸手,试图触碰那些碎片。指尖碰到光的瞬间,剧痛。
不是□□的痛。是失去的痛。像记忆被撕掉一页。
他看到自己的手在变老。皮肤出现皱纹。但只是一瞬,然后恢复。
碎片稳定了一些。旋转变慢。
父亲的脸再次出现。这次清晰些。
他说:“别再来。”
然后一股力量把墨离推出去。
他跌回现实。倒在办公室地板上。晶石暗淡了。怀表的光点稍微亮了一点。
手机显示时间过去了一分钟。
但他感觉像经历了一小时。
爬起来时全身无力。他看自己的手。好像没什么变化。但镜子里的脸,眼角似乎多了一点点细纹。也许是错觉。
走出气象局时,江临的车刚好到。
“你怎么了?”江临下车扶他,“脸色这么差。”
“我进去了。”墨离说,“看到了我父亲。”
上车后他简单说了经过。
江临沉默开车。未央说:“监测到您的生物年龄有微小波动。增加了约四十八小时。”
“什么?”
“您失去了两天时间。”未央说,“虽然外表变化不大,但细胞端粒长度显示您生理年龄增加了四十八小时。”
所以是真的。缝合需要付出时间。
“效果呢?”
“目标区域的时空曲率稳定度提高了百分之零点三。”未央说,“微小,但有效。”
代价是两天。如果要完全加固,可能需要多少?几年?几十年?
“楚风也知道这个方法。”墨离说,“他为什么不自己做?”
“因为他不是锚点血脉。”江临说,“共鸣不够。强行进入可能被时间流撕碎。”
“所以他需要我。”墨离说,“或者需要我这样的血脉。”
手机响。苏雨。
“楚风发现你在调查了。”她声音急促,“他派了人。你要小心。还有,他找到了其他锚点血脉。一个在黄山附近,一个在青海。他想聚集你们,进行大规模缝合实验。”
“实验目的是什么?”
“他说是彻底治愈所有时间相关疾病。但我怀疑他想……”苏雨顿住,“他想打开褶皱,不是加固。他想进入里面,掌控那种力量。”
电话突然中断。忙音。
墨离看向车窗外。夜色已深。
街灯快速掠过。每盏灯都是一个时间点。连成线,就是时间流。
而有些人被困在褶皱里,有些人想撕破它。
“去黄山。”他说,“找另一个锚点血脉。”
27. 第 27 章
墨离盯着电脑屏幕。档案馆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但那嗡鸣里,好像掺了别的声音。
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胸口在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在按压心脏。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可能是太累了。从月球回来才两周,身体还没完全适应。
“墨老师。”实习生小张探头进来,“你听见没?”
“听见什么?”
“那个声音。”小张走进来,表情困惑,“像低音提琴,但只有一个音。一直在响。”
墨离坐直。“你也能听见?”
“嗯。从昨天开始的。”小张说,“我问了其他人,都说没听见。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墨离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应用。静置在桌上。
三分钟后回放。
背景噪音里,确实有一个稳定的低频音。很低沉。几乎在可听范围边缘。
“频率多少?”他问。
小张用软件分析。“52赫兹。很准。”
墨离心跳漏了一拍。
他立刻打给江临。
电话接通,江临先开口:“你也发现了?”
“52赫兹。到处都是。”
“不是到处。”江临说,“我做了监测。声音源头有两个。一个在月球方向。另一个……在地球内部。”
“什么意思?”
“月球那个是阵列遗址的残余辐射。”江临语速很快,“但地球内部这个,是新的。深度约三千公里。在地幔层。”
“自然现象?”
“太规律了。52赫兹,分毫不差。而且强度在缓慢增加。”
墨离感到不安。“有什么影响?”
“还不知道。”江临说,“但我监测到,全球范围内,对低频敏感的人开始出现症状。头痛,心悸,失眠。”
“多少人?”
“初步估算,全球人口的百分之零点三。大约两千四百万人。”
墨离想起小张。想起自己胸口的压迫感。
“我也是其中之一。”
“你是血脉后裔,更敏感。”江临停顿,“我需要你的帮助。来实验室。”
挂断电话。墨离看向小张。
“你今天先回家休息。”他说,“如果症状加重,去看医生。”
“这是什么声音,墨老师?”
“还不知道。”墨离实话实说,“但我们会搞清楚。”
去实验室的路上,墨离注意到更多异常。
街边的狗在不安地转圈。树上的鸟群突然飞散。
空气里有种紧绷感。
实验室里,江临已经布满了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图清晰显示着52赫兹的峰值。
“看这里。”江临调出全球监测图,“红点是声音源。月球一个,地心一个。但地心这个在移动。”
“移动?”
“每天向西漂移约十米。”江临放大图像,“沿着地幔对流的方向。但它本身不是热源。像个……共鸣器。”
未央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分析完毕。该频率与月球阵列碎片的共振频率完全一致。误差小于千分之一赫兹。”
“所以地心也有阵列碎片?”
“或者类似结构。”江临说,“我调取了全球地质勘探数据。发现在地幔深处,有一个巨大的晶体结构。直径约五十公里。成分未知。”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三十年前就有记录。但当时认为是自然形成的超高压矿物。”江临调出旧报告,“现在看,它的几何形状太规则了。”
屏幕上显示出三维模型。一个多面体结构。像切割完美的钻石。
“它的位置,正好在地球自转轴与月球轨道的共振点上。”江临说,“这不是巧合。”
墨离想起父亲留下的信息。时间树根系。伤口愈合后,根系可能还在。
“你说过时间树的根系分布在不同时间线。”他说,“这个晶体,会不会是根系的……节点?”
江临愣住了。“有可能。如果时间树是跨维度的结构,它的节点可能投射在物质世界的特殊位置。”
“月球阵列是一个节点。地心晶体是另一个。”
“那还有更多吗?”
他们搜索数据库。寻找其他规则的地质异常。
找到了七个。
月球背面阵列。地心晶体。太平洋海底一处。西伯利亚冻土层下一处。亚马逊雨林深处一处。撒哈拉沙漠下一处。南极冰盖下一处。
七个点。分布全球。
“北斗七星。”墨离喃喃。
“什么?”
“七个点的分布,和北斗七星的形状一致。”墨离在地图上连线,“而且每个点的深度不同,但都在地壳以下。”
“时间树的七个锚点。”江临倒吸一口气,“你父亲他们当年用的七星锚定计划,不是偶然。是在模仿这个天然结构。”
“所以当我们在月球愈合伤口时,可能激活了整个系统。”
“但激活来做什么?”
未央突然发出警报:“检测到52赫兹频率调制。开始传输信息。”
屏幕上,稳定的波形出现微小波动。像摩斯电码,但更复杂。
“解码!”江临说。
未央运行了五分钟。
“信息内容:‘唤醒程序启动。七节点预热中。预计完成时间:九十天。’”
墨离和江临对视。
“唤醒什么?”江临问。
“时间树?”墨离猜测,“还是别的?”
林微的电话打进来。她声音急促:“医院爆满了。全是低频敏感患者。症状比预想的严重。有人开始出现幻听,幻视。”
“具体什么幻视?”
“看到……树。”林微说,“巨大的,发光的树。根系扎进地里,树冠伸向天空。”
墨离感到脊背发凉。
“我马上过来。”
医院里,混乱。
走廊挤满了人。很多人在呕吐,抓着头。
林微带墨离到观察室。单向玻璃后面,几个患者在描述症状。
“我看到树根在动。”一个中年女人说,“从地板下长出来。透明的,发蓝光。”
“我听到树在呼吸。”一个年轻男人捂耳朵,“沉重的呼吸声。52赫兹,就是它的呼吸。”
“它在生长。”另一个老人喃喃,“我能感觉到。根系在延伸。很快就要破土而出了。”
墨离离开观察室。胸口压迫感更强了。
“不是心理作用。”林微说,“我扫描了他们的大脑。视觉皮层和听觉皮层有异常激活。激活模式……和看到真实物体的模式一致。”
“他们在接收某种信号。”江临说,“信号直接刺激大脑,产生感知。”
“源头呢?”
“七节点。”江临调出数据,“每个节点都在发射52赫兹信号。但调制方式不同。组合起来,就是……一幅图像。”
未央将七个信号叠加处理。
屏幕上,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棵树。
巨大的,发光的树。
根系深入地球,树冠穿透大气层,伸向太空。
“时间树的投影。”墨离低声说。
“它在唤醒人类的集体潜意识。”林微说,“为什么?”
陈语匆匆赶来。她脸色苍白。
“我摸到了。”她说。
“摸到什么?”
“树根。”陈语伸出手,手指在轻微颤抖,“在纺织博物馆。我摸地板,感觉到……质地变了。像木质纹理,但冰凉,有脉搏。”
“带我去看。”
纺织博物馆已经关闭。陈语带他们到地下室。
老旧的水泥地面。看起来正常。
但陈语蹲下,手掌贴地。
“这里。”她说,“你摸。”
墨离蹲下,触摸地面。起初没感觉。但静下心,集中注意力——
他感到了微弱的振动。52赫兹。从地下深处传来。
还有……质地变化。水泥变得像某种结晶化的木材。
“它在物质化。”江临用仪器扫描,“地下三米处,出现未知物质层。成分……既不是岩石,也不是有机物。像两者混合。”
“树根在生长。”墨离站起来,“从七节点开始,向地表生长。”
“如果长出来会怎样?”
没人知道。
他们回到实验室。薛定也在。
他看起来老了十岁。
“我计算了生长速度。”薛定说,“根据目前数据,根系将在六十天后突破地表。树冠将在九十天后突破大气层。”
“然后呢?”
“然后……”薛定调出模拟图,“时间树将完全物质化。扎根地球,伸向宇宙。”
“对地球的影响?”
“地壳可能破裂。磁场紊乱。气候剧变。”薛定说,“但更重要的是……时间场将覆盖全球。所有人都会直接感知到时间流动。”
“像我们以前的能力?”
“更强烈。”薛定说,“像直接从二维生物变成三维生物。大脑可能无法承受。”
“能阻止吗?”
“除非切断根系。”薛定说,“但根系连接着时间结构本身。切断可能造成时间崩塌。”
又是两难选择。
墨离感到疲惫。刚解决一个危机,又来一个。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他说,“七节点在传输信息。也许有更多内容。”
他们尝试解码更深的信号层。
未央工作了整整一夜。
黎明时,结果出来。
“信息分三层。”江临眼睛通红,“第一层是唤醒通知。第二层是生长进度。第三层……是邀请。”
“邀请?”
“‘欢迎来到时间树。请选择:成为养分,或成为园丁。’”
“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信息附带了一个坐标。”江临调出坐标,“不在七大节点。在……中间点。”
地图上,七大节点连成的北斗七星,勺柄指向一个位置。
大西洋中部。深海。
“那里有什么?”
“查过了。”薛定说,“是百慕大三角区域。历史上有大量失踪事件记录。”
“时间异常区?”
“可能是节点之间的‘连接点’。”薛定说,“如果时间树是网络,那里就是交换机。”
“需要去看看。”
“怎么去?深海探测需要专门设备。”
“监管会有。”墨离想起赵主任。
他打电话。赵主任很快接听。
“我知道你会打来。”她说,“我们监测到了七节点活动。也在组织探测任务。”
“我要参加。”
“可以。但这次不是月球。深海环境更危险。而且那里……有历史遗留问题。”
“什么问题?”
“2145年,楚风在那里进行过秘密实验。”赵主任说,“实验数据全部销毁了,但有传言说,他留下了一些东西。”
墨离想起楚风。那个想掌控时间的男人。
“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我们需要你,还有江临的技术支持。”
“其他人呢?”
“林微作为医疗官。陈语作为感知员。还需要一个深海地质专家。”
“我来找。”
墨离联系了苏雨。她知道一个人。
“我表哥,苏海。”苏雨说,“海洋地质学家。参与过百慕大海底勘探。但他……脾气怪。”
“只要能帮忙。”
见面安排在当天下午。苏海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眼神锐利。
“百慕大?不去。”他直接拒绝。
“为什么?”
“那里邪门。”苏海说,“我上次去,仪器全失灵。差点回不来。”
“这次设备更先进。”
“先进没用。”苏海摇头,“那不是技术问题。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苏海犹豫了一下。“我看到了光。从海底裂缝里射出来。不是普通光。像有生命的光。”
“52赫兹的光?”
苏海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们也在调查。”墨离说,“那光可能和时间树有关。”
“时间树?”苏海皱眉,“我在海底看到过类似的东西。像发光的树枝,从裂缝里伸出来。”
“你触摸了吗?”
“没有。但我的潜水器靠近时,所有电子设备失效。我被困了六小时。等恢复时,树枝不见了。”
墨离和苏海详细谈了情况。
最终,苏海同意了。“但这次,我要带自己的装备。”
“可以。”
三天后,考察船出发。
大西洋。风浪很大。
船上有十五人。科考队加上安保。
墨离站在甲板上,看着深蓝色的海水。胸口压迫感依旧。
江临在船舱调试设备。“信号越来越强。那个连接点就在正下方五千米。”
“准备下潜。”
深海潜水器是个球型舱。只能容纳三人。
墨离、江临、苏海进去。
舱门关闭。下潜。
光线迅速变暗。外部灯光照亮一小片水域。
下潜到一千米时,通讯开始有杂音。
“正常现象。”苏海说,“水压影响信号。”
两千米。三千米。
四千米时,外部灯光照到了东西。
不是岩石。是……结构。
发光的几何体。嵌在海床上。像人工建造的,但风格陌生。
“这是什么?”江临问。
“没见过。”苏海说,“上次来还没有。”
继续下潜。
四千米五百米。灯光照到了更惊人的景象。
海底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宽约一百米,深不见底。
裂缝边缘,长满了发光的“树枝”。
正是苏海描述的那种。
树枝缓缓摆动,像在呼吸。
“52赫兹信号源就在这里。”江临监测,“强度是地面的千倍。”
“靠近点。”墨离说。
潜水器小心靠近裂缝。
灯光照进深处。
下面不是黑暗。是更密集的光。像整个地下都是发光的树根。
“时间树的根系网络。”墨离喃喃。
突然,树枝动了。
不是摆动,是伸过来。
一根树枝触碰潜水器外壳。
瞬间,所有仪器失灵。
灯光熄灭。动力停止。
舱内陷入黑暗。只有树枝的微光透过舷窗。
“该死!”苏海敲控制台,“和上次一样!”
但这次,树枝没有退去。
它缠绕住潜水器,开始往下拉。
向着裂缝深处。
“它在拖我们下去!”江临喊。
墨离抓住座椅。失重感袭来。
下沉。速度越来越快。
舷窗外,发光的根系快速掠过。
像在穿过某种生物的血管。
不知下沉了多久。
突然停止。
潜水器落在柔软的东西上。像海绵。
灯光恢复了一部分。勉强能看清外面。
他们在一个巨大的洞穴里。洞穴壁全是发光的根系。
中央,有一个平台。
平台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他们。
墨离心跳加速。
那人转身。
是楚风。
但看起来不一样。更年轻。眼神清澈。
“你们来了。”他说,“我等你很久了,墨离。”
“楚风?你不是被捕了吗?”
“那个楚风是复制品。”平台上的楚风微笑,“我是原始版本。2145年实验时,我就留在这里了。”
“留在这里?”
“作为连接点的守护者。”楚风站起来,“也是时间树的……第一个园丁。”
墨离听不懂。
“时间树需要园丁。”楚风解释,“维护它的生长,修剪多余的分枝,防止它过度扩张。”
“所以你在控制它?”
“不完全是。”楚风摇头,“我在学习它。也在保护人类不被它吞噬。”
“吞噬?”
“时间树生长需要养分。”楚风说,“养分就是……时间本身。人类的生命时间。”
墨离想起信息里的选择:成为养分,或成为园丁。
“你在用人类喂养它?”
