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JO:圣杯的挽歌》 第64章 于那不勒斯浅尝辄止 第六十四章 黑暗的客厅被[圣杯]的湛蓝光晕切割成两个世界。 一边是静谧而坚定的守护领域,一边是深沉粘稠、饱含恶意的黑暗。 两股无形的力场在空气中激烈对撞,使得每一寸空间都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力。杀意与威胁化作了实质的冰霜,凝结在呼吸之间、攀附在皮肤之上。 雷蒙的威胁绝非虚张声势。这个男人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道德、怜悯、甚至黑帮间某些虚伪的规矩对他而言都是可以随手撕碎的废纸。 用乔鲁诺的安全作为最高效的胁迫工具,完全符合他极端功利主义、自我中心的精神内核。 而且诚如他所言,活捉并“转化”梅戴,远比在这里制造一具尸体更具价值。他想要的不止是报复,更是梅戴这个人,以及他所代表的特殊价值本身。 梅戴缓缓地、极其深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这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犹豫、权衡、愤怒以及对乔鲁诺安危的焦灼全部挤压出去。 当他再次抬起眼睑时,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中,所有翻涌的波澜瞬间平息。 他迎着雷蒙那锋利到要将自己从外到里彻底解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右手拇指缓慢而坚定地拨开了保险扣,发出“咔”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然后手腕翻转,梅戴将那把黑洞洞的、曾指向雷蒙的手枪枪口朝向自己,轻轻地放在了脚边的地板上。 嗒。 金属与木质地板接触,发出了一声短暂而清脆的碰撞声。 声音落定,雷蒙终于表现得像一个看到了期待已久剧目最高潮的观众。那冰冷的碧蓝眼眸弯起,嘴角的弧度扩大,形成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很好,你很明智,我亲爱的德拉梅尔。”他轻声说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满足的叹息,“看来,我们之间这场拖延了一年多的、不愉快的僵局终于可以暂时告一段落,转向一些更深入、也更成年人之间的对话与合作了。” 他手中的枪口,也微微下垂了几度,但那威胁的意味,如同已然牢牢套在了梅戴的脖颈之上的无形枷锁,并且,正随着他愉悦的目光缓缓收紧。 “自己戴上,还是我来帮忙?”雷蒙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腔调,他转了转手里的金属手铐后撇到了两人之间的地板上,问道,“我个人建议你自己来,这样比较体面一点。” 梅戴的视线落在那副手铐上,深蓝色的眼眸沉静无波。他缓缓站直身体,[圣杯]依旧守在那里,但几条探测的触须缓缓收回,大概是放弃了抵抗。 他慢慢朝着手铐走去。 雷蒙满意地看着梅戴走近,眼睛满是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 他喜欢这种猎物在权衡利弊后理性地走入陷阱的局面,这比粗暴的征服更有趣。 三步,两步,一步。 梅戴弯腰,伸手去拾取那副冰冷的手铐。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金属环的刹那,他伸向手铐的手五指张开狠狠地拍击在地板上。 嗡——! 一股肉眼无法看见、却尖锐到仿佛能撕裂灵魂的高频声波,以梅戴的手掌为中心呈扇形猛然爆发直冲雷蒙。 声波所过之处,空气剧烈震荡,地板上的微尘被激得跳起、粉碎。 这是梅戴这一段时间与暗杀组其他人交流、让[圣杯]的能力更进一步的创造性尝试,借由自身声学知识结合的精妙应用可以将破坏性的振动聚焦于一点瞬间释放…… 梅戴没打算束手就擒。 放下枪、走近手铐,都是为了制造这唯一的近身突袭机会。 雷蒙的[星币]对固体物质威胁巨大,但发动需要接触或极近距离。而远程攻击,尤其是这种经过精密计算、追求瞬间穿透与干扰的高频震波,理论上可以绕过物理防御,直击对手的感官与平衡系统,干扰替身使者的精神集中。 梅戴一直都认为自己和[圣杯]所拥有的这种可以操控高频和低频的能力实属特殊,毕竟替身完全是依靠本体的精神力所存在,只要绕过正面对抗的替身、直击本体,所造成的效果会翻上好几倍。 声波眨眼即至。然而预想中雷蒙抱头后退、替身不稳的场景并未出现。 雷蒙站在原地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那高频到足以让普通人瞬间晕厥的爆震波在抵达他身前约半米处时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障,在梅戴的视角之中稍稍震颤两下便消散无踪了。 梅戴有些意外。 面对梅戴看过来的眼神,雷蒙抬起手,大大方方地向他展示了一下,然后梅戴就看到了对方的指尖轻巧地捏着一个豌豆大小、闪烁着暗银色金属光泽的微型装置。 他将其举到耳边,脸上露出了一个炫耀似的笑容。 “惊喜吗,德拉梅尔?”雷蒙毫不掩饰讥诮的语气,还轻轻晃了晃手里的装置,“‘声波抵消屏蔽装置’,我可是花了好长时间才学会这小玩意儿的原理和构造,以便我随时随地制作出来……哈,这当然是基于对你上次在杜王町对我做的腌臜事特别定制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雷蒙稍微端详了一下那个小东西,然后笑着说:“效果还不错,是吧?