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十二月三十日,日期吉祥,诸事顺。
男人们要爬上屋顶,更换崭新的经幡和风马旗,而沈翊才知道原来他初到时看到的是缝着彩色的柱子是插挂式风马旗。
尼玛旺堆和德吉次仁相互协作,扛着长长的、五色斑斓的风马旗爬上梯子。沈翊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见尼玛旺堆站在屋顶边缘,背后是湛蓝得令人心悸的天空。
风很大,吹得经幡猎猎作响。
尼玛旺堆穿着白色藏胞戴着藏帽的身影在风中稳如磐石,他先是把四周的风马旗挂上,挂一个还会在嘴里念着什么,当第一面新的风马旗在屋顶升起时,他回过头,对地上的沈翊笑了笑。
随后展开缝在一起的经幡,动作有一种祭祀般的庄严,德吉次仁在这边固定,尼玛旺堆在另一边固定。
经幡彻底展开在他的眼前。
他们还换了新的五.星.红.旗.
尼玛旺堆往陶罐里添加了一把藏香和糌粑,用哈达包裹的敬酒器往上转了一圈。
致此全部仪式结束。
他笑着回头,那笑容被阳光镶上金边,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却深深烙进了沈翊的记忆里。
许多年后他都会记得这个瞬间,一个藏族青年站在世界的屋脊上,身后是飘扬的经幡和无限天空,而他笑着,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我的世界,现在它也是你的了。
尼玛旺堆从屋顶下来,满身都是阳光和风的味道,他让每个进行‘琪玛’,沈翊左肩上荣获白色的祈福。
阿妈米玛啦则在厨房里准备“措”(供品)。
德吉次仁带着沈翊学习如何用酥油、糌粑和糖捏制各种形状的供品,宝塔形的“迭卡”,象征吉祥的“洛果”,还有栩栩如生的酥油花。沈翊的手笨,捏出的宝塔歪歪扭扭,德吉次仁也不恼,只是拆了重做,一遍遍示范。
“你知道吗,”她说,手里灵巧地捏着一朵莲花,“在西藏,食物不只是食物。它是供养,是祝福,是与另一个世界沟通的语言。”
沈翊看着那些精致的酥油花在德吉次仁指尖绽放,忽然理解了这种文化的核心,它不是关于索取,而是关于给予。给予神灵,给予祖先,给予客人,给予彼此。在这个世界里,爱不是挂在嘴边的誓言,而是揉进面团里的心意,是捏进酥油花里的祝福,是升上屋顶的经幡在风中每一声诵念。
傍晚时分,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完成了。
房屋焕然一新,佛堂里供品堆积如山,厨房飘出炖肉的香气。
“累了?”他问沈翊,很自然地伸手拂去沈翊肩头不知何时落上的灰尘。
“还好。”沈翊说,其实他的腰已经酸得直不起来。
尼玛旺堆看着他,忽然说:“晚上……要不要去看星星?”