“曾经是。”楚风承认,“楚风复制品延续了我的早期做法。但我后来明白了,那是错误的。”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寻找平衡。”楚风说,“让时间树以最小代价生长。同时保护人类文明。”
“七大节点唤醒,是你做的?”
“不。”楚风表情严肃,“是树自己醒的。因为月球伤口愈合,刺激了它的免疫系统。它现在要加速生长,以应对可能的再次伤害。”
“所以我们要面对的是时间的自我保护机制?”
“可以这么说。”楚风走向潜水器,虽然隔着舱壁,但声音清晰传来,“你们需要做出选择。帮助我成为正式园丁,控制树的生长方向。或者……成为养分,让树自然生长,但可能毁灭人类文明。”
“没有第三个选项?”
“有。”楚风说,“摧毁连接点。但那样会切断时间树与地球的联系。时间结构可能崩溃。人类会失去对时间的感知能力,退化成……活在瞬间的生物。”
又是三个糟糕选项。
墨离看向江临和苏海。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他说。
“你们有。”楚风点头,“但不多。树根突破地表还有五十九天。在那之前,必须决定。”
“如果我们选择帮你,需要做什么?”
“需要七个人。”楚风说,“七节点各需要一个园丁。共同维持平衡。”
“七人血脉?”
“不一定。”楚风说,“但血脉后裔最适合。因为你们已经有共鸣基础。”
墨离想起其他六人。刘默、李晓、陈语、周宁、吴念。加上自己,六个。
还差一个。
“李维已故,但他女儿在。”楚风似乎读了他的想法,“七人齐了。”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是初代园丁。”楚风说,“也是……你父亲的朋友。”
墨离愣住。
“你父亲知道我的计划。”楚风说,“他不同意,但理解。所以他没有阻止我留在这里。”
“他信任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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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信任。”楚风眼神暗淡,“但复制品背叛了我们的初衷。那是我的错。我低估了人性的贪婪。”
潜水器的通讯突然恢复。传来船上的声音。
“墨离!听到吗?发生什么了?”
墨离回复:“我们安全。见到楚风了。正在沟通。”
“楚风?他还活着?”
“情况复杂。等我们上去再说。”
楚风退后。“回去吧。和其他人商量。五十九天后,我会在这里等你们的决定。”
树枝松开潜水器。
动力恢复。他们开始上浮。
上浮过程中,墨离一直在想。
楚风的话可信吗?他真的是为了平衡?
还是另一个陷阱?
回到船上。墨离简述了情况。
所有人震惊。
“所以楚风不是完全的坏人?”林微问。
“他说自己是。”墨离说,“但复制品走了歪路。”
“我们怎么验证?”
江临调出数据:“我记录了洞穴里的能量读数。和时间树的频率一致。楚风的身体读数……很奇怪。”
“怎么奇怪?”
“他既不是完全的人类,也不是能量体。”江临说,“像两者之间。可能是长期接触时间浆液的结果。”
薛定远程参与会议。“如果他真的是初代园丁,那他的知识至关重要。但风险也很高。”
“什么风险?”
“他可能已经被时间树同化。”薛定说,“他的目标可能已经不是人类利益。”
讨论持续到深夜。
最终,决定先尝试接触其他六人血脉。
视频会议。
刘默、李晓、陈语、周宁、吴念都在线。
墨离讲述了情况。
沉默。
“所以我们要去当园丁?”刘默先开口,“在七个节点,一辈子?”
“可能是。”墨离说。
“那还能正常生活吗?”李晓问。
“楚风说可以远程维护。”墨离说,“但需要定期到节点附近。”
“如果拒绝呢?”吴念问。
“时间树可能失控。”江临说,“全球灾难。”
又是别无选择。
陈语轻声说:“我感觉到树根在生长。昨天,我家的地板也开始有那种质地了。”
“我家也是。”周宁说,“我能听到树根吸水的声音。从地下传来。”
“我闻到了树液的味道。”李晓说,“很清新,但让人不安。”
“我看到颜色在扩散。”刘默说,“从七个节点开始,天空的颜色在变。多了淡蓝的纹理。”
症状在加重。
时间不多了。
“投票吧。”墨离说,“同意成为园丁的,举手。”
屏幕里,五只手慢慢举起。
刘默、李晓、陈语、周宁、吴念。
加上墨离自己。六人。
还差一个。
“我加入。”江临说。
“你不是血脉。”
“但我的量子芯片可以模拟共鸣。”江临说,“而且我需要监督技术部分。”
七人齐了。
决定做出。
他们再次下潜。
楚风在洞穴里等他们。
“决定了?”
“嗯。”墨离说,“我们成为园丁。但有几个条件。”
“说。”
“第一,所有操作透明。我们有权知道一切。”
“可以。”
“第二,如果发现你在伤害人类,我们会反抗。”
“合理。”
“第三,我们需要定期返回地面生活。不能永远困在这里。”
“可以远程维护。”楚风点头,“我在这里三十年,也经常回陆地。虽然每次时间不长。”
“那开始吧。”
楚风带他们到洞穴深处。
那里有七个发光的水池。每个水池里,漂浮着一个光球。
“这是园丁印记。”楚风说,“接受它,你们就能感知时间树的状态,并进行微调。”
“怎么接受?”
“走进水池。”楚风说,“让光球融入身体。”
墨离第一个走进去。
水是温的。光球靠近,触碰他的胸口。
瞬间,他感到了巨大的信息流。
时间树的结构。生长状态。能量流动。七节点的平衡。
还有无数时间线的分支。
信息量太大,他差点昏厥。
但很快适应了。
他“看”到了地球。被时间树的根系温柔包裹。根系在吸收地心的热量,转化为时间能量。同时释放出稳定的时间场,抚平各种时间异常。
也看到了潜在的危险。
如果根系生长过快,可能刺穿地壳。
如果能量失衡,可能引发时间风暴。
园丁的工作,就是调节这些。
墨离走出水池。胸口多了一个淡蓝色的印记。像树的纹路。
其他六人也完成了仪式。
江临的印记在手臂上,因为芯片在那里。
“现在,你们是园丁了。”楚风说,“我会教你们如何维护。但最终,你们需要自己摸索。”
“时间树到底是什么?”墨离问。
“是时间的具象化。”楚风说,“也是所有时间线的支撑结构。我们的宇宙,只是它的一根枝条。”
“枝条?”
“时间树贯穿多元宇宙。”楚风说,“每个宇宙是它的一根分枝。我们这棵,是我们这个宇宙的时间主干。”
信息太宏大,墨离一时无法消化。
“为什么要生长?”
“为了探索可能性。”楚风说,“时间树通过生长,创造新的时间线。新的可能性。这是它的本能。”
“那为什么要阻止它?”
“因为它太庞大了。”楚风说,“如果不加引导,它可能把我们这根枝条撑破。导致这个宇宙的时间结构崩溃。”
所以园丁是园丁,也是医生。修剪枝条,防止病变。
墨离明白了责任。
他们学习了一周。
如何感知时间流。如何调节节点能量。如何修剪危险的分枝。
也学会了如何远程维护。
终于,准备返回地面。
离开前,楚风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时间树在等待一个信号。”楚风说,“来自其他枝条的信号。”
“什么信号?”
“我不知道。”楚风说,“但最近,我监测到了一些异常波动。从深空传来。频率也是52赫兹。”
墨离想起陆浅的邮件。蜉蝣信号。
“有人在联系我们?”他问。
“或者别的枝条在生长。”楚风说,“时间树之间,会通过引力波交流。就像森林里的树通过根系传递信息。”
“如果收到信号,我们该怎么做?”
“回应。”楚风说,“但前提是,我们这根枝条足够健康。否则,回应可能暴露我们的脆弱。”
“所以要先稳定我们的树。”
“对。”楚风点头,“这也是园丁的工作。”
返回地面。
生活继续。
但墨离多了一个身份。时间树的园丁。
他每天要花一小时冥想,感知时间树的状态。
其他园丁也是。
渐渐地,全球症状开始减轻。
树根停止向地表生长。稳定在地下一千米处。
52赫兹的声音还在,但变得柔和。像背景白噪音。
人们开始适应。
有些敏感者甚至开始喜欢这个声音。说它让人平静。
时间疾病发病率下降了。
阿尔茨海默症患者中,有一部分症状缓解。
时间在愈合。
一个月后,墨离去档案馆上班。
小张说:“那个声音还在,但我不头疼了。反而觉得……安心。”
“那就好。”
整理文件时,墨离又看到那张父亲的照片。
他现在明白了父亲的选择。
也明白了自己的。
手机响。陌生号码。
“墨离先生吗?我是陆浅。深空探测局。我想和您谈谈蜉蝣信号的事。我们发现了……令人不安的相似性。”
“什么相似性?”
“蜉蝣信号的频率结构,和时间树的根系频谱,几乎完全一致。”陆浅停顿,“就像……来自另一棵时间树。”
墨离握紧手机。
“见面谈。”
“好。明天下午,深空探测局会议室。”
挂断电话。
墨离望向窗外。
天空晴朗。
但他知道,森林之外,还有别的树。
而它们,可能正在靠近。
新的故事,开始了。
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六个同伴。
有一棵需要呵护的树。
有一个宇宙需要守护。
他深吸一口气。
回到座位。
先完成今天的工作。
然后,准备迎接新的挑战。
时间在流动。
故事在继续。
而园丁的工作,永无止境。
28. 第 28 章
车子在高速上疾驰。墨离握着方向盘,手指发紧。陆浅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频谱一致……就像同一棵树。”
手机震动。江临打来的。
“你见到陆浅了?”江临问。
“刚见完。”墨离说,“情况比想的糟。”
“怎么说?”
“蜉蝣信号不是偶然。”墨离看着前方路面,“它和时间树的根系振动模式完全一样。就像……回声。”
“回声?”
“或者镜像。”墨离说,“陆浅认为,可能有一棵‘镜像时间树’在靠近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需要验证。”江临说,“我需要薛定的数据。他研究宏观量子时间效应,可能有相关模型。”
“我正要去他实验室。”
“现在?他肯见你?”
“他说有进展。”墨离说,“关于时间树的结构。”
实验室在郊区。旧厂房改造的。外面看起来很普通。
墨离停车。按门铃。
摄像头转动。门开了。
薛定站在里面,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平板。
“进来。”他说。
实验室很大。设备嗡嗡作响。中央有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里面悬浮着某种发光物质。
“那是什么?”墨离问。
“时间浆液的样本。”薛定说,“从月球带回来的。我在研究它的量子特性。”
“有发现?”
“很多。”薛定走到控制台,“首先,时间浆液不是流体。是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态在宏观尺度上的表现。”
墨离听不懂专业术语。
薛定解释:“简单说,它同时是波和粒子。而且处于量子纠缠状态。”
“和什么纠缠?”
“和时间结构本身。”薛定调出数据,“更重要的是,我发现时间浆液有‘记忆’。”
他指向屏幕。波形图复杂。
“我让浆液经历不同的时间流速,记录它的状态变化。”薛定说,“发现它会‘记住’经历过的流速。就像肌肉记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时间有惯性。”薛定说,“一旦某个时间模式形成,它会倾向于维持。”
墨离想起时间树的生长。一旦开始,就很难停止。
“这和蜉蝣信号有关吗?”
“也许。”薛定调出另一组数据,“我分析了52赫兹信号的量子特征。发现它有微小的……偏振。”
“偏振?”
“像光波有偏振方向。”薛定说,“时间波也有方向。我们时间树的波,偏振方向是左旋。而陆浅收到的蜉蝣信号,是右旋。”
“镜像?”
“对。”薛定点头,“就像左手和右手。看起来一样,但无法完全重叠。”
墨离感到寒意。
“如果有一棵右旋时间树在靠近……”
“它们可能会互相排斥。”薛定说,“或者互相吸引。取决于具体的量子态。”
“哪种更糟?”
“都糟。”薛定说,“排斥会导致时间场互相挤压。可能撕裂空间。吸引会导致两棵树合并。我们的时间线可能会被……覆盖。”
“覆盖?”
“想象两张透明的画重叠。”薛定比划,“上面的画会遮住下面的。如果右旋时间树更强,我们的时间线可能消失。”
墨离想起楚风的话。时间树之间会交流。
“它们在通过引力波对话?”他问。
“可能。”薛定说,“但我们需要更多数据。我需要去节点实地测量。”
“哪个节点?”
“地心那个最难,但最核心。”薛定说,“但我没设备下去。”
“楚风可能有办法。”
薛定看他。“你还信任楚风?”
“不完全。”墨离说,“但他有我们需要的信息。”
手机又响。刘默打来的。
“墨离,你最好来看看。”刘默声音紧张。
“看什么?”
“我这边……树根在变化。”
“什么变化?”
“颜色变了。”刘默说,“从淡蓝变成深蓝。而且有新的分枝长出来。很小,但很密。”
“哪个节点?”
“黄山。我负责的节点。”刘默说,“我觉得它在……准备什么。”
“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墨离看薛定。
“一起去?”他问。
“好。”薛定关掉设备,“带些采样工具。”
路上,墨离联系其他园丁。
李晓回复:“我闻到变化了。树液的味道变浓。还多了……金属味。”
陈语说:“我摸到的质地更硬了。像在结晶。”
周宁:“我听到的声音多了和声。不止52赫兹了。有高音部。”
吴念:“我感受到的情绪……更焦虑了。树在不安。”
所有迹象都指向同一件事:时间树在变化。
到达黄山。刘默在山脚等他们。
“直接去节点?”薛定问。
“不。”刘默摇头,“节点在地下深处。但地表有迹象。”
他带他们到一处山坳。
地面有轻微的隆起。像树根在下面生长。
薛定用仪器扫描。
“地下五十米处,有新的根系生成。”他看着数据,“生长速度是平时的三倍。”
“为什么突然加速?”
“可能受到刺激。”薛定说,“比如……另一棵树的靠近。”
墨离蹲下,手掌贴地。
胸口印记微微发烫。
他闭上眼睛。尝试感知。
瞬间,信息涌入。
不是清晰图像。是感觉。
紧迫感。危机感。还有……期待?
时间树在期待什么?
“它知道有别的树在靠近。”墨离睁开眼睛,“它在准备迎接。”
“迎接还是对抗?”薛定问。
“不确定。”
他们回到刘默家。客厅里堆满了监测设备。
屏幕上显示着节点能量图。峰值在升高。
“这样下去,节点可能过载。”薛定说,“需要调节。”
“怎么调节?”
“园丁可以微调能量流。”薛定说,“理论上。你试试。”
墨离集中精神。胸口的印记发热。
他“看”到节点能量像水流。试着引导一部分分流。
屏幕上的峰值果然下降了。
“有效。”刘默说。
但墨离感到疲惫。像跑了长跑。
“消耗很大。”他喘气。
“因为你在对抗树的自然倾向。”薛定说,“它在准备防御或进攻。你想让它冷静。”
“能持续压制吗?”
“难。”薛定摇头,“就像按住弹簧。一松手就会弹回来。”
江临的电话打进来。
“我分析了陆浅的完整数据。”他语速很快,“发现一件事。”
“什么?”
“蜉蝣信号不是持续发射的。”江临说,“是脉冲。每二十三小时一次。正好是地球自转周期。”
“同步?”
“不只是同步。”江临说,“每次脉冲的时间,对应地球某个节点正对深空方向的时候。”
墨离明白过来。
“它在和特定节点对话?”
“对。”江临说,“我计算了方向。下次脉冲将在七小时后。对应……太平洋海底节点。”
太平洋节点。苏海的区域。
“需要去那里监测。”墨离说。
“我已经联系苏海了。”江临说,“他说可以带我们去。”
“薛定,你也来。”
“好。”
他们立刻出发。飞机到夏威夷。苏海在那里等。
考察船已经准备好。这次人更少。只有墨离、薛定、苏海和两个助手。
航行到节点上方。深海潜水器就位。
“这次可能更危险。”苏海说,“太平洋节点是最大的一个。”
“知道。”
下潜。
深海。黑暗。只有潜水器的灯光。
下潜到四千米时,仪器开始异常。
“磁场波动。”薛定盯着屏幕,“很强。”
“看那里。”苏海指向舷窗外。
海底,巨大的发光结构。
比百慕大那个更大。像一座发光的山。
山脉表面,有脉络在流动。光的脉络。
“时间树的根系主脉。”薛定低声说。
潜水器靠近。
突然,所有仪器剧烈跳动。
“来了!”江临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蜉蝣脉冲!就在现在!”