毕竟,‘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可不是我的风格。” 他随手将那小装置放回口袋,对着梅戴和[圣杯]得意地扭了扭肩膀:“我说过,我是个会‘进步’的人。你的小把戏过期咯。”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地一握,那团悬浮的“灰”被变形、拉长,在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内化作一柄造型简练、却泛着冰冷杀意的三棱军刺。灰质构成了它的大部分,但尖端和刃口部分闪烁着更为危险的寒光。 几乎在军刺成型的瞬间、雷蒙随之向前突进,他的动作快如鬼魅,没有丝毫多余的预备,整个人如同出膛的子弹,手持灰质军刺,直刺梅戴因进攻而微微前倾、门户稍开的胸口。 梅戴的反应同样快到极致。在进攻失效的时候他已心知不妙,及时控制[圣杯]撤退向后。 嗤啦——! 军刺的尖端擦着[圣杯]伞盖边缘划过,那半透明的浅蓝色物质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好像是坚韧皮革被强行撕裂的声音。军刺未能完全穿透,但显然对[圣杯]造成了某种侵蚀效果,被擦过的伞盖边缘颜色瞬间黯淡了一些。 雷蒙毫不停留,手腕一抖,军刺瞬间软化、崩散,重新化为“灰”笼罩右手。他侧身避开两条抽来的触须,左手顺势从旁边的小茶几上一抹。 木质的茶几边缘瞬间化为新的“灰”,融入他手中的灰团。灰团在他掌心一滚,这次变成数枚细如牛毛、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针,呈扇形激射向梅戴的面门和脖颈。这些针速度极快,覆盖范围广,几乎封死了梅戴所有直接的闪避角度。 梅戴瞳孔紧缩,身体急速后仰,同时[圣杯]数条柔软的触须猛然回卷,如同柔软的屏障挡在他身前。 大部分针被触须挡下、没入半透明的物质中,激起一圈圈涟漪般的波动,触须的光芒明显又黯淡了几分。但仍有几只擦着触须边缘掠过,在梅戴的脸颊和颈侧留下几道细长的血痕——伤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更重要的是,被“灰”擦过的地方,传来一种诡异的、仿佛生命力被微微抽离的麻木感。 “反应不赖。”雷蒙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在梅戴侧后方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利用客厅家具的遮挡和[圣杯]触须挥动的视野盲区,悄无声息地变换了位置,手中的“灰”再次塑形——这次是一把带着倒钩的短柄勾刃,悄无声息地划向梅戴的膝弯。 梅戴听风辨位,千钧一发之际拧身抬腿,勾刃擦着裤腿掠过,带起一溜布料碎片。他借势旋身,指挥[圣杯]的触须捞过摆在附近的椅子,直接砸向雷蒙立足的沙发。 战斗在狭小的客厅内激烈展开,却诡异地没有太多巨大的声响。只有家具被偶尔擦碰的闷响,[圣杯]触须挥动的破风声,以及“灰”质武器不断变形、攻击时发出的细微嗡鸣。 雷蒙如同一个冷酷而高效的工匠,将房间内的一切固体物质都视作原材料,随时随地转化为致命或阴险的武器。 飞刀、锁链、带刺的绳索、乃至突然从地面刺出的灰质尖桩。他的战斗风格毫无荣誉感可言,充斥着佯攻、欺骗、利用环境和对人体脆弱部位的精准打击。每一次攻击都旨在消耗、限制、创造下一个更有利的攻击机会。 [圣杯]自然不擅长硬碰硬的物理对抗,梅戴只能凭借它的灵活和自身这段时间锻炼出来的出色格斗直觉苦苦周旋。 他更多地利用[圣杯]进行干扰、格挡和制造位移,自己不断闪避、寻找反击间隙,却从未有离开楼梯口的想法,梅戴就那样死死地拦在那里,没有让雷蒙上前一步。 他曾尝试用低频共振试图干扰他,对方的屏蔽装置似乎对特定频段都有抵抗。 经由验证,雷蒙确实对这类干扰都有所防备,效果都甚微。 局势在向雷蒙一方倾斜。梅戴身上的细小伤口在增加,[圣杯]的光芒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晦暗,承受“灰”侵蚀对它来说消耗巨大。雷蒙始终保持着那份游刃有余的冰冷从容,那双死盯着梅戴的眼睛始终未曾移开一下。 就在梅戴被一波突然从天花板射下的钉雨逼得再次狼狈翻滚,后背重重撞在楼梯扶手上时—— 咔哒。 在激烈的战斗间隙中,位于二楼的门锁从内部被拧开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地传来。 梅戴的心猛地一沉。 雷蒙的动作也瞬间停顿,目光锐利地投向从他视角里隐约能窥见的二楼…… 卧房的门被无声推开一条缝隙,紧接着是一段脚步声。乔鲁诺穿着睡衣,编起来的头发被睡得有些凌乱,他还揉了一下眼睛,碧绿的眸子里充满了被吵醒的茫然、困惑,以及在看到客厅一片狼藉、梅戴脸上带着伤靠在楼梯扶手上的瞬间,骤然涌起的惊骇与恐惧。 “德……德拉梅尔先生?”少年沙哑的声音颤抖着,目光在梅戴和房间里那个陌生而危险的金发男人之间移动,“发、发生了什么事?这个人是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乔鲁诺回去!锁上门!”梅戴厉声喝道,试图起身将少年挡回楼上。 但雷蒙的反应比他更快。 在乔鲁诺出现的瞬间,雷蒙脸上那冰冷的从容突然被一抹极其逼真的、混合着恼怒与狠厉的表情取代。 他被这个意外因素彻底激怒了,右手猛地一挥,掌心剩余的“灰”全部涌出,瞬间在空中凝聚成三把寒光闪闪的飞刀,刀尖直指刚刚探出半个身子的乔鲁诺。 “碍事的小鬼!”雷蒙低吼,手臂作势欲甩,“给我消失!” “不——!”梅戴目眦欲裂。所有的计算和冷静在这一刻被最原始的保护欲冲垮,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这是否是陷阱,身体已本能地做出了反应——用尽全力向侧前方扑出,[圣杯]剩余的触须和伞盖不顾一切地张开,试图在乔鲁诺身前构筑起最后一道屏障。 就在他全身心扑向乔鲁诺,后背完全暴露给雷蒙的刹那—— 雷蒙脸上恼怒的表情刹那间退去,恢复了绝对的冰冷。那三把指向乔鲁诺的飞刀在空中诡异地一滞,然后其中两把悄然消散,下落的灰质全部汇聚到了最后一把上,凝聚了最多“灰”的那一把刀刃以比之前所有攻击都快上一倍的速度在空中划出一道灰色的死亡弧线。 它顺从雷蒙的意识,绕过了[圣杯]所有往上伸出的触须,从梅戴绝对无法防御的侧后方死角,切割开肌肉的纹理,贯入了他的右背肩胛骨下方。 “呃——!” 剧痛、冰冷,还有熟悉的、生命被强行抽离的诡异麻木感瞬间从伤口爆炸开来,席卷了梅戴的全身。 他前扑的动作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般踉跄了一下,重重地单膝跪倒在地。梅戴想稍微动一下右胳膊,就感到一阵剧痛,那刀刃好像已经全部没入了身体,尖刺的地方抵住了骨头,很痛,完全动不了。 而且后背还有很多温热的感觉,鲜血应该已经迅速染红他背后的衣衫了。 [圣杯]发出一阵无声的剧烈波动,光芒急速黯淡,最终维持不住形态,消散在空气中,周围一下子暗了下去。 “先生!?”乔鲁诺的尖叫声撕裂了空气。他脸上的茫然和恐惧瞬间被无边的惊恐与暴怒吞没,摸着黑快步下楼,赶紧按照记忆扶住了梅戴没有受伤的那半边臂膀,想把梅戴扶起来。 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之中死死盯着对方背上那柄只剩下了柄的飞刀以及迅速扩大的血渍,大脑仿佛被重锤击中而一片空白,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 为什么?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伤害德拉梅尔先生?先生是为了保护自己才……才——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混合着极致愤怒、无助、悲伤与某种更深层、更狂暴力量的旋涡,在他年幼却早已饱经世事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开。 视野开始扭曲,耳边除了嗡叫,还响起了无数生命疯长的嘶鸣,鼻腔里充斥着自己血液沸腾般的铁锈味和一种奇异的、好像阳光穿透森林的清新气息…… 雷蒙冷冷地看着跪倒在地、替身消散的梅戴,又瞥了一眼那个呆跪在那人身旁、浑身颤抖、眼神开始涣散又骤然凝聚起可怕光芒的少年。 他甩了甩手,把新的“灰”从旁边墙壁上剥离汇聚。 那个小鬼不足为惧,手无寸铁且看样子根本不会用枪,到时候不管是直接掐死还是一枪解决掉都不是麻烦事。 “游戏结束了,研究员。”于是雷蒙朝梅戴走去,准备直接带走这只失去反抗能力的猎物,“你非要这样让我搞你,老老实实的多好……” 然而,就在他的脚刚迈出一步声响之时—— “不准你……再碰他!”这句怒吼倒不像是来自乔鲁诺的喉咙里了,声音从他整个身躯、从他周围的空气中迸发出来,嘶哑而破碎。 一圈肉眼可见的、温暖而耀眼的金色波纹以乔鲁诺为中心如同水面涟漪般猛然扩散开来。 波纹所蔓延之处,奇迹发生—— 梅戴脚下碎裂的地板缝隙中冒出新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抽枝、绽放,瞬间长成一株缠绕着金色微光的、坚韧的藤蔓,弯弯绕绕地拦在了梅戴和雷蒙之间。 铺在楼梯扶手上的装饰挂布也被光所波及,挂布抽动交叠,变成了一簇萤火虫四散飞开,周围重新又亮堂了起来。 乔鲁诺手中下意识抓着的木质扶手和扭曲着长成了一丛洋甘菊,顶端生长出无数片新生的花苞,花苞绽放,在萤火虫的点点星光之中异常洁白。 而他自己的身体也被一层淡淡的、流动的金色光晕所笼罩。在他身后,一个模糊的人形金色瘦长虚影正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凝聚成形,它的姿态与乔鲁诺此刻扶着梅戴肩膀的姿态完全同步。 它还没有具体的五官,却仿佛汇聚了所有生命的呐喊与对伤害其重要之物的极致愤怒。 喜欢JOJO:圣杯的挽歌请大家收藏:()JOJO:圣杯的挽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5章 于那不勒斯黄金体验 第六十五章 雷蒙的脚步顿住了。他碧蓝的眼睛微微睁大,看着那些扩散的金色波纹和违背常理生长出来的东西,看着乔鲁诺身后充满压迫感的金色虚影,脸上的表情急剧变换,从容与算计之中涌出一片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是什么玩意儿?”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失去了那份游刃有余的掌控感。 这种奇怪的既视感让雷蒙想到了杜王町那次,也同样是和待在梅戴身边的那个小屁孩对上的时候。 那小鬼的替身叫[死神13],过分难缠…… 而跪倒在地的梅戴强忍着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侧过头,用模糊的视线看向门口那被金色光芒笼罩的少年和他身后紧紧贴着本体的金色影子,染血的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似是欣慰,又似是更深沉的担忧。 