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年楚河解冻的冰层,表面依然缓慢,底下却有了流动的声响。
沈翊有时站在院子里,能听见那种细微的声音,是冬天在撤退,是春天在逼近。
但他渐渐明白,在这片高原上,新生与死亡从来不是对立的章节,而是同一页纸上并排的文字。
那天清晨,尼玛旺堆扛着铁锹准备去地里看看冬灌的情况。沈翊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留在地上的脚印。太阳还
没完全爬过东边的山脊,空气稀薄且寒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走到田埂边时,尼玛旺堆停下来,望着远处已经开始融雪的山坡,忽然说:“万物新生意味着死亡。”
沈翊愣了一下,没听懂这没头没尾的话。
尼玛旺堆蹲下身,用铁锹的尖端轻轻敲击已经开始松软的冻土:“春天是万物复苏的日子,但是也会有很多生物,在此刻死亡。”
他抬起头,看向沈翊,眼神里有种沈翊看不懂的沉重:“最明显的就是河流。等雪化得差不多了,河水涨起来的时候,你会闻到腥味,那是整个冬天冻在冰层下面的尸体,鱼、鸟、有时候甚至是……”
他的话没说完。
手机响了。
在安静的田野里,铃声尖锐得刺耳。尼玛旺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了。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早就预感到的坏事终于发生的确认。
“怎么了?”沈翊问。
尼玛旺堆没有回答。他扔下铁锹,抓住沈翊的手腕就往回跑。铁锹倒在田埂上,锹头插进松软的泥土,像一座突然竖起的墓碑。
他们跑回村子时,已经能听见救护车鸣笛的声音,那种在城市里司空见惯、在这里却显得格外突兀的声音。车子停在尼玛旺堆家门口,红蓝灯光在清晨灰白的天光里旋转,把整条巷子染上不安的色彩。
德吉次仁站在院门口,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看见他们,她只说了一句藏语,很短,但尼玛旺堆的脸更白了。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从屋里出来。担架上躺着阿妈米玛啦,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她的眼睛闭着,眉头却微微皱着,像在睡梦中还在对抗着什么。
“阿妈!”尼玛旺堆冲过去,被一个护士拦住了。
护士用生硬的汉语说:“家属跟车,只能一个。”
“我去。”德吉次仁立刻说,她已经穿好了外套,“你在家,照顾……”她看了一眼沈翊,“照顾家里。”
救护车门关上,鸣笛重新响起,车子在狭窄的巷子里艰难地调头,然后驶远。红蓝灯光渐渐消失在村口,像一
场突然开始又突然结束的梦。
院子里只剩下尼玛旺堆和沈翊。晨光完全铺满了大地,照在空荡荡的院墙上,照在还没来得及收的、晾晒羊毛的架子上,照在尼玛旺堆僵硬的背影上。
沈翊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会没事的。”
尼玛旺堆没说话。他盯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很久,才用藏语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但沈翊听出了其中的颤抖。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像一场慢放的默片。
尼玛旺堆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给牛添草,收拾工具,修补漏风的窗缝,做一切不需要思考的事。
沈翊跟在他身边,想帮忙,却发现自己插不上手。这不是城市里那种可以用语言安慰的悲伤,这是一种更沉默的、需要被劳作消化的焦虑。
中午,德吉次仁打来电话。尼玛旺堆接听时,沈翊看见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通话很短。挂断后,尼玛旺堆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到佛堂门口,脱下鞋子,走了进去。
沈翊等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诵经声,不是平日那种平稳的吟唱,而是断断续续的、带着哽咽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尼玛旺堆早上没说完的话。
“……有时候甚至是……”
是人吗?