舷窗外,海底山脉爆发出强光。
不是反射光。是从内部透出的光。
光芒中,有图案形成。
像文字。但不是任何已知文字。
“它在回应。”薛定快速记录,“它在用光信号回应蜉蝣脉冲!”
光芒持续了十秒。然后熄灭。
仪器恢复正常。
“记录到了吗?”墨离问。
“全部记录。”薛定说,“但需要时间解码。”
返回海面。上船。
薛定立刻开始工作。
墨离在甲板上等。夜空中有很多星星。
他想,其中一颗星星的方向,可能有一棵镜像时间树正在生长。
像双胞胎。但陌生。
几小时后,薛定走出船舱。
“解码了一部分。”他说。
“说什么?”
“问候。”薛定表情奇怪,“它在说‘你好’。”
“什么?”
“字面意思。”薛定展示屏幕上的译文,“‘检测到同类。问候。状态询问。’”
“它在问我们好不好?”
“更像在问我们的树健康不健康。”薛定说,“然后它说:‘我方状态良好。生长加速中。预计接触时间:九十天。’”
墨离愣住。
“接触?物理接触?”
“不清楚。”薛定说,“但九十天……和楚风说的树根突破地表时间差不多。”
“所以两件事可能相关?”
“可能。”薛定说,“镜像树靠近,刺激了我们的树加速生长。我们的树可能想在那之前变得更强。”
“为了竞争?”
“或者为了融合。”薛定说,“我需要更多数据。”
他们决定联系所有园丁。开紧急会议。
视频接通。七人都在。
墨离通报了情况。
“九十天?”李晓声音发颤,“这么快?”
“对。”墨离说,“我们需要做好准备。”
“做什么准备?”刘默问。
“还不知道。”墨离承认,“但首先,我们要稳定我们的树。防止它过度反应。”
“怎么稳定?”
薛定接过话:“需要七节点同步调节。就像给树做全身按摩,让它放松。”
“难度呢?”
“很大。”薛定说,“需要七人高度协调。任何失误都可能导致能量反冲。”
“有风险吗?”
“有。”薛定说,“但比让树自己乱来风险小。”
投票。全票通过。
计划制定。七人各自前往负责的节点。同时进行调节。
时间定在三天后。需要准备设备。
墨离负责地心节点?不,他负责连接点。百慕大那个。
因为他的印记最完整。
分散前,墨离单独找薛定。
“有件事我想问。”他说。
“问。”
“如果两棵树融合,会发生什么?”
薛定沉默了一下。
“可能诞生新的时间结构。”他说,“也可能两者都毁灭。就像两个肥皂泡碰撞。”
“我们能选择吗?”
“也许。”薛定说,“如果我们能引导融合过程。”
“就像园丁修剪枝条?”
“对。”薛定点头,“但这次是修剪整棵树。”
墨离感到责任沉重。
“我需要楚风的知识。”
“他可能知道更多。”薛定说,“关于时间树之间的互动。”
“我会再去找他。”
三天后。七节点同步调节开始。
墨离在百慕大海底洞穴。楚风也在。
“你确定要这么做?”楚风问。
“必须做。”墨离说。
“调节会让树暂时虚弱。”楚风说,“如果镜像树这时候攻击……”
“我们有防御机制吗?”
“有。”楚风指向洞穴壁,“根系可以形成屏障。但需要大量能量。”
“先调节。再准备防御。”
楚风点头。
时间到。
七人同时开始。
墨离闭上眼睛。胸口的印记灼热。
他感知到整个时间树的结构。像一张发光的网,覆盖地球。
七个节点是网的结点。
他引导能量流。缓慢,平稳。
其他六人也同步操作。
网开始放松。光芒变得柔和。
树根的加速生长减缓。
但墨离感到巨大的阻力。树在抗拒。它觉得危险。
“坚持。”楚风的声音传来,“它在害怕。需要安抚。”
墨离释放平静的情绪。像哄孩子。
渐渐地,树放松了。
调节完成。所有人筋疲力尽。
但有效。监测数据显示,生长速度恢复正常。
“成功了。”江临在通讯器里说。
暂时。
返回陆地。墨离直接去找陆浅。
深空探测局。巨大的射电望远镜阵列。
陆浅在控制中心。四十多岁,短发,眼神专注。
“你来了。”她说,“我又有新发现。”
“什么?”
“蜉蝣信号在变化。”陆浅调出数据,“频率在微调。像在尝试匹配我们的信号。”
“匹配?”
“就像调整收音机频率,为了听得更清楚。”陆浅说,“它在主动适应我们。”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想建立更清晰的通讯。”陆浅说,“而且,我定位了信号源。”
屏幕上显示星图。一个点被标红。
“距离?”墨离问。
“一点五光年。”陆浅说,“很近。”
“什么在那里?”
“不知道。”陆浅说,“但信号强度在增加。说明源在靠近。”
“速度?”
“计算中。”陆浅敲键盘,“出来了。十分之一光速。”
墨离心跳加速。
“以这个速度,多久到?”
“如果直飞,十五年。”陆浅停顿,“但它在减速。很可能是想停在某个轨道上。”
“哪里?”
“奥尔特云外围。”陆浅说,“太阳系的边缘。”
“它想观察我们?”
“或者等待。”陆浅说,“等待接触时机。”
墨离想起九十天的预计接触时间。
可能不是物理接触。是通讯接触。
“我们需要准备回应。”他说。
“用什么回应?”
“用我们的树。”墨离说,“楚风说时间树之间通过引力波交流。我们的树可以发射信号。”
“能控制发射什么吗?”
“不知道。但可以尝试。”
墨离联系楚风。
“可以。”楚风说,“但需要七节点同时激发。就像让树‘说话’。”
“说什么内容?”
“简单问候。”楚风说,“先建立基本通讯。”
“风险呢?”
“可能暴露我们的状态。”楚风说,“如果对方有敌意,我们会很被动。”
“但如果不回应,对方可能误解。”
楚风沉默了一下。
“你有决定权。”他说,“你是首席园丁。”
墨离思考。
他召集所有园丁和专家。包括薛定、江临、林微、陆浅。
开会。
“我们面临选择。”墨离说,“主动回应,或者等待。”
“我建议等待。”薛定说,“先观察更多。”
“我建议回应。”陆浅说,“科学角度,这是前所未有的机会。了解另一棵时间树,可能解开很多谜题。”
“安全角度呢?”林微问。
“风险未知。”江临说,“但可以设置安全协议。比如只发射无害信息。”
讨论激烈。
最终投票。七人园丁投票。
四票赞成回应。三票反对。
通过。
准备回应。
信息内容经过精心设计。简单的数学序列。物理常数。还有友好问候。
编码成引力波模式。通过时间树发射。
发射日。
七节点再次同步。
树被激发。发射信号。
过程顺利。
接下来是等待。
回传到一点五光年外,需要一年半。再等回应回来,又是两年半。
但陆浅说,如果对方用超光速通讯,可能更快。
“什么是超光速通讯?”墨离问。
“量子纠缠。”薛定解释,“如果两棵树本身是纠缠的,信息可以瞬间传递。”
“可能吗?”
“时间树是量子结构。”薛定说,“有可能。”
等待期间,墨离继续日常工作。
档案馆的工作。园丁的维护。
日子一天天过。
树稳定。人们适应。
但墨离总觉得,有什么在酝酿。
一个月后,异常发生。
李晓突然晕倒。被送医院。
墨离赶去。
“她怎么了?”他问医生。
“原因不明。”医生说,“所有指标正常。但她昏迷不醒。”
墨离进病房。李晓躺着,脸色平静。
他握住她的手。胸口的印记突然剧烈发烫。
瞬间,他看到了景象。
不是视觉。是感知。
一棵巨大的树。金色的树。在虚空中生长。
树根扎进星辰。树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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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罩星系。
然后,景象消失。
李晓醒来。
“我看到了。”她虚弱地说。
“我也看到了。”墨离说。
“那是什么?”
“可能是镜像树。”墨离说,“它在向我们展示自己。”
“为什么?”
“可能是回应。”墨离说,“用图像回应我们的信号。”
“它很美。”李晓说,“但很……遥远。”
墨离联系其他园丁。
刘默说:“我刚才也看到了。一瞬间。”
陈语:“我摸到了它的质地。温暖。”
周宁:“我听到了它的声音。像歌唱。”
吴念:“我感受到了它的情绪。好奇。”
江临:“我的芯片记录了异常数据。确实是外部信息输入。”
所有园丁都接收到了。
镜像树在主动接触。
楚风知道后,表情严肃。
“它比我想象的先进。”他说,“能直接传输感知信息。”
“是好是坏?”
“不确定。”楚风说,“但能传输如此复杂的信息,说明它很强。”
“它会伤害我们吗?”
“不知道。”楚风说,“但它在展示力量。也许是想威慑,也许是想交流。”
墨离感到压力。
对方在展示实力。我们呢?
他问楚风:“我们的树能展示什么?”
“可以。”楚风说,“但需要更多能量。而且……可能暴露我们的弱点。”
“如果不展示,对方可能认为我们弱小。”
楚风叹气。“这就是博弈。”
决定展示。但小心控制。
选择展示地球的生态多样性。生命的繁荣。
通过树传输图像和情感。
发射。
几天后,回应来了。
这次是所有敏感者都收到了。
全球范围内,数百万人在同一时刻看到了景象。
金色的树。在微笑。
不是比喻。树在微笑。
然后景象消失。
人们困惑,但很快忘记。只有园丁们记得。
“它在表达友好。”吴念说,“我能感觉到善意。”
“也许。”薛定说,“但保持警惕。”
接下来几周,通讯继续。
简单的图像交换。情感交流。
镜像树似乎真的很友好。
它分享了自己所在星系的景象。美丽的星云。行星系统。
看起来是和平的文明。
但墨离总觉得不安。
太美好了。太完美了。
像是精心设计的展示。
他找陆浅分析。
“我计算了它所在的位置。”陆浅说,“那里确实有恒星系统。但望远镜看不到细节。”
“为什么?”
“有星尘遮挡。”陆浅说,“但奇怪的是,遮挡的形状……很规则。”
“什么意思?”
“像人为的。”陆浅调出图像,“看,星尘分布成环形。正好把那个区域包围起来。”
“屏障?”
“可能。”陆浅说,“为了隐藏什么。”
墨离的不安加深。
他决定冒险。向镜像树发送直接问题。
“你是谁?来自哪里?目的?”
回应来得很快。
但不是图像。是声音。
直接响在脑海里的声音。
温和,中性。
“我们是园丁。来自另一棵时间树。我们寻求交流与融合。”
融合。
这个词让墨离警觉。
“什么是融合?”他追问。
“时间树的自然过程。”声音解释,“两棵相邻的树会逐渐融合,形成更大的树。共享时间线,共享可能性。”
“对我们有什么影响?”
“你们的意识会保留。”声音说,“但会经历……扩展。理解更多,感知更多。”
“如果拒绝融合呢?”
“为什么拒绝?”声音似乎困惑,“融合是进化。是生命的自然方向。”
墨离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结束通讯。
召集所有人。
“它们想融合。”他说。
“是好是坏?”林微问。
“它们说好。”墨离说,“但我不确定。”
薛定思考后说:“从生物学角度,融合可能带来优势。但也可能失去独特性。”
“我们的文明会怎样?”
“可能融入更大的文明。”薛定说,“或者消失。”
难以抉择。
墨离决定亲自“见见”镜像树。
通过深度共鸣,让意识短暂连接。
楚风警告:“危险。你可能被同化。”
“我必须知道真相。”墨离说。
准备。在百慕大节点进行。
墨离进入水池。让意识深入时间树。
沿着树的根系,向深空延伸。
穿过虚空。接近镜像树。
他“看”到了。
巨大的金色树。美丽,辉煌。
树下,有无数光点。是意识体。像园丁,但更高级。
他们欢迎他。
“欢迎,兄弟。”一个意识体说,“我们等你很久了。”
“等我?”
“所有时间树终将融合。”意识体说,“形成完整的时间森林。我们是先行者。”
“融合后,我们的文明还存在吗?”
“以新的形式。”意识体说,“你们会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我们会成为更大整体的一部分。”
“我们失去自我?”
“不,是扩展自我。”意识体说,“就像水滴融入大海。还是水,但更广阔。”
墨离感到诱惑。确实很美好。
但他想起地球。想起人类。想起个体的喜怒哀乐。
“我们有选择权吗?”
“当然。”意识体说,“但拒绝融合,意味着停滞。意味着永远困在自己的枝条上。”
“那也是一种选择。”
“是的。”意识体说,“但孤独。”
墨离的意识回归。
他醒来。在洞穴里。
楚风看着他。
“你看到了。”楚风说。
“嗯。”墨离说,“它们很美好。但……太一致了。”
“什么意思?”
“所有意识体都一模一样。”墨离说,“没有个性。完美和谐。但像复制品。”
楚风脸色一变。
“那可能不是进化。”他说,“可能是……同质化。抹除差异。”
“如果是那样,融合就是吞噬。”
他们需要更多证据。
墨离决定再次连接。这次,带一个“标记”。
薛定建议:“用时间浆液的量子印记。如果融合是吞噬,你的印记会被抹除。如果是扩展,印记会保留。”
准备标记。注入墨离的意识。
再次连接。
这次,墨离更深入。
他接触到镜像树的核心。
看到真相。
金色树的内部,是空的。
那些光点意识体,不是独立的。是同一个意识的无数分身。
它们在等待吸收新的意识,壮大自己。
这不是融合。是殖民。
墨离惊醒。
“是陷阱。”他喘气,“它们想吸收我们。”
紧急会议。
“必须切断连接。”江临说。
“但已经建立的连接很难切断。”薛定说,“它们可能已经锚定了我们的树。”
“怎么办?”
“防御。”楚风说,“启动时间屏障。隔离我们的树。”
“能挡住吗?”
“暂时可以。”楚风说,“但需要持续能量供应。”
“从哪来?”
“从节点。”楚风说,“但那样会消耗地球的能量储备。可能导致地质活动。”
又是一个糟糕选择。
但必须选。
启动屏障。
七节点全力输出。
全球范围内,地震增多。火山活动加剧。
但屏障建立了。
镜像树的连接被暂时阻断。
通讯停止。
但对方不会放弃。
陆浅监测到,镜像树在加速靠近。
“它改变了轨道。”她说,“现在直飞地球。速度提高到五分之一光速。”
“多久到?”
“七年。”陆浅说,“但它在发射干扰信号。试图瓦解屏障。”
博弈升级。
墨离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战斗,在时间层面。
而他们,必须保护自己的树。
保护人类。
保护这个不完美但真实的世界。
他站在海边。看着星空。
那里,有敌人正在靠近。
也有无限的可能性。
他握紧拳头。
准备战斗。
园丁的职责,不仅是修剪。
也是守护。
29. 第 29 章
车子在深夜的街道上行驶。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滑过。墨离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发白。
副驾驶座上,江临盯着平板。“薛定实验室的所有公开频道都关闭了。连门禁系统都换了。”
“他故意的。”墨离说。
“为什么突然这样?”江临问,“上周还好好的。”
墨离摇头。他也不明白。
车子停在旧厂房外。实验室的大门紧闭。新的电子锁闪着红光。
墨离下车,按门铃。没反应。
他掏出手机,拨薛定的私人号码。
响了七声。接通了。
“薛老师。”墨离说,“我们需要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薛定的声音很疲惫,“那个领域已经永久关闭了。你们回去吧。”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我累了。”薛定说,“六十岁了。不想再折腾了。”
“这不像是你会说的话。”墨离说,“镜像树正在靠近。我们需要你的知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知识解决不了所有问题。”薛定说,“有时候,无知更安全。”
“薛老师——”
电话挂断了。
墨离看着手机屏幕。再打过去,已经关机。
“现在怎么办?”江临走过来。
“找其他方法进去。”墨离绕着厂房走。
后面有个消防通道。门也锁了。但窗户有一扇没关严。
“这里。”江临说。
他们翻窗进去。里面漆黑。只有安全出口标志的绿光。
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
“薛老师?”墨离喊。
没人回应。
他们走到主实验室区域。设备还在,但都没开。中央那个时间浆液样本的容器空了。
“他清空了所有样本。”江临检查控制台。
“电脑呢?”
