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利成章,他们两人睡在了一起。
尼玛旺堆醒来时,天还未亮。黑暗中,他能听见沈翊平稳的呼吸声近在咫尺,他发现沈翊睡着后,会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像只缺乏安全感的猫。昨晚沈翊抱着被子过来时,尼玛旺堆以为自己会不习惯,可当那具微凉的身体隔着两层被褥贴在自己身侧时,他感到的竟是一种奇怪的满足。
他感觉自己有点不对劲,他心脏在遇到沈翊之后似乎跳的更加欢快了。
他需要问一下姐姐。
他静静躺着,不敢动。
沈翊的头发蹭到了他的枕边,有股淡淡的、不同于藏香的洗发水味道。
尼玛旺堆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牧场捡到的一只离群羔羊,也是这般脆弱,这般需要紧挨着热源才能安睡。可沈翊不是羔羊,他是活生生的人,一个有复杂过去、会理性分析也会在深夜恐惧风声的、具体的人。
这个认知让尼玛旺堆的心脏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穿衣服时,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他看见沈翊露在被子外的一截手腕,那么白,那么细,腕骨凸起得像要刺破皮肤。尼玛旺堆下意识地比了比自己的手腕,几乎是沈翊的两倍粗。这么瘦弱的身体,撑着这个人从都市逃到高原,又撑着他在寒夜里走向自己。
尼玛旺堆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把原本系在自己手上的被祈福过的红绳,解下来,分成两半,一半系在了他的手上。
白色的手腕和红色的绳子。很搭。
过了一会儿。
“该起了。”他轻轻推了推沈翊的肩膀,触手是单薄的睡衣和底下温热的体温。
沈翊迷迷糊糊睁眼,在黑暗中眨了眨,才哑着嗓子问:“几点了?”
“五点。”尼玛旺堆已经点起了床头的小灯,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我们要赶在日出前到扎央宗。”
冬天山南的寒风呼啸,刺骨的风轻轻抚摸着脸颊,如此的霸道却无法拒绝。办理退房时,尼玛旺堆注意到沈翊在不停跺脚,他穿的登山鞋不够厚。这个发现让他皱了皱眉,转身从车里翻出一副备用的羊毛鞋垫,不由分说地塞进沈翊手里。
“垫上,脚不能冻。”他说得简短,像在陈述一个非常普通的生活常识。
沈翊愣了下,接过去时指尖擦过尼玛旺堆的手掌。
那一瞬间的触感让尼玛旺堆猛地收回手,仿佛被烫到。
他转身去搬行李,却在心里反复回味那微凉的、柔软的触觉,和女孩温暖的手完全不同,和任何他接触过的人都不同。
凌晨、冬季、西藏,这三个字连起来感觉将会是一个令人不愿出门的情况,可事实并非如此。
虽然没有几家店开着,但依旧有不少人已经开始转寺庙了,看似很少,实则连续不断。尼玛旺堆轻车熟路地领着他们走进一家亮着灯的茶馆,暖气混着酥油茶香扑面而来。
沈翊收回视线,便看到服务员姐姐在收费处忙活,换做别家会放酒水的地方,他们摆着佛像,前面还供奉了一些食物。
她拿着刚点燃的燃灯小心翼翼摆到那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内心的作用,沈翊感觉整个店更加温馨了不少。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尼玛旺堆问,眼睛却看着菜单。他其实已经记住了沈翊的口味:不吃太辣,喜欢面食,讨厌香菜,这些细碎的信息不知何时已在他的记忆里自动归档。
沈翊摇了摇头。
尼玛旺堆用藏语快速点完餐,特意嘱咐了一句:“给他的面少放点盐,他口味淡。”服务员姐姐会意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了然的神情,让尼玛旺堆忽然有些不自在,很不爽的感觉。
食物上来后,沈翊吃了几口就停下了。尼玛旺堆几乎立刻察觉到:“咸了?”
