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断口在穿刺进身体的前一秒,化作齑粉无声落到地上。
融进淌了一地的鲜血中。
巫宁在看到眼前奄奄一息的学生时,瞳孔骤缩,顾不得可能会被眼前还没咽气的学生发现的风险,瞳孔变成了泛着银光的灰白色。
他看见了另一边的景象。
肌肤下的脉搏在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一下,似乎比平时还要更急促一些。
祁言的手上和腿上有一些淤青,但没什么大碍。
他在翻动石砖,应该是想救被压在底下的人,不过在他的视角里,并没发现那里有受困的学生。
可能被挡住了吧,巫宁没多想。
确认祁言没事后,巫宁收回了视线,他还有事情要做。
有不该出现的东西。
离开之前,他往身后扫了一眼。
刚才还奄奄一息的学生已经彻底断气。
曾经的实验楼,已经彻彻底底成为一个荒凉之地。
如果说之前是有点荒芜的话,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好在这里平时很少有人过来,唯一被波及到的只有那一栋教学楼。
而随着巫宁的离开,巨物撞击建筑造成的震动也渐渐平息。
“……主……主,好……热,热……”
“……吃……”
一头比巫宁的体型大出数倍的狰狞怪物此刻正激烈地扭动躯体,仿佛体内有什么极其难以忍受的东西在作怪。
巫宁接收到了它传出来的波讯,嘴唇动了动,发出类似的声波。
然而这头厄海生物恍若未闻,只一个劲地传达出诸如它很难受,希望巫宁救救它的信息。
巫宁盯着它看了会儿,随后看似柔软的触手化作利刃,转瞬切断了它庞大的身躯。
“……!”
长满脓疱的鱼唇蠕动了下,尖而长的利齿上下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最终还是什么声波都没能发出来,一息之内化作滚烫的灰烬。
灰烬散入浮动的空气中,很快就没了踪影。
只剩下几个及其不显眼的指甲盖大小的石头落在地上。
巫宁弯腰捡起,用力一捏,石块破裂,露出里面漆黑的东西。
——非石非墨。
所有光线都无法从中逃脱。
*
祁言已经半跪在地上挖了很久的砖块。
右手中指的指甲被掀翻半个,露出血肉模糊的嫩肉。
“……祁言,要不还是算了吧,救援应该一会儿就到了。”
一开始的慌乱过后,白雪从六神无主的状态里脱离,帮着祁言把埋在废墟里的同学救出来后,将他们安置在还算平坦干净的地方。
然而人已经救完了,祁言却还没停下手中的动作,仍然在不知疲倦地挖着。
白雪问他,祁言只回了她一句“巫宁哥还没救出来”。
白雪看他执着的样子,不忍心告诉他她当时看见那根巨大的房梁砸到了巫教授的身上,也帮着挖了起来。
然而明明不大的会议室,此时却怎么都看不到另一边的景象。
沉默在死气中蔓延,白雪扯了下嘴角,勉强挂起了笑:“刚才视频里还说死地……死无葬身之地是无间地狱,是现在世上最恐怖的地方,我看我们现在这里也差不多了。”
本想活跃气氛,然而效果甚微。
白雪的手已经痛得没了知觉,她不想再继续这无意义的自我感动了。
“……”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祁言……”
祁言终于转过了头,他的眼里是白雪从未见过的神情:“你叫他教授,但我叫他哥。”
“地狱是什么样子我没见过,但只要没亲眼看到尸体,我是不会放弃的。”
在那之后,白雪再也没劝祁言,默默照顾起了受伤的同学。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祁言的十个指尖都已经血肉模糊,再次搬开一块石砖后,终于能透过缝隙看到对面的情景了。
还算幸运,从这个角度基本能将会议室的另一半看个大概。
但随着视线扫过,祁言的心也在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没看到巫宁。
他试着喊了几声,虽然不抱希望——刚才他就喊过,但始终没得到回应。
果然这次还是如此。
是没力气了靠在看不见的死角,还是……
祁言的心脏猛烈跳动了起来,他不愿意去想那个可能性。
明明几个小时以前他还八爪鱼一样抱着巫宁,明明嘴里还能回味出那碗醒酒汤甜滋滋的味道。
他愣愣地盯着那一小条缝隙,鲜血顺着手指滑落在地。
同一时间,颈间的项圈似乎收紧了点,拉回了祁言的思绪。
……什么情况?
他伸手扯了扯项圈,那点微弱的窒息感瞬间荡然无存。
在祁言看不到的地方,沾到项圈上的血迹消失了。
忽然,缝隙里的光线被遮住,随后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
“祁言?”
“……!”
是巫宁的声音,祁言瞬间像打了一支肾上腺素,回应道:“是我,巫宁哥!你没事吧?刚刚叫你怎么不理我。”
说着说着,话尾还带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
巫宁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一如既往的冷淡,他说:“抱歉,刚才晕过去了,没听到。”
祁言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晕过去了?有哪里受伤吗?”
“……没有,就是不小心磕到了头。”
巫宁的语气很平静,祁言终于放下心来。
他一屁股坐下,疲惫和疼痛蜂拥而上。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地震吗?”
