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索菲亚看着他走进面包店,三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纸袋。索菲亚看着他站在熟食店的橱窗前犹豫了几秒——她调取过他的购物记录,知道他每隔三天会买一次萨拉米,但今天不是采购日——果不其然最终什么都没买,继续向前走。索菲亚看着他拐进那条通往社区中心的巷子,在一扇半开的铁门前停下脚步,和门卫老头说了几句话,然后侧身进去。
索菲亚没有跟进去,她靠在巷口斑驳的墙壁上等了二十五分钟。
安德烈亚出来时,袖口沾了一小块黑色的污渍,他后知后觉地低头检查自己的手,把衣袖抬起放在鼻翼下闻了闻,然后微微皱眉,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
味道不太好闻,应该是机油。索菲亚推断。
“您又去修那台老钢琴了?”说话的是社区中心隔壁花店的老板娘,一个五十来岁、系着碎花围裙的女人。
她正把一桶新到的剑兰搬出门,看到安德烈亚的时候就停下手里的活主动搭话唠家常,语气熟稔得像是认识了很久的邻居。
“只是做了个简单的调音。”安德烈亚回答,声音平和,带着点不明显的北方口音,“有几个键的回弹不太灵敏,问题不大。”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身看向老板娘,微微敞开的白衬衫随着侧身的动作贴在了安德烈亚的身上,索菲亚可以看到阳光从衣衫下隐隐显露有些结实的胸膛边缘透过,给那人勾了一个金色的边缘。
“哎呀,那台破钢琴,社区早该换新的了。”老板娘摇头,“每次都说没钱没钱,还不是您每次都免费帮忙修。”
“举手之劳而已。”他把擦过手的纸巾叠好攥在了手心里,没有随地丢弃,“再说,卡拉菲奥里太太每周四下午都要来弹那架琴。她上个月刚做了膝关节置换手术,需要复健,钢琴对她是很好的理疗。”
老板娘笑了,是那种宽厚的、没有心机的笑:“您呀,比我们这些老街坊还关心街坊。”
安德烈亚没有接话,以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回应了热情的女士,然后他点点头算是道别,继续沿着巷子往前走。
索菲亚跟在他身后二十米,把那句“举手之劳”录入脑海里那个从不写进报告的隐秘分类栏。
下午十五点二十分,他在一家二手书店门口停下脚步。
这不是她监控日志里记录过的常规路线。
索菲亚在脑海之中调出有关于安德烈亚的档案:他的书架上大约有六十本书,大部分是声学、电子工程类的专业书籍,还有一小部分是文学,多以小说为主,作者集中在法国、意大利、英国三国,只有两本是日文。她从未见他买过新书,以为他只是不常阅读非专业类着作。
原来他也会逛二手书店。
她看着他在门外的折扣筐前蹲下,一本一本地翻看,有几次他拿起某本书,翻开扉页读几行字,然后又放回去。
十分钟后,他只挑中了两本。一本是破旧的法国诗集,封面已经卷边,定价不到三千里拉;另一本是关于那不勒斯历史的通俗读物,比他手掌略大,品相还不错。
结账时他和中年店主聊了几句。店主显然也认识他,一边收钱一边抱怨现在的年轻人都不读纸质书了。安德烈亚安静地听着,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在离开前说了一句:“您店里那本达契亚的《玛丽安娜的漫长人生》,我下次来买。”
店主的脸色好看了许多。
索菲亚站在隔壁的文具店门口,透过橱窗玻璃的倒影看着他走远。
她想起自己上一次真正走进一家书店是什么时候?
七年前,还是八年前?