“还好。”沈翊试图继续,被尼玛旺堆伸手按住了碗。
“别吃了。”他转身用藏语对服务员说了什么,很快换来一碗清汤面,“吃这个。”
德吉次仁在对面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但尼玛旺堆能感觉到姐姐的目光像细针,扎在他所有不寻常的举动上。他低头猛喝自己的茶,试图用滚烫的液体压下心头莫名的躁动。
别看他,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前往扎央宗的盘山路崎岖得令人绝望。
沈翊的脸色越来越白,死死抓着车顶扶手,指节泛出青白色。
德吉次仁把车开得很慢,还是在一个急转弯后听到了沈翊压抑的干呕声。
“停车。”尼玛旺堆说。
车还没停稳,沈翊就冲了下去,在路边吐得昏天暗地。
尼玛旺堆跟下去,一只手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
这个角度,他能看见沈翊脆弱的脖颈线条,和因为用力而凸起的脊椎骨节。
“对不起……”沈翊喘着气说,眼角生理性的泪水在晨光中闪烁。
“道什么歉。”尼玛旺堆把矿泉水拧开递过去,“晕车不丢人。”
他的手无意中碰到沈翊的手背,冰凉。尼玛旺堆几乎没有思考,就脱下自己的手套,不由分说地套在沈翊手
上。
“戴着。”他命令道,然后转身跟姐姐换位置,他来开车,手在方向盘上冻得发红,心里却有种奇怪的满足感。
等沈翊缓过来,他们继续上山,车只能行驶到半山腰。尼玛旺堆再三询问沈翊确定要上去吗?可能会高反。
沈翊坚决要跟他们一起上去。
尼玛旺堆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带上了几瓶氧气瓶。
登山才是真正的考验。
沈翊爬到半路开始气喘吁吁,每一步都像在对抗重力与海拔的共谋。尼玛旺堆走在他前面,刻意放慢了速度,却又不时回头,确保沈翊还在视线范围内,确保他没有晕倒,确保他还在坚持。
“我们两个休息一会儿。”德吉次仁看出沈翊的极限,拉住他。
尼玛旺堆本该继续前进,阿妈米玛啦还在前面,他应该去照顾母亲。可他的脚像生了根,站在原地等沈翊喘过那口气。他看着沈翊弯腰撑着膝盖,汗水从额角滴进尘土,忽然想起曾经救过的一只折翅的鹰,也是这般挣扎,这般不肯认命。
“给。”德吉次仁递给沈翊一颗糖,眼神却飘向弟弟,“某些人眼睛都快长在人家身上了。”
尼玛旺堆猛地别开脸,耳根发烫。
继续向上时,他故意落后半个身位,这样就能在沈翊脚步踉跄时第一时间伸手托住。第一次接触发生在沈翊踩到松动的石块时,尼玛旺堆的手迅速扶住他的腰,稳住了摇晃的身形。
“小心。”他说,手却没有立刻放开。
那个瞬间被拉得很长。尼玛旺堆能感觉到掌心下沈翊身体的温度,透过层层衣物传递过来。沈翊很瘦,腰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可就是这具身体,陪他走过湿地,捡过牛粪,此刻还在向更高的圣迹攀登。
“谢谢。”沈翊轻声说,声音有些哑。
尼玛旺堆这才松开手,指尖残留的触感却久久不散。那之后的路上,他的手总是悬在沈翊身后三十公分处,像
一个无声的承诺。
接近山顶时,出现了几乎垂直的阶梯。沈翊望着那近乎九十度的坡度,脸上露出了近乎绝望的表情。尼玛旺堆走到他前面,回头伸出手。
“跟着我。”他说,“我走一步,你走一步。”
这不是询问,是宣告。沈翊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骨节分明的手,上面有劳作留下的茧,有伤口愈合后的淡粉色疤痕,此刻正稳稳地悬在空气中,等待他的回应。
沈翊握了上去。
尼玛旺堆的手很热,很有力。他引着沈翊,一步一步向上攀爬。爬到入口的转角,沈翊脚下打滑,整个人差点向后仰去,还好有绳子的辅助,尼玛旺堆几乎是本能地转身,用整个身体挡住了他下坠的趋势。
两人在狭窄的入口紧紧相贴。沈翊的脸埋在尼玛旺堆肩头,急促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尼玛旺堆能感觉到对方狂乱的心跳,透过两层厚重的衣物,与自己的心跳逐渐同频。
尼玛旺堆在庆幸,庆幸不是在爬楼梯时打滑。
时间静止了几秒。
“没事了。”尼玛旺堆先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我在。”
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等沈翊自己站稳,才缓缓松开环抱的手臂。那个拥抱短暂得可以解释为救援,但尼玛旺堆知道不是,在沈翊扑进他怀里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收紧手臂。
