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瞬而逝,似乎前天还在山南,今天就在准备藏历农耕新年。
藏历十一月最后的那个清晨,沈翊被院子里传来的规律敲击声唤醒。
他披衣起身,推开窗户,看见尼玛旺堆正背对着他,用木槌一下下敲打着什么。晨光将他宽厚的肩膀勾勒成金色的剪影,每一下挥动都带着充足的力量,令人心安。
沈翊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那是用牛羊毛混合编织的厚毯,需要在冬季最后的日子里反复捶打,除去积攒了一冬的灰尘与湿气,才能在新年时重新铺在客厅比较重要的位置。
当然如果有新织的可以直接铺。
“醒了?”尼玛旺堆没有回头,手里的动作却停了停,“吵到你了?”
“没有。”沈翊趴在二楼窗台上,看着白气从自己口中呼出又消散,“需要帮忙吗?”
尼玛旺堆这才转身。他的脸颊被晨风吹得微红,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两条缝:“你来试试?”
沈翊下楼时,尼玛旺堆已经将木槌递了过来。那槌子比看起来沉重得多,沈翊接过来时手腕一沉。尼玛旺堆的手适时托住了他的肘部:“腰发力,不是用手臂。”
他站到沈翊身后,几乎是一个半包围的姿态,双手虚扶在沈翊的腰侧:“这样,感受槌子落下去的惯性。”
沈翊试着挥了一下,动作笨拙得像刚学走路的孩童。尼玛旺堆轻笑一声,那笑声振动着胸腔,贴着沈翊的后背传来。然后他的手覆了上来,不是握住,只是轻轻搭着,引导沈翊完成一个完整的弧线。
“对,就是这样。”尼玛旺堆的声音就在他耳畔,带着藏语特有的韵律,“再来一次。”
那个早晨,沈翊学会了捶打毯子,学会了分辨不同材质的编织物需要不同的力度,学会了尼玛旺堆家祖传的、在特定角度捶打能让纤维更蓬松的诀窍。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在尼玛旺堆的体温包裹下,如何让自己的心跳不至于太过喧哗。
“好了。”半小时后,尼玛旺堆接过木槌,“剩下的我来。你去喝早茶,阿妈煮了新的酥油茶。”
沈翊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尼玛旺堆重新开始规律的捶打。阳光完全升起来了,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小纤维,像一场金色的雪。尼玛旺堆的藏袍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青筋在古铜色的皮肤下隐约可见。
沈翊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诗句——“劳动使大地变得神圣”。当时他不能理解,现在却忽然懂了:不是劳动本身神圣,而是当一个人全心全意地投入劳作,当他身体的韵律与土地的节拍合二为一,那种专注、那种投入、那种与生命本源的联系,会让旁观者也感到一种近乎宗教的宁静。
尼玛旺堆就是这样的存在。他劈柴、喂牛、捶打毯子、修理农具,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自然现象,像风吹过草原,像水流过石滩。
沈翊曾经生活过的那个世界,劳动是换取生存的手段,是异化的、需要逃离的负担。可在这里,劳动是生活本身,是人与土地、与季节、与传统持续不断的对话。
“看入迷了?”德吉次仁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两碗酥油茶。
沈翊接过一碗,热度透过瓷碗熨烫着掌心:“他……很擅长这些。”
“我弟弟吗?”德吉次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里有骄傲,也有某种复杂的情绪,“他是把自己逼成这样的。小时候其他孩子都在玩,他就喜欢跟在阿爸后面学怎么绑缰绳,怎么看云识天气。阿爸走后,他十岁就能独自放牧三十头牛,独自修理家具,他成为了这个家实际上的‘父亲’。”
她顿了顿,喝了一口茶:“他也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之一。你知道吗?他高考分数够去内地很好的学校,但他选了西藏大学。我问为什么,他说‘阿妈一个人在家,我走远了不放心’。”
沈翊没有说话。碗里的酥油茶泛起细细的涟漪。
“他是个傻子。”德吉次仁轻声说,“太重感情,太负责任。有时候我希望他能自私一点,像城里那些年轻人一样,只想着自己的前途和快乐。”
“那样就不是他了。”沈翊听见自己说。
德吉次仁转头看他,目光温和,语气里充满无奈:“是啊……你说得对。那样就不是他了。”
她离开时拍了拍沈翊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一个无声的认可。
藏历十二月一日索朗罗萨【农耕新年】——日喀则的新年,是比藏历新年更早到来的盛大节日。进入十二月后,整个村庄都进入了某种有序的忙碌。
尼玛旺堆家的准备工作从“古突”之夜的前三天就开始了。
第一天是彻底的大扫除。
这不是普通的清扫,而是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净化。
阿妈米玛啦尽管身体虚弱,仍然坚持要参与。她戴着头巾,坐在卡垫上指挥:哪些家具需要搬到院子里曝晒,哪些唐卡需要小心取下除尘,佛堂里的每一盏酥油灯都要擦拭得锃亮。
沈翊负责擦拭那些银制和铜制的器皿,供奉用的水碗、敬酒的壶、盛放青稞的容器。尼玛旺堆坐在他对面,手里是另一堆待擦的器皿。两人之间只隔着一盆温水,和水中倒映的、摇晃的天光。
“这个图案是什么意思?”沈翊拿起一个碗,碗壁上刻着复杂的纹样。
尼玛旺堆接过去,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些刻痕:“这是‘永固’,藏语叫‘扎西达杰’。你看这些缠绕的线条,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象征着福运绵延不绝。”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腹有长期劳作留下的茧。当那些手指在古老的纹样上游走时,沈翊忽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尼玛旺堆不是在解释一个图案,而是在诉说着属于他们的审美。