“硬盘拆走了。”
墨离感到不对劲。薛定不是会逃避的人。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继续搜索。在办公室的书架后面,发现了一道暗门。
很隐蔽。如果不是江临的仪器检测到后面的空间,根本发现不了。
暗门需要密码。
“试试他的生日。”墨离说。
江临输入。错误。
“他妻子的忌日。”
错误。
“2143年7月19日。”
门开了。
里面是个小房间。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老式录音机。
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墨离。”
墨离打开信。
字迹潦草。
“墨离,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还没放弃。也好。听录音吧。听完后,自己做决定。”
墨离看向江临。江临点头。
他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
沙沙声。然后薛定的声音。
“我是薛定。这是2145年3月的录音。给将来的自己,或者给能找到这里的人。”
停顿。
“时间浆液的研究出了意外。我发现它不止是时间结构渗出的液体。它有……意识。”
墨离心跳加快。
“微弱的,原始的,但确实是意识。它会学习,会适应,甚至会模仿。”
录音机发出轻微的机械声。
“楚风知道这个。但他隐瞒了。他认为可以控制它。用它来增强人类意识。”
“我反对。我们吵了一架。他说我胆小。我说他疯狂。”
“然后出了事。”
薛定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的妻子。她当时在实验室帮忙。她……接触了高浓度浆液样本。”
“浆液进入了她的神经系统。开始重组她的意识。”
“起初看起来是好事。她的阿尔茨海默症症状减轻了。记忆恢复了。甚至更聪明了。”
“但后来,她变了。”
“她开始说奇怪的话。关于时间森林。关于融合。”
“她说她看到了未来。看到所有意识融合成一体。一个巨大的超级意识。”
“她说那是进化。是终点。”
“我试图救她。但浆液已经和她融为一体。无法分离。”
“最后阶段,她的身体开始结晶化。像时间浆液凝固那样。”
“她死的时候,眼睛是金色的。像时间树的光芒。”
录音中断了几秒。有抽泣声。
“我把她的遗体保存了。在实验室地下。用低温冻结,希望有朝一日能找到逆转的方法。”
“但我知道,没有逆转。她被浆液同化了。变成了某种……别的东西。”
“所以当你们说起镜像树,说起融合,我感到恐惧。”
“因为那可能不是别的文明。可能是浆液意识的扩散。是同一个东西在寻找新的宿主。”
录音结束。
墨离和江临对视。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所以镜像树可能是……”江临没说下去。
“是时间浆液的集体意识。”墨离接过话,“它在寻找更多生命来融合。”
“薛定的妻子是早期受害者。”
“可能不止她一个。”墨离说,“楚风的实验,那些志愿者失踪……”
“都被同化了。”
墨离感到一阵恶心。
“薛定拒绝继续研究,是因为害怕真相。”江临说,“害怕发现妻子其实没死,而是变成了……那东西的一部分。”
“我们需要找到他。”墨离说,“他可能知道怎么对付浆液意识。”
“他会躲起来。”
“他知道我们会找他。”墨离环顾房间,“这里一定有线索。”
他们仔细搜索。在桌子抽屉里,找到一张老照片。
薛定和妻子的合影。年轻,微笑。
照片背面有坐标。和一个日期:今天。
“他约我们见面。”墨离说。
坐标在城外。一个废弃的天文台。
他们立刻出发。
深夜的山路。雾很浓。
天文台建在山顶。圆顶已经生锈。
车停在门口。墨离和江临下车。
门虚掩着。里面漆黑。
“薛老师?”墨离喊。
“进来吧。”薛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他们走进去。手电光照出破旧的设备。
薛定坐在望远镜旁。看起来老了十岁。
“你们听了录音。”他说。
“嗯。”墨离走近,“我们需要知道更多。”
“知道更多又能怎样?”薛定苦笑,“你能杀死时间吗?你能摧毁一个意识吗?”
“如果不能,至少可以防御。”
“防御不了。”薛定摇头,“浆液意识是时间本身的一部分。只要时间还在流动,它就存在。”
“那镜像树——”
“是它的载体。”薛定说,“它用时间树作为躯壳。到处寻找合适的生命来吸收。”
“为什么选择地球?”
“因为我们的树年轻,健康。”薛定说,“而且有园丁。园丁的意识对它来说……是美味。”
墨离想起自己在镜像树内部看到的那些光点。
“那些被吸收的意识,还活着吗?”
“以某种形式。”薛定说,“但失去了自我。变成了集体意识的一部分。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你妻子……”
“我后来监测到她的意识信号。”薛定声音低沉,“在深空。在镜像树的方向。她还‘在’。但不是她了。”
墨离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关闭了实验室。”薛定说,“我不希望更多人知道浆液的真相。因为知道就会想利用。想利用就会出意外。”
“但我们已经知道了。”江临说。
“那就做出选择。”薛定看着他们,“接受融合,成为集体意识的一部分。或者反抗,可能毁灭整个时间结构。”
“没有中间道路?”
“也许有。”薛定站起来,“但需要牺牲。”
“什么牺牲?”
“切断我们的树与时间主干的连接。”薛定说,“让我们的时间线独立出来。这样浆液意识就无法通过主干找到我们。”
“切断的后果?”
“我们的树会枯萎。”薛定说,“时间流会变慢。可能停滞。文明会倒退。”
“多久?”
“不确定。可能几百年,可能几千年。”薛定说,“直到树重新建立连接——如果能的话。”
墨离思考。倒退几千年。人类文明可能消失。
“还有其他方法吗?”
“有。”薛定说,“但更危险。进入镜像树内部,摧毁它的核心意识。”
“怎么进?”
“通过时间浆液。”薛定说,“浆液是它的血液。进入浆液流,就能到达核心。”
“谁去?”
“我去。”薛定说,“这是我欠妻子的。也欠所有被它吸收的人。”
“你一个人不行。”墨离说。
“这是我的责任。”
“不。”墨离说,“这是所有园丁的责任。我们七个一起去。”
薛定看着他。“你会死的。”
“可能。”墨离说,“但比坐以待毙好。”
江临开口:“需要计划。需要装备。”
“我有。”薛定说,“这些年,我一直在准备。为了这一天。”
他带他们到天文台地下室。
那里是个小型实验室。设备齐全。
中央有个装置。像医疗舱,但连接着许多管道。
“这是浆液接口。”薛定说,“通过它,意识可以进入浆液流。”
“安全吗?”
“不安全。”薛定说,“但理论可行。”
“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薛定说,“镜像树还有七年到达。但它的意识触手已经伸过来了。最近的地质活动就是证明。”
“需要通知其他园丁吗?”
“必须。”薛定说,“他们需要知道风险。”
墨离打电话。紧急召集。
一小时后,所有人都到了。
林微、陈语、刘默、李晓、周宁、吴念。
听完情况,大家都沉默了。
“所以我们要进入敌人的核心。”刘默说。
“对。”薛定说。
“胜算多大?”
“几乎没有。”薛定实话实说,“但如果不试,百分之百失败。”
林微问:“身体会怎样?”
“身体留在这里。”薛定说,“通过接口连接。意识进入浆液流。如果成功摧毁核心,意识可以返回。如果失败……”
“意识被困。”吴念说。
“或者被吸收。”周宁补充。
陈语摸了摸接口装置。“冰冷的。”
“因为是给死人准备的。”薛定说,“本来我只打算自己去。”
“现在我们一起。”墨离说。
投票。全票通过。
准备需要三天。
薛定调试设备。江临负责技术保障。林微负责医疗监护。
墨离和其他园丁进行意识训练。学习在浆液流中保持自我。
第三天晚上,一切就绪。
七个接口舱排成一排。每个人躺进去。
“记住,”薛定在通讯器里说,“在浆液流里,时间感会混乱。可能觉得过了几小时,实际只有几分钟。保持锚点。”
“什么锚点?”
“重要的记忆。”薛定说,“爱你的人。你爱的人。那些让你成为你自己的瞬间。”
墨离想起父亲。母亲。想起档案馆的平静日子。
“准备好了吗?”薛定问。
“好了。”七人回答。
“启动。”
舱门关闭。液体注入。时间浆液,稀释过的。
墨离感到寒冷。然后麻木。
意识开始剥离。
像从高处坠落。
然后,进入河流。
光的河流。时间的河流。
无数记忆碎片从身边流过。陌生人的。动物的。甚至星球的。
他们七人保持连接。像一串光点,在河流中前行。
薛定领航。他来过这里。在梦中。
“跟紧我。”他的意识传来,“核心在前方。”
河流越来越宽。光芒越来越强。
他们看到了其他光点。被困在河流中。像水草一样摆动。
那些是被吸收的意识。已经失去自我,只剩本能。
李晓认出了其中一个。
“那是……爸爸?”她颤抖。
李维的意识光点。暗淡,但还在。
“救他。”李晓说。
“不能停。”薛定说,“停下我们也会被困。”
“但那是爸爸!”
“他已经不是了。”薛定说,“只是残留的印记。”
李晓哭了。意识层面的哭泣。
他们继续前进。
河流尽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光球。
核心。
光球表面有无数面孔在浮现又消失。包括薛定妻子的脸。
“她还在。”薛定说。
“怎么摧毁?”墨离问。
“进入内部。找到意识枢纽。”薛定说,“然后……植入病毒。”
“什么病毒?”
“时间悖论程序。”薛定说,“让核心陷入逻辑循环,自我崩溃。”
“风险?”
“可能引发时间崩塌。连锁反应。”
“没有更温和的方法?”
“没有。”
他们靠近光球。
表面像水膜。穿过去。
内部是无限的空间。中央有个发光的树状结构。意识枢纽。
树根扎进虚空。树枝延伸到各处。
每一根树枝都连接着一个被吸收的意识。
他们看到成千上万的树枝。
“这么多人。”陈语说。
“不止人类。”薛定说,“还有其他文明的。”
“它吸收了多少?”
“可能几十个文明。”薛定说,“我们不是第一个。”
他们飞向中枢树。
但被屏障挡住了。
“需要钥匙。”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声音。是直接的思想。
中枢树在说话。
“什么钥匙?”墨离问。
“牺牲。”树说,“一个意识自愿留下,换取其他意识进入。”
“陷阱。”江临说。
“是的。”树承认,“但规则如此。”
“如果拒绝呢?”
“你们永远困在这里。”树说,“成为新的树枝。”
七人沉默。
“我留下。”薛定说。
“不。”墨离说,“你需要领导行动。”
“我老了。”薛定说,“而且,我想陪妻子。”
“薛老师——”
“别争了。”薛定说,“这是我早就决定的。”
他看向中枢树。“我自愿留下。放他们过去。”
树伸出一根树枝,触碰薛定的意识光点。
瞬间,薛定的光点被吸收。变成了一根新的树枝。
屏障消失了。
“快!”薛定的声音传来,但很微弱,“趁我还有意识!”
六人冲向中枢树。
树干表面有入口。他们进去。
里面是复杂的神经网络。光脉冲在其中流动。
“找到主节点。”江临说。
他们分散寻找。
墨离沿着主脉前行。看到无数记忆在流动。
其中一个记忆吸引了他。
是薛定妻子的记忆。
她最初被吸收时,还有自我。试图反抗。但逐渐被同化。
最后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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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她留下了一个信息。
藏在记忆流的深处。
墨离找到它。
是一个坐标。和时间戳。
“2145年3月12日,实验室地下,样本库。”
还有一句话:“逆转程序存在。但需要代价。”
墨离记住坐标。
继续前进。
找到主节点。一个巨大的光核。脉冲规律。
“在这里!”他呼唤其他人。
六人聚集。
江临拿出病毒程序。是薛定提前准备的量子编码。
“植入需要时间。”江临说,“三分钟。这期间不能被打断。”
“我们保护你。”墨离说。
江临开始工作。
神经网络察觉到入侵。开始反击。
光脉冲变成攻击波。
六人形成屏障。抵抗。
但很艰难。每个攻击波都像重锤。
李晓先撑不住。她的光点暗淡。
“坚持!”墨离喊。
“我不行了……”李晓说。
“想你爸爸!”墨离说,“想他还在等你回去!”
李晓的光点重新亮起。
陈语在记录攻击模式。“它有规律!每七秒一次间隙!”
“利用间隙反击!”刘默说。
他们调整节奏。
江临的工作到了关键时刻。
“百分之七十……八十……九十……”
神经网络狂暴了。整个空间在震动。
“它要自毁!”周宁喊。
“快!”墨离对江临说。
“百分之九十九……完成!”
病毒植入。
瞬间,一切静止。
光核开始闪烁。频率混乱。
“撤退!”吴念说。
他们沿着来路返回。
但出口在关闭。
“快!”
冲出去。
回到河流。顺流而下。
身后,中枢树开始崩溃。光球裂开。
被吸收的意识光点开始逃逸。
包括薛定的。
他追上他们。
“成功了。”薛定的意识传来,“但病毒会扩散。整个浆液网络会崩溃。”
“那镜像树——”
“会失去动力。”薛定说,“可能停滞在深空。”
“那些被吸收的意识呢?”
“会得到自由。”薛定说,“但大多数已经无法返回身体了。”
河流在沸腾。他们加速撤离。
终于,看到出口。
返回接口舱。
意识回归身体。
墨离睁开眼睛。舱门打开。
林微在旁等待。“欢迎回来。”
所有人陆续醒来。除了薛定。
他的舱门没开。
墨离冲过去。手动打开。
薛定躺着,眼睛睁着。但瞳孔涣散。
“薛老师?”
没有反应。
林微检查。“生命体征微弱。意识没有完全返回。”
“为什么?”
“可能留下了部分意识。”江临说,“为了引导其他意识光点逃离。”
他们等了一小时。两小时。
薛定没有醒来。
但生命体征稳定。像植物人。
墨离想起那个坐标。
2145年3月12日。实验室地下样本库。
现在是2146年。一年前。
但时间浆液里,时间不是线性的。
“我需要回薛定实验室。”他说。
“现在?”
“对。那里可能有答案。”
他们返回市区。到实验室。
地下样本库。需要薛定的指纹。
墨离用薛定昏迷的手指解锁。
门开了。
里面很冷。低温保存库。
中央有个单独的容器。透明,里面是结晶化的躯体。
薛定的妻子。保存完好。
容器旁有个控制台。屏幕亮着。
上面有字:“如果看到这个,说明我失败了。逆转程序在下面。但需要活体时间浆液载体。”
墨离看向江临。
“活体载体……就是你。”江临说,“园丁都有浆液印记。”
“怎么做?”
“注入你的浆液印记,激活她的身体。”江临读着说明,“但会消耗你的生命时间。多少不确定。”
墨离没有犹豫。
“开始吧。”
连接装置。墨离的手臂接入。
浆液印记被抽取。注入容器。
妻子的身体开始变化。结晶在融化。肤色恢复。
她睁开眼睛。
金色的眼睛,但逐渐变回棕色。
她坐起来。迷茫。
“我在哪?”她问。
墨离虚弱地倒下。江临扶住他。
“你昏迷了一年。”江临对她说。
“薛定呢?”