他想抱住这个人。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洞穴狭窄得必须匍匐前进。
尼玛旺堆让沈翊跟在自己后面,不时回头用头灯照亮前路。
“手给我,”在爬出那个井状洞口时,他再次伸手,“这里比较危险,你抓仅绳子,另一只手给我。”
沈翊的手搭上来时,尼玛旺堆握得很紧。
他将沈翊拉向自己,在对方借力翻上平台的瞬间,两人几乎脸贴着脸。
灯光晃过,尼玛旺堆看见沈翊瞳孔里映出的自己,专注的、紧张的、完全不像平时的自己。
“谢谢。”沈翊又说,气息不稳。
尼玛旺堆没有回应,只是转身继续带路,但耳根的热度一直蔓延到脸颊。
他想,如果此刻沈翊能看见他的脸,一定会发现异常,幸好黑暗是此刻最好的掩护。
下山的路同样难行。沈翊的腿已经在打颤,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在一个陡峭的下坡处,尼玛旺堆干脆走到他前面,背对着他蹲下。
“上来。”他说。
“什么?”
“我背你。”尼玛旺堆没有回头,“这段路太陡,你膝盖受不了。”
“不用,我能——”
“沈翊。”尼玛旺堆第一次完整地叫他的名字,声音里有不容置疑的坚持,“上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最终,沈翊小心翼翼地趴上他的背。
尼玛旺堆稳稳起身,双手托住他的腿弯,像背起一件易碎的珍宝。
沈翊很轻。这是尼玛旺堆的第一个念头。轻得像没有重量,却又重重地压在他的心上。下坡的路上,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计算着落点。沈翊的呼吸就在他耳畔,温热的,规律的,像某种隐秘的旋律。
“我重吗?”沈翊轻声问。
“不重。”尼玛旺堆回答,“你该多吃点。”
他说的是实话。沈翊太瘦了,瘦得让人担心高原的风会把他吹走,瘦得让人想把他留在温暖的屋子里,好好养着,直到脸颊长出健康的红晕,直到手腕不再细得吓人。
这段路不长,十分钟后就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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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的山道。尼玛旺堆放下沈翊时,竟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背上突然轻了,风立刻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谢谢。”沈翊第三次道谢,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尼玛旺堆只是点点头,转身继续带路。但他的心还在狂跳,背上残留的温度像烙印,烫得他几乎要忘记这是零下的冬天。
回程的车上,沈翊累得睡着了,头随着颠簸轻轻靠在车窗上。尼玛旺堆从后视镜里看了好几次,终于在一个转弯前,伸手轻轻扶住他的头,让他靠向自己这边。
沈翊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肩膀,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睡得更沉了。
尼玛旺堆保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直到肩膀发麻也不敢动。德吉次仁从前座递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想假装没看见,目光直视前方道路,心跳却出卖了一切。
德吉次仁看着念经的母亲,用唱歌的方式对弟弟说:“妈妈,也许注意到了。”
尼玛旺堆下意识看向了沈翊。
扎央宗之后还有宗贡布溶洞,又是一场体力的考验。但这次尼玛旺堆做好了更加充足准备,氧气瓶、能量棒、
更厚的袜子,所有他能想到的、沈翊可能需要的东西,都塞进了背包。
爬山时,他始终走在沈翊身后半步。这个位置很好,可以随时伸手托一把,可以看见沈翊被汗水浸湿的后颈,可以在他需要时第一时间递上氧气瓶。
“给。”在沈翊脸色开始发白时,尼玛旺堆拧开氧气瓶递过去。
沈翊吸了几口,脸色稍缓,苦笑道:“我是不是很累赘?”