“那这个呢?”沈翊拿起一个挂画问。
“这是‘和气四瑞’。”尼玛旺堆的眼睛亮起来,“大象、猴子、兔子、鸟,一个托着一个。说的是它们如何互相尊重,共享一棵树的故事。象征和睦、互助。”
他讲起故事来有一种独特的魅力,不是照本宣科,而是像在回忆亲身经历。讲到猴子如何机智,兔子如何善良,鸟如何最先发现果树时,他的表情会随着角色变换,时而蹙眉时而微笑。沈翊发现自己不是在听故事,而是在看一场独角戏——而他是唯一的观众。
“你很喜欢这些。”沈翊说。
尼玛旺堆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小时候阿妈讲的睡前故事就是这些。后来上学了,读到书本上一样的记载,会觉得……很神奇。原来我从小听到大的故事,已经在这个民族里流传了一千多年。”
他低下头继续擦拭器皿,声音变得很轻:“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棵树,根扎在这片土地里太深了,深到能尝到一千年前的雨水。”
沈翊没有说话。他忽然理解了那种沉重,不是负担,而是某种丰饶的、让你无法轻易离开的牵连。就像此刻手中的铜碗,被无数双手擦拭过,盛放过无数次的供奉,早已不是一件器物,而是一个家庭的回忆容器。
第二天是准备“新年”的要用的羊头、肉类、牛肺、牛羊肠等等。
尼玛旺堆和沈翊去烤羊头外的杂毛,阿妈米玛啦和沈翊去弄牛肺和牛羊肠,还有煮其他的肉。
沈翊看着尼玛旺堆用火.枪把牛头的全方位烤一遍,黝黑黝黑的,到这里还没有结束,他又拿起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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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层烤焦的毛刮下来,重复几次。最后拿着去清洗。
阿妈米玛啦和德吉次仁此刻正在水边准备往羊肠里填充的食物,包括:“羊血、剁碎的肉、盐、葱、辣椒等其他藏式香料”混合灌入肠衣里,煮熟备用。
沈翊问:“那羊头不用现在煮?”
德吉次仁把最后一个牛肠灌满后说:“新年的早上煮就可以了。”而尼玛旺堆也把羊头洗干净了。
这天德吉次仁和尼玛旺堆还二楼厨房放干牛粪的地方,填满了。他们说,新年第一天是不能去拿。
第三天就是‘古突’。
“古突”是藏历十二月二十九日的晚餐,一种面疙瘩汤。但制作过程本身就是一场仪式。
阿妈米玛啦将全家人召集到厨房,包括沈翊。她面前摆着一大盆和好的面,旁边是九种不同的“馅料”:辣椒代表嘴上比较会说的,羊毛代表性格比羊毛还温柔,盐巴代表懒惰,瓷片代表好吃懒做,碳代表心黑,纸代表这个人会偷窃,白石头代表这个人很善良、黑石头代表心比较坏、太阳形状的面片代表光明,月亮代表……
“我们家里是大家一起做,”德吉次仁解释道,“把不同的馅料包进去。吃饭的时候,谁吃到什么,就代表来年会有相应的性格或运气。”
沈翊学得很认真。他的手指不像尼玛旺堆那样灵巧,捏出的面疙瘩大小不一,有的还露馅。尼玛旺堆看了直笑,坐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这样,拇指和食指这样用力。”
他的手完全包裹住沈翊的手。面团在两人指尖被揉捏、塑形,渐渐变成一个匀称的圆球。沈翊能感觉到尼玛旺堆掌心的温度,感觉到他指节用力的方式,感觉到自己手背上逐渐升高的热度。
“会了?”尼玛旺堆松开手,声音有些哑。
沈翊点点头,不敢看他。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机械地捏着面疙瘩,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那短暂的包裹,那不仅仅是教学,那是某种更亲密的、更私人的接触。
尼玛旺堆教他放牛时没有这样握他的手,教他骑马时没有,甚至在扎央宗拉他上来时也没有。
这不一样。沈翊的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
这不一样。
晚餐时,阿妈米玛啦特意让沈翊坐在她身边。
老人家的手已经有些颤抖,但还是坚持为沈翊盛了满满一碗“古突”。吃饭的过程充满欢笑,德吉次仁吃到了
辣椒,夸张地喊“我明年要变成泼妇了”;尼玛旺堆吃到了羊毛和白石头,阿妈米玛啦欣慰地说“我儿子永远这么善良”。
沈翊的第一个面疙瘩里是太阳。
“光明。”尼玛旺堆看着他,眼神在酥油灯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柔软,“你会有光明的一年。”
沈翊嚼着那片面疙瘩,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不是因为难吃,而是因为这句话里的祝愿太过美好,美好得像一个他不敢接住的礼物。
那一刻,沈翊感到眼眶发热。
他低下头,假装被热气熏到了眼睛。而桌子对面,尼玛旺堆正静静看着他,碗里的面疙瘩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把自己吃饱后的剩饭倒进提前做好的‘驱魔神’傍边,还要用做好的糌粑团沾上手印,在大拇指处从脚底的衣物上拔掉几根毛。一块扔进放着‘驱魔神’的旧陶罐里。这象征着人们在一年中的病痛、灾害以及不详等等全部一起带走。
随后德吉次仁抱着旧陶罐往外走,尼玛旺堆手持火把走进每个房间转一下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沈翊在后面负责看火中有没有掉在地上。转完后,跑出家门,将其仍在十字路口焚烧。
放鞭炮。
这一晚让沈翊记忆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