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是在凌晨起飞的。
沈翊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这座城市在脚下逐渐缩小成一片闪烁的光海。
写字楼的轮廓、高架桥的车流、复合小区里零星未熄的窗灯。这些曾构成他全部生活的景象,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后、模糊、最终消融在无边的夜色里。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坐飞机的经历。那时候母亲还没离开,父亲还会假装恩爱,一家三口去海南度假。小
沈翊趴在舷窗上,惊叹云海像棉花糖,父亲摸着他的头说:“看,人类多渺小。”
是啊,人类多渺小。
渺小到以为抓得住的东西,其实一阵风就能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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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飞往拉萨的航班需要在西安转机。
沈翊原本想直飞,但现实很骨感——没钱。信用卡里最后的额度勉强覆盖了转机机票,至于住宿,他在机场休息厅的长椅上凑合了一会儿,转机时间也不长。至于为什么没钱,因为把工资全给江泽当零花钱给。
算了,倒也符合他现在的状态:一个落魄的、无处可去的流浪者。
从西安起飞时,机舱里坐满了人,但气氛沉闷。大部分人一登机就戴上眼罩开始补觉,一看就是常年往返这条航线的商务客。只有沈翊一直盯着窗外,像第一次看见天空的孩子。
他旁边座位是空的,这让他松了口气。内向的人最怕被迫社交,尤其在这种时候——他实在没力气应付任何一句“你也去西藏旅游啊”的寒暄。
飞机爬升时,他感到胃里一阵翻搅。不是晕机,是那种从深处涌上来的、生理性的不适。就像身体在抗议叫嚣着问:你为什么要逃?逃到哪里去?
最后他从空姐那儿要了矿泉水压下生理性的不适,他不想打扰别人。
窗外,天光渐亮。
云层被染成淡金色,机翼划过时留下长长的白色轨迹。有那么一瞬间,沈翊觉得这架飞机不是在飞向某个地方,而是在逃离——逃离过去,逃离自己,逃离那个在客厅沙发上蜷缩了一夜的、失败的沈翊。
中途经停格尔木时,机舱门打开,一股寒意裹挟着高原特有的干燥空气涌进来。
沈翊打了个哆嗦,凑到窗边。
眼前是另一番天地。
机场四周被雪山环抱,皑皑白雪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远处山脊线条锋利,像天神用刀劈出来的。这里的天蓝得不真实,是一种饱和度高到近乎虚假的蓝。
他下意识拿出手机拍照,镜头却无法捕捉那种震撼。有些风景,注定只能存在于亲眼所见的记忆里。
就在这时,一群人登机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位老人,穿着暗红色的藏袍,内衬是明黄色的。他戴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手里拄着拐杖,被一个年轻人小心搀扶着。老人嘴里说着沈翊听不懂的语言,语调缓慢而庄重。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中年妇女,背着鼓囊囊的布包,手里攥着一叠机票。再后面是两个穿着红色袈裟的年轻僧人——沈翊猜测他们应该是僧人,虽然对藏传佛教的了解仅限于旅游攻略上的只言片语。
这一行人在他后排落座。紧接着,又有一家老小上了飞机,看样子是家族旅行。
最后,两名穿红色袈裟的年轻人坐到了沈翊旁边的空位上。他们朝他友善地笑了笑,沈翊僵硬地点头回应。
飞机再次起飞后,沈翊用余光观察他们。
两个年轻人从手腕上解下佛珠,手指飞快地拨动珠子,嘴唇无声地开合。那是一种完全沉浸的状态,仿佛周遭的一切——引擎的轰鸣、乘客的低语、空姐推车经过的声音——都与他们无关。
沈翊曾听说过“默诵”这种修行方式,但亲眼所见还是第一次。他试图去听,却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那种专注的、近乎神圣的静谧,在嘈杂的机舱里划出一小片独立的时空。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所谓的“痛苦”,在这样坚定的信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廉价。
“各位旅客,飞机即将开始下降。请您关闭遮光板,下方是军事管制区,禁止拍照。”
空姐的声音打断了沈翊的思绪。
遮光板合上的瞬间,机舱陷入昏暗。沈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感官反而变得更加敏锐——他能闻到旁边僧人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能听见后排老人低沉的诵经声,能感觉到飞机下降时耳膜的压力变化。
郁闷的心情,竟在这种奇异的氛围中悄然消散了一些。
或许这就是旅行的意义。当你被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那些缠绕你的旧事会暂时失去掌控力。它们还在,但被距离和新鲜感稀释了浓度,不再那么痛苦。