“没有。”尼玛旺堆回答得太快,快得不像他,“你很好。”
他说的是真心话。沈翊很好,会在他讲解壁画时认真倾听,会在转经时心怀敬畏,会在疲惫时依然咬牙坚持,会在他伸手时毫不犹豫地握住。沈翊的好是安静的、坚韧的,像高原上那些看似柔弱却能在石缝中扎根的野花。
登山途中,他们遇到了一只肥嘟嘟的狸花猫。猫咪围着尼玛旺堆的腿打转,他蹲下身,用藏语轻声和它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点牛肉干。
沈翊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说:“你很喜欢动物。”
“它们很纯粹。”尼玛旺堆挠着猫咪的下巴,“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不会伪装。”
他说完才意识到这话可能另有所指,但沈翊只是点点头,没有接话。猫咪吃饱后,蹭了蹭尼玛旺堆的手,又蹭了蹭沈翊的裤脚,这才慢悠悠地离开。
“它喜欢你。”尼玛旺堆说。
“也许它只是喜欢牛肉干。”
“不。”尼玛旺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动物能感觉到人的本质。它喜欢你,说明你是个好人。”
他说得如此笃定,仿佛这是真理。沈翊看着他,晨光中尼玛旺堆的脸庞被镀上一层金边,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雪山和天空,还有一个小小的、完整的自己。
那一刻,沈翊忽然明白了什么。而尼玛旺堆也在沈翊的注视中,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想要保护这个人,想要这个人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想要每天早上醒来时都能听见这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这不只是同情,不只是责任,不只是主人的待客之道。
这是别的东西。一种更沉重、更滚烫、更让他不知所措的东西。
下山后直奔酒店,所有人都累得几乎虚脱。沈翊洗完澡出来时,尼玛旺堆正在整理背包,他把沈翊湿透的袜子和手套放在暖气片上,摆得整整齐齐。
“谢谢。”沈翊轻声说。
尼玛旺堆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但他的动作顿了顿,耳尖在灯光下微微发红。
那一夜,他们依然睡在同一个房间。关灯后,黑暗中有漫长的沉默。
“尼玛旺堆。”沈翊忽然开口。
“嗯?”
“今天……谢谢你。”
“你谢过了。”
“不一样。”沈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今天是……很多次。”
尼玛旺堆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沈翊的呼吸。两个频率在寂静中逐渐同步,像某种隐秘的和声。
“睡吧。”最后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晚安。”
“晚安。”
但他们都知道,今夜无人能安眠。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悄然滋长,在每一次对视中,每一次触碰中,每一次无声的关心中,生根发芽,盘根错节。
回程的路上,德吉次仁开车。窗外是飞速后退的雪山和草原,车内放着低低的藏语歌。在某个时刻,沈翊睡着了,头渐渐歪向车窗。
尼玛旺堆伸手,轻轻将他的头扶向自己这边。
沈翊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尼玛旺堆保持着这个姿势,在笔直的公路上,在辽阔的天地间,载着他生命中第一个如此重要的人,驶向那个他们共同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春天融雪后的河流,看似平静,底下却是汹涌的暗流,裹挟着冬季深埋的一切,奔向不可知的远方。
而他,尼玛旺堆,第一次不想抗拒这种改变。
他想要这暗流。想要这远方。想要肩上这份温暖的、沉甸甸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