温暖、暴烈、充满盎然生机的金色光芒,以乔鲁诺为中心,驱散了客厅里大部分因战斗和[星币]而弥漫的阴冷与恶意。 如同初生的太阳撕裂雨夜,让空气在刹那间被注入了跃动的活力,尘埃在光芒中起舞,带着生命萌发的微响。 高速运转的大脑遭遇了计划外、且性质完全陌生的变量冲击所带来的短暂凝滞,雷蒙的脚步僵在原地,他死死盯着乔鲁诺身后那逐渐凝实的金色人形虚影上,瞳孔因惊愕和急速思考而微微收缩。 “赋予无生命体以生命……形态转变……能量性质未知,偏向‘创造’与‘生长’……”雷蒙快速思考着,捕捉着金色波纹掠过之处发生的异常,马上简单判断出了这个新生的替身的能力。 藤蔓违背季节和条件的疯长,楼梯扶手的有机化变形……他几乎是本能地理解了这能力的本质,以及它与自身[星币]之间那种近乎天敌般的克制关系。 [星币Ace]的能力核心是让所有物质回归基本,使之价值可以重构,可以将复杂的、既定的结构逆向分解、打散成原始的、惰性的“灰”,再按照自身认知重新塑造成其他形态。 这个过程对结构稳定、成分单一的无生命体效率极高,但对本身就蕴含着复杂生命活动、不断进行能量代谢和结构维持的生物体——尤其是健康活跃的生物体——分解的阻力会呈指数级上升,需要更长时间的接触和更大的精神力消耗。 而眼前这个金发小鬼觉醒的能力……恰恰相反。 它是在将死物瞬间活化,赋予其生命的活力和可能更麻烦的意志或形态! 这意味着他雷蒙辛苦将物体转化为“灰”,对方可能转手间就用能力让那摊“灰”或者周围的死物活过来,变成棘手的障碍和反击的武器。 此消彼长,在狭小空间内,面对一个能力未知且明显处于情绪暴走、输出不稳定的新生替身使者,继续缠斗的风险和成本将急剧飙升。 雷蒙迅速打量环境,目光扫过跪伏在地、背上插着长匕、气息明显萎靡下去的梅戴。 主要目标已重创,反抗能力大减。虽然出现了意外变数,但核心目的仍有极高的完成可能。 雷蒙在电光石火间完成利弊权衡工作。 带着猎物撤退。立刻、马上。 雷蒙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愕变幻退去,撇了撇嘴,露出更加冰冷、更加专注的决断和不耐烦的抱怨:“真是麻烦死了……”玩世不恭的伪装彻底剥落,此刻的他是纯粹高效的任务执行机器。 乔鲁诺完全沉浸在滔天的怒火与初次感知到体内磅礴力量的混乱激荡中。 他碧绿的眼眸因情绪和替身觉醒的金光映照,几乎变成灼亮的金绿色,死死盯着雷蒙,又想焦急地低头看向身边气息微弱的梅戴。 救他!赶走这个伤害了他的恶魔! 少年心中只有这个念头了。 “走开!离开德拉梅尔先生!”乔鲁诺嘶吼着,双手下意识地向前一推。他身后的金色虚影同步做出了挥击的动作。 一股强烈的、充满搏动意志的无形波动向前涌去,波动扫过雷蒙脚边无数块从碎裂茶几上崩落的、尖锐的木屑。 那些边缘锋利的木屑被注入了时间的洪流和生命的精华,瞬间膨胀、变形、重组。 木质的纹理疯狂蔓延交织、最终将所有纹路凝结在一起,凹凸不平的侧面鼓出苞卵,在不到半秒之内,苞卵裂开,从中挣扎爬出了一只巴掌大小、甲壳坚硬、口器锋利的金色甲虫。甲虫复眼闪烁着与乔鲁诺眼中相似的金绿色光芒,毫不犹豫地振翅而起,像被无形之手投掷出的数只飞镖,朝着雷蒙的面门狠狠撞去。 “生命创造、还是动物形态的——”雷蒙心中警铃大作,验证了最坏的猜测。 他反应极快,头猛地一偏,金色甲虫擦着他的颧骨飞过,带起一丝火辣辣的疼。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甲虫身上散发出的、不属于寻常昆虫的旺盛生命力。 不能纠缠了! 雷蒙眼中厉色一闪,右手再次抬起,躲开了十几只绕飞回来试图再次攻击的金色甲虫,瞄准了梅戴身下那片浸染了鲜血的地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的掌心对着那片区域虚按,让[星币]的能力全力发动。 无声无息地,梅戴周围大约一平方米范围内的木地板、地毯纤维、甚至部分渗入缝隙的血液,颜色迅速褪去、质地崩解,化为一片闪烁着星光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粘稠浓郁的“灰”。 这片“灰”像沼泽之中的污水瞬间向上蔓延,包裹住了梅戴的双腿、腰腹,并迅速固化、塑形。 咯啦啦啦…… 令人牙酸的细响中,“灰”在眨眼间凝固成一副沉重、坚固、锁扣复杂的灰质枷锁和脚镣,将梅戴的下半身牢牢锁死在地板上。 与此同时,更多的“灰”攀附上梅戴的双手手腕,凝结成一副同样坚固的手铐。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看来雷蒙在禁锢装置的构造上有着深刻的认知和熟练度。 “呃啊……”梅戴闷哼一声,伤口的剧痛加上身体被突然禁锢让他几乎晕厥。他试图挣扎,但“灰”构成的枷锁异常沉重坚固,并且持续传来吸取体力和生命力的麻木感。 “先生!”乔鲁诺目眦欲裂,看到梅戴被如此对待,心中的暴怒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本能地朝着梅戴的方向伸出手去,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样做,但身体的本能告诉自己他可以破坏那些灰质枷锁,让生命的震颤顶开那些压在梅戴身上的“石头”。 但雷蒙早已料到。就在乔鲁诺想要抱紧梅戴的刹那,他左手猛地一挥,之前战斗中散落在地板、墙壁角落的、零零碎碎的灰质残渣受到牵引,骤然飞起,在空中迅速汇聚。 他这次没有让乔鲁诺继续动弹的打算了,几颗劣质麻醉剂载体落入他的手心,雷蒙用拇指一按,然后朝前方扔去。 