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雷蒙微笑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终于移向房间里最后一个、也是最沉默的存在。
“突触。”
莱昂纳多几乎是瞬间绷直了背脊。他站在窗边,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浅褐色的眼睛映成近乎透明的蜜色,他看起来比线上年轻得多。
十九岁,刚刚成年,却已经被迫承载了太多不适合这个年纪的东西。
“贝恩先生。”他的声音有点紧,但努力维持着平稳。
雷蒙看着他,碧蓝的眼睛里有着笑意,索菲亚不确定那是真实的,还是另一种更精密的操控面具。
“你在米兰那边的任务报告我看过了,”雷蒙说,“那条数据流的异常拐点是你发现的?”
莱昂纳多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被问到这个:“是、是的。”
“指挥官说,DPS和哨兵跟了两周都没找到突破口,你花了三个小时就定位到了问题核心。”雷蒙微微偏头,眨眨眼看向莱昂纳多,“怎么做到的?”
莱昂纳多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低声说:“我不知道,我感觉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就是——”
“直觉。”雷蒙替他说完。
莱昂纳多点头。
雷蒙没有评价。他只是看了莱昂纳多很久,久到索菲亚几乎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但他最终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打开桌上的公文包。
“好,现在说正事。”
他从包里取出一叠打印文件放在桌上。
“第一件事。”雷蒙的声音从温和切换到冷酷,切换得如此自然,像流水漫过鹅卵石,“5号目标。”
他翻开第一页文件,露出里面附着的一张照片。
索菲亚见过这张照片无数次。
那是从某次公共监控截取的侧影——一个金发、身形高挑但略显瘦削的年轻亚洲男性,站在海边,面向地平线。他的表情模糊不清,但整个人透出一种说不清的沉重,像背负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志村知幸。”雷蒙念出这个名字,碧蓝的眼睛从文件上抬起,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日本籍,二十岁,六个月前持旅游签证入境,之后再未离境。签证过期了一段时间。无合法工作许可,无固定收入来源,无本地社会关系。”
他顿了顿。
“但他没有离开。”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在桌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带。
“为什么?”雷蒙问,这不是真的需要他们回答的问题,是他习惯性的、引导思考的方式,“一个日本年轻人跑到那不勒斯来,住了六个月,不和任何人接触,不做任何事。他不像在等待什么——等待不需要这么久。他像是在……”他修改了自己的措辞,“隐居。”
恩佐及接着他的话开口:“我们尝试过深挖他在日本的背景。‘DPS’攻破过几个半公开的数据库,但有效信息很少。只知道他出身杜王町,父母早亡,有一个弟弟。”
“杜王町……”雷蒙重复这个地名。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索菲亚能明显感觉到的警觉。
“是。”恩佐继续说道,“而且时间线有趣——他是在去年离开杜王町的,恰好是SPW基金会在当地大规模替身调查行动收尾的阶段。”
雷蒙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稳定而缓慢的节奏。
“DPS,”他最终开口,“5号目标的资金流有什么异常?”
“没有。”朱塞佩回答得很快,显然早已做过功课,“每月固定时间从日本账户汇入一笔钱,足够维持基本生活,不多不少。没有任何大额支出或异常转账。”
“通信?”
“零。他没有手机,不使用任何社交媒体,甚至没有注册过电子邮件。”
雷蒙的叩击停了一瞬。
“那他怎么和日本那边保持联系?”
