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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与擦擦

作者:sirabm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次日清晨,沈翊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尼玛旺堆的脚步移动。


    无需询问目的地,这种跟随本身已成为一种习惯,一种令人安心的日常。


    他看着尼玛旺堆在清冷的晨光中,将自家大门的钥匙交给隔壁早起喂牛的老人,低声用藏语嘱咐了几句。


    老人笑着拍拍他的胳膊,那种基于邻里血缘的信任,简单而厚重。尼玛旺堆转身回来时,看到沈翊正安静地站在院中望着他,晨光为沈翊略显单薄的身影镀了层柔和的边。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说:


    “上去吧,要收拾东西了。”


    上楼才发现,一家人正在忙碌地准备行装。


    尼玛旺堆一边将厚重的毛毯卷起塞进大布袋,一边对沈翊解释:“今年去山南转转。今天先到拉萨住下,隔天再过去。”他说话时并未停下手中的活计,但沈翊注意到,他整理东西的动作总带着一种沉稳的条理,仿佛一切早已规划妥当,让人不由自主地信赖。


    沈翊心里有些踌躇。


    这显然是一次家庭旅行,自己跟着,算什么呢?白吃白住这么久,难道还要继续做“拖油瓶”?这份犹豫刚在眼底浮现,就被不知何时晃过来的德吉次仁逮个正着。


    “嗯?”她挑起眉,上下打量他,“你怎么还杵这儿?赶紧的,收拾几件换洗衣服,厚袜子,还有,”她强调,“找双最合脚的鞋,登山用的那种。”


    “啊?”沈翊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德吉次仁已经一掌拍在他背上,力道不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快去!山南有些地方,可不是穿着你这城里鞋能走的。”她没再多解释,转身就去帮阿妈米玛啦了。


    沈翊被她这股雷厉风行的劲儿推着,也只好回房收拾。转身时,他余光瞥见尼玛旺堆正将一把藏刀仔细地用布包好,放入行囊,动作间,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安抚意味的笑意,笑着说:“别多想了,跟着就是。”


    阿妈米玛啦用竹筐装了满满一盒早已炖煮入味、凝着白色油脂的牛肉,德吉次仁则装了自家炸的、类似油条的面食“系主”和“塞卡”。


    熟悉的食物香气混合着即将远行的隐约兴奋,弥漫在屋子里。沈翊那点局促,在这片忙乱而温暖的准备中,渐渐被熨平了。


    车子再次驶上公路。


    从日喀则到拉萨,这条路已走过几次,窗外的景致从广阔的农田逐渐过渡到更显荒凉磅礴的山峦。


    阿妈米玛啦坐在副驾,不时回头,递来洗干净的苹果、切成块的牦牛肉干,或是倒满一小杯温热的酥油茶。


    每一次递送,尼玛旺堆都会先接过,再自然地转递给坐在后排靠窗位置的沈翊。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沈翊的,干燥而温暖,一触即分。


    沈翊默默接过,小口啜饮,茶水温热地滑入胃中,车窗外是不断向后飞驰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苍黄山脉,车内是悠扬的藏语歌谣和零碎的交谈声。一种奇异的归属感,再次悄然滋生。


    在拉萨的家中稍作休整,晚饭后早早睡下。


    沈翊不解为何如此匆忙,尼玛旺堆看了看表,解释道:“明天阿妈要去大昭寺。早晨人太多,得赶在最前


    面。”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翊困倦的脸上,语气是少见的商量口吻:“你要是不想起,就多睡会儿,不用勉强。”


    “我想去。”沈翊立刻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很坚定。虽然这安排并未事先征询他,让他起初有些微妙的被排除感,但此刻,他更不愿意被留下。


    他想参与他们的重要时刻,想看看让尼玛旺堆如此郑重对待的清晨大昭寺,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更何况,能和穿着正式藏袍的尼玛旺堆同行……这个念头让他耳根微热。


    凌晨三点,整个拉萨还在沉睡。


    他们挤上31路公交车,车厢空旷而寒冷。沈翊困得眼皮打架,行车摇晃中,不知不觉,头一歪,靠在了身旁人的肩膀上。


    尼玛旺堆整个脊背瞬间僵直了。


    沈翊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颈侧,温热的呼吸透过衣物,浅浅地拂在他的皮肤上。一股陌生的、混杂着清爽洗发水味道和沈翊本身干净气息的味道钻入鼻腔。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抬手推开这过于亲密的接触,手臂肌肉都绷紧了,可指尖悬在半空,最终却只是蜷缩起来,慢慢放下。


    他保持着僵硬的坐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直直地投向车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以及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沈翊依偎着他的模糊轮廓。


    那轮廓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些脆弱。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压过了最初的不自在。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成了一座为身边人提供倚靠的石像。