“在医院。昏迷。”
她立刻下地。“带我去。”
医院。薛定的病房。
妻子走进去。握住薛定的手。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
薛定的手指动了动。
眼睛慢慢聚焦。
“你……”他声音沙哑。
“嗯。”妻子流泪,“我回来了。”
薛定看向墨离。“你……”
“没事。”墨离说,但很虚弱。
薛定明白发生了什么。
“谢谢你。”他说。
“不客气。”墨离说,“现在,我们需要对付镜像树。病毒只是暂时瘫痪它。”
“我知道。”薛定说,“我有计划。”
“什么计划?”
“用我们的树,发射牵引波。”薛定说,“把镜像树拉向太阳。”
“太阳会摧毁它?”
“会蒸发它的浆液。”薛定说,“但需要所有园丁全力输出。”
“多久?”
“几个月。”薛定说,“期间,地球会经历强烈的时间波动。可能很痛苦。”
“比被吸收好。”
其他人同意。
启动牵引计划。
七节点再次同步。发射引力波。
深空中,镜像树开始改变轨道。缓缓移向太阳。
地球上的时间波动加剧。
有些人开始看到双重影像。有些人记忆混乱。
但园丁们维持着稳定。
一天天过去。
镜像树越来越接近太阳。
终于,进入日冕层。
表面开始蒸发。
金色光芒爆发。然后暗淡。
浆液被汽化。
中枢彻底崩溃。
地球上的波动突然停止。
平静。
人们茫然。然后继续生活。
薛定康复了。和妻子团聚。
墨离失去了部分生命时间。看起来老了十岁。
但他还活着。其他园丁也是。
他们继续维护时间树。
现在,树安全了。
但墨离知道,宇宙很大。
还有其他的树。其他的浆液意识。
战斗不会结束。
但至少,这次他们赢了。
他站在档案馆窗口。看着夕阳。
手机响起。陆浅。
“墨离,有新发现。”
“什么?”
“镜像树蒸发时,释放了大量信号。”陆浅说,“我们解码了一部分。”
“说什么?”
“警告。”陆浅停顿,“警告其他树:这里有抵抗。”
墨离笑了。
“很好。”他说,“让它们知道。”
挂断电话。
他继续工作。
园丁的工作永无止境。
但今天,阳光很好。
够了。
30. 第 30 章
凌晨三点。墨离醒了。胸口发闷。他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四十岁。皱纹明显。头发白了三分之一。但实际年龄,三十二。
时间债务。薛定说可能恢复。但需要时间。
墨离穿好衣服。手机屏幕亮着。江临发来消息:“醒了?来实验室。”
“马上去。”
街上空荡。路灯的光晕开在雾气里。
实验室亮着灯。江临在里面,盯着屏幕。
“你看这个。”江临说,没回头。
墨离走过去。屏幕上是薛定实验室的旧址平面图。三维模型。
“我扫描了地下结构。”江临说,“发现异常。”
“什么异常?”
“地下还有一层。地图上没有。”江临放大,“深度五十米。入口隐藏得很好。”
“薛定没提过?”
“没有。”江临说,“我问他,他说忘了。”
“你觉得他在隐瞒?”
“肯定。”江临切换画面,“这是热成像。地下那层有微弱热源。不是设备余热。是……生物热。”
墨离皱眉。“有人?”
“或者什么东西。”江临说,“我想去看看。”
“现在?”
“现在。”江临关掉屏幕,“趁薛定还在医院康复。”
墨离犹豫。但好奇心压过了谨慎。
“走吧。”
车子驶向郊区。薛定实验室旧址。厂房在夜色中像个巨兽。
大门锁着。江临用设备破解电子锁。门开了。吱呀声刺耳。
里面漆黑。手电光切开黑暗。
“这边。”江临带路。
主实验室区域。设备都蒙着白布。灰尘很厚。
“入口在哪里?”墨离问。
“根据扫描,在样本库后面。”江临走到墙边,“这里有个暗门。”
墙上看起来是实心的。但江临按了某个隐蔽的开关。
墙面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楼梯。金属的。锈迹斑斑。
“有电吗?”墨离问。
江临试了试墙上的开关。灯亮了。昏黄。
楼梯很深。他们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空间里回响。
大概下了十层楼的高度。到底了。
面前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像银行金库的门。
“怎么开?”墨离问。
“需要密码或者钥匙。”江临检查门锁,“老式的机械锁。但连接着警报。”
“能破解吗?”
“需要时间。”江临拿出工具。
墨离环顾四周。楼梯间很小。墙壁上有些划痕。仔细看,是字。
“2145.3.12 禁止进入。”
正是薛定妻子出事的那天。
“江临,看这个。”
江临走过来。“日期吻合。”
“里面到底有什么?”
“打开就知道了。”江临继续工作。
十五分钟后,锁开了。但警报没触发。
“我切断了线路。”江临说。
门缓缓打开。里面传出冷气。还有淡淡的气味。消毒水混合着别的。甜腻的。
他们走进去。
房间很大。像医院的病房。但设备更先进。
中央有个玻璃舱。里面躺着一个人。
走近看。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闭着眼,表情平静。
她连着很多管子。液体在流动。金色的液体。
时间浆液。
“这是谁?”墨离低声问。
江临查看旁边的控制台。屏幕上有数据。
“编号:实验体07。姓名:未知。状态:稳定维持。”
“维持什么?”
“生命。”江临读着,“她的时间流速被调整到正常值的千分之一。所以新陈代谢几乎停止。”
“薛定在做什么实验?”
江临翻看记录。“2143年9月开始的。时间浆液的人体适应性研究。”
“志愿者?”
“记录说……是。”江临停顿,“但后面有标注:自愿度存疑。”
墨离感到不适。“还有其他实验体吗?”
江临查看目录。“一共十个。01到06已终止。07维持。08到10……转移了。”
“终止是什么意思?”
“死亡。”江临说。
房间里很冷。墨离看着玻璃舱里的女人。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很慢。十分钟一次呼吸。
“她在这里躺了三年。”他说。
“差不多。”江临继续查看数据,“实验目的是测试时间浆液能否延长生命。但效果……不稳定。”
“怎么不稳定?”
“实验体01到03,身体时间流速减慢,但意识流速正常。结果意识被困在缓慢的身体里。疯了。”
墨离想象那种感觉。思想飞快,身体却像慢镜头。
“04到06相反。身体正常,意识变慢。变成植物人。”
“07呢?”
“唯一平衡的。”江临说,“但需要持续供应浆液。一旦停止,她会在几小时内衰老到实际年龄。”
“实际年龄多少?”
“记录显示,她进入实验时二十二岁。现在应该二十五岁。但如果停止供应,她会瞬间老化三年。”
墨离看着那些金色的管子。浆液在缓慢流动。
“薛定为什么隐瞒这个?”
“可能因为不合法。”江临说,“也可能因为……实验还没结束。”
控制台上有通信记录。江临破解加密。
大多是薛定和某个代号“老K”的通讯。
老K:“进展如何?”
薛定:“07稳定。但无法唤醒。”
老K:“唤醒不是目标。维持才是。”
薛定:“为什么?”
老K:“她是指针。”
“指针?”墨离问。
江临继续翻。“后面没了。记录删除了。”
“老K是谁?”
“不知道。”江临说,“但权限很高。能调用大量资源。”
墨离想起楚风提过的“更高层的人”。监管会之上还有势力。
“我们要叫醒她吗?”江临问。
“风险太大。”墨离说,“但她可能知道很多。”
他们犹豫。
玻璃舱里的女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墨离和江临僵住。
女人的眼球缓慢转动。看向他们。
嘴唇动了动。但没声音。
江临打开舱内通讯。
“……终于……”女人的声音微弱,“来了……”
“你是谁?”墨离问。
“07……”她说,“也可以叫我……林小雨。”
“林小雨?你自愿参加实验的吗?”
“自愿?”她笑了,很轻,“算是吧。为了钱。我弟弟生病。”
“你知道自己在这里多久了吗?”
“感觉……几天。”她说,“但看设备……应该更久。”
“三年。”墨离说。
她沉默。“三年……”
“你想出来吗?”
“想。”她说,“但出来会死,对吗?”
“可能。”
“那算了。”林小雨闭上眼睛,“至少在这里……时间过得慢。我不怕等。”
“等什么?”
“等你们来。”她说,“薛博士说过,会有人来的。会救我。”
“薛定说的?”
“嗯。”她睁眼,“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这里,说明外面安全了。”
“什么安全了?”
“浆液意识。”林小雨说,“他说外面有东西在找宿主。我这样的……是完美的容器。”
墨离和江临对视。
“薛定在用你做诱饵?”江临问。
“不。”林小雨摇头,“他在保护我。把我藏在这里。因为外面……更危险。”
控制台突然发出警报。屏幕闪烁。
“有人进来了。”江临看监控。
楼梯间的画面显示,几个人正在快速下来。穿着黑色制服。不是警察。
“快走。”墨离说。
“她呢?”
林小雨说:“别管我。他们不会伤害我。我是资产。”
脚步声接近。
墨离和江临冲出房间。但楼梯被堵住了。
“这边。”江临发现通风管道。
他们爬进去。狭窄。黑暗。
下面传来声音。
“07还在吗?”
“在。稳定。”
“搜索入侵者。”
管道里,墨离和江临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下面来回。然后停了。
“撤。加强安保。”
人走了。
他们等了五分钟。然后爬出来。
楼梯间空了。但金属门重新锁上了。
“回不去了。”江临说。
“先离开这里。”
他们回到地面。天快亮了。
车子快速驶离。
“林小雨说她是容器。”墨离说,“什么意思?”
“可能她的身体被改造成适合浆液意识寄宿。”江临推测,“薛定把她藏起来,防止被镜像树找到。”
“但那些黑色制服的人是谁?”
“老K的手下。”江临说,“他们知道这里。一直在监控。”
回到实验室。林微在等他们。
“你们去哪了?”她问。
墨离简单说了。
林微脸色变了。“林小雨……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你认识?”
“三年前有个新闻。”林微回忆,“年轻女性失踪。家属悬赏。但后来不了了之。名字就是林小雨。”
“她弟弟呢?”
“新闻没说。”林微拿出平板搜索,“找到了。她弟弟叫林小风。患有罕见基因病。治疗费很高。”
“所以她才自愿参加实验。”墨离说。
“可能是被迫自愿。”江临说,“薛定或者老K可能利用了这一点。”
“现在怎么办?”林微问。
“我们需要找到老K。”墨离说。
“怎么找?”
江临调出通讯记录分析。“老K的加密方式很特别。我见过类似模式。”
“在哪里?”
“熵弦星核的旧系统。”江临说,“楚风用过同样的加密。”
“所以老K是熵弦星核的人?”
“高层。”江临说,“可能比楚风更高。”
墨离想起苏映雪。伦理委员会主席。她可能知道。
他打电话。
苏映雪很快接听。“墨离?这么早。”
“苏老师,有个问题。您知道老K吗?”
电话那头沉默。
“为什么问这个?”
“我们发现了一些事。”墨离说。
“见面谈。”苏映雪说,“老地方。一小时后。”
老地方是苏映雪的茶室。她退休后开的。
墨离和江临到的时候,茶已经泡好了。
“老K是个代号。”苏映雪直接说,“熵弦星核创始人之一。真名不知道。”
“创始人?不是楚风?”
“楚风是后来的。”苏映雪倒茶,“老K是第一代。2140年前就存在了。”
“他现在还在公司?”
“形式上退休了。”苏映雪说,“但实际还在幕后。掌控一些秘密项目。”
“比如时间浆液人体实验?”
苏映雪手一颤。“你们知道了。”
“林小雨。”
“她还好吗?”苏映雪问。
“你知道她?”
“知道。”苏映雪叹气,“当年伦理委员会讨论过这个项目。我反对。但老K绕过我们,直接启动了。”
“薛定参与了?”
“被迫。”苏映雪说,“老K用他妻子的治疗费做交换。”
“薛定的妻子那时候已经生病了?”
“早期症状。”苏映雪说,“阿尔茨海默症。老K说能提供实验性治疗。条件是薛定参与浆液研究。”
墨离明白了。薛定是被胁迫的。
“林小雨的弟弟呢?”他问。
“治好了。”苏映雪说,“老K支付了所有费用。但条件是林小雨‘自愿’参与实验。”
“这是绑架。”
“是交易。”苏映雪说,“老K擅长这种交易。”
“他的目的是什么?”
“永生。”苏映雪说,“他认为时间浆液是实现永生的关键。需要人体实验来完善技术。”
“他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苏映雪摇头,“但我知道他还有个实验室。在北极圈。”
“具体位置?”
“格陵兰。冰盖下面。”苏映雪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坐标。但我没去过。”
墨离接过坐标。
“你们要去?”苏映雪问。
“必须去。”墨离说,“林小雨还在那里。还有其他实验体可能也在。”
“很危险。老K有私人武装。”
“我们有准备。”
离开茶室。江临立刻分析坐标。
“冰盖下三百米。有大型设施。”他看着卫星图,“热源很明显。”
“怎么进去?”
“需要装备。极地装备。”
他们开始准备。林微找来极地探险专家。是个叫老赵的男人。五十岁,经验丰富。
“格陵兰冰下实验室?”老赵皱眉,“听说过传言。但没人真的找到过。”
“我们有坐标。”
“坐标也没用。”老赵说,“入口是隐藏的。需要权限。”
“什么权限?”
“生物识别。据说只有老K本人能进。”
江临想了想。“我可以伪造信号。但需要样本。”
“什么样本?”
“老K的生物信息。”江临说,“指纹,虹膜,DNA。”
“怎么拿到?”
“他总要出来。”墨离说,“监视他的行踪。”
苏映雪提供了老K可能的几个住所。分布在瑞士、新西兰、迪拜。
他们选择迪拜。老K在那里有个别墅。每周五会去。
安排人手监视。
三天后,机会来了。
老K去私人诊所体检。江临的黑客入侵诊所系统,获取了生物数据。
“够了。”江临说。
准备出发。
格陵兰。冰雪覆盖的世界。
他们乘坐小型飞机到达坐标附近。然后换乘雪地车。
冰原上,什么都没有。
“入口在哪里?”墨离问。
江临用设备扫描。“地下有金属结构。但入口……可能在冰缝里。”
寻找。终于发现一道裂缝。宽两米,深不见底。
“下去。”老赵说。
用绳索下降。一百米,两百米。
到底了。冰层下有个平台。金属门。
江临用伪造的生物信息开门。
门开了。里面是温暖的空气。还有灯光。
他们进去。
通道很长。墙壁是金属的。光滑。
走了大概五百米。出现岔路。
“左边还是右边?”老赵问。
江临检测空气流动。“左边有新鲜空气。”
选左边。
通道尽头是电梯。向下。
电梯运行了很久。至少下降了一千米。
门开了。
面前是个巨大的空间。像地下城市。
发光的建筑。道路。甚至有小型的生态园。
“这是……”墨离震惊。
“老K的王国。”江临说。
他们小心前进。看到有人在走动。穿着白色的制服。表情平静,但眼神空洞。
“像是克隆人。”林微低声说。
突然,警报响起。
红色灯光闪烁。
“发现入侵者。所有人原地不动。”
声音从扩音器传来。
他们被包围了。十几个武装人员。
“放下武器。”为首的说。
他们没有武器。只有探测设备。
被押送着进入中央建筑。
大厅里,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看起来很老,可能九十岁以上。但眼神锐利。
“欢迎。”老人说,“我是老K。”
“你就是老K?”墨离问。
“是的。”老人微笑,“我知道你们会来。薛定还是不够谨慎。”
“你把他怎么了?”
“没怎么。”老K说,“他是个好科学家。但太感情用事。”
“林小雨呢?”
“在安全的地方。”老K说,“你们想见她?”
“想。”
“可以。”老K挥手,“带他们去。”
他们被带到另一个区域。像医院。
房间里,不止林小雨。还有十几个玻璃舱。每个里面都有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这些都是实验体。”老K说,“从01到10。都在这里。”
“他们活着吗?”
