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香气在沈翊踏进屋子的瞬间就包裹了他。
像某种混合了草药、香料和烟火气的复杂味道,陌生,却奇异地让人心安。他在门口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
高原干燥的空气里,这缕暖香格外清晰。
尼玛旺堆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近到沈翊能感觉到年轻人身上散发的热量。
他想起那句“哥,你走前面”,心里暗笑:这哪里是“前面”?分明就差贴在他背上了。
像只过分热情的大型犬。
“坐这儿还是里面?”尼玛旺堆的声音从耳后传来,“这儿离门近,有点冷。”
沈翊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有多冰。在机场时因为高原反应,对寒冷的感知都迟钝了。一路车里的温暖让他误以
为西藏的冬天不过如此。此刻站在没有暖气的屋子里,真实的寒意才顺着脚底爬上来。
他搓了搓手,指尖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
“这个时间点,”沈翊看了眼窗外还高悬的太阳,“你们平时在干什么?”
尼玛旺堆掏出手机瞥了一眼:“三点半……哦,该吃午饭了。”
沈翊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自己手腕上的电子表。下午三点半,午饭?
“是午饭还是晚饭?”他确认道。
“当然是午饭。”尼玛旺堆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世上所有人都该在下午三点半用午餐。
沈翊沉默了几秒。
好吧,是他没见识了。网上那些关于藏族作息时间的传言,原来是真的。
“刻板印象+1。”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
尼玛旺堆掀开一扇绘着彩色图案的门帘,示意沈翊进去。
门帘后的世界让沈翊呼吸一滞。
屋子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铁皮火炉,炉膛里柴火正旺,橙红的火苗舔舐着炉壁。炉子上坐着一把铜壶,壶嘴冒着白色的蒸汽。
火炉前,一个穿着黑色藏袍的女人背着他们正在添柴,那袍子的领口、袖口和下摆都缀着五颜六色的镶边,像把彩虹穿在了身上。
听见动静,女人转过头来。
沈翊这下完全看清了她的面孔。那是一张被高原阳光和岁月共同雕刻过的脸。皮肤是深麦色,皱纹深刻,但眼睛亮得出奇。看见沈翊,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柴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火炉旁的空位指了指。
“刚才介绍过的我阿妈,米玛。”尼玛旺堆在他耳边小声说,“不要紧张”,然后提高音量用藏语对女人说了句什么。
阿妈米玛啦笑着点头,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白瓷碗,用布仔细擦了擦,放在火炉边的矮桌上。尼玛旺堆提起铜壶,倒满一碗深褐色的液体。
酥油茶。
尼玛旺堆十分热情地对他说:“哥,你去火炉傍边坐着我给你倒茶。”
沈翊在旅游攻略上看过无数次这个词,但亲眼见到实物还是第一次。那颜色比奶茶深,比咖啡浅,表面浮着一
层薄薄的金黄色油花。热气蒸腾起来,带着浓郁的奶香。
结果不等尼玛旺堆倒茶反而是阿妈米玛啦双手捧起碗,递到他面前。
沈翊慌忙接住。碗壁烫得他指尖发麻,但那股暖意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到冻僵的四肢百骸。他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液体,忽然想起王大爷递过来的鸡蛋灌饼,同样的温度,同样来自陌生人的、不计回报的善意。
阿妈米玛啦说了一串藏语,配合着手势,先是指了指碗,做出被烫到的表情,又做了个“放下”的动作。
沈翊只听懂了语气里的关切,但具体内容一头雾水。他求助地看向尼玛旺堆。
“阿妈说,不用害羞,如果烫就放凉再喝。”尼玛旺堆翻译道,眼睛里带着笑意,“她说你看起来像只受惊的小羊羔。”
沈翊的脸有些发烫。他确实紧张,这种全然陌生的环境,这种直白的好意,都让他不知所措。在北京,人与人之间隔着安全的距离,礼貌而疏离。但在这里,善意来得太直接,直接到让人心慌。
他依言把碗放在桌上,朝阿妈米玛啦点点头。
女人满意地笑了。她指着自己:“米玛。”
“沈翊。”沈翊学着她的样子。
“申……遗?”阿妈米玛啦的发音有些别扭,她自己先笑了,露出整齐且干净的牙齿。
“沈翊。”沈翊放慢语速重复。
“沈一?”
