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一种心照不宣的静默笼罩在两人之间。
昨夜灯下的拥抱,像一片轻盈却坚实的雪花,落在彼此心湖,尚未融化,也未被提及。
沈翊是不敢提,怕吓到对方。
尼玛旺堆不敢提,是他对自己的感觉拿捏不定,他不知道爱是怎么表现的。
沈翊洗漱时,尼玛旺堆恰好提着热水壶进来,两人目光在氤氲的水汽中短暂相接,又迅速错开。
尼玛旺堆将热水注入脸盆的动作比往常更稳,仿佛在专注于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只是耳廓那抹未褪尽的微红,泄露了平静下的波澜。
沈翊低头掬水,冰凉与温热交织的触感,让他想起昨夜掌心下对方背脊由僵硬到柔软的转变。
早餐刚过,德吉次仁便风风火火地催促大家上车,神色间有种难得的郑重。
直到车子驶向日喀则扎什仑布寺,沈翊才明白,今天是十一世.□□.大师,来到扎什伦布寺的日子。特殊的时刻,寺庙不对普通游客开放,只留出一条通道,供信众排队接受的摸顶赐福。
车只能停在很远的地方。
尼玛旺堆去停车,沈翊跟着德吉次仁和阿妈米玛啦,汇入通往寺庙的人流。
空气中有种节日般的期待与肃穆交织的气息。
早已到达的人们面容平和,带着一种近乎餍足的宁静,仿佛愿望已被提前允诺。
停车场被临时栏杆分割成曲折的通道,人潮缓慢蠕动。男女老少,衣着或传统或时尚,无一例外地耐心等待着。有人举起手机,很快被维持秩序的民警温和制止。
沈翊安静地站在德吉次仁身侧,观察着这片信仰的海洋。
当尼玛旺堆停好车,穿过人群找到他们,将几条崭新的淡黄色哈达分到他们手中时,沈翊注意到,他的目光先是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深,带着一种沈翊无法完全解读的沉静,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无言地分享着某种庄重的情感。
队伍移动缓慢,不时有老人从侧面挤入队列。
德吉次仁对此见怪不怪,只淡淡有些幽默的解释为“虔诚的急切”。
尼玛旺堆轻轻碰了碰姐姐的肩膀,像是觉得这说法过于直白。
沈翊在拥挤中感受到的不是烦躁,而是一种奇异的“热度”,不是体温,是无数份集中而强烈的愿力所形成的场域,让他这个无神论者既感到陌生,又无法完全抽离。
他下意识地朝尼玛旺堆靠近了半步,似乎在这个充满未知精神力量的空间里,身旁这个笃定的青年成了唯一可辨识的坐标。
尼玛旺堆察觉到了他细微的靠近,身体没有动,握着哈达的手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进入寺庙区域后,空间开阔了些。
几乎每个人手中都捻着佛珠,口中低声诵经,漫长的等待因此变得充实而非枯燥。沈翊看着那些专注的侧脸,年轻的、年老的,那种全身心交付的虔诚,让他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也有一丝对于如此巨大精神凝聚力的本能敬畏。
尼玛旺堆走在他斜前方半步,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平静,仿佛在无声地问:还能跟上吗?理解吗?沈翊回以轻微的点头,在那平静的目光里,奇异地找到了一些安定。
拐角处,一位穿着便服、明显是汉族的女.警,正用生涩的藏语引导着人流,“木拉,你们从这边走走……”
一位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老奶奶笑着从她面前经过。
周围不少藏族人听到女警的藏语,脸上露出善意而有趣的笑容,低声交谈着。
德吉次仁笑着翻译给沈翊听:“他们在说,看那位不用拐杖的老阿妈都能走,我们这些才四十出头就头发花白的,可不能输。”轻松的话语缓和了排队的沉闷。
不久,他们看到几位腿脚不便的老人被工作人员请上了等候的客车,专门送他们上了年纪,腿脚不便的老人。
阿妈米玛啦望着,轻声说了句藏语,尼玛旺堆低声告诉沈翊:“阿妈说,这样的安排,心是暖的。还说,感谢国.家,感谢主.席.感谢□□.大师”沈翊看着那温暖的一幕,又看看身旁目光柔和的尼玛旺堆,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软了一下。
队伍行至四.世.转.世.灵.塔.附近,一位僧人走过来,对阿妈米玛啦说了些什么。