飞行途中旁边的年轻僧人递过来一大包装着各种各样自制的点心还有牛肉干,微笑着比了个“吃”的手势。
沈翊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胃,又摆摆手。他怕吃了会吐,更怕在这种场合失态,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在意。
僧人理解地点点头,没有强求。
落地拉萨贡嘎机场时,高原反应来得猝不及防。
沈翊刚站起身,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塞了一团棉花,思维变得迟滞,呼吸也变得费力。他扶着座椅靠背缓了缓,才勉强跟着人群走下舷梯。
在行李转盘前等待时,那种不适感越来越强烈。恶心、头痛、心跳加速——所有高原反应的典型症状,他一个没落下。
旁边那位年轻僧人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蓝色的小氧气瓶,递到他面前,比划着让他吸。
沈翊愣了愣,接过氧气瓶,有些笨拙地将面罩扣在口鼻处。清凉的气流涌入肺部,眩晕感稍稍缓解。
他想道谢,掏出手机示意加微信,以后好把氧气瓶的钱转过去。
僧人却摇摇头,双手合十,朝他微微颔首。那笑容干净得像是雪山上的雪,洁白无暇,意思很明显:不用谢,人没事就好。
这一大家子很快取完行李离开了。沈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出口处,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动——在这个人人低头看手机的时代,这种不计回报的善意,陌生得让人心慌,令人不安。
等沈翊拖着行李箱走到出口时,已经比约定时间晚了一个小时。
接机的人还会在吗?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到达大厅,看着手机屏幕上“民宿接机司机”的号码,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近乡情怯”虽然这里并非故乡,却是他此刻唯一的去处。
电话拨通了。
“您好,我已经到机场了。”沈翊说,声音因为缺氧而显得闷闷的。
“我也到了,您在哪里?”听筒里传来的男声带着明显的口音,但普通话还算标准。
沈翊环顾四周:“在出口处,手里拿着氧气瓶。”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真狼狈啊,沈翊。二十七岁的人了,像个需要被领走的小学生。
“好的,我找找。”
沈翊正要再描述自己的穿着,目光忽然定住了。
正前方不远处,一个年轻男人正握着手机四处张望。他穿着半旧的黑色羽绒服,牛仔裤,马丁靴,肤色是高原人特有的深麦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脸——轮廓硬朗,鼻梁高挺,眉毛浓密,眼睛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像一头警觉的、年轻的野生动物。
沈翊下意识又拨了一次电话。
他看到那个男人接起手机,同时,视线也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翊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不是心动,是某种更原始的、生物性的警觉——这个人身上有种强烈的存在感,哪怕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也能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举起手挥了挥。
男人确认了手机号码,大步朝他走来。
走近了,沈翊才看清更多细节。
这人身高至少一米八五,比他高出半个头。肩宽腰窄,羽绒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结实,青筋在深色皮肤下微微隆起。他接过行李箱的动作干脆利落,单手就把二十公斤的箱子提了起来,另一只手还自然地虚扶了一下沈翊的手臂。
“能走吗?”他问,眉头微蹙不安地看着沈翊手里的氧气瓶。
“能。”沈翊下意识挺直背脊,不想显得太弱。
但身体很诚实。走了没几步,他就因为缺氧开始气喘,边走边吸氧的样子滑稽又狼狈。
男人忽然停下脚步:“你先在这儿等我,我把行李放车上再来接你。”
不等沈翊回答,他已经提着箱子大步走向停车场,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沈翊乖乖站在原地,像个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高原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明晃晃的刺眼。他蹲下身,
把氧气面罩扣在脸上,忽然觉得这个场景荒诞又可笑。
二十七岁的都市白领,蹲在机场门口吸氧,等一个陌生人来“接”。
几分钟后,男人回来了。
他看见蹲在地上的沈翊,脚步顿了顿。沈翊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眼睛,此刻里面闪过一丝近似于……笑意的东西?
“我背你吧。”男人说,语气自然得像在问“吃饭了吗?”