他们是在深夜溜出家门的。
罗萨前夜,按照习俗应该守夜,但阿妈米玛啦身体撑不住早早睡了,德吉次仁在佛堂念经。尼玛旺堆对沈翊使了个眼色,两人像逃学的少年,悄无声息地溜出院子。
村庄已经睡了,只有零星几家窗户还亮着灯。尼玛旺堆没有骑摩托车,也没有开车,而是步行。沈翊跟在他身后,踩着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土路,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他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来到村外的一片高地。这里没有树,只有蔓延到天边的枯草,和头顶浩瀚得令人窒息的星空。
他在地上铺了一层布,“躺下。”尼玛旺堆说,自己先躺在了草地上。
沈翊学着他的样子躺下。
隔着布料,他依旧能感受到草很干,扎着后背,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然后他看见了,毫无遮挡的星空。
那不是城市里零星的几颗星星,那是银河倾泻,是亿万光年同时爆炸在眼前。
星群密集得几乎看不到黑色的天幕,它们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旋转,仿佛整个宇宙就是一个巨大的转经筒,而他们正躺在它的轴心。
比家里窗户外看还要惊艳。
“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尼玛旺堆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开心的时候,迷茫的时候,或者只是……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沈翊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就会打破这魔咒般的宁静。
“阿爸走的那年,我在这里躺了一整夜。”尼玛旺堆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想,为什么有的人可以轻易离开,而有的人必须留下?为什么承诺像风一样,吹过就散了?那一年我十二岁,觉得这个世界不公平。”
沈翊转过头。在星光的勾勒下,他能看见尼玛旺堆侧脸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
“后来我明白了,”尼玛旺堆说,“不是世界不公平,是世界本来就是这样。有人离开,有人留下;有人背叛,有人坚守。就像星星,有的会熄灭,有的刚刚诞生。重要的是——”他顿了顿,“重要的是你选择成为哪一种。”
沈翊的喉咙发紧:“你选择了坚守。”
“不是我选择了坚守,”尼玛旺堆纠正道,“是坚守选择了我。就像这棵草,”他随手拔起身边的一株枯草,“它没有选择生长在这里,是风把种子带到了这里,是土地允许它生根。它只是……接受了这个命运,然后尽力活得好一点。”
他转过脸,看向沈翊。星光落进他的眼睛,让那双原本深邃的眼眸变得透明,仿佛沈翊能一眼望到他灵魂的最深处。
“沈翊,”尼玛旺堆叫他的名字,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你知道吗,你刚来的时候,我觉得你很可怜。”
沈翊苦笑:“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尼玛旺堆摇头,“我可怜你,不是因为你被背叛,不是因为你在城市里活得不快乐。我可怜你,是因为你像一棵被移植的树,根还留在原来的土壤里,却硬要在这片高原上生长。我看着你,就像看着一个伤口,一个需要被小心对待的、会痛的伤口。”
沈翊感到胸口一阵尖锐的疼痛。不是因为被说中了,而是因为尼玛旺堆说得如此准确,如此温柔。
“但是后来,”尼玛旺堆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要融进风声里,“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你不是伤口,你是……你是春天冻土下的第一棵草芽。看起来脆弱,一碰就折,可是你有一种力量,一种沉默的、固执的、非要活下来的力量。”
他坐起身,俯视着沈翊。这个角度,他背对着星空,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
“你学捡牛粪,手磨破了也不说;你去爬山,喘不过气也不喊停;你学捏‘古突’,失败了十次还要试第十一次。你从不说‘我需要帮助、我喜欢这里’,可是你每一天都在用行动说:我想留在这里,我想了解你们,我想成为……成为你们生活的一部分。”
尼玛旺堆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夜空中凝成白雾:“而我,我发现自己每天都在期待。期待早上叫你起床时,你会不会又赖床;期待教你新东西时,你会不会露出那种认真的、有点笨拙的表情;期待吃饭时,你会不会偷偷把不喜欢的菜拨到碗边,像个小孩子。”
他停下来,手无意识地揪着身边的枯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
沈翊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抬了抬手想要握住,随后又放弃了。
“今天下午,我在屋顶换经幡的时候,”尼玛旺堆继续说,声音开始不稳,“我回头看见你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着我。那一刻,风很大,吹得我几乎站不稳。可是我不怕,因为我知道你在下面。如果你在下面,我就不会摔下来。这个念头就那么突然地、清楚地出现在我脑子里,如果你在,我就安全。”
