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旅行以及结束了。阿妈米玛啦依旧在念经。日子很平淡。
藏历新年后的第三周,春天终于有了回来的迹象,向阳的坡地上,枯草根部冒出了针尖般的绿意。尼玛旺堆蹲在院子里修补篱笆,沈翊在旁边递工具,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东边的草地该去看了,”尼玛旺堆用锤子敲实一根木桩,“雪化之后,狐狸会来掏旱獭洞,得把网补上。”
沈翊递过钉子:“哪天去?我帮你。”
“明天吧,如果天气——”
他的话戛然而止。
院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到了刺目的地步,驼色的羊绒大衣,剪裁合体的西裤,皮鞋擦得锃亮,手里还拉着一个银色行李箱。行李箱的轮子在土路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像一道闯入的伤口。
是江泽。
沈翊感觉时间瞬间凝固了。
手里的钉子撒了一地,叮叮当当地滚到尼玛旺堆脚边。尼玛旺堆抬起头,看看门外的陌生人,又看看沈翊瞬间苍白的脸,慢慢站了起来。
“沈翊。”江泽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我找了你两个月。”
沈翊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这两个月,从北京到西藏,从冬天到春天,从心如死灰到重新活过来,他几乎忘记了江泽的存在。不,不是忘记,是那段记忆被新的生活覆盖了,像新雪盖住旧痕。
可现在,旧痕扒开积雪,露出底下依然溃烂的皮肉。
“你怎么……”沈翊终于找回了声音,“找到这里的?”
江泽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忘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的所有账号密码我都知道。微博定位,朋友圈照片里的建筑,还有,”他的目光扫过尼玛旺堆,“你给这个人拍的照片,背景里露出了路牌。”
沈翊感到一阵恶心。不是愤怒,是更深的、被扒光了的羞耻感。那些他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原来只是被纱布盖住了,现在纱布被粗暴地扯开,露出底下从未真正结痂的皮肉。
尼玛旺堆走到了沈翊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得很近,近到沈翊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的热度。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沈翊稍微稳住了呼吸。
“这位是?”江泽的目光落在尼玛旺堆身上,上下打量着,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尼玛旺堆。”尼玛旺堆自己回答了,声音很平,“沈翊的男朋友。”
“朋友?”江泽压根没带脑子一股脑输出,“什么样的朋友,会住在一起?”
“?”江泽不可置信的问,“什么朋友?”
“男朋友”尼玛旺堆道。
这句话里的暗示像一把小刀,精准地刺向最敏感的位置。沈翊感到尼玛旺堆的身体绷紧了。
“江先生,”沈翊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我们已经分手了。你怎么找到我的,为什么来找我,都不重要。请你离开。”
“分手?”江泽笑了,笑声短促而尖利,“沈翊,我们在一起七年。七年!你说分手就分手?就因为……就因为那一次错误?”
“错误?”沈翊重复这个词,忽然觉得可笑,“江泽,你管那叫‘错误’?你和一个男人光着身子躺在我床上,你管那叫‘一次错误’?”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愤怒,对自己曾经爱过这个人的愤怒,对此刻还要面对他的愤怒。
江泽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那种掌控者的姿态:“是,我错了。我道歉,我后悔了。可是沈翊,你呢?你就没有一点错吗?七年,你给我的时间有多少?你总是加班,总是累,我们之间除了吃饭睡觉还有什
么?我需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爱人,不是一个只会给我买礼物的机器人!”
这些话像排练过无数遍,流畅而锋利。
沈翊感到心脏被刺穿了,不是因为这些话本身,而是因为他曾经也这样质疑过自己。在那些失眠的夜里,他确实问过: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太无趣了?是不是……我根本不值得被爱?
“够了。”尼玛旺堆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像一块石头投入沸腾的水,瞬间让水面平静下来。江泽和沈翊都看向他。
尼玛旺堆看着江泽,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说完了吗?”
江泽被这种态度激怒了:“你是谁?我们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我是沈翊的男朋友。”尼玛旺堆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现在住在我家,我是这里的主人。所以,轮不到你在这里大声说话。”
他走向院门,不是气势汹汹,而是从容不迫。打开门,站在门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可以走了。”
“我不走!”江泽的声音提高了,“沈翊,我今天来是要一个答案!你为什么拉黑我?为什么不回北京?你知道我为了找你花了多少工夫吗?我连工作都辞了!”
沈翊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七年前,这张脸上有让他心动的笑容;七年间,这张脸渐渐模糊成习惯;几个月前的那个夜晚,这张脸在声控灯下和另一个人贴在一起;而现在,这张脸上只有一种可怕的执念,不是爱,是占有欲没有得到满足的不甘。
“江泽,”沈翊听见自己说,声音出奇地平静,“答案我早就给过你了。我们结束了。至于我为什么不回北京,我为什么还要回去?”