沈翊愣住了。
他听说过藏族人热情,但没想到能热情到这种程度。
“不用不用!”他慌忙摆手,差点把氧气瓶甩出去,“我能走,真的。”
男人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一笑,左边脸颊现出一个深深的酒窝,那种野生动物般的锐利感瞬间被冲淡,竟显出几分属于年轻人的稚气。
“那慢慢走。”他伸出手,不是要背,而是稳稳扶住了沈翊的手臂。
沈翊本想拒绝,但对方手上的温度透过羽绒服传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忽然没了力气挣扎。
算了,就当是高原反应的福利吧。
车是辆半旧的越野车,保养得却很好。内饰干净,没有常见的烟味或香水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禅木的清新气息。
男人把沈翊安置在副驾驶,俯身过来替他系安全带。这个动作做得太自然,以至于沈翊直到安全带“咔嗒”扣上,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这个位置不容易晕车。”男人解释道,声音近在耳边。
沈翊僵着脖子点头,耳根莫名有点热。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长度,能闻到他身上混合了阳光和某种草本植物的气味。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通往市区的公路。
音响里流淌出藏语的歌曲,旋律悠扬,女声清亮高亢,像雪山顶上盘旋的鹰。沈翊听不懂歌词,但那曲调里有一种辽阔的东西,让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我叫尼玛旺堆。”开车的男人忽然开口,“今年二十二岁,在上大学。”
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口音,某些字的声调有点飘,但声音本身很好听。纯净,清亮,像山间里流动的溪水。
“沈翊。”沈翊说,“二十七。”
尼玛旺堆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微微睁大:“一点都不像!我以为你是出来旅游的大学生。”
沈翊被他的表情逗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是真正觉得有趣的那种笑。他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你普通话考试能过吗?”他忽然问,带着点恶作剧的心思。
尼玛旺堆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磕磕巴巴地说:“还、还可以吧……应该能过……”
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让沈翊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尼玛旺堆更窘迫了,声调都不自觉拔高,“我普通话没有口音!”
“没有没有,”沈翊忍着笑,“就是觉得……挺可爱的。”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车厢里的空气微妙地凝滞了几秒。沈翊在心里骂自己:沈翊你疯了吗?对着一个刚认识的男人说“可爱”?高
原反应把脑子也烧坏了吧?
好在尼玛旺堆很快恢复了自然。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你太瘦了。脸色也苍白,像没血一样。我阿妈看见,肯定要让你多吃几碗饭。”
这话说得直白又认真,没有丝毫客套的成分。沈翊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该说“谢谢关心”,还是“我天生就这
样”?
最后他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景色在不断变化。从机场高速转到省道,再从省道拐进土路。沥青路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车轮碾出深深辙印的黄土路。冬季的草地一片枯黄,稀稀拉拉的草秆在风中摇晃,远处是连绵的、光秃秃的山峦。
和网上那些饱和度拉满的“西藏美照”完全不同。
这才是真实的、未经修饰的高原冬季。荒凉,粗糙,却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打开神秘世界+1’
沈翊曾经在大学过有一名藏族同学,由于好奇藏族的生活习性,他曾经在网上刷到过科普藏族生活习性的旅游up主,也曾拿着那些东西问过,那位同学不过她十分愤怒地评价‘主观评价过多,缺少客观,建议少看。’的
客观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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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无言。
他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荒芜之地。问,“这辆车是专门用来接机的吗?”
尼玛旺堆随手按下一首曲子,愣了片刻说:“这个啊,不是,这个是私家车,那个用来接机的车它爆胎了,上
午就只有你一个人,我阿妈知道后就让我来接你了。”可以看的出来他家是真的很随意了。
沈翊见这车保养的很好一看就是很爱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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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玛旺堆继续说:“这个是我们自己用来去寺庙或者是去山上接水的时候,这个车的后面有很大的空间,对于我们来说用这个去接水真的很方便还可以放很多。”
“你们为什么要专门去山上接水?”沈翊问出了想了一路的问题,“这里的水质不是很好吗?”
尼玛旺堆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这个原因……你们可能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
“嗯。”他点头,“山上的水是从寺庙里流出来的。僧人们也在用。那水比城里的好喝。”
沈翊挑起眉:“水还有好喝不好喝的区别?”
“有。”尼玛旺堆答得斩钉截铁,那种认真的神态让沈翊想起大学时班里最较真的学霸,“城里的水是自来水厂处理过的,喝起来有股味道。山上的水是甜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冬天和春天的时候,城里的水管会有一股血腥味。我阿妈和姐姐能闻出来,我和舅舅闻不到。很奇怪吧?”
沈翊没说话。
确实奇怪。但奇怪得……很真实。不是旅游攻略里那种被浪漫化的“藏族神秘习俗”,而是实实在在的生活经验,关于水的味道,关于不同人感官的差异,关于一个家庭共享的、细微的日常认知。
“你能接受吗?”尼玛旺堆忽然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觉得我们这样很……迷.信?”
沈翊摇头:“不。只是以前没听过。”
他看向窗外,一群黑色的牛在远处慢悠悠地啃着草皮。有人骑着摩托车跟在后面,车后座绑着大捆的干草。
“我以前学哲学的时候,老师说过一句话:‘真正的理解,是从承认自己不理解开始的。’”沈翊轻声说,“所以……我想尝尝你说的山泉水。看看是不是真的甜。”
尼玛旺堆侧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种沈翊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欣慰?