“不太清楚。”
“如果是地震的话,估计整个西西弗斯,甚至地下基地都会被波及吧……也不知道救援什么时候能到我们这里。”
……
祁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巫宁聊着,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后,压根没注意到零星石块碰撞的声音。
直到他垂落在身侧的手被一把握住。
祁言一个激灵,对上了巫宁黑沉沉的目光。
刚才他挖得心力交瘁才挖出的一个小缝隙,此时竟扩大成了一个直径能有半米的孔洞。
祁言:“……”
别告诉他这是巫宁在刚刚那短短几分钟里弄出来的。
伤心了,自尊心受损了。
但巫宁手上明晃晃的尘土和伤口都在诉说这个事实。
巫宁:“是我过去,还是你过来?”
祁言愣了愣,半米的洞,他身材瘦小,过去应该不是大问题,但巫宁就有些勉强了。
于是没怎么犹豫,回道:“我过来。”
正中巫宁下怀。
祁言缩拢双肩,没怎么费力上半个身子就探了过去,然后——找不到支撑点,卡在了那里。
祁言:“……”
失策,高估自己了。
祁言瞬间红了耳根,手上使劲想借力把自己怼过去,却因此碰到了糜烂的指尖。
“嘶——”
祁言疼得倒吸一口气。
“别动。”
祁言不动了。
一双手掐住了他的腰窝,轻轻地把他从那个该死的洞里抱了出来。
巫宁拍了拍他身上沾满的灰,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祁言:“……什么?”
巫宁:“像一只灰头土脸无家可归的蠢兔子。”
说完,他还拨了拨祁言垂在耳侧散落的碎发,以此证明自己的比喻十分恰当。
“你才像只蠢……”祁言抿了抿唇,刚想抬头反驳,就怔在了原地——
和随意寡淡的语气完全不同,巫宁此时的眼神沉得可怕,仿佛酝酿着一场随时都可能爆发的风暴。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就是祁言。
“为什么把自己的手弄成这样?不知道疼吗?”
“救人可以,但前提是保证自己的安全。”
“没有下次了。”
莫名其妙被劈头盖脸一顿骂,祁言心里涌上一阵憋屈:
“不就只是弄破了点手指吗?哪里不安全了!”
“只是?”巫宁逼近,一把抓住祁言背在身后的手,强迫他直视自己血肉模糊的指尖。
在祁言躲闪的目光下,轻轻按了按。
“啊——!”
祁言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知道痛了?”巫宁把祁言逼到墙角,“万一你动的那块砖,刚好是承重点怎么办?万一因为你的莽撞,造成了二次事故怎么办?”
“你想过吗?”
巫宁搞不懂,祁言为什么总想去救那些毫不相干的人,然后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
说白了,那些人是死是活和他有什么关系?
“……”祁言呼吸急促,“哪有那么巧……”
但他知道巫宁说的其实也有点道理。
“那个——”
一道弱弱的女声打破了他们僵持的氛围,白雪从洞口探出头来,“我没打扰到你们吧?”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明知故问,毕竟她就是故意的。
从刚才起,她就听到这边悉悉簌簌地有什么动静,好不容易安顿好了身边一直在痛苦呻吟的同学,终于得空过来看看。
于是就听到了后半段争吵。
白雪觉得自己有必要为祁言正名一下。
“巫教授你没事真的太好了!你都不知道,刚才祁言担心你担心得满头大汗,恨不得变身人形挖掘机,把这些碍事的东西都铲了才好。”
“没想到一会儿没注意,祁言都挖了这么大个洞了,简直……叹为观止。”
“足以看见他意志之坚定,信念之不可动摇!”
祁言:“……”
巫宁:“……”
白雪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祁言挤眉弄眼的疯狂暗示劝退了。
“……所以,”白雪只好简单收尾,“不要吵架哦。”
受了重伤的人又开始痛苦呻吟,白雪连忙赶过去查看情况。
两边的声音再次被错乱堆叠的废墟阻隔。
祁言五官都快抽筋了,好不容易才把白雪劝走。
本来不想让巫宁知道自己刚才是为了救他才干的那些事。
不然更丢人——巫宁本人什么事都没有,他反倒弄得一团糟。
连这个能勉强过人的通道都是巫宁搞出来的。
结果白雪不仅说了,还添油加醋。
祁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别听她瞎说,没有的事。”
祁言偷偷瞄了几眼巫宁的反应,他依旧一副冷冷的模样。
眼神仍然充满压迫感,但多了点祁言看不懂的东西,连抓着他手的力道也轻了些。
“所以你刚才是怕我出事?”巫宁摘下沾了一层灰尘的眼镜,随手丢在一边,直直地盯着祁言,“你是担心我,才不管不顾挖了那么久?”
少了眼镜的遮挡,巫宁极具冲击性的五官瞬间占满了祁言的视线。
祁言心脏猛跳了一下,脸红道:“也,也没那么夸张。”
但巫宁压根不理他,“为什么那么担心我?因为我是人类吗?”
祁言愣了愣,总觉得巫宁的问法有点奇怪,但他没多想:
“……是个人都会这么做吧,毕竟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嘛。”
祁言很久没喝水了,又做了一番剧烈运动,嘴唇已经干得开裂。
巫宁静静地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地在说些什么,以及隐藏在其中微不可见的血丝。
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没怎么犹豫,倾身堵住了那张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