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玛旺堆放下手里的东西,用藏文对那位留着大胡子的老人说:“叔,你们先玩,我去里头看看。”
老人一手顺着胡子,一手把玩着海螺边的砝码,眼睛没离开棋局,只朝他摆了摆手。
尼玛旺堆点点头,带着沈翊往湿地深处走。
午后的阳光滤过稀疏的云层,落在泛着湿气的草甸上,竟映出一片朦胧的绿意。湖水中央簇拥着一小片树林,
树荫下,几头牛正卧着睡觉,姿态慵懒。
沈翊的注意力却被湖畔树丛里星星点点的蘑菇吸引了。他下意识拉住尼玛旺堆的袖子,“这些蘑菇,不摘吗?”问完,指尖传来的粗粝布料触感和对方手臂瞬间绷紧的力道,让他倏地松开了手。
尼玛旺堆蹲下身,以一种近乎折叠的姿势凑近蘑菇丛,仔细看了看菌盖内侧。“里面发黑,不摘。”他直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泥点。
“可我记得有人收蘑菇?”沈翊有些不解。
“我们很少在这类地方找吃的,”尼玛旺堆解释道,声音在空旷的湿地显得格外清晰,“顶多……偷偷装几袋腐叶土回去养花。”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心虚,冲淡了周遭略带荒芜的寂静。
沈翊被他那笑晃了一下眼,随即移开视线,指向湖心:“那片树林,不能去看看?”
“水看着不深,底下却是淤泥,容易陷进去。”尼玛旺堆摇头,“安全起见,远远看看就好。”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在此地生活多年积累的、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份笃定奇异地安抚了沈翊的陌生感,却也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他是闯入者,而尼玛旺堆是这里的一部分。
继续前行,脚下时而是松软的草甸,时而是渗水的湿地。走了约莫两小时,沈翊感到腿脚发沉,高原稀薄的空
气让疲惫感加倍袭来。“我们……什么时候往回走?”他喘了口气。
尼玛旺堆指向远处一道隐约的栏杆,“到那儿,看完就回。”距离看着不远,但湿地地形起伏,走过去仍需一番功夫。
正走着,一位身着黑色藏袍的妇人迎面而来。她左手握着一根长长的树枝,右手轻巧地拎起袍角,以便在湿地上行走。见到尼玛旺堆,她脸上绽开笑容,用藏语熟稔地打招呼。
沈翊听不懂,却见尼玛旺堆立刻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恭敬和腼腆的神情,也用藏语快速回应。妇人目光扫过沈翊,善意地笑了笑。那笑容纯粹直接,毫无都市人际交往中常见的打量或距离感,让习惯防备的沈
翊一时有些无措。
两人交谈几句,妇人便匆匆朝尼玛旺堆指的方向寻去了,步伐快而稳。
“她不热吗?”沈翊望着她的背影,没话找话。那黑袍看上去厚重,高原午后的阳光也颇有热度。
尼玛旺堆摇摇头,“习惯了吧。”他顿了顿,忽然问,“你有没有发现,这一路看到的,大多是男人在放牧或照看?”
沈翊一怔,点了点头。
尼玛旺堆挠了挠他那头微卷的黑发,神情变得有些谨慎,甚至可以说困扰。“我要是说实话……会不会被说成是刻板印象,或者别的什么?”他问得认真,像个在课堂上担心答错题的学生。
沈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学术警惕”弄得有些想笑,又觉得莫名可爱。“说说看,观点而已。”
尼玛旺堆看了他一眼,似乎下了决心,声音低了些:“刚才那位阿姨,丈夫前些年出车祸走了。如果家里没有其他成年男子帮衬,像她这样的,要么回娘家,要么……很可能就会再嫁。”他用脚拨开小径上一截枯枝,
“在我们这儿,半农半牧,劳动力很重要。有时候,一个家要撑下去,光靠一个人……很难。”
他的话很平实,没有渲染悲情,却让沈翊心头微微一沉。他想到了自己那面目模糊的父亲和歇斯底里的母亲,想到了都市里那些看似独立、实则被各种无形绳索捆绑的男男女女。苦难的形式千差万别,但其沉重的本质,似乎并无不同。
他低着头又说,“接下来的话,可能会有点迷信,但是我希望你不会用片面的观点看待这件事情。”
“他们家那年运气不好。”尼玛旺堆弯腰捡起那截枯枝,在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出事前,村里有长辈劝过她丈夫,那年不要出远门跑车。他没听。”他将枯枝轻轻抛进一旁潺潺的小溪,看着它被水流带走,“结果,
一车人,就他没了。”
沈翊默然。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关于轻信或固执的普通悲剧,但他从尼玛旺堆低沉的语调里,听出了一丝超越个体机遇的、对命运无常的惘然。
尼玛旺堆忽然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摊在手心,递到沈翊面前。“吃糖吗?”他问,脸上那种沉重的神情还未完全散去,配上这个略显孩子气的举动,有种奇异的反差。
沈翊看着他骨节分明、肤色微深的手掌,心跳漏了一拍。他避开对方的目光,指尖快速掠过那颗粉色的糖,低声道:“谢谢。”
尼玛旺堆自己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腮边鼓起一个小包。他边走边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缓,却更深入了些:“后来,他们家请人做了法事。藏语里叫‘帕度’,意思是,帮滞留在原地的灵魂离开,去该去的地方。”
他侧头看了沈翊一眼,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见沈翊只是安静听着,才继续说:“我姐……以前常会在晚上某个时辰,用糌粑、奶渣、酥油混合,放在燃烧过的牛粪余烬上煨烧,算是给那些无人祭祀的游魂一点吃食。她总说,烧起来的味道不好闻,也不知道‘他们’吃着开不开心。”