“好。”尼玛旺堆转回头,嘴角又浮起那个酒窝,“等你适应了,我带你去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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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颠簸得更厉害了。
沈翊死死抓着车窗上方的扶手,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就在他快要忍不住喊停的时候,尼玛旺堆忽然放
慢了车速。
“难受?”他问。
“有点。”沈翊老实承认。
“快了。”尼玛旺堆说,语气里带着点歉疚,“最后一段路不好走。你再忍忍。”放慢了车速。
他从后座捞过一个鼓囊囊的藏式布包还挂着铃铛呢。塞到沈翊怀里:“吃点东西,转移注意力。”
沈翊打开藏式布包,里面是各式各样的藏族零食:奶渣、牛肉干、油炸的面果子,还有几块用油纸包着的、闻起来像奶酪的东西。
“这是我舅舅的零食库。”尼玛旺堆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偷偷吃,别让他发现。”
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让沈翊又想笑了。他挑了块最小的奶渣放进嘴里,浓烈的奶味瞬间弥漫开来,差点把他呛
出眼泪。
“吃不惯?”尼玛旺堆问。
“有点……冲。”沈翊灌了一大口水才缓过来。
“慢慢来。”尼玛旺堆笑了,“等你吃完三样,我们就到了。”
沈翊不信,但还是一样样尝过去。牛肉干色泽金黄,口感酥脆,嚼劲十足,还有个腻腻的食物,奶酪倒是意外
地醇厚,当他咬下第三口奶酪时,车子拐过一个弯。
“到了。”尼玛旺堆说。
展现在沈翊眼前的,是一座典型的藏族农家院落。
高大的红色铁门两侧,用黑色颜料画着复杂的蝎子图案——沈翊后来才知道,那是辟邪的符号。
门楣上缠着洁白的哈达,在风中轻轻飘扬。院墙是土坯垒的,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深色的夯土。
最引人注目的是门两侧立着的两根木杆,顶端削成尖锥状,上面同样挂着哈达和彩色经幡。似乎还在制作当中。
古朴,粗犷,却有种沉静的力量。
尼玛旺堆把车开进院子。沈翊这才注意到,院子比从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左侧是停车棚,右侧是一排低矮的牛圈,几头黑白相间的牦牛正慢悠悠地反刍。正对着大门的是主屋,两层楼,外墙涂成白色,窗户是艳丽的蓝绿色。
一个穿着藏袍的妇女从窗户探出头来,看见车子,脸上绽开笑容。她用藏语说了句什么,尼玛旺堆扬声回应。
沈翊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高原的冷空气瞬间包裹了他。这里的冷和北京不同,不是那种湿冷的、钻进骨头缝的寒,而是一种干燥的、清冽的冷,像一把无形的刀子,刮过皮肤时带着轻微的刺痛。
但也异常清醒。
沈翊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牛粪、干草、炊烟和某种香料的味道,还有一种他从未闻过、却莫名觉得熟悉的气味。
尼玛旺堆提着行李箱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欢迎来我家。”他说,然后朝妇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是我阿妈,米玛。”
沈翊转头,对上阿妈米玛啦的视线。
那是一双经历过风霜却依然清澈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正温和地、好奇地打量着他,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单纯的好奇和善意的欢迎。
沈翊忽然想起王大爷。那个在寒夜里给他做鸡蛋灌饼的老人。他们有着相似的眼神,历经苦难,却依然选择温和地看待这个世界。
“阿姨好。”沈翊抬起头说,声音有些发紧。
阿妈米玛啦笑了,说了句藏语。尼玛旺堆翻译:“她说,外面冷,快进屋喝碗热茶。”
沈翊点点头,跟着他们走向那扇绘着彩色图案的木门。
在跨过门槛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外,土路蜿蜒消失在枯黄的草地尽头。天空是那种高原特有的、高远的蓝,几缕云丝像被撕碎的哈达,静静悬在那里。
这里离北京三千多公里。自驾车大概要50小时多一点。
离江泽,离那间充满背叛的公寓,离他失败的前半生,三千多公里。
沈翊转过身,走进了屋里。
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酥油、茶叶和燃烧牛粪的味道。光线从狭小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恐慌。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是终于浮出海面的人,虽然筋疲力尽,但至少,可以呼吸了。
尼玛旺堆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那声轻微的“咔哒”,像是某个旧故事的终结,又像是一个新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