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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青稞酒

作者:sirabm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尼玛旺堆没再坚持,他放下布袋,跟上去,直到看着老人坐稳、车子发动,才转身往回走。沈翊下意识朝他迈步,想问问那袋子里是什么。


    “小心——!”


    尼玛旺堆的喊声与溅起的水声几乎同时抵达。沈翊只觉得小腿一凉,低头看去,裤腿已染上一片污黑的泥点。刚才只顾着看尼玛旺堆和老人,没留意脚下一个小水洼。


    尼玛旺堆几步冲到他跟前,毫不犹豫地蹲下,伸手就去拧他湿透的裤脚。他的动作有些急,手指隔着湿冷的布料,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沈翊的皮肤。那触感温热而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力度。


    沈翊僵在原地,低头只能看见尼玛旺堆浓密的发顶和专注的侧脸。空气仿佛静止了,只剩下布料被拧绞的细微声响,以及他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他该说点什么,比如“没事”、“我自己来”,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尼玛旺堆很快拧干了水,站起身。四目相对的一瞬,沈翊看到他眼里还残留着未褪去的紧张,随即那紧张化为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或许是为自己的疏忽。


    “先去那边坐会儿。”尼玛旺堆移开视线,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指向之前老人歇脚的地方。


    他走到摩托车旁,从厢子里拿出一卷色彩鲜艳的毡毯,利落地铺在相对干燥的地面上,示意沈翊坐下。接着,他指了指沈翊的鞋。沈翊顺从地脱下湿漉漉的鞋袜,尼玛旺堆接过去,仔细地摆放在一旁的栏杆上,让午后的阳光能晒到。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起那个布袋,掏出一个用大号饮料瓶装着的液体。瓶子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里面的液体略显浑浊,浸泡着饱满的青稞粒,呈现出一种介于乳白和米黄之间的柔和色泽。


    “尝尝?”尼玛旺堆晃了晃瓶子,看向沈翊。


    “这是?”


    “青稞酒。”他回答得干脆,以及变魔术般拿出一个木碗。他先在碗底铺了一层糌粑,又在碗沿捏了个小小的糌粑三角,然后才小心地打开瓶盖。气泡“噗”地涌出,溅出几滴,空气里立刻弥漫开一股浓郁而独特的发酵气息。


    他稳稳地倒满一碗,随即伸出右手的无名指,在酒面轻轻一蘸,接着抬手,庄重而迅速地朝天空弹了三下。做完这些,他才将碗递给沈翊,语气带着点歉然:“没带多余的碗,不嫌弃的话。”


    沈翊双手接过,笑着道,“不嫌弃的”。碗里的糌粑被酒液浸泡得微微浮起,像一层细腻的泡沫。他迟疑了一瞬,看着尼玛旺堆坦荡期待的眼神,心一横,低头浅浅抿了一口。


    一股强烈、醇厚、甚至带着些粗粝感的苦涩瞬间席卷了味蕾,沈翊的眉头不受控制地紧紧拧在一起。他强忍着咽下,喉间被苦涩充满。


    尼玛旺堆一直看着他,见状立刻伸手接过碗,不解的就着沈翊喝过的地方,喝了一大口。他的眉毛也拧了起来,随即却笑了,笑容里有种了然和无奈:“这是老人喝的酒,劲儿大,还苦。我们喝不惯。”他语气自然,仿佛共享一个碗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翊看着他沾着酒渍的嘴唇开合,耳根有些发热,忙借着掏手机的动作掩饰:“卖相很好,拍一张。”他胡乱拍了几张照片,阳光下的青稞酒瓶和那只古朴的木碗,竟有种拙朴的美感。


    尼玛旺堆笑着,又把碗倒满,递给他:“再拍这个?”


    沈翊摆手,忍不住也笑了。


    尼玛旺堆不再勉强,拿起瓶子走向不远处的牛群。不知他从哪儿变出一个小桶,将酒倒了进去,放在几头牛面前。一头白色的小牛犊凑过来,试探地嗅了嗅,便低头畅饮起来,喝完了还不肯走,用脑袋蹭着桶边。尼玛旺堆笑着轻轻推开它,把桶挂到一棵矮树的枝桠上。


    就在这时,之前遇到的那位妇人从侧面快步走来,对尼玛旺堆说了几句藏语,神情有些急切。尼玛旺堆认真听着,用力点头,然后回头朝沈翊喊了句:“我马上回来!”便跟着妇人匆匆往栏杆外走去。