    坐在后排的德吉次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随即别开脸,假装看向窗外。


    “措美林站到了……”公交车的报站声打破了沉寂。


    尼玛旺堆深吸一口气,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轻轻拍了拍沈翊的肩膀,声音是刻意放低的温和:“沈翊,到了。”


    沈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尼玛旺堆近在咫尺的脸。他第一次见到尼玛旺堆穿着如此正式的藏袍,深褐色的面料,立领镶着华丽的锦缎边,衬得他脖颈修长,肩膀宽阔,平日里那种阳光健朗的气质,被这身服装赋予了一种沉稳内敛的庄严感。


    车厢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那双总是显得很认真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看着自己。


    沈翊看呆了,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心脏漏跳了一拍。


    “咳咳,”德吉次仁的轻咳声像一盆冷水,让沈翊猛地回神,他几乎是弹开般坐直身体,耳根滚烫,慌忙移开视线,低头去扶前排的阿妈米玛啦。


    尼玛旺堆也迅速站起,脸上的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只是耳后那点红晕,在昏暗中也难以分辨。他快步跟上,但在沈翊伸手搀扶阿妈米玛啦时,他不动声色地在一旁稳稳托住了母亲的另一只胳膊,形成了一个稳固的三角。沈翊能感觉到他手臂传来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通往大昭寺的巷子已经排起了队,幸好他们来得够早。


    过安检,小跑,汇入更庞大的人流。德吉次仁塞给他黄色的哈达,阿妈米玛啦递来十块钱,用藏语嘱咐着。但沈翊已无暇细究,他被眼前汹涌的人潮震撼了。尼玛旺堆靠近他,在一片嘈杂中微微低头,在他耳边快速解释:“阿妈让你把哈达和钱,献给里面的强巴佛。”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沈翊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点了点头。


    进入主殿的过程如同赶集。


    壁画无法细看,佛像只能匆匆一瞥,人挨着人,只能随着人流向前蠕动。将哈达和钱递上佛龛的瞬间,身后的僧人便催促着“快走,快走”。


    阿妈米玛啦在离开前,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佛像,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沈翊被这一幕触动,他也学着尼玛旺堆的样子,在经过时,微微低头,心中默念了一句什么。念的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许只是一种对这片虔诚之海的敬畏,又或许,夹杂了一丝不足为外人道的、关于身边人的私心。


    出来后转经三圈,此时天光已亮,大昭寺广场上的人潮比凌晨时多了何止十倍,真正成了人的海洋。沈翊看着那些不断叩拜、念经、转动经筒的身影,感受到的已不仅仅是震惊,更是一种沉甸甸的、关于信仰何以拥有如此磅礴力量的思考。


    小昭寺相对清静些。同样的流程,却因空间宽松,多了几分从容。回程的公交车上,沈翊已疲惫不堪,但他注意到,尼玛旺堆虽然也显露出倦色,背脊却依然挺直,目光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沉静而坚定。这个人,似乎总能在浮躁拥挤中,保持着自己内在的节奏和力量。沈翊望着他的侧影,疲惫的身体里,竟也生出几分奇异的安定感。


    午后,他们启程前往山南。


    风景在车窗外变换,荒原、河谷、偶尔掠过的村镇。同行的车辆中,有一辆似乎也是从日喀则方向来的,大家默契地在某个路口停下,去路旁一座小小的寺庙。这座寺庙与扎什伦布寺的恢宏不同,显得古朴甚至有些简陋。拜完主佛,沈翊被侧殿角落一堆用塑料袋、旧碗盛放的白色块状物吸引了。


    “这是什么?”他问尼玛旺堆。


    “人.骨。”尼玛旺堆回答得平淡无奇,仿佛在说那是石头。


    沈翊头皮一麻,看向德吉次仁求证,她也点头确认。“你们……不觉得?”沈翊话没说完,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怕什么?”德吉次仁不以为意,“都是解.脱了的皮.囊。这些骨.头碎片,是天葬之后剩下的,要磨碎了和别的材料混在一起,做成‘擦擦’一种小佛像,最后会放到神山圣湖里,是功德。”


    “我们敬畏自然,身体喂给秃鹫就是布施的过程。我出生到这个世界,吸呼吸的第一口空气是自然产生的。我要感谢我的父母给了我这副身体,但是我也要感谢,自然给了我这副身体能够在这个空间内能够运行和生存的氧气。而氧气又是从万物很多很多,就是各种反应,各种作用之后产生的。我们人类是高级动物,但是我们也要敬畏自然,感谢自然,确实是自然界给了给了我们所有生命一个机会。”


    沈翊听得背后凉飕飕的,又忍不住去看那些森白的遗骨,仔细一看确实和普通。尼玛旺堆见他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挡在了他和那堆东西之间,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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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未完全遮住,却是一个带有保护意味的姿态。“走