噗! 几声轻微的爆响,那几颗弹丸中喷出一大团灰白色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烟雾,瞬间在客厅中央弥漫开来。 带着刺激性的烟雾迅速扩散,让乔鲁诺忍不住咳嗽起来、视线一片模糊,他被呛出了眼泪,但没有松开攥着梅戴衣服的手。 紧接着数十枚拳头大小、外形粗糙但边缘锋利的石块凭空出现,如同被无形的投石机抛出,呈散射状轰向他四周的墙壁和天花板。 一连串的猛烈撞击和破碎声骤然爆发。墙壁被砸出凹坑,石膏板碎裂,吊灯残骸彻底坠落,本就狼藉、还是被波及到的家具被砸得木屑纷飞。 烟尘、碎屑、飞舞的杂物瞬间弥漫了小半个客厅,阻挡了乔鲁诺的视线。几块刻意砸向他前方的石块逼得他不得不紧急抬起手防御,而那在灰蒙烟气中的金色影子也本能地挥臂格挡开飞溅的碎片。 就在这视线被遮蔽、听觉被巨响干扰的短短一两秒内,雷蒙屏住呼吸,迅速穿过自己制造的烟尘区,几步就跨到了被禁锢的梅戴身边。 他抬手就照着乔鲁诺的胸口位置来了一拳,在把他撞开后根本没有浪费时间去再确认一下乔鲁诺的方向,右手五指并拢如刀,其上覆盖着一层高度凝聚、闪烁寒光的“灰”,对着连接梅戴腰部枷锁和地板的那部分灰质结构,迅捷无比地一划。 如同热刀切过凝固的油脂,那部分灰质结构被他精准地切断并回收。 梅戴整个人一沉,枷锁和镣铐依然牢牢锁在身上,并未让他获得自由。 雷蒙动作不停,左手一把揪住梅戴后颈的衣领,右手掌心再次涌出“灰”,迅速在梅戴脖颈部位凝结成一个带着锁链的灰质项圈,锁链的另一端则牢牢握在他自己手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动作,从制造混乱到完成对梅戴的绝对控制用时不到五秒,效率高得令人心寒。 “咳……咳咳!”梅戴因颈部的压迫和伤口的牵拉痛苦地咳嗽起来,鲜血从嘴角溢出。他勉力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看到烟尘后那道金色的、想要焦急冲来的身影,和雷蒙那冰冷无情的侧脸。 “游戏时间结束了,小朋友,该乖乖上床睡觉去了。”雷蒙对着烟尘后方、乔鲁诺可能存在的方向,用恢复了那种轻佻却更显残酷的语气说道。 他猛地一扯手中的灰质锁链,将几乎无法站立的梅戴强行拖拽起来,半挟半拖地向阳台玻璃门退去,然后抬手就把那扇门的锁具还原成了“灰”。 “站住!放开他!!!”烟雾开始被从阳台门缝隙灌入的夜风吹散,乔鲁诺勉强睁开被刺激得流泪的眼睛,终于挥开烟尘,透过稀薄的灰白烟雾正好看到了雷蒙带着梅戴即将退走的一幕。 无边的恐慌和愤怒淹没了他。他忍住胸口的剧痛,不顾一切地再次前冲,金色的替身双臂闪耀,猛地按在身前的地板上。 木质地板在这一刻被狂暴的生命力灌注、催化。无数细小的藤蔓、菌丝、带着尖刺的草叶如同金色的浪潮,从地板中凭空生长出来,疯狂地缠向雷蒙的双脚和梅戴被拖行的身体。 一些藤蔓甚至试图去缠绕、破坏梅戴身上的灰质枷锁和项圈。 雷蒙眉头微蹙,脚步却丝毫未停。他空着的右手随意一挥,掌心洒出一片较稀薄的“灰”,如同驱虫剂般洒向蔓延而来的植物浪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滋滋…… “灰”与那些被活化的植物接触的瞬间,发出细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响。植物的颜色迅速黯淡,生长势头戛然而止,叶片和藤蔓以接触点为中心迅速失去生机变得干枯、灰败,最终也化为一点点黯淡的灰色粉尘。 将这些被替身催化出的生物还原成的余烬不能用,全部扑簌簌地掉在了地上。 而且这个过程在雷蒙眼里也明显比对无生命物质的转化慢了不少,他手里的“灰”所剩无几。 “真是讨厌的能力。”雷蒙低声嘀咕,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懊恼。 他没有试图清除所有植物,看准一个空隙猛地加速,拖着梅戴“哗啦”一声撞开了本就虚掩的阳台玻璃门,来到了狭窄的外阳台。 冰冷的夜风和细雨扑打在他的脸上。 “不——!”乔鲁诺嘶吼着追到阳台门口,却被更多疯狂生长的、自己创造出的植物部分挡住了去路。他眼睁睁看着雷蒙单手牵制住几乎失去意识的梅戴的腰,另一只手依然牢牢握着链条。 雷蒙回头最后看了乔鲁诺一眼,在那双碧蓝的眼眸中,乔鲁诺看到了一丝对未能彻底解决他这个意外变数的遗憾,以及不为任何情感所动的寒冷。 “下次见面,希望你能更有趣些,金色的小废物。”雷蒙留下这句话,嘴角甚至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Ciao~” 然后他纵身一跃。 在他跃起的同时,他的右手猛地按在了阳台外侧的铁艺栏杆上。 一大段铸铁栏杆瞬间化为粘稠的“灰”,在他的操控下,于空中急速延展,眨眼间就变成了一条一端仍旧连接在阳台残留栏杆上、另一端向下斜斜延伸出去的、粗糙但足够承载重量的滑梯。 雷蒙带着梅戴稳稳落在滑梯上,顺着湿滑的表面,以极快的速度滑向楼下小巷的黑暗之中。滑行过程中,他不断用能力接触滑梯后方,将其重新转化为“灰”回收,同时在前方延伸出新的滑梯段落,形成一个动态的、不断制造又不断销毁的移动通道。 整个过程流畅、高效、且极具视觉冲击力,尽管是用于逃跑,但这也将[星币]能力的创造性和雷蒙本人临危应变的冷酷机智展现得淋漓尽致。 “等等!回来!把先生还给我!!!”他撞开了半掩的玻璃门,冲进寒冷潮湿的夜风里,扑到阳台边缘挣扎着伸出手,却只抓到了冰冷的夜雨和最后一点消散的灰色粉尘。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挟持着梅戴的身影,顺着那条诡异的灰色滑梯迅速消失在楼下错综复杂、昏暗湿滑的小巷深处,连脚步声都迅速被雨声和城市的底噪吞没。 