“你的工作呢?你的房子呢?你的生活呢?”江泽步步紧逼,“就为了躲在这里,和这个……这个藏族男人在一起?沈翊,你清醒一点!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那什么地方是我该待的?”沈翊反问,“北京?那个我每天加班到深夜、回家发现男友出轨的城市?还是那个我父母各自出柜、把我当报复工具的家庭?”
他说出了从未对尼玛旺堆完整说出的过去。那些藏在心底最暗处的羞耻,此刻像脓液一样被挤出来,暴露在阳光下。
江泽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沈翊会在这里、当着这个藏族男人的面说出这些。
“你……”他张了张嘴。
“我什么?”沈翊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他彻底从尼玛旺堆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到了阳光底下,“江泽,你知道我最恶心的是什么吗?不是你出轨,不是你不爱我,是你到现在还觉得,我应该原谅你,应该回到你身边,应该继续过那种自欺欺人的生活。”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因为你觉得我无处可去,对不对?你觉得我除了你,没有人会要我,对不对?你觉得像我这样,父母都是同性恋、自己也是同性恋、性格古怪、不会爱人的人。除了你江泽大发慈悲收留,就没有别的出路了,对不对?”
这些话像刀子,一刀刀割开他自己。但奇怪的是,割开之后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江泽的脸色白了。他看向尼玛旺堆,眼神里有种狗急跳墙的狠意:“他跟你说了吗?他父母的事?他爸爸骗婚,妈妈为了报复出柜,他自己……他自己也是个恶心的同性恋!他在北京根本待不下去,没有公司敢要他,朋友都离他远远的!你知不知道你收留的是个什么人?”
空气凝固了。
沈翊闭上眼睛。来了,最害怕的时刻来了,那些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羞耻,被最不该知道的人,用最恶毒的方式,摊开在他最在乎的人面前。
他等着。等着尼玛旺堆的反应。等着那个可能会出现的、恍然大悟后的退却,或者至少是震惊和犹豫。
但什么都没有。
他听见尼玛旺堆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我知道。”
沈翊猛地睁开眼睛。
尼玛旺堆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嫌弃,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让人落泪的理解。然后他转向江泽,语气依然平静:“沈翊跟我说过他的过去。一点一点,在他准备好的时候,告诉我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沈翊和江泽之间。这个动作很自然,像老鹰张开翅膀护住雏鸟。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看不起他,还是想让我赶他走?”尼玛旺堆问,声音里甚至有一丝好奇,仿佛真的在探讨一个问题,“可是江先生,你好像不明白,你说的这些,对我来说,不是他的耻辱,是他的伤痕。”
江泽愣住了。
“伤痕,你懂吗?”尼玛旺堆继续说,语气像是在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就是一个人活过的证明。有的人的伤痕在手上,是劳作留下的;有的人的伤痕在心里,是生活留下的。沈翊的伤痕在心里,很深,很痛。但那是他的过去,不是他的罪。”
他转过身,面向沈翊,背对着江泽,用整个身体筑起一道墙:“而在我这里,伤痕不是用来嘲笑和攻击的。是用来理解,用来心疼,用来……慢慢帮着愈合的。”
沈翊的视线模糊了。他看不清尼玛旺堆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一个在阳光下站得笔直的、为他挡去所有风雨的轮廓。
江泽的声音从尼玛旺堆身后传来,带着气急败坏的尖刻:“你装什么圣人?你不就是看他长得白净,想玩玩吗?我告诉你,沈翊这个人,根本不会爱人!他冷漠,自私,心里只有他自己!你现在觉得新鲜,等时间长了,你会后悔的!”
尼玛旺堆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看着沈翊,伸出手,握住了沈翊冰凉的手。
“江先生,”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不是愤怒,而是悲哀,“你说沈翊不会爱人。可是你知道吗?真正的爱,不是占有,不是控制,不是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踩上一脚。”
他转过身,但手依然握着沈翊的手。两人的手在阳光下交握,十指紧扣,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真正的爱,是他在北京受伤了,逃到西藏,我给他一碗热茶;是他学不会藏语急得脸红,我一遍遍教他;是他做噩梦醒来一身冷汗,我握着他的手告诉他‘我在’;是现在——你站在这里,想要撕开他所有的伤口,我站在他前面,告诉他‘别怕’。”
尼玛旺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地上:“你说他不会爱人。那我告诉你,他会的。他会在我阿妈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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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整夜守在佛堂念经;他会在我姐姐忙不过来时,学着挤牛奶把手磨破;他会记住我不吃辣,会在转山时把最后一口水留给我。这些,江先生,你得到过吗?”