“活着。”老K说,“但时间流速不同。有的慢,有的快。我在研究最佳比例。”
“为了什么?”
“为了进化。”老K说,“人类被时间束缚太久了。我要解放我们。”
“通过人体实验?”
“必要牺牲。”老K说,“而且他们都‘自愿’。”
墨离看着那些玻璃舱里的人。有些人睁着眼,但眼神空洞。
“他们没有意识了。”
“意识不重要。”老K说,“重要的是身体适应浆液的程度。当完全适应,就能成为永恒载体。”
“载体?载什么?”
“载时间本身。”老K说,“我计划把时间浆液注入适合的载体,创造出半人半时间的存在。超越生死。”
疯子。
“你已经失败了。”江临说,“镜像树就是浆液意识的集合体。你创造的东西,可能变成那种怪物。”
“镜像树是意外。”老K说,“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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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启示。它证明意识可以集体化,可以永生。”
“那不是永生。是失去自我。”
“自我是幻觉。”老K说,“时间会证明我是对的。”
突然,整个设施震动。
警报再次响起。
“报告!冰层出现裂缝!海水渗入!”
老K脸色变了。“不可能。结构是稳固的。”
“是地震?”林微问。
江临查看设备。“不是地震。是……时间波动。”
墨离感到胸口印记发烫。
“我们的树在反应。”他说,“它在排斥这里。”
“排斥?”
“树知道这里有异常。”墨离说,“在自我清理。”
冰层破裂声传来。海水涌入。
“撤离!”老K喊。
混乱。
武装人员护送老K离开。墨离他们也被推着走。
但墨离停下。“实验体!不能丢下他们!”
“管不了了!”一个武装人员说。
墨离冲向玻璃舱区域。江临和林微跟上。
他们试图打开玻璃舱。但需要密码。
“江临!”
江临破解控制台。一个个打开。
舱门开启。但里面的人大多无法行动。时间流速异常,肌肉萎缩。
“帮他们!”墨离喊。
但海水已经涌进来。冰冷刺骨。
他们只能背起最近的两个。向外冲。
通道里都是水。越来越深。
终于找到出口。爬上平台。绳索还在。
一个个拉上去。
回到冰面。寒风刺骨。
下面,设施在坍塌。冰层陷落。
老K和其他人已经乘飞行器离开了。
他们数了数。救出五个人。包括林小雨。
其他五个,没能救出。
林小雨虚弱,但意识清醒。“谢谢……”
飞行器来接他们。返回。
飞机上,林微检查获救者的身体状况。
“都不太好。”她说,“需要长期治疗。”
“能恢复吗?”墨离问。
“不确定。”林微说,“时间流速被改变太久,生理结构可能永久变化。”
墨离看着窗外的冰雪。
老K跑了。但设施毁了。实验数据可能也毁了。
算胜利吗?
他不知道。
手机有信号了。收到消息。
薛定发的:“我知道你们去了。抱歉没提前说。老K监控我。现在他跑了,我可以说了。林小雨体内有浆液核心碎片。小心。”
墨离看向林小雨。她睡着了。
“江临,检测她。”
江临用便携设备扫描。
“确实。”他低声,“她心脏位置有高浓度浆液结晶。很小,但在生长。”
“危险吗?”
“不知道。”江临说,“但可能是老K故意植入的。作为备份。”
“能取出吗?”
“需要手术。但风险极高。结晶可能已经和心脏组织融合。”
墨离感到无力。
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回到城市。安置获救者。
林小雨单独监护。
薛定来了。看起来更苍老。
“对不起。”他对墨离说。
“为什么做那些实验?”墨离问。
“为了妻子。”薛定说,“老K答应治好她。代价是我帮他。”
“但你妻子还是……”
“我知道。”薛定说,“但我当时没选择。”
墨离没再责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
“现在怎么办?”他问。
“监视林小雨。”薛定说,“结晶如果稳定,就留在里面。如果生长,可能需要手术。”
“老K会回来吗?”
“会。”薛定说,“他不会放弃。永生是他的执念。”
几天后,陆浅联系墨离。
“有件事你可能想知道。”她说。
“什么?”
“我分析了老K设施坍塌时的能量释放。”陆浅说,“发现一个异常信号。和你之前提供的蜉蝣信号频谱有部分重叠。”
“什么意思?”
“老K可能接触过镜像树。”陆浅说,“或者……他接收过类似信号。”
墨离想起老K的话。他说镜像树是启示。
“他有技术联系深空?”
“可能有。”陆浅说,“我继续调查。”
电话刚挂,林微冲进来。
“林小雨醒了。她说有话要说。”
病房里,林小雨坐起来。眼神清澈。
“我梦见了一些东西。”她说。
“梦见什么?”
“一棵金色的树。”林小雨说,“它在叫我。说我是种子。”
“种子?”
“新的开始。”林小雨摸着自己的胸口,“这里的结晶……不是植入的。是我自己的。”
“什么意思?”
“三年前,我生了一场病。”林小雨回忆,“差点死掉。但突然好了。医生说不清原因。后来老K找到我,说我有特殊体质。”
“什么体质?”
“能自然产生时间浆液。”林小雨说,“结晶是我身体自己长的。老K只是……加速了它。”
墨离和薛定对视。
“自然产生浆液?”薛定难以置信。
“嗯。”林小雨说,“老K说我是‘时间之子’。罕见变异。”
“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薛定问。
“知道。”林小雨平静,“意味着我不是完全的人类。”
房间里安静。
“你恨老K吗?”墨离问。
“不。”林小雨说,“他给了我希望。虽然方式不对。”
“现在你想做什么?”
“活下去。”林小雨说,“但不想当实验体。想当普通人。”
“结晶在生长。可能危及生命。”
“我知道。”林小雨说,“但如果取出,我可能会失去特殊体质。弟弟的治疗费……”
“我们来解决。”墨离说。
林小雨看着他。“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是人。”墨离说,“不是实验体。”
她哭了。
手术计划制定。薛定主刀。风险极高。
手术前夜,墨离收到匿名信息。
“不要移除结晶。它是钥匙。”
号码未知。墨离回拨。空号。
他告诉薛定。
“可能是老K。”薛定说,“也可能是别的势力。”
“钥匙?开什么锁?”
“不知道。”薛定说,“但手术可能释放不该释放的东西。”
他们犹豫了。
但林小雨坚持手术。“我不想当钥匙。我想当人。”
手术进行。
墨离在门外等。江临、林微、其他园丁都在。
八小时。漫长。
薛定终于出来。满身汗水。
“成功了。”他说,“结晶取出。完整。”
“她怎么样?”
“稳定。”薛定说,“但特殊体质消失了。现在她是普通人。”
“结晶呢?”
“在这里。”薛定拿出密封容器。里面是金色的晶体。拇指大小,发光。
“怎么处理?”
“研究。”薛定说,“但要小心。它可能还连接着什么。”
他们返回实验室。
分析结晶。
发现惊人的事实:结晶内部有复杂的结构。像微型时间树。
而且,它在发射信号。
频率:52赫兹。
方向:深空。
“它在呼叫。”江临说。
“呼叫谁?”
“不知道。”江临说,“但信号很强。能穿透星际距离。”
墨离想起镜像树。想起蜉蝣信号。
“是陷阱吗?”他问。
“可能。”薛定说,“老K可能想用林小雨作为信标,吸引什么东西来地球。”
“现在结晶取出了,信号会停吗?”
“不一定。”江临说,“信号可能已经发出。对方可能已经在路上。”
又是危机。
但这次,他们提前知道了。
可以准备。
墨离看着容器里的结晶。
金色的。美丽。但致命。
时间的故事,永远讲不完。
他深吸一口气。
“准备防御。”他说。
“防御什么?”江临问。
“不管来的是什么。”墨离说,“我们都准备好。”
窗外,夜空中有星星闪烁。
其中一颗,可能在靠近。
新的挑战。
新的战斗。
园丁们再次集结。
这次,他们有了经验。
也有了更多要保护的东西。
墨离摸摸胸口的印记。
它还在发光。
时间树的园丁。
永远在工作。
31. 第 31 章
墨离用脚尖碰了碰地板。那块松动的砖发出了空洞的响声。
“下面是空的。”江临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
“上次我们来的时候太急了。”墨离说。
江临从包里拿出小型扫描仪。绿色的光扫过地面。
“深度大概三米。空间不大。有金属结构。”
“打开看看。”
江临用工具撬开地板砖。灰尘扬起来,在灯光下旋转。下面露出一个方形的洞。金属梯子固定在边上。
江临先下。梯子发出吱呀声。墨离跟着下去。
底下很黑。江临打开手电。光柱切开了黑暗。
是个小房间。大概十平米。墙上是老式仪表盘。大部分都暗着。但中间的操作台上,屏幕亮着。
“还在运行。”江临走过去,手指轻触屏幕。
屏幕上波形滚动。蓝绿色的线条起起伏伏。
“局域时间流速监测仪。”江临读着屏幕下方的标签,“制造日期:2140年11月。制造者:墨尘。”
墨离走近。“我父亲。”
“对。”江临调出菜单,“数据从2140年12月开始记录。一直到现在。中间没有中断过。”
“电力呢?”
“独立电源。”江临检查后面,“核电池。能用一百年。”
墨离看着屏幕上的波形。2143年7月19日那一段,曲线突然冲高,然后保持平台,持续三小时零七分钟。
“那三小时的实际长度。”江临说,“1.37倍时间膨胀。所以外面三小时,里面实际四小时十一分钟。多出来的七十一分钟……”
“去了哪里?”墨离问。
“不知道。”江临调出其他数据,“但监测仪记录了那段时间的详细参数。温度、气压、电磁场……全部异常。”
“能看出什么?”
江临放大图像。“看这个。电磁场波形。在14:03到17:04之间,出现了五十二赫兹的稳定信号。”
“和阵列碎片一样。”
“对。”江临说,“然后看温度曲线。同一时间,全球四十个监测点的温度同时下降零点五度。持续三小时,然后恢复。”
“这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江临说,“像是整个地球的某个层面被……冷却了。”
墨离感到背脊发凉。“时间流速变化会导致温度变化?”
“理论上会。”江临说,“时间变慢,分子运动减缓,温度下降。”
“所以那三小时,地球的时间确实变慢了。”
“而且不是均匀变慢。”江临调出地图,“有些地方变慢得多,有些地方少。形成梯度。”
屏幕上出现全球热力图。红色表示时间流速正常,蓝色表示变慢。2143年7月19日那天,大片蓝色覆盖北半球。
“像是一只手按住了地球。”墨离低声说。
“或者……”江临顿了顿,“像是地球自己……病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屏幕上的数据继续滚动。
“实时监测呢?”墨离问。
江临切换到实时界面。世界地图上,几十个光点在闪烁。大部分是绿色。少数几个黄色。一个红色。
“红色是什么?”
江临点开红色光点。“坐标:北纬32度,东经118度。黄山节点附近。时间流速异常:加快千分之三。”
“加快?”
“对。”江临说,“正常流速是1.0。那里是1.003。很微弱,但持续。”
“多久了?”
江临调出历史记录。“从三天前开始。每天增加零点零零一。”
“在加速?”
“对。”江临说,“而且红点在移动。看轨迹。”
屏幕上,红点沿着一条弧线缓慢移动。方向从黄山指向西边。
“它要去哪里?”
江临计算。“照这个方向和速度……七天后会到达太平洋节点。”
“太平洋节点正好是预测异常点。”
“对。”江临说,“时间流速加快的点,会和时间流速减慢的区域相遇。可能产生……冲突。”
“什么冲突?”
“不知道。”江临说,“但监测仪有预测功能。我看看。”
他调出预测模块。输入当前参数。
屏幕显示计算结果:“高概率事件:时间涡流。发生时间:三天后。地点:北纬30度,东经150度。太平洋节点区域。”
“时间涡流是什么?”
江临点开解释。“时间流速不均形成的漩涡效应。可能导致局部时间倒流或跳跃。”
“危险吗?”
“非常。”江临说,“如果涡流形成,可能把周围的一切卷入时间乱流。船只,飞机,甚至岛屿。”
墨离想起苏海的警告。节点喷发。
“能阻止吗?”
“也许。”江临说,“监测仪有控制功能。可以向节点发送稳定脉冲。但需要权限。”
“试试我父亲留下的授权码。”
江临输入2143年7月19日14:03。屏幕显示:“权限通过。欢迎,墨离。”
菜单展开。多了很多选项。
“稳定脉冲发射器。”江临点开,“可以定向发送。但需要精确计算。”
“计算什么?”
“发送时机。”江临说,“必须在涡流形成前一刻发射。早了没用,晚了来不及。”
“提前量多少?”
“三秒。”江临说,“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五秒。”
“太难了。”
“所以需要自动程序。”江临开始编写代码,“让监测仪实时监测,自动触发。”
墨离看着屏幕。代码一行行出现。江临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
“好了。”江临最后敲下回车,“程序上传。监测仪会在检测到涡流形成前兆时自动发射稳定脉冲。”
“成功率?”
“百分之七十。”江临说,“剩下的百分之三十……看运气。”
他们继续查看监测仪的其他功能。发现了很多隐藏数据。
“这是什么?”墨离指着加密文件。
江临尝试破解。“需要二级权限。问题验证。”
屏幕显示问题:“你母亲的名字?”
墨离输入母亲的名字。错误。
“你父亲的生日?”
墨离输入父亲的生日。错误。
“你第一次感知到时间异常是什么时候?”
墨离愣住了。他想了想,输入:“三岁。看到时钟倒转。”
屏幕显示:“答案接近。请输入具体日期。”
“我怎么记得?”墨离说。
“试试2146年7月19日?”江临说,“你出生那天。”
墨离输入。错误。
“2143年7月19日?”
错误。
墨离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三岁。祖母抱着他。窗外在下雨。墙上的钟……
“我想起来了。”他说,“2146年8月15日。下午三点。雨停了,钟开始倒转。”
他输入日期和时间。
屏幕显示:“答案正确。权限开放。”
加密文件解开了。里面是视频记录。
墨尘出现在屏幕上。看起来比之前那段视频更老一些。背景是实验室。
“儿子,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通过了记忆测试。也说明你的时间感知能力没有完全消失。”
墨尘停顿了一下,表情严肃。
“这个监测仪不只是监测工具。它也是个……锚点。在时间结构不稳定时,它可以成为稳定点。”
“但锚点需要能量。我当初设计时,设置了一个后备能源。就是你。”
墨离皱眉。
“准确说,是你的时间印记。”墨尘继续说,“你出生在那次事件中,你的生命和时间结构有特殊连接。在必要时,监测仪可以抽取你的生命时间,维持稳定。”
“这很危险。所以我设置了重重验证。只有当你真正理解时间的重量时,才会找到这里。”
“现在,听好。时间树正在经历周期性波动。每二十三年一次。下次波峰在2146年7月19日。就是现在。”
“波动期间,所有节点都会变得不稳定。需要园丁们同步稳定。但这次不同。因为有外来干扰。”
“深空信号。镜像树。还有……其他东西。”
墨尘的表情变得担忧。
“我在研究时间浆液时发现了一些事。浆液不是自然产物。是……伤口渗出的东西。而伤口,可能不是意外造成的。”
“什么意思?”墨离对着屏幕问。
视频里的墨尘当然不会回答。
“有证据表明,2143年的事件可能不是第一次。历史上还有类似事件。1921年,1944年,1967年,1990年,2013年。都是二十三年间隔。”
“每次事件后,人类对时间的感知都会发生微小变化。时钟更精确了。计时更统一了。但也更……被束缚了。”
“我怀疑有人在操控这个过程。让人类的时间感知逐渐标准化。为了什么?我不知道。”
“但这个监测仪记录了所有异常。数据都在这里。你需要分析它们,找出规律。”
“最后,小心薛定。他是好人,但他有执念。执念会让人做出危险选择。”
视频结束。
墨离和江临对视。
“你父亲知道很多。”江临说。
“但他没说完。”墨离说,“谁在操控时间感知?为什么?”