小阳台上空空如也。只有湿漉漉的地面,远处城市模糊的灯火,和淅淅沥沥飘落的冰冷雨丝。 他想要去追,但被自己创造出的、尚未完全平息生命力的藤蔓绊了一下。 等乔鲁诺手忙脚乱地挣脱再扑到栏杆边,睁大眼睛疯狂地向下、向四周张望时,小巷里早已空无一人了。 深夜的老城区巷道错综复杂,光线昏暗,雨水扭曲了视线。哪里还有那个金发男人的影子?只有风穿过狭窄巷道发出的呜咽,和雨水敲打石阶、瓦片的单调声响。雨水在石板路上汇成细流,反射着远处街灯凄冷的光。 “德拉梅尔先生……德拉梅尔先生!!!”乔鲁诺对着空无一人的巷道和雨夜嘶喊,声音很快被风雨吞没。 “先生——德拉梅尔先生!” “梅戴——” …… 追不上了。 而且根本不知道对方往哪个方向去了。就算知道,以对方那老辣诡异的手段与速度,也绝无可能追上。 乔鲁诺扶着冰冷的铁栏杆,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愤怒、恐惧、无助、还有那刚刚觉醒却不知如何运用的庞大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试图让那个刚刚与之对抗的金色虚影做点什么……追踪?感知?但那金色的东西似乎也随着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明暗不定,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散发着温暖却无助于改变现状的光芒。 “呜……”一声哽咽终于冲破了乔鲁诺的喉咙。 他双腿一软,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湿漉漉的阳台地面上,左手死死抓住残留的铁栏杆,乔鲁诺颤抖地开始不受控制地用力啃咬自己的右手手指。 好痛。 好痛…… 雨水模糊了视线。 德拉梅尔先生……被带走了。在他面前,被那个可怕的金发男人,像对待一件物品般粗暴地掳走。他什么都做不了。 而且就连他都不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股迸发着生命的力量到底从何而来又该怎样使用呢……乔鲁诺只想着做点什么留下梅戴,不让他被那个一看就不是好人的男人带走。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鼻子里吸入的大量空气混合着雨丝,一边呛得咳嗽一边照样这样喘息着,乔鲁诺就那样失魂落魄地蜷缩在原地,任由雨水打湿了他身上单薄的睡衣,也打湿了头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背后客厅里狼藉的战场、破碎的彩灯、被踩碎了的饼干、代表着节日温馨的一切,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讽刺。 好痛。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寒冷和绝望彻底浸透四肢百骸,冰冷的雨水让他打了个寒颤,意识才稍稍回笼。 乔鲁诺踉跄着站起身,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地、一步一步地挪回了一片狼藉的客厅。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翻倒的家具、碎裂的装饰品、墙壁和地板上残留着奇异的灰色斑块、散落的钉刺,那些藤蔓和甲虫早就消失殆尽,空气里混合着灰尘、血腥味、化学烟雾的刺鼻气息和金色虚影带来的、正在缓缓消散的生命清新感。 战斗的痕迹触目惊心,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噩梦。 好痛。好痛。 一阵冰冷的风从未关严的阳台门吹入,拂过他湿透的睡衣和头发,带来刺骨的寒意。乔鲁诺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将黏在额前的湿发拨开。 手指触碰到发丝的瞬间,他愣住了。 触感不对。 好似感受到了什么,他踉跄着冲到洗手间,“啪”地打开了灯。 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了镜中的影像。 镜中已经把手指啃出了血丝的少年脸色苍白如纸,眼眶通红,脸上泪痕与雨水未干。 但他头顶的发丝不再是纯然的黑色了。 那稍长的头发都变成了一种在灯光下呈现出奇异渐变色泽的金色。 比起雷蒙那种冰冷偏白的淡金,更温暖、更璀璨、如同阳光穿透蜂蜜、又似液态黄金流淌般。 乔鲁诺怔怔地望着镜中有些陌生的金发少年,伸出左手,颤抖着触碰了一下那冰冷、略感粗糙的金色发丝,真实的触感告诉他这不是幻觉。 他缓缓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墙上的老式挂钟上。 时针和分针指向的位置,冰冷地显示着时间:凌晨零点十分。 1月5日已经过去,现在是1月6日。 传说中善良女巫贝法娜为孩子们送来礼物和糖果的日子。 而他的“礼物”,是失去如同兄长般重要的人,觉醒无法控制的神秘力量,一头刺眼的金发,和一个被暴力、鲜血与绝望撕碎的夜晚。 窗外,雨似乎下得更急了,它们敲打着玻璃,如同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沉重的叹息,也像是在为这个刚刚失去重要之物、被迫提前直面世界残酷一面的少年奏响一曲冰冷而哀伤的变奏。 