朱塞佩沉默了两秒:“我们不知道。可能存在某种非常规的通讯渠道,不在我们的监控范围内。”
雷蒙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失望或恼怒,仿佛这个答案完全在他预料之中。
“所以,”他说,“我们面对一个无法被穿透的5号目标,和一个刚刚开始露出尾巴的16号目标。”他的目光扫过索菲亚,停留了一瞬。
16号目标。
索菲亚的心跳没有加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雷蒙收回目光,继续一边冷笑一边说着,他换了个让自己开心的话题:“暗杀组那边,我已经拿到了足够证据——里苏特那帮人这段时间里的小动作,线路追踪、外围渗透、甚至试图反向定位我们的人。他们以为自己做得隐蔽,但你们知道,”他微微扬起嘴角,“在意大利,没有谁的通讯能对情报管理组完全保密。”
这不是自夸。
“我已经把初步证据整理好了,只要按下发送键,二十四小时内就会出现在老板亲卫队的加密收件箱里。”雷蒙继续说,“而在那之后,暗杀组就不会再是我们要考虑的问题了。”
恩佐皱眉问:“那为什么不现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因为当务之急不是他们。”雷蒙打断他,语气平淡,重新纠正了方向,“里苏特和他的队员们可以再活一段时间。但5号——那个日本人——他让我不安。”
他用了“不安”这个词。
索菲亚认识雷蒙这么多年,从未听他对任何目标用过这个词。
“直觉告诉我他有问题。”雷蒙说,“而我的直觉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很少出错。问题是,我没有任何证据。老板不会因为‘直觉’就去处理一个没有触犯任何规则的滞留外国人。我需要实锤,需要他亲口说出他来意大利的真实目的,或者被我们抓住现行。”
他停顿,视线从恩佐移动到索菲亚,再到朱塞佩,最后落在始终沉默的莱昂纳多身上。
“所以,现在要有人去做线下接触。”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线下接触。不是远程监控,不是数据追踪,不是任何他们擅长的方式。是面对面,是风险,是暴露。情报管理组上一次做线下接触,是马泰奥·博尔盖塞伪装成税务局职员潜入一家跨国公司植入物理接触点。
那是“枯叶蝶”的最后一次任务。
恩佐的声音很稳:“贝恩先生,我们的专长是线上。线下任务——”
“我知道。”雷蒙的语调平和,他双手交叉,向后仰了仰,“所以这不是命令,是请求。你们来评估可行性,如果评估结果是‘不可行’,我也不会强求。”
他合上5号目标的档案,放回公文包。
“第二件事。”
他没有立刻展开新的话题,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在场的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那视线不像是在审视下属,更像是在看一群孩子。
索菲亚想起指挥官曾经说过的话:雷蒙把情报组当作蜂群,自己是蜂后。他不是这个群体的成员,但他是维系这个群体运转的核心。
“小蝴蝶离开我们快四个月了。”雷蒙说。
房间里没有任何人接话。
“四个月,”雷蒙重复这个数字,声音里的冷硬似乎软化了一瞬,“对一个情报员来说,四个月足够完成三次深度渗透,或者足够让他被彻底遗忘。”
“当然,我们所有人都不希望他被遗忘。”
索菲亚看着雷蒙。这个男人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淡然的、近乎礼貌的从容,但她在他的眼底捕捉到了某种极其微小的变化。
她无法定义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愧疚。
“马泰奥·博尔盖塞,十七岁,加入情报管理组十四个月。”雷蒙念出了那个孩子的全名,声音放得很轻,“生前完成了七次成功的物理接触任务,植入节点十七个,获取情报价值综合评估A-。他是我们花了两年才找到的、最适合填补‘线下延伸’空缺的人。”
他停顿。
“培养一个合格的蜂群成员需要多长时间?”雷蒙没有等任何人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如果运气好的话,三年。如果运气普通,五年。而我们在十四个月里失去了他。”
他抬起头,碧蓝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不止一个人——把枯叶蝶的死归咎于自己。指挥官觉得如果那天他在现场,也许能提前预警。DPS觉得如果自己没被那条音频数据反向锁定,至少能掩护撤退。哨兵……哨兵每天待在佛罗伦萨的频谱仪前,反复看他搭档生前传回的最后一组数据,以为我没发现。”
他的语气依然平稳,没有指责或安慰,然后耸了耸肩:“为了保证哨兵的身心健康,我没有叫他来。”
“我不评价这些自我归罪是否合理。”雷蒙用大拇指抵住了太阳穴,稍微揉了两下,“但我需要你们明白一件事:马泰奥的死,直接责任人是暗杀组和那个暗中提供反制手段的神秘人。其他人——包括你们自己——都不在这个责任链上。”
他停顿片刻。
“我不阻止你们停止怀念他。怀念和仇恨一样,可以是非常高效的驱动力。”雷蒙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但你们要把怀念转化为精准的目标锁定,而不是内耗。”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第二份文件,指尖在文件封面上轻轻叩击。
“第三件事。也是今天会议的最后一件事。”
“关于暗杀组——准确地说,关于那个能让他们能够反杀枯叶蝶的人。”
索菲亚的呼吸静止了半拍。
“我们在杜王町的旧账,终于快要到清算的时候了。”雷蒙说,“他藏得很好。换了身份,把自己埋进了意大利的人海里……但他犯了一个错误。”
雷蒙抬起头,碧蓝的眼睛与索菲亚的视线在空气中相遇。
索菲亚没有说话。她感到莱昂纳多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带着担忧的、询问的温度。她没有回应。
“傀儡。”雷蒙叫她的代号,声音比之前更轻,却像一片薄刃,“除了5号外,其他监视节点最近有异常吗?”