“对,沈翊。”
这个简单的名字教学进行了三轮,最后以沈翊竖起大拇指、阿妈米玛啦开怀大笑告终。语言不通,但笑容是通用的。
尼玛旺堆用藏语对母亲说了什么。阿妈米玛啦点点头,起身从柜子里又拿出些东西。沈翊没看清是什么,因为尼玛旺堆在这时掏出了手机。
“哥,加个微X?”他问,屏幕已经调到了二维码界面。
沈翊愣了一下。这个请求来得太自然,自然到不像是对一个刚认识两小时的陌生人。
他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看见了那个还没来得及改的微X号『JiangZe_1120_ShenYi』江
泽的生日,他的名字,曾经以为会用到老的“情侣账号”。
真讽刺。
沈翊迅速点进设置,改名,改头像,一气呵成。做完这一切,他才把二维码递过去。
“为什么人类总喜欢给感情加这么多符号?”他在心里自嘲,“微信号,情侣装,纪念日……好像把这些东西堆砌起来,爱情就真的能永恒似的。”
现在回头看,那时的自己真是傻得可爱。
“加上了。”尼玛旺堆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沈翊新改的、一片空白的头像和简单的“SY”缩写。
他的声音把沈翊拉回现实。是啊,江泽已经是过去了。
分手的前任就该像座坟墓——立个碑,偶尔缅怀,但绝不回头。
好男人不吃回头草!
尼玛旺堆又对母亲说了几句藏语,然后转向沈翊:“我得出去一趟,很快回来。阿妈不懂汉语,你有事就给我发消息。”
沈翊点点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年轻人。二十二岁,在大学里本该是最张扬放肆的年纪,可尼玛旺堆身
上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那种沉稳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小在辽阔天地里长大、见过生死、担过责任的人才会
有的气质。
相比之下,自己二十七岁了,却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为了一场失败的恋爱,就仓皇逃到三千公里外。
阿妈米玛啦跟着儿子下了楼。沈翊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站在院子里说话。风很大,吹得阿妈米玛啦的藏袍下摆猎猎作响。她说了句什么,尼玛旺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停在院角的摩托车。
背影挺拔得像棵白杨。
阿妈米玛啦送走儿子,回头看见沈翊还站在窗前,连忙挥手示意他进屋。她指着外面,做了个发抖的动作:“冷,懂?”
沈翊点头,却没动。他看着阿妈米玛啦走向牛圈,从墙角拎起一个巨大的竹篮,开始往里面装干草。装满了,她把篮子背到背上——那篮子看起来比她整个人还大,可她背得稳稳当当。
接着,她拿起铁锹,开始清理牛圈里的粪便。
沈翊站在屋檐下看了很久。寒风吹得他脸颊生疼,但他没进屋。鬼使神差地,他朝着牲畜圈走过去。
阿妈米玛啦看见他,立刻放下铁锹,用力摆手让他回去。
沈翊没听。他走到牛圈边,指着自己,又指了指她,做了个“帮忙”的手势。当然,这手势完全是他自创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但阿妈米玛啦看懂了或者说,看懂了他的意图。她皱起眉,嘴里念叨着什么,语速很快,沈翊只听出“不听话”、“哎呀”几个破碎的音节。
最后她放弃了,转身继续干活,但动作明显加快了。沈翊就站在一旁看着,想帮忙但无处下手。牛圈里的牦牛抬起头,用湿漉漉的大眼睛打量这个陌生人,鼻腔里喷出白色的雾气。
几分钟后,阿妈米玛啦收拾完牛圈,洗了手,拉着沈翊回到屋里。一进屋,她就打开电视,把遥控器塞到他手里,做了个“随便看”的手势。
沈翊哭笑不得。他握着遥控器,把几十个台轮番换了一遍——藏语节目、汉语新闻、印度宝莱坞电影、还有信号极不稳定的体育频道。最后他停在了一个正在播放动物世界的台,至少画面能看懂。
阿妈米玛啦给他倒了三次酥油茶。第一次喝时,沈翊被那股咸味和浓厚的奶味呛得差点吐出来。但喝到第三碗,他竟然开始觉得……还行。不是好喝,而是一种可以接受的、陌生的味道。
就像他现在的生活。
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时,沈翊正盯着电视屏幕上一群迁徙的角马发呆。
阿妈米玛啦立刻起身走到窗边,看清来人后,她脸上绽开笑容,快步走回火炉边添柴加火。接着她打开墙角的冰箱——那是个老式的双开门冰箱,外壳已经泛黄——从里面拿出一大块冻硬的牛肉,放在案板上开始切。
第一块切好的肉,她没放进盘子里,而是用筷子夹着,递到沈翊面前。
沈翊愣住。
“吃。”阿妈米玛啦用生硬的汉语说,眼神里是不容拒绝的慈爱。
他只好接过那块生牛肉,真的是生的,还带着冰碴。正当他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门帘被掀开了。
尼玛旺堆抱着一堆东西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不,用“女人”这个词不太准确。那是个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的姑娘,但气质完全不像沈翊想象中的藏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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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