乔鲁诺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布满裂纹的镜面将自己蜷缩起来,金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空洞的双眼。房间里,只有雨声,和他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的一点被手指堵在嘴里、细微而绝望的哀嚎。 主显节到了。 Buona Epifania. 喜欢JOJO:圣杯的挽歌请大家收藏:()JOJO:圣杯的挽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6章 于博洛尼亚星星闪烁 第六十六章 屏幕的光是她唯一的太阳。 索菲亚·隆巴迪已经记不清这是连续工作的第几个小时。 在博洛尼亚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临时住所里,时间被压缩成屏幕上持续滚动的数据流,以及右上角那排十六个绿色指示灯——它们每隔三秒同步闪烁一次,像整齐列队的心跳。 她的脊椎抵着廉价办公椅的硬背,双腿交叠,十指悬在键盘上方不足一厘米处。这个姿势她已经维持了整整四十分钟。 不需要咖啡,不需要伸展,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打断她的专注。 这是她的天赋也是她的代价。 当她浸入数据海时,肉身就变成一具需要最低限度维系的容器——呼吸、眨眼,偶尔吞咽。仅此而已。 加密通讯软件的小窗在屏幕右下角闪烁着,头像是灰色的。 “指挥官”:节点接入进度? 索菲亚单手敲击回复,眼睛没有离开主屏幕。 “傀儡”:16/16。1-12号校准完成,13-16号正在跑第三轮延迟测试。 “指挥官”:CAPITO. 她扫了一眼那几个字母,没有多余的情绪。 “CAPITO”表示明白、收到、已确认。 这是情报管理组所有人回复通知时的标准用语,简洁,无歧义,不浪费任何一个字符。 连那个刚死了不到三个月的孩子——“枯叶蝶”——生前发消息也都是这个格式。 “枯叶蝶”…… 索菲亚的视线在空白的对话框上停留了一瞬。她没有感到悲伤,至少不是那种会在胸口发酵、让人呼吸不畅的悲伤。 她只是调出了系统日志,翻到三个月前某个日期,看到枯叶蝶最后一次在线的记录——07:01,发送内容是一条加密设备的状态确认,07:02,收到他搭档的“CAPITO”。 07:03之后,他的账号再也没有上线过。 她没有关掉那个日志页面,也没有多看,只是让它在那里,像存档室里无数份已经结案的卷宗一样,安静地占据着某个硬盘扇区。 “指挥官”在后续的报告里写道:任务执行过程中遭遇未知反制手段,目标具备高阶替身能力。“枯叶蝶”当场确认死亡。“突触”已对事发区域的网络残留进行覆盖清洗,痕迹清除率99.7%。 报告末尾是雷蒙的批复,就只是“收到”。 没有哀悼,没有追责,没有“我们会为他报仇”的表面宣言。这就是情报管理组的生存法则——蜂群不哀悼离巢的工蜂,蜂群只计算剩余的战力,然后继续工作。 索菲亚关掉日志,切回监控系统。 16号节点的第三轮延迟测试刚跑完,数据正常。她打开该节点对应的视频画面,镜头经过伪装,视角略微倾斜,隔着悬铃木的枝叶,对准一栋老式公寓顶楼的窗户。 画面里亮着灯。一个人影在窗前短暂停留,转身走向工作台。 酒红色的长发。 这是索菲亚对这个目标的第一印象。 是酒红色。深沉的、沉淀的、像陈年葡萄酒或者冬夜壁炉里的余烬,那不勒斯冬季寡淡的阳光透过脏污的玻璃落在他发间,把那头长发染成温暖而内敛的色泽。 这人叫安德烈亚·鲁索。声学设备维修员,半年前从北方迁入,无犯罪记录,无已知组织关联,在嫌疑人名单里被划为C级——最低优先级。 他唯一值得被放进这份名单的理由只有几封跨国邮件。 收件地址分别在法国、日本、美国。 邮件内容索菲亚已经全部调取并分析过,用词谨慎,频率不高,看不出任何敏感信息。但雷蒙在划名单时在这个名字后面加了一条备注:指纹太干净了。干净的指纹本身就是指纹。 于是他就成了16号,被纳入了索菲亚的警戒范围之内。 索菲亚没有异议。 她从不质疑雷蒙的判断——不是出于忠诚,是出于信任。 雷蒙和情报管理组已经合作了快十年,从她十七岁刚被带进这个组开始,她就知道这个男人是整个蜂群的蜂后。 他不在蜂巢里,不能和他们共享意识网络,但雷蒙可以用另一种方式维系着这个群体的运转——钱。 [星币]可以把任何固体物质转化成“灰”,再把“灰”转化成任何他理解其结构的物品。包括钱。 大量的、随时随地可以制造的钱。 这是前任干部完全做不到的事。 那人也曾为情报组提供能量补给,但需要走组织账目、需要填报销单、需要承受波尔波和财政干部时不时的盘查。 雷蒙不需要。 他可以直接把一堆沙子变成够整个小组吃用三个月的钞票,而且没人能追查到来源。 所以索菲亚信任他,但不信任他的品格——她很清楚雷蒙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在回到意大利之前,在日本杜王町吃了那么大的亏,断了一条臂膀似的狼狈撤到“热情”的怀抱,这笔账他迟早要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只是信任他的能力,信任他能让这个小组继续运转下去。 至于安德烈亚·鲁索是不是雷蒙想清算的那笔账…… 那不是她需要判断的事。 她只需要监视。 索菲亚打开16号目标的今日活动摘要。 七点三十二分。目标离开住所,步行至街角面包店,购买两只可颂、一杯浓牛奶。与店主交谈约2分钟,内容涉及天气及面包涨价。 …… 八点十五分到十一点五十分。目标在工作室维修一台老式收音机。工作过程无异常通讯行为。 …… 十二点五分。目标返回住所,厨房用水量增加,烹饪时长约12分钟。