自她加入“热情”、甚至于情报管理组之后,所有需要阅读的书籍都由“指挥官”来采购,电子版加密后传输给她。
她有些不记得纸质书的触感了。
下午十六点,安德烈亚返回住所。
索菲亚站在那棵悬铃木的树荫下看着他推开单元门,消失在楼道深处。三分钟后,五楼那扇纱帘被拉开一角。
他没有关窗,只是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好,然后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了台灯。她想着。
因为索菲亚从监控画面里看过这一幕无数遍了。
但从街对面亲眼看到,感觉有些不一样。
她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只是觉得那扇窗比屏幕上的更小,那盏台灯的光比视频压缩后的更暖,那个俯身在图纸上写字的人影,比任何一个被压缩成数据流的目标都更像一个人。
索菲亚在树荫下站了很久,久到悬铃木的树影从她脚边挪到她身后,久到那扇窗里的台灯亮得越来越显眼。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什么。
她应该去车站的。
十三点十五分的火车早就开走了,下一班是十七点四十分,再下一班是二十点整。
从这里到中央车站步行只需二十五分钟,她还有时间。
她应该现在就去车站,买最近一班车的票,返回安科纳,回到那十六个绿色指示灯前,回到她应该待的地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索菲亚的脚像被钉在人行道上。
傍晚十八点,安德烈亚再次出了门。
他换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头发重新束过,手里提着一个环保布袋。索菲亚照常隔着三十米跟着他,看他走进街角那家她早已记录在案的超市,看他挑了一袋意面、一罐番茄酱、一小把罗勒和一瓶基安蒂红葡萄酒。
他买酒。
这是监控日志里从未出现过的行为,他的基线数据显示他从不饮酒。
过去六个月,他的购物记录里没有任何酒精类饮品。索菲亚一度推测他或许有某种健康原因,或者宗教信仰,又或者只是单纯不喜欢。
也有一种可能:这个“极少”其实是“极极少”。
他今天买了酒。
索菲亚站在超市对面的药店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安德烈亚走向收银台。
排队时,他低头看了一眼移动通讯。屏幕上亮起的是邮件界面,但距离太远,索菲亚看不清内容,可她注意到他的表情在那几秒里发生了一点柔和的变化。
他把那个移动电话放回口袋,付了款,提着布袋走出超市。
这次他没有回家。安德烈亚沿着街道向南走了十分钟,拐进一栋索菲亚从未在监控日志里标记过的老公寓。这栋建筑不在他的常规活动范围内,她不知道他在这里有什么人。她只来得及看见他按响三楼某个门铃,几秒后门锁发出开合的声响,他推门进去。
索菲亚站在街对面,记下这栋楼的地址。
二十二分钟后,他出来了。
布袋已经空了,手里的东西送了出去。
安德烈亚的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神色平静,沿着逐渐沉入暮色的那不勒斯街道,走回了他五楼的那扇窗。
索菲亚没有继续跟上去了。
她转身朝反方向走,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张临街的长椅上坐下。
椅子正对着圣卢西亚港口的方向。四月的海风从西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远处渔船上渐次亮起的灯火。天空从钴蓝沉淀成靛青,又从靛青缓缓过渡到墨色。
她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索菲亚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那不勒斯念中学,放学后经常一个人走到港口,像现在这样坐在某张长椅上看海。那时候海风和现在一样咸腥,渔船返航的汽笛声和现在一样低沉。
坐在那里什么也不想。
后来她加入了“热情”。后来她被调去情报管理组。后来她再也没有时间坐在海边了。
索菲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敲过无数键盘,处理过海量数据,标记过成百上千个目标人物的生活习惯、财务状况、社会关系。
它们精密而高效,不知疲倦。
它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触碰过任何“不需要被记录”的事物了。
晚上十九点二十分,她站起身,准备去车站。
她转过街角,走过那棵悬铃木,走过那扇她跟了一整个下午的单元门。
门开了。
安德烈亚站在门内,手里提着一袋垃圾。
他看到她,不是在监控屏幕上,不是在三十米外的跟踪距离。面对面,不到两米的距离。
索菲亚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侧过脸,压低帽檐,加快步伐离开。