索菲亚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收紧。她的脑海里有无数数据流在高速运转——16号目标,那笔四千八百万里拉的转账,那不勒斯的写字楼,收款人的名字是布鲁诺·布加拉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可以在这一刻把这些全部说出来。那是她的职责,是她作为情报管理组“傀儡”应该做的事。
但她没有。
“没有异常。”索菲亚声音平稳,“行为轨迹稳定。名单位置不变。”
雷蒙看着她。那双碧蓝的眼睛没有情绪。
他只是在看。
几秒后,他收回视线,合上文件。
“保持观察。”雷蒙呼出了一口气,说道,“C级优先级,不需要投入过多资源。”
会议又持续了四十分钟。讨论从暗杀组的威胁评估转向下一季度的经费预算,从都灵线人的报酬标准转向罗马分节点的新选址方案。雷蒙逐一批复,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中央处理器,不遗漏任何细节,也不投入任何冗余情感。
十一点二十分,他站起身,扣好西装扣子。
“孩子们。”他说,声音恢复了虚伪的温和,“辛苦了。各自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他没有说再见,也没有人期待他说再见。五分钟后,雷蒙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那扇防盗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像从未被开启过。
房间里只剩下四个人。
恩佐开始收拾自己的终端,朱塞佩靠回沙发靠背,闭眼发出疲惫的叹息,莱昂纳多依然站在窗边,阳光已经移过他的肩膀,在他脚下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索菲亚将加密终端收回背包,站起身。
“索菲亚。”莱昂纳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你最近还好吗?”
索菲亚沉默了两秒,照例回答道:“还好。”
然后她没等他回应,迈步走出门。
索菲亚没有立刻动身去车站。她站在基艾亚区那条倾斜的石板路尽头,看着恩佐和朱塞佩先后消失在巷口,看着莱昂纳多欲言又止地在她身后徘徊了半分多钟,最终被一个突如其来的任务通讯叫走了。
然后她独自站在那里,四月那不勒斯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浇在她肩上,烫出微薄的热意。
她应该去车站的,因为她订了下午十三点十五分回安科纳的火车票。从这里到中央车站乘出租车只需要二十分钟,她还有大把时间在候车厅把那盒速溶咖啡喝完。
但她没有迈步。
十六号节点的档案在她脑海里自动展开。
安德烈亚·鲁索,今天上午的监控日志显示他会七点二十分离开住所,外出散步十五分钟后回到家里去,待在那间住所兼工作室里,此后一直未外出。
今天是周四,不是他例行采购的日子,不是他到电影院去放松观影的日子,不是任何被她的基线数据标记为“常规活动”的日子。
他只是在那里。在自己的工作室里维修什么、阅读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窗前。
索菲亚知道自己应该去车站的。
她的脚步却朝着相反的方向。
圣卢西亚区与福里格罗塔交汇的那片区域,16号节点覆盖的核心地带。
她曾经在监控画面里看过无数次的街景——那家面包店,那棵被风刮歪的悬铃木,那栋外墙斑驳的老式公寓楼,顶楼窗户永远拉着半透明的纱帘。
时隔几年,她从未亲眼见过它们。
四十分钟后,索菲亚站在那棵悬铃木的树荫下,抬头望向五层楼高的那扇窗。
纱帘是拉开的。从这个角度,她能隐约看到窗台上摆着两盆绿植。监控画面里她早早就记录过,左边是迷迭香,右边是罗勒。它们都被照料得很好,叶片肥厚,在四月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绿。
她在这里做什么?
索菲亚站在树荫边缘,半个身子暴露在日光里。“隐藏”需要提前踩点和设备支持,不是临时起意能完成的事。她没有刻意隐藏自己,就站在那里,像一个迷路的游客,或者一个等人来接的异乡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十分钟后,那栋公寓的单元门开了。
索菲亚本能地侧过身,假装研究手机屏幕,眼角余光捕捉到走出门的人影。
酒红色长卷发松散地束在脑后,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灰色工装裤,臂弯里搭着一件深色外套。他没有朝她的方向看,径直左转,沿着人行道缓步前行。
索菲亚收起手机,隔着三十米的距离跟了上去。
这不是她第一次执行跟踪,但不管是因为情报组本来就不是线下活动的组织,还是因为身为“傀儡”的她根本轮不到处理线下任务……索菲亚都在念叨着但愿自己的跟踪技术没有生疏。
因为今非昔比。
以往的那些目标,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收集数据,完成任务,标记异常。她只不关心他们要去哪里、去做什么、为什么今天比昨天晚出门十二分钟……但那些只是变量,是需要被精确记录然后归档的信息。
安德烈亚·鲁索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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