    沈翊看着他们走远,那妇人几乎是拉着尼玛旺堆的手臂,脚步飞快。他独自坐在毡毯上,四周是空旷的湿地和安静的牛群,一种微妙的、被留下的感觉悄然滋生。他甩甩头,觉得自己有些矫情。


    没过多久,尼玛旺堆就回来了,手里拿着另一个瓶子,里面的液体清澈许多。“硬塞给我的,”他晃了晃瓶子,有点无奈,但眼里带着光,“这个好,适合我们喝。”


    他倒掉之前那碗苦涩的酒,用袖子随意擦了擦碗,再去傍边的清水洗一下,重新斟满新的。这次他自己先尝了一口,眯了眯眼,点点头,才把碗递给沈翊。


    沈翊看着那碗沿,方才两人嘴唇先后碰过的地方,心跳又乱了一拍。他接过来,在尼玛旺堆明亮的注视下,小心地喝了一口。口感截然不同,微甜,醇和,带着青稞特有的香气,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缓缓扩散开。


    “好喝。”沈翊真心实意地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


    尼玛旺堆眼睛更亮了,自己也喝了一大口,品了品:“嗯,这大概是酿造时,第三道的酒,最顺口。”


    冬日的阳光斜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他们并肩坐在毡毯上,远处有流浪狗和小牛犊在嬉戏打闹,时光缓慢得如同身边流淌的年楚河水。


    宁静被一阵电动车的声音打破。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的女孩,小心翼翼地从车上下来,手里捧着一个用哈达包裹的小包袱,另一只手提着沈翊在尼玛旺堆家见过的、那种装香料和糌粑的布袋。她脚步很轻,朝着河边走去。


    沈翊心里一紧,下意识看向尼玛旺堆。尼玛旺堆只是瞥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动。女孩走到年楚河边,熟练地踏上一块凸出水面的石头,蹲下身,取出牛粪和香料,开始焚烧,低声念诵着什么。


    烟雾袅袅升起。


    沈翊忽然明白了什么,屏住了呼吸。他看见女孩打开哈达,里面露出一只小小的、显然已经死去多时的小猫。她动作轻柔地,将那个小小的躯体放入河中。水流带着它缓缓漂远,女孩站在石头上,久久凝望,直到它变成视线尽头一个模糊的黑点,才双手合十,默默祈祷了片刻,添了些香料,转身离去。


    整个过程寂静而庄重。


    沈翊第一次亲眼目睹这样的“水葬”,为一只猫。


    没有哭泣,没有喧哗,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送别。他心里堵着什么,沉甸甸的,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释然。他转过头,发现尼玛旺堆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理解他所有的震撼与沉默。


    夕阳西下时,湿地开始热闹起来。人们陆续赶来,用绳子或轻声吆喝,领着自家的牛回家。牛群似乎也懂得归家的信号,亲昵地跟在主人身后。喧嚣随着最后一抹晚霞散去,偌大的湿地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一群不愿离去的健壮牦牛。


    尼玛旺堆仔细关好栏杆门。沈翊穿上已被晒得暖烘烘的鞋子,再次坐上摩托车后座。


    来时他小心保持着距离,此刻,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心绪让他松懈下来。当尼玛旺堆为避开坑洼猛然加速时,沈翊的身体因惯性向前倾,胸膛轻轻撞上对方的后背。


    隔着厚厚的衣物,他依然能感受到那副身躯传来的温热和坚实的触感。尼玛旺堆似乎僵了一瞬,但没有说话,只是腰背挺得更直了些,仿佛为他提供了一个更稳定的依靠。


    沈翊没有立刻拉开距离。寒风呼啸着掠过耳畔,他却觉得脸颊发烫。他悄悄地、极轻地,将额头抵在了尼玛旺堆的背上,闭上了眼睛。


    前方,尼玛旺堆的嘴角,在呼啸的风中,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他握紧车把,将摩托车开得越发平稳,向着家的方向,向着那片炊烟即将升起的土地,稳稳驶去。


    回家路上,经过一片农田,一位大姐正穿着防水靴引水冬灌。


    “阿佳尼玛!”尼玛旺堆扬声喊道,用的是藏语昵称。


    对方大声回应,声音在暮色中传得很远。尼玛旺堆缓慢停下车,对沈翊说:“等我一下,很快。”


    他跑向田边,跟大姐说了几句,不一会儿,竟抱着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回来了。孩子脸颊冻得通红,像两颗小苹果,眼睛却亮晶晶的。尼玛旺堆把他放在自己身前坐好,用藏语叮嘱着什么,孩子乖巧地点头,然与沈翊面


    对面,小孩好奇地打量着被裹得严严实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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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翊。


    “哥哥,”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说,咧开嘴,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你长得真白。”


    沈翊忍不住笑了,隔着围巾闷声说:“谢谢你,你也很可爱。”


    “是帅气!”男孩立刻纠正,小脸一本正经。


    “对,帅气。”沈翊从善如流。


    男孩满意了,又带着点小骄傲说:“我是家里最帅的!只有我敢在晚上陪阿妈出来!”