这是她接受过训练的标准应对。
跟踪时意外暴露,不要对视,不要犹豫,迅速脱离现场。
但她没有动。
因为他在看她。
那双漂亮的深蓝色眼睛里一点点警惕的审视都没有,也没有认出跟踪者的感觉……安德烈亚看着她,像他注视窗外的街道、注视工作台上的收音机、注视书架上那些书脊时一样专注而平和。
“晚上好。”他说。
他的声音比她通过窃听器听到的更低一些,更暖一些。带着点北方腔调的、字正腔圆的意大利语,只是在某些元音上有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偏移。
“……晚上好。”索菲亚说。
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何。
作为一个陌生人,在一栋普通老公寓的单元门口,与另一个陌生人完成了最基础的社交礼仪……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这个语境下说过话了。
不是“傀儡”、情报管理组的数据处理器、任何被任务定义的角色。
索菲亚这次真的应该走了。
她没有走。
“你是来找人的吗?”他歪了歪头问道,像一个普通的居民,看到一个陌生的面孔站在自家楼下,随口问一句。
“不是。”索菲亚说,“我只是路过。”
“这条路通往港口。”安德烈亚点点头,算是听信了她的措辞,“从这个方向过去会绕一点。你可以穿过后面的社区花园,近很多。”
他指给她方向。
索菲亚看着他指路的手——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是使用工具留下的痕迹。她曾经在监控画面里看过这双手无数次,焊接、调试、翻阅图纸、抚摸书脊。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一双真实的手。
“谢谢。”她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收回手,朝她点点头,转身走向巷口的垃圾桶。
索菲亚还是没有离开。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倒掉垃圾,把空袋子叠好,攥在掌心。她看着他走回单元门口,在门禁键盘上按下密码,准备推门进去。
然后他停下了。
安德烈亚转过头又看了她一眼。
这次那些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看上去是在辨认,在试图从记忆的某个角落打捞与这张面孔相关的碎片。
“你是……”他开口,语气有些不确定,“隆巴迪先生的孙女?”
索菲亚怔住了。
“隆巴迪先生,基艾亚区那边,五十三号那栋楼。”他微微蹙了眉重复,这次语气更加肯定,“他家的暖气系统去年冬天出了几次故障,我去帮他检修过。不光是这个……我还帮他修过一个电子相册。”他顿了顿,“他经常提起你。索菲亚。”
索菲亚·隆巴迪。
这个名字从她十七岁加入情报管理组之后就很少有人叫了。在组内,她是“傀儡”。在官方档案里,她是一串数字编号。在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眼中,她根本不存在。
只有一个人会用这个音节组合来称呼她。
她已经有多久没有听到“隆巴迪”这三个字了。
索菲亚不知道。
“他总说你之前在巴黎学艺术,毕业之后工作一直很忙,在外面漂泊,不常回来。”安德烈亚的声音很轻,颇有些怀念地说着,他抬手,轻轻托着下巴回想着,“他客厅里挂着一张照片,是你中学毕业时的样子。他说那是他最后一次见你穿校服。”
索菲亚没有说话。
她想起来那张照片。她穿着那不勒斯圣维多利亚中学的海军蓝制服,站在校门口的石柱旁,阳光太烈,她眯着眼,表情说不上是笑。
可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她还记得那天祖父特意穿了那件压箱底的旧西装,在校门口等她考完最后一科,带她去吃她最喜欢的海鲜意面。
后来她再也没有回过那不勒斯。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
情报管理组的工作不允许她有固定的社会关系,不允许她在任何地方留下可以被追溯的“根”。
她把所有寄往老家的信件都申请了保密转递,每隔几个月才给祖父打一次电话,说自己在外面很好,工作稳定,不用挂念。
她以为这些就足够了。
“他身体还好吗?”索菲亚问。
话一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还算硬朗,只是冬天膝关节不太舒服。”安德烈亚说,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下,“所以我给老先生做了个简单的电热护膝,他说效果不错。”
索菲亚刚想说些什么,对方却在这时候补了一句:“他想你。”
最后几个字像颗小石子,轻轻落入她心里那潭结了多年冰的湖。
索菲亚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能回答什么。