沈翊的视线模糊了。他眨眨眼,星星化成了光晕。
“我不懂什么是爱。”尼玛旺堆说,终于说出了那个字,“阿爸阿妈没有教过我,学校里没有教过我。我只知道,当你靠近时,我的心跳会变快;当你离开房间时,我会觉得那个房间变得太安静;当你笑的时候,我觉得今天太阳特别亮;当你难过的时候,我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的快乐都捧到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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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坐起来,双手撑在沈翊身体两侧,形成一个亲密的包围圈。他们的脸靠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近到沈翊能看清尼玛旺堆瞳孔里自己小小的倒影。
“这如果是病,”尼玛旺堆一字一句地说,“那我病得很重。这如果是不正常,那我宁愿不正常。沈翊,我不想只做你的房东,不想只做你的导游,不想只做你的……朋友。”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沈翊以为时间停止了。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话,用汉语,用他带着口音却异常清晰的汉语:
“我想做那个,每天早上第一个看见你的人。我想做那个,每天晚上最后一个跟你说晚安的人。我想做那个……你愿意留在这片高原上的理由。”
星空在他们头顶旋转。银河倾斜,星光流淌。沈翊感到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流进鬓角,渗入干枯的草地。
他伸出手,颤抖着,抚上尼玛旺堆的脸颊。皮肤是温暖的,带着夜风的凉意,和某种更深的、从内里透出的热度。
“你这个傻子。”沈翊说,声音哽咽,“你知不知道,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尼玛旺堆俯下身,吻住了他。
那不是技巧娴熟的.吻,甚至算不上温柔。它笨拙、急切、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横冲直撞,和某种豁出去的决绝。尼玛旺堆的嘴唇有些干,舌尖有酥油茶和青稞酒的味道,那是沈翊已经熟悉了的、属于这片土地的味道。
沈翊回应了他。他抬手环住尼玛旺堆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近到两人的胸膛紧紧相贴,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同样剧烈的心跳。他们在星空下接吻,在海拔四千米的高原上,在藏历新年的前夜,像两个刚刚发现火的原始人,笨拙而热烈地探索着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分开,额头相抵,喘息着看着对方。尼玛旺堆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有星光,有火焰,还有一种沈翊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沈翊,”他喘息着说,“我的汉族名字不好听,但我阿妈说,它意思是‘像太阳一样温暖’。你愿意……做我的太阳吗?”
沈翊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他捧着尼玛旺堆的脸,用拇指擦去他唇边湿润的痕迹,然后说:“我愿意。但我不是太阳,尼玛旺堆。你才是。你才是这片高原上的太阳,而我只是……恰好被你照亮的,一棵草。”
尼玛旺堆摇头,再次吻住他。这个吻绵长而温柔,像一场无声的誓言。
他们躺在星空下,手指交缠。尼玛旺堆指着天空,教沈翊认星座:那是北斗,那是启明,那是藏族传说中格萨尔王的战马化作的星群。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诵经,像吟唱。
沈翊听着,忽然想起尼玛旺堆说过的那句话:“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棵树,根扎在这片土地里太深了。”
而现在,沈翊想,也许自己也正在长出根须。不是扎进土地,而是扎进这个人的生命里。那些根须细小而脆
弱,却顽强地向下探索,试图抓住一点温暖,一点光亮,一点名为“家”的可能性。
后半夜,气温骤降。尼玛旺堆脱下自己的藏袍,裹住两人。他们在袍子形成的狭小空间里相拥,分享着体温和呼吸。沈翊枕着尼玛旺堆的胳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该回去了。”天快亮时,尼玛旺堆轻声说。
他们牵着手走回村庄。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爬上山脊。路过村口玛尼堆时,尼玛旺堆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放进石堆的缝隙里。
“是什么?”沈翊问。
尼玛旺堆握紧他的手:“一颗糖。小时候阿妈说,在新年第一天把甜蜜献给神灵,整年都会是甜的。”
沈翊看着他被晨光照亮的侧脸,忽然明白了,这个二十二岁的青年,这个扛起一个家的男人,这个在星空下对他笨拙表白的爱人,骨子里仍然是个相信“放一颗糖就能换来一年甜蜜”的孩子。
而这个反差感,让沈翊的心软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