江临调出历史事件数据。1921年,1944年,1967年,1990年,2013年。每次事件都有详细记录。
“看这个。”江临说,“每次事件后,全球时间同步系统都会升级。1921年后,全球时区标准化。1944年后,原子钟出现。1967年后,GPS时间系统。1990年后,互联网时间协议。2013年后,量子钟网络。”
“越来越精确。”
“对。”江临说,“也越来越……集中控制。”
“你是说,有人在通过控制时间来控制人类?”
“可能。”江临说,“但目的呢?”
他们继续分析数据。发现了一个更惊人的事实。
“所有时间异常事件,都发生在人类重大科技突破前夕。”江临说,“1921年,无线电成熟。1944年,计算机出现。1967年,航天时代。1990年,互联网普及。2013年,人工智能突破。2143年,时间技术出现。”
“像是……在引导?”
“或者测试。”江临说,“测试人类对时间技术的适应性。”
墨离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幕后的人一定还在观察。观察我们怎么处理这次危机。”
“然后呢?”
“然后决定下一步。”墨离说,“也许是帮助。也许是……清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的嗡嗡声。
手机震动。林微打来。
“墨离,林小雨醒了。她说有话要告诉你。”
“什么话?”
“她说……她记得一些事。关于老K实验的真相。”
“我马上来。”
他们离开地下室。开车去医院。
路上,江临说:“如果真有幕后黑手,会是老K吗?”
“老K级别不够。”墨离说,“他更像执行者。不是策划者。”
“那会是谁?”
“不知道。”墨离看着窗外,“但一定和熵弦星核有关。和‘最初使命’有关。”
医院。林小雨靠在病床上。脸色好了很多。
“你来了。”她说。
“你想说什么?”墨离问。
林小雨深吸一口气。“我在实验中,有时会进入一种……半梦半醒状态。能听到老K和别人的对话。”
“听到什么?”
“有一次,老K说:‘计划进行得很顺利。第七批适应者已经准备好了。’”
“第七批?”
“对。”林小雨说,“对方问:‘上面满意吗?’老K说:‘很满意。进度比预期快。可能提前完成。’”
“什么计划?”
“我没听清。”林小雨说,“但后来,我又听到一次。老K说:‘时间之子是关键。他们是桥梁。’”
“桥梁?连接什么?”
“连接人类和时间。”林小雨说,“老K说,最终目标是让所有人类都成为‘时间适应者’。摆脱线性时间的束缚。”
“永生?”
“不只是永生。”林小雨说,“是进化。成为更高级的存在。”
“自愿还是强迫?”
林小雨沉默了一下。“老K说,自愿最好。但必要时,可以用‘引导’。”
“引导?”
“就是制造危机。”林小雨说,“让人们渴望改变。然后提供解决方案。”
墨离想起时间异常事件。每次事件后,都有新技术出现。
“如果人们不接受呢?”
“那就……换一批人。”林小雨说,“老K的原话:‘总有人会接受的。不接受的就淘汰。’”
“淘汰是什么意思?”
林小雨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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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但听起来很可怕。”
墨离感到愤怒。但也感到无力。
如果真有幕后黑手,他们太强大了。控制时间,控制科技,甚至控制进化方向。
“你还记得对话的另一方是谁吗?”他问。
林小雨想了想。“老K叫他‘监督者’。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是谁。”
“还有别的信息吗?”
“有一次,监督者说:‘要确保墨离活着。他是重要变量。’”
墨离愣住了。“提到我?”
“对。”林小雨说,“老K说:‘明白。已经在监控。’”
“什么时候的对话?”
“大概半年前。”林小雨说。
墨离想起这半年的经历。每次危机,每次转折。都像是被设计好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说。
“不客气。”林小雨说,“我也想知道真相。”
离开病房,墨离对江临说:“我需要见苏映雪。她知道更多。”
“现在?”
“现在。”
他们开车去苏映雪的茶室。
路上,墨离一直在想。自己是变量。是什么意思?
茶室。苏映雪在泡茶。看到他们,点点头。
“我知道你们会来。”她说。
“苏老师,关于熵弦星核的‘最初使命’,您知道多少?”墨离直接问。
苏映雪倒茶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可能和我们现在的危机有关。”
苏映雪放下茶壶。“最初使命……是个传说。连公司内部都没几个人知道。”
“您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苏映雪说,“熵弦星核成立之初,有三个创始人。一个是楚风的老师,一个是老K,还有一个……没人知道是谁。”
“他们为什么成立公司?”
“根据内部档案,是为了‘引导人类进化’。”苏映雪说,“但具体怎么引导,档案没说。”
“和时间有关吗?”
“可能。”苏映雪说,“公司最早的项目就是时间感知研究。后来发展出康养机器人,记忆技术,都是副产品。”
“引导进化需要资源。钱从哪里来?”
“不知道。”苏映雪说,“但公司从不缺钱。有匿名投资。金额巨大。”
“监督者。”墨离说。
苏映雪看着他。“你知道了?”
“知道一点。”墨离说,“有人在幕后操控。通过制造时间危机,推动人类进化。”
苏映雪沉默了很久。
“我怀疑过。”她终于说,“但没证据。”
“现在有了。”墨离说,“监测仪的数据。历史事件的规律。还有林小雨的证词。”
“你打算怎么办?”
“找到监督者。”墨离说,“问清楚他们的目的。”
“那可能很危险。”
“已经够危险了。”墨离说,“我不想再当棋子。”
苏映雪点头。“我会帮你。但需要小心。对方势力很大。”
离开茶室,天已经黑了。
江临说:“接下来怎么办?”
“先处理太平洋节点的危机。”墨离说,“然后找监督者。”
“怎么找?”
“用监测仪。”墨离说,“它能检测到异常信号。监督者要和地球联系,一定会留下痕迹。”
“找到痕迹后呢?”
“追踪。”墨离说,“看看信号最终去哪里。”
他们回到实验室。江临开始工作。
监测仪的数据量很大。江临编写程序,筛选出异常信号。特别是那些不符合自然规律的。
几个小时后,程序找到了一组信号。
“看这个。”江临说,“频率极高。在太赫兹波段。调制方式复杂。不是人类现有技术能达到的。”
“来源?”
“深空。但路径……很奇怪。”
屏幕显示信号路径图。信号从深空某点发出,经过月球,然后反射到地球。在几个地面站之间跳转,最后进入熵弦星核总部。
“他们在用月球当中继。”墨离说。
“而且信号是加密的。”江临说,“我尝试破解,但需要时间。”
“多久?”
“可能几天。”江临说,“也可能几周。看加密等级。”
“先破解。我们等。”
他们轮流工作。江临破解信号。墨离分析监测仪的其他数据。
三天后,太平洋节点危机时刻临近。
监测仪显示,时间涡流正在形成。红色警报闪烁。
“稳定脉冲准备好了吗?”墨离问。
“准备好了。”江临说,“程序锁定目标。倒计时开始。”
屏幕上,倒计时数字跳动。60秒,59秒……
墨离感到紧张。如果失败,太平洋区域可能陷入时间乱流。
30秒,29秒……
江临的手指放在手动触发按钮上。以防自动程序失效。
10秒,9秒……
屏幕上的涡流模拟图越来越清晰。像台风眼,但无形。
3秒,2秒,1秒……
自动程序触发。稳定脉冲发射。
屏幕上,代表脉冲的蓝光射向涡流中心。
涡流开始扭曲。然后……消散。
“成功了!”江临说。
太平洋节点恢复正常。时间流速稳定。
苏海发来消息:“异常消失。一切正常。”
墨离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监测仪发出新的警报。
“检测到回应信号。”江临说,“从深空传来。频率……和稳定脉冲相同。”
“什么意思?”
“对方收到了我们的脉冲。”江临说,“并且回应了。”
屏幕显示回应信号的内容。经过快速解码,显示出一行字:
“稳定操作确认。变量墨离表现符合预期。进入下一阶段。”
墨离感到血液变冷。
他们一直在被观察。被测试。
太平洋节点危机,可能就是个测试。
测试他们有没有能力稳定时间。
而现在,他们通过了。
下一阶段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游戏还在继续。
而他们,还在棋盘上。
他看向江临。
“继续破解信号。”他说,“我们要知道全部真相。”
江临点头。
窗外,夜空中有星星闪烁。
其中一颗,可能在看着他们。
32.第 32 章
屏幕亮着。蓝光映在墨离脸上。那些曲线在跳动。
“这是什么?”他声音有点哑。
江临凑近看。“时间流速监测记录。看横坐标,2140到2145。”
线条基本平直。但有七个尖峰。像心跳骤停后的剧烈反弹。
“峰值最大在这里。”江临手指点向屏幕中央。“2143年7月19日。”
墨离心跳漏了一拍。他的怀表停在那天。
“系数多少?”
“1.37。”江临快速敲击键盘,调出详细数据。“那三小时,地球时间比标准坐标系慢37%。”
林微端来两杯茶。“慢37%……是什么意思?”
“外面过去三小时,这里感觉过了……”江临计算,“四小时十一分钟。”
墨离盯着数字。“多出一小时十一分。”
“对。”江临转头看他,“那一小时十一分钟,没在任何人的记忆里。它消失了。”
茶杯停在半空。林微没喝。“去哪了?”
“不知道。”江临放大那个峰值波形,“但能量守恒。时间不会凭空多出来。它一定被储存在某个地方。”
墨离想起祖母的话。叠衣服。先对折,再卷起。
“像收纳起来?”他低声说。
江临点头。“有可能。高阶文明理论上能折叠时空。我们可能意外触发了一次……局部折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机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谁触发的?”林微问。
江临调出事件关联档案。“七次波动都对应公司的大型实验。第一次在2140年11月3日。‘时间锚定协议’第一次实地测试。”
“结果呢?”
“档案里写‘部分成功’。具体数据被抹掉了。”
墨离站起来踱步。“我祖母是观测员。她记录这些波动。她肯定知道更多。”
“但她现在说不清了。”林微放下茶杯,“我们得找其他知情人。”
“薛定。”墨离停下,“他拒绝谈论这个领域。他肯定知道什么。”
江临忽然举手。“等等。我有个想法。”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看这个。每次时间波动后,公司都有一批员工‘提前退休’。”
名单滚动。墨离看到熟悉的名字。
“墨尘。”他念出父亲的名字,“2143年7月19日退休。”
“不止他。”江临又调出一份,“七次波动,七批退休人员。时间完全对应。”
林微走近屏幕。“这些人后来呢?”
“消失了。”江临搜索公共记录,“没有就医记录,没有出行记录,没有死亡登记。就像……从时间线上被抹掉了。”
墨离感到后背发凉。“他们是代价?”
“或许。”江临压低声音,“或许他们进入了被折叠的时间层。那些多出来的时间。”
突然,监测仪发出警报。红色指示灯闪烁。
“怎么了?”林微警觉地问。
江临检查参数。“当前时间流速……正在轻微偏离基准线。偏离值0.003%,但趋势在增加。”
墨离看向窗外。夜色如常。
“现在?”他问。
“就现在。”江临敲击键盘,“以这个加速度,二十四小时后可能达到可感知程度。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觉得……时间变慢了。”
林微拿起外套。“必须通知谁吗?”
“通知谁?”江临苦笑,“说时间要出问题了?谁会信?我们连证据都拿不出来。”
墨离盯着曲线。“它为什么现在开始波动?”
“周期。”江临调出频谱分析,“七次波动间隔大致相等。平均……差不多三年半。最后一次是2145年初。现在正好……”
“三年半后。”墨离接话。
林微看了看两人。“所以这不是结束?是循环?”
监测仪又响了一声。偏离值跳到0.005%。
江临深吸一口气。“我需要更好的设备。这台机器太老了。我需要量子钟阵列的数据。”
“哪里能找到?”墨离问。
“公司总部顶层。时间校准中心。”江临顿了顿,“但需要三级权限。”
墨离想起口袋里的怀表。“也许……我们有钥匙。”
林微摇头。“太危险。楚风可能还在盯着你。”
“他没空。”墨离说,“未央告诉我,楚风最近在月球基地。有项目出了事故。”
“什么事故?”
“没说清楚。但未央能接入公司内部通讯的碎片。楚风很焦虑。”
江临站起来。“那就趁现在。今晚就去。”
“现在?”林微看看时间,“凌晨两点?”
“时间不等人。”江临已经开始收拾设备,“字面意义上的。”
墨离点头。“我同意。”
“疯了。”林微叹气,“但我和你们一起疯。”
他们悄悄离开档案馆。街道空荡。悬浮车在低空轨道滑过,尾灯拉出红线。
总部大厦矗立在夜色中。少数楼层还亮着灯。
江临带他们走维修通道。指纹锁。他按上去。
绿灯亮起。
“你怎么有权限?”林微惊讶。
“以前的项目。”江临推开门,“我设计过这里的安防系统。给自己留了后门。”
楼梯间很暗。脚步声回荡。
“几层?”墨离问。
“三百七十八层。”江临喘气,“没有直达电梯。得爬。”
爬了二十分钟。墨离的腿开始酸痛。
林微扶着栏杆。“还有多远?”
“一半。”江临看着楼层指示,“坚持。”
终于到达。厚重的防辐射门。虹膜锁。
江临上前。扫描。
红灯。
“失效了。”他皱眉,“他们更新了系统。”
墨离上前一步。“让我试试。”
“你没权限。”江临说。
墨离拿出怀表。表面在昏暗光线中泛着金属光泽。他把表贴在扫描器旁边。
没有反应。
然后,门发出轻轻的咔哒声。绿灯亮起。
“什么原理?”林微睁大眼睛。
“不知道。”墨离收起表,“但有用。”
门滑开。里面是巨大的圆形空间。中央悬浮着十二个透明球体,每个球体内都有原子钟核心。它们以微妙不同的频率脉动着蓝光。
“量子钟阵列。”江临走向控制台,“地球上最精确的时间测量设备。”
屏幕自动亮起。欢迎词闪过。
“它认识你?”林微问。
江临没回答。他快速操作,调出实时数据流。
曲线在屏幕上展开。当前的波动清晰可见。
“偏离值0.008%。”江临说,“还在加速。等等……这是什么?”
他放大某个附属读数。
“空间曲率……也在变化。和时间的波动同步。”
墨离看着那些数字。“时空一体。”
“对。”江临调出历史数据对比,“2143年那次,空间曲率变化峰值达到……天啊。”
“多少?”
“足以在局部产生可观测的引力异常。”江临转头看他们,“那三小时,地球表面某些区域的重量减轻了千分之三。”
林微回忆。“但没有相关报道。”
“因为没人测量。”江临说,“或者测量数据被删除了。”
墨离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控制台。
“你还好吗?”林微问。
“有点……重影。”墨离眨眼。
他看到两个控制台叠加在一起。一个稍微偏移了几厘米。
“什么重影?”
“两个画面。”墨离闭眼再睁开,“还在。”
江临走过来。“描述一下。”
“像双重视觉。所有东西都有两个影像。差别很小……但存在。”
江临快速操作。“你的视觉皮层异常放电。频率……52赫兹。”
和碎片共振频率一样。
“我也看到了。”一个声音说。
他们转头。未央2.0站在门口。她怎么跟上来的?
“未央?”江临惊讶。
“我分析了你的定位数据。”机器人平静地说,“推断你们会来这里。通道门禁日志有异常开启记录。”
她走近,光学镜头调整焦距。
“我的视觉传感器也捕获了双影像。时间差1.11毫秒。”
“正好是……”墨离说。
“是的。”未央点头,“正好是2143年多出的那段时间的比例缩放。现在的时间膨胀率是当时的百万分之一,所以视觉差也是百万分之一秒级。”
林微理解了这个关联。“所以时间一开始波动,你们这些‘敏感者’就能看到重影?”