    沈翊心头微动,轻声问:“那爸爸呢?”


    男孩眨了眨眼,笑容淡了些,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时,尼玛旺堆的声音插了进来,同时用藏语和汉语说:“抓紧我,前面路陡。”


    接下来的土路布满细沙,摩托车速度放得很慢。尼玛旺堆一手稳着车把,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护住身前男孩的后背上。沈翊看着他的背影,宽阔的肩膀仿佛能为身前身后的人都挡去风寒。一种混合着柔软与酸涩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到家时,男孩已在尼玛旺堆怀里睡得香甜。阿妈米玛啦还没睡,坐在温暖的火炉边,一手捻佛珠,一手摇转经筒,低声诵经。见他们回来,她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迎上来,先是慈爱地接过熟睡的孩子,安顿在铺着厚厚羊毛垫的床上,盖好被子,然后才为他们倒上滚烫的酥油茶。


    茶香、藏香、还有屋里暖融融的气息包裹上来。沈翊安静地坐在火炉边,听着阿妈米玛啦用藏语轻声细语地与儿子交谈,那声音柔软而绵长,像一首他听不懂却倍感安心的歌。今晚的面食据说是尼泊尔来的,形状有趣,汤汁鲜美。


    深夜,洗漱完毕,沈翊终于忍不住问:“那孩子……是亲戚?”


    “不是。”尼玛旺堆摇摇头,把香炉仔细放进床褥深处,“村里一户人家的。男人常年在外打工,家里就女人一个人撑着,忙里忙外。孩子还小,嘴上逞强,脚底却冰凉。碰上了,就带回来住一晚,暖和暖和。”


    他顿了顿,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更显清晰:“这地方,你也看到了,半农半牧,活儿多。有时候,一个家要立得住,光靠一个人,太难。”他话锋一转,提到了那个外界常带有猎奇眼光看待的习俗,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所以以前会有‘一妻多夫’,大多是一个女人嫁给兄弟俩,一个外出挣现钱,一个留在家里操持农活牧事,互相帮衬着,把日子过下去。没那么神秘,也没那么……不堪。说到底,是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的一种法子。”


    他看向沈翊,目光澄澈:“我姐姐不愿结婚,很多这里的姑娘也开始想走出去看看。留下来的,有的家里只有一个男人,女人的担子就重得喘不过气。能帮一点,是一点。”


    沈翊静静地听着。他想起大学课堂上的争论,想起那个面红耳赤的藏族女同学。此刻,那些抽象的概念在尼玛旺堆真诚的叙述中,化为了具体的人,具体的生活,具体的挣扎与相濡以沫。他看到的不是奇观,而是生存的智慧与无奈。


    “我明白。”沈翊说,声音很轻,却足够认真,“存在自有其缘由。尊重别人的生活,是最基本的。”


    尼玛旺堆看着他,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格外明亮。过了几秒,他才轻轻点了点头,说:“谢谢。”


    这声“谢谢”很轻,却沉甸甸地落在了沈翊心上。他知道,这不只是礼貌。在这一刻,他感到自己不再仅仅是一个被接待的客人,而是一个被允许窥见并试图理解这片土地复杂的同行者。而让他获得这份认可的桥梁,正是眼前这个看似粗犷、内心却如湖泊般深邃清澈温柔的青年。


    期间,尼玛旺堆将暖床用的陶制香炉搬出来,搁在门口。他蹲在那儿添香,动作很轻,背脊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默。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夜的深潭:“我总希望,以后的西藏姑娘,能活得自在些,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香炉边缘,“‘一妻多夫’……外面的人当奇闻看,可它就在那儿,像这山一样,是生活的一部分。我以前也天真,觉得过得不好,走就是了。后来才懂,一个女人,尤其是母亲,脚下拴着的不是绳子,是整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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