安德烈亚也没有等她回答,那句话算是结束语,他收回目光,推开单元门走进楼道。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发出细长的摩擦声。
她独自站在暮色渐沉的街道上。
索菲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敲过无数键盘,处理过海量数据,标记过成百上千个目标人物的生活习惯、财务状况、社会关系。
它们精密而高效,不知疲倦。
但也同样是这双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拨通过那不勒斯老家那个电话号码了。
她应该去车站的。
十七点四十分的火车已经开走了,二十点整是最后一班。
从这里到中央车站步行只需二十五分钟,她还有时间。
她站在悬铃木的树荫下,没有动。
二十分钟后,五楼那扇窗的灯亮了。
索菲亚隔着枝叶婆娑的树影,看着那个酒红色长发的身影走到临窗的工作台前坐下,打开那台她看过无数遍的老式台灯。他翻开下午在二手书店买的那本法国诗集,开始阅读。
她的监听设备不在身边。她的监控终端在背包里,处于离线状态。她没有任何任务指令需要在这个时刻、这个地点,对这个人进行任何形式的观察。
她只是看着。
看着他翻动书页的节奏,平均每四十五秒一次。看着他偶尔停下来,用铅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些什么,然后又继续往下读。看着他读到某一段时,嘴角浮现一个柔软的弧度。
那不是她在监控画面里分析过的任何一类笑容。比礼貌更私人,比客套更柔软,比那抹修好钢琴后的平和更像是在与书页那头的作者进行一场无声对话的表情。
索菲亚忽然想起她的祖父也喜欢在夜里读书。
他读的是一本很老很老的《神曲》,版本早绝版了,书脊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每次读完一章,也会像这样在页边写几个字,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处方。
她不知道祖父现在还在读那本书吗。
晚上二十一点四十分,索菲亚离开那棵悬铃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沿着安德烈亚下午指给她的那条近路,穿过社区花园,走向基艾亚区五十三号那栋老公寓楼。
四月的那不勒斯夜晚很安静。社区花园里的孩子们早已散去,只剩下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闲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另一具沉默的躯体,跟在她的步伐后面亦步亦趋。
她站在五十三号楼门外,看着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灯亮着。窗帘没有完全拉拢,露出一道细长的缝隙。她隐约能看到客厅里那台旧电视正在播放什么,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祖父应该像往常一样坐在他那把老藤椅上,膝盖上搭着毛毯,一边看电视一边打瞌睡。
她没有上去。
她没有那个勇气。四五年了,索菲亚没有回过这个家,没有在祖父面前露过面,没有告诉他自己从巴黎回来后的这些年究竟在做什么、在哪里、为什么“流浪”了那么久。
她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看着那道熟悉的光。
她站了很久。
久到二楼那扇窗户的灯终于熄灭,久到社区花园里的老人一个接一个散去,久到那不勒斯的夜从深蓝沉淀成纯粹的墨色。
二十三点二十分,索菲亚转身,走向中央车站。
她当然没有赶上最后一班去安科纳的火车。
她在候车厅的塑料椅上坐了一夜,背包抱在胸前,看着落地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又从灰变成黎明前的钴蓝。
她没有合眼。
她在想那笔四千八百万里拉的转账,她在想布鲁诺·布加拉提的名字。
她在想安德烈亚·鲁索——不、不应该是这个名字,他一定有别的名字,一个配得上他那双深蓝色眼睛和那句“他想你”的名字。
她在想自己的祖父。
她想起小时候祖父教她读但丁。
她那时八岁,认不全意大利语,祖父就一句一句念给她听。她记得《地狱篇》第五歌里那段关于弗朗西斯卡和保罗的悲剧……
索菲亚问祖父:“他们为什么那么痛苦?”
祖父说:“因为他们记得曾经的快乐。”
她那时不懂。
现在懂了。
凌晨五点四十分,第一班去安科纳的列车开始检票。
索菲亚站起身把背包重新背上,大步走向检票口。
她没有回头。
金发在晨光中飞舞。
明明它们应该一直都这样飞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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