这番话,若在都市酒桌上讲出,多半会被当作怪谈或迷信。但在此刻的旷野,在尼玛旺堆平静的叙述里,却透出一种对生死、对生命的朴素尊重和温柔关照。沈翊感到胸口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他见过太多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却很少遇到这样自然而然的悲悯。
“所以,”尼玛旺堆踢开一块小石子,声音更轻了,“如果她能找到人一起撑起那个家,或许就不用离开熟悉的土地和回忆。”他忽然仰起头,望着湛蓝得有些不真实的天穹,喉结滚动了一下,“你看那云,形状真有意思。”
沈翊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流云舒卷,寂静无边。他知道,尼玛旺堆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这份体贴的戛然而止,比任何安慰都更让人心头发软。
“走吧。”沈翊主动说。
他们走到湿地边缘的栏杆处,发现有一段被牛撞歪了。尼玛旺堆“嘿”了一声,上前用力将栏杆抬起,又从旁边搬来几块大石头垫在下面加固。他做这些时动作利落,手臂和肩背的肌肉在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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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下显出流畅的线条。沈翊站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微抿的嘴唇,一时忘了移开目光。
直到尼玛旺堆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冲他一笑:“好了,安全些。”沈翊才仓促地点头,率先跨过了栏杆。
土路对面,是著名的年楚河。冬季水势减缓,河面显得宁静。对岸的树上,挂着一些褪色的经幡,在风中微微拂动。
“在山上挂经幡常见,水里也会挂?”沈翊停下脚步,好奇地问。
尼玛旺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嘴角弯了弯:“网上不是说嘛,转山转水。其实是我们的一种习俗。”他耐心
解释起来,什么要看藏历吉日,要结合家人生肖,何时挂、怎么挂都有讲究。说到具体操作,他眼睛微微发亮,比划着如何挑选树枝、缝制五色布、系上羊毛,如何在寒冷的凌晨上山,完成那一系列充满仪式感的步骤。
“你在网上肯定没见过这种吧?”他略带得意地问,那神态像个分享秘密宝藏的少年。
沈翊诚实地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尼玛旺堆神采飞扬的脸上。此刻的他,与之前谈及沉重话题时判若两人,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发自内心的热爱与归属感之中。这种鲜活而扎实的生命力,对刚从情感废墟中爬出来的沈翊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不仅是在听一个习俗,更是在窥见一个灵魂如何被他的文化和土地滋养得如此丰厚。
“其实,”尼玛旺堆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叫“**藏历”的小程序,屏幕的光映亮他的眼眸,“很多传统的东西,都在以新的方式留下来。”他指着其中一个图标,“这是老日喀则的标志,听说当初是画师把布达拉宫的图刻在萝卜上带回来仿建的,路上萝卜干了,样子也就变了。”
他讲述这个带着传奇色彩的故事时,眼神悠远,仿佛能穿透时间,看到那个奔波在路上的画师和那块渐渐风干的萝卜。沈翊静静听着,忽然问:“那你个人……更喜欢以前的,还是现在的?”
尼玛旺堆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了顿。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远处的年楚河水:“喜欢或不喜欢的,该消失的总会消失。能留下来的,照片、歌、文字……总会有人记得它原来的样子。最重要的是,”他抬起头,看向沈翊,目光清澈而直接,“珍惜眼前还能触碰到的,不管是东西,还是……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沈翊心湖,漾开层层涟漪。沈翊仓促地垂下眼,假装对手机屏幕上复杂的藏历界面产生了浓厚兴趣,耳根却微微发热。他不知道这是尼玛旺堆无心的感慨,还是某种含蓄的指向。理智告诉他别多想,情感却不受控制地为此悸动。
回会时,那位下棋的老人已用帽子盖着脸,在午后的暖阳下打起了盹。他们放轻脚步走过去。
但老人似乎并未睡着,他起身,掀开盖在脸上的帽子,朝尼玛旺堆的方向扬了扬手,声音洪亮地喊了句藏语。
尼玛旺堆快步过去,伸手握住老人的左手,微微用力将他带起来。老人笑着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工编织的布袋,不由分说地塞进尼玛旺堆手中。
尼玛旺堆摇头,指着不远处的摩托车想要推拒,老人却执意按住他的手,又转向沈翊,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友善的笑容,随即转身,步伐缓慢却稳当地走向自己的三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