江泽的脸色从白转红,又转青。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没有。”尼玛旺堆替他回答了,“因为你只想要一个完美的、符合你想象的沈翊。他要聪明,但不能比你聪明;他要独立,但不能不依赖你;他要爱你,但必须用你规定的方式。”他摇摇头,“那不是爱。那是……绑架。”
他向前走了一步,江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现在,请你离开。”尼玛旺堆说,语气是最后的通牒,“不是请求,是要求。这是沈翊的家,也是我的家。我们不欢迎你。”
江泽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紧握的手,看着尼玛旺堆护犊般的姿态,看着沈翊站在他身后,不是躲藏,而是并肩。那个曾经在他面前总是微微低头、习惯性道歉的沈翊,此刻挺直了脊背,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给他的。从来不是。
“好……好……”江泽点着头,往后退,行李箱的轮子在土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沈翊,你别后悔。你在这种地方,跟这种人在一起,你的人生完了!你完了!”
他几乎是踉跄着转身,拖着行李箱快步离开,背影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院门外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经幡的声音,远处牛羊的叫声,和两人交握的手心里,渐渐回升的温度。
尼玛旺堆松开手,转过身,面对沈翊。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皱着。
“对不起,”沈翊先开口,声音哑了,“我没想到他会……”
“该道歉的不是你。”尼玛旺堆打断他,伸手抹去他脸上不知何时滑下的眼泪,“是他。”
他的拇指粗糙,带着茧,擦过皮肤时有点疼,但那种真实的触感让沈翊终于确信,这不是梦,江泽真的来过,而尼玛旺堆真的挡在了他前面。
“你……”沈翊想问很多问题。你怎么知道那些?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为什么……不介意?
但他问不出口。因为答案已经写在尼玛旺堆的眼睛里,那双深邃的、此刻盛满温柔和心疼的眼睛里。
“沈翊,”尼玛旺堆说,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听我说。你的过去,是你的一部分。好的,坏的,痛的,都是你。而我认识的、喜欢的,是这个完整的你,包括那些伤痕,包括那些你不敢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他的额头抵上沈翊的额头,闭上眼睛:“所以,不要道歉。永远不要为你的过去向我道歉。因为如果没有那些过去,你就不会来到这里,不会成为现在这个,让我想要用一生去珍惜的人。”
沈翊的眼泪终于决堤。不是悲伤的泪,是某种沉重的、一直压在心口的东西终于被搬开后的释放。他抱住尼玛旺堆,把脸埋在他肩头,无声地哭泣。
尼玛旺堆抱紧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远处,德吉次仁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院子里的这一幕,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而在屋顶正在收拾旧风马旗的阿妈米玛啦,在看到他们相吻的那一刻,差点跌倒。
阳光继续洒在院子里,洒在那对相拥的人身上,洒在尼玛旺堆刚刚修补好的篱笆上,洒在一地散落的钉子上。那些钉子闪着光,像被遗落的星辰。
不知过了多久,沈翊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
“尼玛旺堆,”他说,声音还带着鼻音,“谢谢你。”
尼玛旺堆摇头,用袖子粗鲁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痕:“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
“该做的?”
“嗯。”尼玛旺堆认真点头,“保护自己的家人,是男人该做的事。”
家人。这个词又一次出现。但这一次,沈翊没有感到惶恐,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暖意。
“走吧,”尼玛旺堆捡起地上的锤子,“篱笆还没修完。”
“明天还去东边草场吗?”
“去。”尼玛旺堆说,把锤子递给他,“你答应要帮我的。”
沈翊接过锤子,手还有点抖,但已经稳了很多。他看着尼玛旺堆蹲下身,重新开始敲打木桩,背影宽厚而坚实。
风吹过,院墙上的经幡哗哗作响。远处传来江泽离开时那个方向的汽车引擎声,但很快就消失在风里,像从未出现过。
沈翊蹲到尼玛旺堆身边,递上一颗钉子。尼玛旺堆接过,敲进木桩,动作熟练而沉稳。
一下,又一下。
像心跳,像誓言,像这片高原上千年不变的、沉默而坚定的生活节奏。
而沈翊知道,从今天起,这个节奏里,也有了他的一份。
尼玛旺堆又说:“去草场之后,还要去湿地,我们第一次去然后你衣服被弄湿的那个地方……”
沈翊满脸通红:“你不要再取消我了……”
笑声洋溢着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