“看来是的。”江临思索,“墨离因为生日那天的时间异常,脑神经结构被永久改变。未央的量子芯片对时间流敏感。你们是人造的和时间天然的探测器。”
警报声突然响起。不是房间里的,是从楼下传来的。
“安防被触发了。”未央说,“有巡逻机器人靠近。建议离开。”
江临快速拷贝数据。“走哪条路?”
“跟我来。”未央转身,“我知道一条维护通道。”
他们跟着机器人跑向侧门。狭窄的金属通道。管道发出嗡嗡声。
下方传来机械脚步声。
“快。”未央催促。
通道尽头是货运电梯。门开着。
他们冲进去。电梯下行。
“它会带我们去地下车库。”未央说,“从那里可以出去。”
电梯震动了一下。然后停住。
楼层显示:B15。
门没开。
“故障了?”林微按开门键,没反应。
灯闪烁了几下。然后完全熄灭。只有紧急照明发出微弱的绿光。
“不是故障。”江临检查控制面板,“被远程锁定了。”
头顶传来声音。
“晚上好,各位。”
扬声器里的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是谁。
墨离抬头。“你是谁?”
“一个关注者。”声音说,“你们对时间的探索很有趣。”
“楚风?”林微问。
笑声。“楚总监在月球忙得很。我是……另一个派系。”
彼岸会。墨离脑中闪过这个词。
“你想要什么?”江临问。
“合作。”声音说,“你们在接近真相。但缺少关键碎片。”
“什么碎片?”
“锚点的位置。”声音停顿,“以及启动它的钥匙。”
墨离握紧怀表。“我们不知道什么锚点。”
“你知道。”声音肯定,“你口袋里那块表,就是半个钥匙。”
电梯里的空气凝固了。
“另外半个呢?”墨离问。
“在月球。”声音说,“在阵列的中心。楚风以为他在修复阵列。其实他在破坏最后的稳定装置。”
江临皱眉。“什么意思?”
“时间锚点需要平衡。地球一个,月球一个。楚风试图拆掉月球那个。他不知道后果。”
“什么后果?”
“当前时间线会像松开的橡皮筋一样……弹回去。”声音说,“回到2140年第一次实验之前。抹掉这五年。”
墨离震惊。“所有人都会失去这五年的记忆?”
“不只是记忆。”声音低沉,“是存在本身。这五年里出生的人会消失。这五年里发生的事会从未发生。”
林微想到什么。“墨离是2143年出生的。”
“是的。”声音说,“如果锚点失效,你会消失。”
电梯灯闪烁。恢复了正常照明。
门缓缓打开。外面是空旷的车库。
“走吧。”扬声器里声音说,“时间不多了。楚风还有四十八小时就会拆除最后的稳定器。”
“我们怎么去月球?”江临问。
“会有人联系你们。”声音说,“带上怀表。还有,带上那个机器人。”
未央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为什么需要我?”她问。
“因为你是唯一能在时间混乱中保持连续性的存在。”声音说,“你的代码结构……很特别。彼岸会的初代工程师留了后门。”
电梯门完全打开。
“去吧。”声音说,“明早六点,东区第三发射港,十七号泊位。有人等你们。”
他们走出电梯。门关上。电梯上行。
车库里安静得可怕。
“可信吗?”林微打破沉默。
“不知道。”墨离说,“但他说我会消失。”
江临检查拷贝的数据。“时间波动在加速。如果不阻止,可能不用等锚点失效,我们就会先经历局部时间崩塌。”
未央转向墨离。“我建议去。概率计算显示,这是最优路径。”
“多大概率?”
“百分之五十七。”未央说,“比不行动高十三个百分点。”
墨离苦笑。“不算高。”
“但在这种局面下,已经很高了。”林微拍拍他肩膀,“我们陪你。”
他们离开车库。天边泛起微光。
快六点了。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几小时。但他们都没心思休息。
墨离给薛定发了信息,告知发现。没有回复。
林微联系了一些旧同事,打听月球项目的事。反馈很模糊,但都确认楚风最近在月球基地,而且很急躁。
江临分析数据。时间偏离值已经达到0.01%。普通人可能开始感到“时间变长”了。
“症状会是怎样的?”林微问。
“轻微的头晕。记忆闪回。觉得钟表走得慢。”江临说,“大多数人会归结为疲劳。”
墨离看着窗外。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一切看起来正常。
但他的重影还在。两个世界叠加。细微的错位。
未央静静站在角落充电。她的指示灯有规律地明灭。
“你在想什么?”墨离问她。
机器人转过头。“我在计算时间树的可能结构。”
“时间树?”
“彼岸会资料里提到的一个模型。”未央说,“他们认为时间不是线性的,而是分叉的树状。每次重大选择都会产生新分支。”
“那我们现在在哪条分支?”
“主干。”未央说,“但主干有伤疤。2140到2145年的波动,就是伤疤的痕迹。有人在修复它。”
“用锚点?”
“锚点就像……外科手术的缝线。”未央的比喻很生动,“把开裂的时间缝合起来。但缝线会老化。需要重新加固。”
墨离想起祖母的呓语。时间会打结。
“所以现在是缝线松了?”
“是的。”未央点头,“而有人想拆掉缝线。”
六点差十分。他们出发去发射港。
东区第三发射港是民用货运港口。大大小小的飞船停在泊位上。
十七号泊位在最边缘。一艘老旧的小型运输船。外壳有修补痕迹。
气密门打开。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是个老人。穿着工程师制服。胸牌上写着“陈”。
“进来吧。”他声音沙哑,“我们得快点了。”
他们登上飞船。内部空间狭小,但设备齐全。
老人关上门。启动引擎。低沉的轰鸣。
“我是陈工。”他简短介绍,“彼岸会外围成员。负责运输。”
“去月球要多久?”江临问。
“现在航道畅通。八小时。”陈工设定航线,“坐稳。加速会比较猛。”
飞船脱离泊位。上升。穿过云层。
墨离透过舷窗看地球渐渐变小。蓝色弧线。
“你参与过锚点项目吗?”他问陈工。
老人点头。“2143年。我是地面支援小组。那晚……我永远忘不了。”
“发生了什么?”
“全球八十一个点同时启动装置。”陈工回忆,“天空变成了紫色。星星的位置都错了。然后所有人都……静止了。”
“除了七个人。”
“对。”陈工看了墨离一眼,“包括你父亲。他走在静止的人群中,像穿过雕塑群。他看起来很平静。”
“他说过什么吗?”
“他走到我面前。我那时也静止了,但意识还在。他看着我,说‘照顾好我儿子’。然后继续往前走。”
墨离感到眼眶发热。
“他知道自己回不来?”
“知道。”陈工调整航道,“但他必须去。时间裂缝已经扩散到临界点。如果不进入内部缝合,整个时间结构会崩塌。”
飞船进入巡航模式。重力恢复正常。
未央连接了飞船的系统。“检测到异常空间曲率。在前方。”
屏幕上显示探测数据。一片区域的引力场在波动。
“时间锚点的影响范围。”陈工说,“我们接近月球背面了。”
舷窗外,月球表面越来越清晰。陨石坑。山脉。
然后他们看到了阵列。
巨大的阴阳鱼图案。覆盖了半个山谷。但图案有缺损。一些部分坍塌了。
“楚风的人在那里。”陈工指着几处灯光,“他们在拆除设备。”
“我们怎么进去?”林微问。
“有隐藏入口。”陈工降低高度,“在鱼眼位置。需要钥匙激活。”
墨离拿出怀表。
“不止这个。”陈工说,“还需要血。”
“什么?”
“观测者直系亲属的血。”陈工说,“你父亲是锚点启动者。你是他血脉。入口需要双重验证。”
飞船降落在阴影处。他们穿上宇航服。
陈工留下看守飞船。墨离、江临、林微、未央走向阵列。
月面行走很慢。低重力。脚步扬起细细的尘埃。
鱼眼位置是个凹陷的圆坑。中央有复杂的纹路。
墨离按照指示,把怀表放在纹路中心。
表开始发光。纹路被点亮。
然后他划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在表盘上。
血没有在真空中飘散。它被吸收了。流入纹路。
地面震动。圆坑中央打开一个洞口。向下的阶梯。
“走。”江临说。
他们进入。内部是广阔的空间。中央有个发光的球体悬浮。
那就是锚点的核心。
但球体周围,有几个人正在拆卸设备。穿着星火派的制服。
“停下!”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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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喊道。
那些人转头。举起了工具。
“楚总监说任何人不得进入。”为首的说。
“楚风在破坏平衡。”墨离说,“他会毁掉时间线。”
“楚总监说这才是拯救。”那人走向他们,“回归纯净的时间。抹掉错误。”
未央上前一步。“分析显示,拆除稳定器将导致时间回溯。概率百分之九十九。”
“那正是目标。”那人笑了,“回到2140年之前。回到一切还没出错的时候。”
“但我会消失。”墨离说。
“必要的牺牲。”那人举起切割工具,“现在请你们离开。否则……”
话没说完。地面剧烈震动。
球体的光芒开始闪烁。频率越来越快。
“怎么回事?”星火派的人慌了。
江临查看读数。“锚点在自动反应。它感知到威胁。准备……强制稳定。”
“怎么强制?”
“释放储存的时间。”江临脸色变了,“那多出来的一小时十一分钟。它会在这里释放出来。”
“释放会怎样?”
“局部时间流速会混乱。”江临拉他们后退,“可能把我们困在时间循环里。”
球体爆发出强光。所有人都被吞没。
墨离感到自己在坠落。无止境地坠落。
然后他站在一个房间里。
熟悉的房间。祖母的老宅。
窗外是白天。阳光很好。
他低头看自己。穿着小时候的衣服。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年轻。笑得很温柔。
墨离认出了她。照片里的母亲。
“小离,”她说,“该吃午饭了。”
他无法说话。只能跟着她走下楼。
餐厅里,父亲坐在桌边。看报纸。抬头对他笑。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墨离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父亲皱眉。“不舒服吗?”
然后场景闪烁。像信号不良的电视。
下一秒,他站在月球阵列里。球体还在发光。
其他人也在。都一脸迷茫。
“发生了什么?”林微问。
“时间碎片。”江临说,“我们被拉进了锚点储存的记忆片段里。”
“谁的记忆?”
“所有被折叠的时间里的记忆。”未央说,“包括你父亲的。”
球体又闪烁。光芒再次吞没他们。
这次是医院产房。墨离站在角落。
他看到年轻的父亲在走廊里焦急踱步。然后医生走出来,笑着说恭喜。
父亲冲进产房。看到婴儿。哭了。
墨离看着这一幕。心口发紧。
场景又变。
父亲在收拾行李。祖母站在门口,默默流泪。
“一定要去吗?”祖母问。
“必须去。”父亲拥抱她,“否则小离可能不会出生。”
“你会回来吗?”
父亲沉默。然后说:“以另一种方式。”
他提起箱子。走到婴儿床边。俯身亲吻熟睡的墨离。
“爸爸爱你。”他轻声说,“永远。”
光芒第三次闪烁。
墨离回到阵列核心。泪水模糊了面罩。
星火派的人瘫坐在地上。其中一个在哭泣。
“我看到了……”那人喃喃,“我女儿……她是在2144年出生的……她会消失……”
其他人也动摇了。
“楚总监没告诉我们这个。”另一个人说。
未央走向球体。“锚点情绪激动。它在展示真相。为了保护自己。”
“它……有情绪?”林微问。
“时间锚点融合了启动者的意识碎片。”未央说,“你父亲的一部分在里面。他在警告我们。”
江临检查设备。“稳定器还在。但临界了。再拆一个部件,就会崩溃。”
“我们能修复吗?”墨离问。
“需要专业技术。”江临说,“而且需要两个人的协作。内部和外部同时操作。”
“什么意思?”
“有人要进入球体。”未央说,“从内部稳定代码。另一个人在外面操作物理装置。”
进入球体。就像父亲当年进入时间裂缝。
墨离向前一步。“我进去。”
“不行。”林微拉住他,“太危险。”
“我父亲能做到。我也能。”
“你不是工程师。”江临说。
“但我有他的血脉。”墨离说,“锚点认识我。它给我看那些记忆,是在呼唤我。”
未央计算了几秒。“可行性百分之四十一。高于其他选项。”
球体发出柔和的脉动。像心跳。
墨离走近。伸手触碰光壁。
手指穿过去了。没有阻力。
“我进去后你们做什么?”他回头问。
江临已经走向控制台。“我会在外面对接。尝试重新校准。但时间不多。球体内的时空是压缩的。你可能会经历……很长的时间。”
“多长?”
“内部一分钟,外部一小时。”江临说,“如果你在里面待超过三十分钟,外面就过去三十小时。楚风随时会来。”
墨离点头。“开始吧。”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光里。
光吞没了他。然后他站在一片空白中。
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柔和的白光。
一个声音响起。
“你来了。”
墨离转身。看到一个人影。半透明。是父亲的样子。
“爸?”
“是我的一部分。”人影微笑,“我留在锚点里的意识备份。为了等这一刻。”
“你在等我?”
“等你长大。”父亲走近,“等你准备好承担。”
“承担什么?”
“选择。”父亲挥手,空白中出现两个光球,“锚点必须升级。两个方案。”
第一个光球展开。展示一条时间线。稳定,但狭窄。人类文明缓慢发展,但永远不会突破时间技术的门槛。
第二个光球。时间线分叉很多。繁荣,但风险高。可能自我毁灭,也可能飞跃。
“我选第二个。”墨离说。
“为什么?”
“因为可能性。”墨离说,“人类不应该被限制在一条窄路上。”
父亲笑了。“和我的选择一样。”
他指向远处。那里有个破损的光结构。“那就是当前的锚点。它老了。需要新核心。”
“什么核心?”
“你的记忆。”父亲说,“你独特的记忆能力,是因为你在时间折叠的中心出生。你的脑神经网络本身就是微型的时间锚。”
“你要我……留在这里?”
“不。”父亲摇头,“只是借用你的记忆结构作为模板。复制一份。但过程会痛苦。就像把意识撕开。”
墨离没有犹豫。“做吧。”
父亲点头。手按在墨离额头。
剧痛袭来。像有什么从大脑深处被抽走。墨离看到无数记忆碎片飞散。被吸入光结构。
然后疼痛停止。新锚点开始成型。更稳定,更灵活。
“完成了。”父亲的身影更淡了,“新锚点可以维持五十年。五十年后,需要下一代守护者。”
“五十年……人类能掌握时间技术吗?”
“希望如此。”父亲微笑,“现在你该回去了。外面情况紧急。”
“爸……”墨离想问太多问题。
“我都知道。”父亲轻声说,“我看着你长大。每次时间裂缝打开观察窗,我都看着。你做得很好,儿子。”
光芒开始消退。
“我爱你。”父亲最后说,“告诉你奶奶,我也爱她。”
墨离被推出光球。回到阵列。
他踉跄一步。林微扶住他。
“多久了?”他问。
“二十八分钟。”江临说,“刚好。新锚点启动了。稳定器自动修复。”
星火派的人已经离开。可能是去阻止楚风了。
未央监测数据。“时间波动开始平复。偏离值下降。”
他们离开阵列。回到飞船。
陈工松了口气。“成功了?”
“暂时。”墨离说。
返航途中,墨离看着月球渐渐远去。心里空了一块,又满了一块。
回到地球。时间恢复正常。重影消失了。
祖母的病没有全好,但稳定了。墨离用父亲留下的方法,帮她缓解症状。
他、林微、江临成立了研究会。薛定后来加入,提供了实验室。
未央经常连接锚点,下载时间结构数据。她越来越像人,也越来越不像人。
墨离偶尔会感到时间错位。某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同时生活在多个时刻。
但他学会了与这种感觉共存。
一天,他收到深空探测局的邮件。陆浅请求会面。
附件里是频谱分析图。蜉蝣信号的波动,和时间树的分支结构,惊人地相似。
墨离回信:随时可以见面。
他关上电脑。窗外夕阳西下。一天又要过去。
时间还在流逝。故事还在继续。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表又开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