阿姨看向尼玛旺堆,尼玛旺堆会意,从随身布袋里又拿出几条哈达分给大家。原来,是提醒未准备哈达的人可以在此请购。
沈翊接过哈达,丝绸的质感细腻冰凉,他学着尼玛旺堆的样子,仔细整理着边缘。尼玛旺堆看着他有些笨拙却认真的动作,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赞许。
穿过一条狭窄的巷道,两侧是高耸的红白殿墙。不知是以前是谁开的头,一些人将手掌按在红墙上,再印到白墙上,留下一个个淡红的掌印。这略显童稚的行为出现在寺庙有点神奇,形成一种奇特的对比。这是时间留下的痕迹。
沈翊没有动,尼玛旺堆也没有,他们只是静静看着那些重叠的印记,仿佛那是无数颗心曾在此驻留的证明。
漫长的等待终于抵达终点。
在殿门口,沈翊看到前面一位老人颤巍巍地跪下,行了完整的大礼。
一位年轻女孩则捧着一个普通的铅笔袋,请求加持。
轮到他时,他被引导着微微俯身。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放大。
身后僧侣低沉而洪亮的集体诵经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并非刺耳,却带着一种浑厚的、直达胸腔的共振力量,瞬间淹没了所有杂念。
他并非信徒,却在这纯粹的音浪与仪式场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接近于“肃穆”的真空状态。仿佛有光,并非肉眼可见,却笼罩周身。
起身离开时,他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啜泣,那是喜悦的泪水。
分发加持过的红绳时,阿妈米玛啦只取了一根,小心收好。
沈翊问为何不多拿些纪念,尼玛旺堆笑了笑,说家里很多,并打趣道:“网上有人说这像明星应援物。”但他随即收敛笑意,看着远处依旧蜿蜒的长队,轻声说:“留给更需要的、从更远地方来的人吧。”
沈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人潮涌动,每一张脸上都写着不同的故事,却朝着同一个方向。他忽然模糊地想,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也许应该用一句词来描述——信仰。
而此刻,站在他身边的尼玛旺堆,正是这宏大与具体、古老与现代交织的世界里,一个如此真实、鲜活又复杂的交叉点。
午后,他们去转山。
德吉次仁一边爬坡一边开玩笑,说这是祖先督促子民锻炼的智慧。
沈翊气喘吁吁,再次感慨于当地人的体能。
尼玛旺堆始终走在他身侧,步伐稳健,在他明显吃力时,会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或是指点一个更省力的落脚点亦或是偷偷的拉他一把。
上山前,德吉次仁换了许多零钱,沿路布施。
沈翊对其中一些乞讨者的真假表示怀疑,不解的问她,“他们的证件一看就是假的。”“是啊,”德吉次仁说,“就算是假的,他们能忍受别人异样的目光,用自己的脸面来乞讨,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我有点多余的钱,给就给了吧。”
然后又十分潇洒的补充道地说:“他们敢伸手,我就敢给点零钱,就当买份自己心里舒坦。”
看着有些人他们避之不及,有些人却赶着上去给钱。
这世道也真是有趣。
尼玛旺堆对此不置可否,但在一位磕长头的朝圣者经过时,他迅速而自然地将几张纸币塞进了对方行囊的缝隙。
沈翊看着他的动作,那侧脸在高原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专注而平和。
这个举动里没有任何施舍的高傲,只有一种同行者般的、朴素的共情。沈翊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细微而持久的涟漪。
下山时,沈翊累得几乎不想说话。
尼玛旺堆走在他后面半步,偶尔在他踩到松动的石块时,会迅速伸手虚扶一下,尽管并未真正触碰到,那股随时准备承接的力量感,却比任何搀扶都更让沈翊感到安心,甚至有一丝隐秘的贪恋。
回到家,阿妈米玛啦早早歇下。
第二天是个晴天,德吉次仁找到独自在院中晒太阳的沈翊,开门见山:“你喜欢我弟弟吗?”