    吧,”他低声说,“去看桑耶寺,那里的佛塔好看。”


    在桑耶寺,他们看到了著名的四色佛塔。


    白塔,大悲菩提心;


    红塔,怀爱摄受;


    黑塔,降服恶业;


    绿塔,成就事业。


    融合了汉、印、尼泊尔和藏土本地的建筑特色,很多藏族在家人去世后回来这里祈福。


    在雍布拉康,他们选择了徒步上山。山不高,但台阶陡峭。


    尼玛旺堆始终走在沈翊侧前方,步伐稳健,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跟得上。


    沈翊喘着气爬到最后一段陡梯时,尼玛旺堆停下脚步,伸出手:“这里滑,拉着我。”他的手心干燥而有力,稳稳地将沈翊拉了上去。站在西藏第一座宫殿的遗址前,俯瞰雅砻河谷,劲风吹得经幡猎猎作响,沈翊的心中充满了历史的苍茫感。而手心里残留的、被紧握过的触感,却又如此真实而温暖。


    晚上在桑耶寺旁的旅馆住宿。途中还去了另外一处寺庙,这里有用珍珠做的佛像,叫墓地卓玛。意思是珍珠做的卓玛。


    房间紧张,沈翊和尼玛旺堆自然同住一屋。


    临睡前,尼玛旺堆从包里拿出一罐便携氧气,递给沈翊:“明天要去的地方海拔更高,带着,可能用得上。”他的关心总是这样,直接、实在,不带任何花哨。


    沈翊接过氧气罐,冰凉的触感让他忽然想起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或许是这高山之夜让人思维跳脱,他脱口而出:“对了,‘我喜欢你’用藏语说,是不是‘你是我的情人’那个意思?”


    正脱裤子脱到一半的尼玛旺堆,动作瞬间僵住,一条裤腿还挂在膝弯。他维持着这个滑稽的姿势,猛地抬头看向沈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错愕,甚至有点被无语到:“谁跟你说的?”他顾不上裤子了,用力把腿拔出来,眉头紧锁。可是因为里面还穿着黑色的保暖衣呢!愣是没能顺利提上去,放弃似的用另外那个脚把裤子压在下面扯了出来。


    沈翊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有点懵:“网上……好像看到过。”


    尼玛旺堆重重叹了口气,仿佛在忍耐什么。“‘情人’在藏语里,是‘小三’,意思是……插足别人关系的第三者。”他一字一顿地解释,目光紧紧盯着沈翊,仿佛要纠正一个极其严重的错误,“所以,‘你是我的情人’翻译过来,就是‘你是我的小三’。我不知道最初翻译的人怎么想的,但这绝对不是什么浪漫的话。在我们这儿,这话很难听。”


    沈翊的脸“腾”地红了,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这才明白,自己之前可能对着某个藏族文化帖子,产生了多么离谱的误解。“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他讷讷地说。


    看到他窘迫的样子,尼玛旺堆紧锁的眉头反而微微松开了些,语气也缓和下来:“没事,弄清楚就好。以后别乱用。”他重新整理好裤子,钻进了被窝。


    窗外,山风呼啸,猛烈地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怪响。沈翊的床靠近窗户,那声音听起来格外瘆人,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尼玛旺堆在侧边躺着,面对着他的方向。黑暗中,他能听到沈翊那边传来的、略显紧张的细微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开口,声音在风声中显得有些模糊:“我这边离窗户远点……你要是怕这风声,或者觉得冷,可以把被子搬过来。”


    这话说得依旧直接,甚至有点笨拙,听不出太多暧昧,更像是基于实际情况的提议。但沈翊的心脏,却因为这句话,猛地、重重地撞击了一下胸腔。他能清晰地听到那“咚”的一声。几乎没有犹豫,他抱起自己的被子,像寻求庇护的幼兽,迅速挪到了尼玛旺堆的床边,挨着他躺下。


    两张单人床并在一起,中间隔着各自的被褥。


    风依旧在吼,但身边传来另一个人平稳的呼吸和温暖的体温,那令人不安的声响似乎就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沈翊紧张地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他能感觉到尼玛旺堆的身体也微微绷紧了一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黑暗中,谁也没有再说话。但某种无形的东西,在这并排而卧的亲近距离里,在这山风呼啸的高原之夜,悄然流动,生根发芽。


    沈翊听着耳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闻着被褥间属于尼玛旺堆的、混合了阳光和淡淡酥油的气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令他心尖发颤的悸动。


    而尼玛旺堆,在确认身边人不再因恐惧而僵硬后,于沉入睡眠的前一刻,模糊地想:这个人,连害怕的样子,都让他觉得……还有点放不下。这个念头轻轻划过,便与他一同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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