沈翊不敢想下去。
阿妈米玛啦在医院住了两周。这两周里,尼玛旺堆和沈翊的生活变成了两点一线——家,医院,再回家。
医院在日喀则XX,每天往返要三个小时。
尼玛旺堆开车,沈翊坐在副驾驶。路上他们很少说话,只是听着车里的藏语歌,看着窗外的景色从枯黄到隐约
泛绿。春天真的来了,以一种病人无力欣赏的方式。
病房里总是充满消毒水的气味,但阿妈米玛啦的床头上永远摆着一充电式的小盏灯,尼玛旺堆从家里带来的。
灯光微弱,却顽强地在白色墙壁上投下一小圈温暖的光晕。
阿妈米玛啦多数时间在昏睡。醒来时,她会看看儿子,再看看沈翊,然后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说。她的沉默比
语言更有力量,像一堵透明的墙,隔在她和沈翊之间。
但尼玛旺堆不让她沉默。他坐在床边,用藏语讲村里的事:谁家的母牛下了双胞胎,谁家的孩子在市里比赛得了奖,东边的草场冒出了第一茬新草。他讲得很细,像在给一个远行归来的人汇报家中的变化。
有时候阿妈米玛啦会睁开眼睛,看着儿子。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爱,有担忧,有一种沈翊看不懂的悲伤。
沈翊尽量让自己有用。他打热水,买饭,找护士,做一切能做的事。但他能感觉到,阿妈米玛啦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客人”的慈祥,也不是看“家人”的温暖,而是某种更审视和不解的目光。
那堵墙在加厚。
第三周,医生允许阿妈米玛啦回家休养。
出院那天,德吉次仁也来了,四个人挤在车里,气氛却比来时更沉重。阿妈米玛啦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用藏语说了句什么。
德吉次仁翻译:“阿妈说,野花要开了。”
沈翊看向窗外。路边的确有几株花朵,枝头已经鼓起深红色的花苞,像无数个攥紧的小拳头。
“是啊,要开了。”尼玛旺堆说,声音很轻。
回到家,生活重新进入轨道,但轨道本身已经改变了。阿妈米玛啦多数时间待在佛堂或自己的房间,不再像以
前那样在厨房和院子里忙碌。德吉次仁搬回来住,接替了母亲的大部分家务。
而沈翊和尼玛旺堆的关系,像春天冻土下的草芽,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疯狂生长。
这种生长是安静的,是细碎的。是一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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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交汇,是餐桌下膝盖轻轻的相碰,是夜里走在路上时短暂的拥
抱,是尼玛旺堆教沈翊挤牛奶时从背后环住他的姿势停留得稍久一些。
他们从未真正讨论过“在一起”这件事,但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像季节更替一样自然。沈翊有时会在半夜醒来,看着身边尼玛旺堆沉睡的侧脸,觉得这一切不真实得像个梦——一个他不敢用力呼吸生怕惊醒的梦。
不久后的月圆之夜,这个梦有了名字。
那天尼玛旺堆去学校申请延长休学的时间,他请了长假照顾母亲,但偶尔需要回学校处理事情。到家时已经是
晚上十点,沈翊在院子里等他。
月光很好,把整个院子镀成银白色。尼玛旺堆停好车,看见沈翊站在月光里,忽然就笑了。
“怎么不进去?”他问,关车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等你。”沈翊说。
两个字,简单得不能更简单。但尼玛旺堆听懂了里面的全部,我担心你路上安全,我想你回来第一个看见的是我,这个家有你才是家。
他走过去,在沈翊面前停下。两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月光流淌在中间,像一条发光的河。
“沈翊。”尼玛旺堆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嗯?”
“我……”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勇气,“我今天在学校,看见桃花开了。”
沈翊等着。他知道这不是真正要说的话。
“粉色的,一树都是。”尼玛旺堆继续说,眼睛看着沈翊,一眨不眨,“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就想,想带你也看看。”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尼玛旺堆深吸一口气,“想以后每个春天,都带你去看花。夏天的草原,秋天的青稞,冬天
的雪山……所有我觉得好看的东西,都想让你也看见。”
他的语言朴素得像脚下的泥土,但沈翊听见了其中全部的重量。
“尼玛旺堆,”沈翊轻声问,“你是在对我说情话吗?”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情话。”尼玛旺堆老实承认,“我只知道,这是真话。”
沈翊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跨过那条月光的河,站到尼玛旺堆面前。
“那我也说句真话。”他说,仰头看着这个比他高的青年,“我不想只看你看见的风景。我想看,你看见风景
时的眼睛。”
尼玛旺堆愣住了。然后,像是某种堤坝决口,他猛地低下头,吻住了沈翊。
这个吻和以往都不同。不是星空下的试探,不是车里的安慰,不是旅途中的情不自禁。
这是一个确认,确认你是我的,我是你的,确认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彼此都懂,确认这个春天,这场爱情,这个
人,我要定了。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乱了。额头相抵,在月光下交换着温热的空气。
“沈翊,”尼玛旺堆说,声音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做我的人吧。不是客人,不是朋友,是……是我的人。”
沈翊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抚上尼玛旺堆的脸颊,感受着掌心下皮肤的温暖,和微微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