她穿着修身的牛仔裤,黑色马丁靴,上身是件皮质马甲,里面套着高领毛衣。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锐利的眼睛。
如果放在武侠小说里,这绝对是能独自行走江湖的侠女。
尼玛旺堆用藏语对她说了句什么,手指向沈翊。那姑娘的视线立刻扫了过来——不是打量,是审视,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沈翊下意识挺直了背。
姑娘走到火炉边,伸手烤了烤火,然后转向沈翊,开口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你订的民宿是我开的。房间暖气坏了,暂时住不了。你要是不嫌弃,这几天就住我家,房费不用给了。”
沈翊立刻站起来:“这怎么行?该付的钱一定要付。”
“付什么?”姑娘挑了挑眉,“我收了钱,却让你住不了订的房间,那不成诈骗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她打断他,语气干脆得像在砍柴,“我家空房间多,不差你一个。你要真过意不去,就陪我弟说说话,他天天对着牛和草原,快憋出病了。”
尼玛旺堆结果阿妈米玛啦手里的刀,正在替她切肉,闻言抬起头,用藏语说了句什么。姑娘白了他一眼,回了一句,两人你来我往地斗了几句嘴,虽然听不懂内容,但那种亲昵的、互不相让的姐弟氛围,沈翊看懂了。
“正式介绍一下,”尼玛旺堆切完最后一块肉,洗干净手走过来,“这是我姐,德吉次仁。”
“沈翊。”沈翊朝她点点头。
“我知道。”德吉次仁在火炉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尼玛旺堆自然地给她倒了碗酥油茶,“二十七岁,从北京来,冬天一个人跑西藏,正常人干不出这事儿。”
沈翊被噎得说不出话。他能说什么?说“我被绿了,出来散心”?这话太矫情,他说不出口。
德吉次仁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她弟弟不一样。尼玛旺堆的笑是阳光直射的温暖,她的笑是月
光洒在雪地上的清冷。
“算了,不问你了。”她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附近几家民宿老板我都认识,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有的话,我让他们给你留房。”
她把手机直接塞到沈翊手里,毫不设防。
沈翊接过,一张张翻看照片。装修精致的藏式客栈,能看见雪山的观景房,带地暖的现代化民宿……都很好,但都不是他现在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火炉边这份真实的、带着牛粪味和酥油茶香的温暖。是阿妈米玛啦递过来的生牛肉,是尼玛旺堆那句“有事给我发消息”,是德吉次仁毫不客气的“正常人干不出这事儿”。
他把手机递回去:“谢谢,但我还是想住这儿。”
德吉次仁挑了挑眉,没说话。
尼玛旺堆又给沈翊添了半碗茶,沈翊看着那深褐色的液体,胃里一阵发紧。他真的喝不下了,但面对这家人毫无保留的热情,他说不出“不”字。
不是因为客气。
而是因为,他太久没被人这样毫无理由地善待过了。在北京,每一份善意都标着价码,每一次帮助都期待着回
报。但在这里,善意就是善意,简单得像火炉里燃烧的牛粪,不是为了取暖才点,而是点了,自然就暖了。
沈翊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咸味,奶味,油腥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这片土地的味道。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火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泛着暖光。电视里的角马还在迁徙,藏语
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低沉,阿妈米玛啦开始往锅里下肉,德吉次仁和尼玛旺堆用藏语低声交谈着什么。
沈翊坐在这一片嘈杂而真实的温暖里,忽然觉得,也许冬天来西藏,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不是因为这里能治愈什么。
而是因为,在这里,他允许自己暂时不用被治愈。
允许自己只是坐着,只是呼吸,只是当一个不用解释为什么而来的、狼狈的陌生人。
德吉次仁忽然抬头看他,眼神锐利如刀:“你真打算一整个冬天都待在这儿?”
沈翊想了想,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那就待着。”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那就喝茶”,“反正冬天长着呢,有的是时间想。”
尼玛旺堆在一旁笑了,酒窝深深:“对,有的是时间。”
沈翊看着这对姐弟,看着炉火前忙碌的阿妈米玛啦,看着碗里还剩一半的酥油茶。
是啊,有的是时间。
至少现在,他不再急着逃离,也不再急着寻找答案。
他只是坐在这里,在一个陌生的家庭里,喝着一碗不太习惯却逐渐接受的茶。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