沈翊完全没料到如此直接的提问,愣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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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吉次仁却在他回答前摆了摆手,作势要走,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并不真要答案。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沈翊听见自己清晰的声音:“是,我喜欢他。”
德吉次仁停下脚步,回过头。
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早有预料的了然,有一闪而过的沉重,最终化作一句叹息般的嘱咐:“对他好点。他……有时候挺傻的。”说完便匆匆离开,留下沈翊一人对着空旷的院落,心跳如鼓,既为终于说出口而松快,又因她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而莫名不安。
下午,他照例跟着尼玛旺堆去放牛。
路过那片曾发生意外的沼泽时,沈翊下意识地紧张,一把抓住了尼玛旺堆的手腕。
尼玛旺堆停下,低头看了看沈翊抓着他的手,没有立刻挣脱,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温和而肯定。“放心,不去那边。”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沉稳。等沈翊松开手,他才自然地收回手臂,但手腕上那短暂的、被用力握住的触感,却残留着温度,一路烫到他心里。他带着沈翊去了他们惯常休息的向阳坡地。
天气晴好,尼玛旺堆提议去河边走走。还是那辆旧电动车,他载着沈翊,沿着车辙明显的土路缓缓前行。
河边,他们遇到了上次为猫咪举行水葬的女孩,她正和另一个朋友站在那里,指着某处低声说着什么。
女孩认出了沈翊,但对尼玛旺堆充满警惕。
尼玛旺堆直白地问她为何又来这“伤心地”。
女孩的反应激烈而悲伤,她控诉着无人理解她所“看见”的东西,学校的心理医生认定她是“臆想”。她哭着喊:“你们看不见,就说不存在!那什么是真的?!”
“他死了,不回再回来,没必要伤心。”沈翊试图安慰他,却让女孩更加激动,最终拉着朋友跑开了。
尼玛旺堆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望着女孩消失的方向。沈翊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尼玛旺堆或许并不完全认为那女孩在胡说。他身上有种与这片土地一样的气质:对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物,保持着一份谨慎的沉默,而非武断的否定。
回去后,他们将这事告诉德吉次仁。
她详细询问了女孩的样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走到一边打了个电话。尼玛旺堆用藏语跟阿妈米玛啦说了几句,阿姨轻声叹息,说了句什么。尼玛旺堆翻译给沈翊:“阿妈说,有些人,眼睛是和我们不一样的。”这句话说得平淡,却让沈翊感到对未知的敬畏。
晚上,德吉次仁做了一件特别的事。
她拿出一块白色布料,在上面焚烧一种气味刺鼻的东西,然后打开窗户,将冒着烟的香炉放在窗外。“这是给那些找不到路的‘人’的。”她解释道,“汉语应该叫烟供,材料是糌粑、酥油、糖、藏红茶等等具体材料可以根据而添加,但不能少。是以烟雾的形式供养鬼神,晚上的这个主要是给孤魂野鬼与其他的亡者。”
沈翊听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地朝尼玛旺堆坐的方向靠了靠。
尼玛旺堆正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似乎察觉到了沈翊细微的动作,抬起眼,目光越过袅袅的藏香烟雾,与沈翊有些不安的视线对上。
那一刻,尼玛旺堆的眼神很深,没有嘲笑他的些许胆怯,也没有刻意渲染神秘。
那目光里,有一种沉静的包容,仿佛在说:你看,这就是我们世界的一部分,有阳光照耀的草场,也有月光下看不清楚的影子;有可以触摸的温暖,也有无法言说的存在。而此刻,我们同在屋内的光明与温暖之中。
沈翊在他的注视下,奇异地镇定下来。
窗外夜色浓重,或许真有什么在游荡,但屋内炉火正旺,茶水温热,眼前这个人的目光坚实。
那些关于不同眼睛、关于灵魂归宿的玄奥话题,带来的不再是单纯的寒意,而是混合着对身边这个人更深层理解与依赖的复杂暖流。
他忽然觉得,自己喜欢上的,或许不仅仅是尼玛旺堆这个人,更是他身后那个广阔、深邃、既接纳生也理解死,既敬畏无形也珍视眼前的世界。而尼玛旺堆,正是那个世界的钥匙,也许就是因为他在那里,他这个无.神.论.者才会被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