午餐内容推测为意面。 …… 十四点三十分到十六点二十分。标外出采购二手零件。路线:电器市场、二手书店、五金店。停留时间均符合正常购物逻辑。 …… 十八点四十分。目标返回住所,此后未再外出。 …… 二十一点十五分。目标在工作台前,行为推测:阅读或书写。 索菲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留片刻,将以上信息逐条录入索引系统,贴上了“生活轨迹稳定”、“无社交异常”、“优先级C”的标签。 然后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3号目标,阿尔多·里奇,“热情”的底层会计,怀疑掌握前任财政干部洗钱路径的细节。 这个人的优先级是A-,意味着每天至少需要三小时以上的重点监控。 索菲亚调出他过去四十八小时的所有通话记录,逐条分析关键词,标记出五次与律师的通话、两次与身份不明女性的夜间接触、一次出现在那不勒斯港区——那个区域的监控探头曾在同一时段拍到过组织另一名走私线人的车辆。 她将这两条线索建立关联,生成一份初步分析报告,存入指挥官明天会审核的待处理队列。 7号目标,彼得罗·费拉,罗马东郊,B+优先级。索菲亚花二十分钟梳理他本周接触的所有人员名单,与已知组织的数据库进行交叉比对,发现其中一个接头人的车牌号与三个月前港口走私案的相关车辆高度吻合。 她将比对结果高亮标记,贴上了“高度可疑”“待深挖”的标签。 15号目标一个住在都灵的药剂师,因多次在深夜收发加密邮件而被雷蒙划入名单。索菲亚分析了这人过去一周的数据流量模式,得出结论:该目标极可能只是沉迷暗网非法药物交易,与组织事务无关。她在备注栏写道:建议降级为D类观察,或直接移出名单。 然后她切回16号节点。 酒红色长发的男人依然在工作台前。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侧脸在台灯下轮廓柔和。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的从容。 索菲亚将16号节点当天的监控日志归档,没有添加任何备注。 二十一点四十五分,加密通讯软件的小窗再次亮起。 这次不是“指挥官”。 “突触”:你那边的披萨店几点关门? 索菲亚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傀儡”:不知道。怎么了? “突触”:没什么就是想问问。 “突触”:你吃饭了吗? “傀儡”:吃了。 “突触”:吃的什么? 索菲亚没有回复。 她的视线从那行字移到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戳,又移回对话框。 “突触”正在米兰执行独自的数据嗅探任务,按道理这会儿应该正忙着追踪一条可疑的跨国资金流,而不是关心她的晚餐内容。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从两年前“突触”被带进情报管理组打照面开始,她就察觉到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总是在人群中追着她的背影——在他们极为少数的聚集时候,都是如此。 小心翼翼、充满试探性、像野猫靠近人类时一步三回头的关注。 他还会线上找各种借口和她发信息。 “你今天午餐吃得好早。”、“你那个分类系统能不能教我?”、“你周末有空吗?我发现一条很有趣的数据异常。”…… 她拒绝了他十七次。 索菲亚对这人倒是没什么厌恶,就像她对工作台上的螺丝刀没有厌恶,对显示器的屏幕没有厌恶,对窗外博洛尼亚永恒的灰色天空没有厌恶。 她只是不需要。 不需要被人喜欢,不需要回应期待,不需要在这张由数据和任务编织的安全网里,额外增加任何不确定的变量。 “傀儡”:资金流追踪进度如何。 “突触”:70%,有点卡壳。 “突触”:哦对了,我周末可能会去博洛尼亚。“指挥官”说那边有几个节点需要手动校准。 “突触”:到时候你要是需要带什么,我可以顺便带过去。 “傀儡”:不需要。专心校准。 “突触”:CAPITO. 对话框安静了。 索菲亚知道“突触”此刻应该正对着屏幕抓头发,懊恼自己又一次把天聊死,纠结下一次该找什么借口才能让对话超过十个回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虽然大部分原因都是索菲亚自己把天聊死的。 但她知道那个男人不会因此退缩——他已经被拒绝了十七次,依然会发起第十八次试探。 索菲亚也十分清楚这不是执着,只是他还年轻,还没学会接受“不需要”本身就是最完整的拒绝。 她关掉和他的对话框,没有再看一眼。 凌晨一点二十分。 索菲亚完成了当天所有待处理数据的归档,将16个节点的监控日志批量转存至深层存储区。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博洛尼亚的冬夜湿冷,带着山林气息的干燥的风挤进房间,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她站在黑暗中,看着对面楼宇零星的灯火。 她是那不勒斯人,至少户籍上是这样写的。 但不管是面前的这座城市、还是故乡,对她而言只是一连串的数据——人口密度、犯罪率、监控覆盖率、情报组在这座城市布下的173个伪装节点。 她不记得上次以“索菲亚”这个身份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从来就没有过。 这不是自怜,她从不自怜,选择这条路是她自己的决定。 十七岁那年,当“指挥官”问她愿不愿意加入情报管理组的时候,她只问了三个问题。 “我需要付出什么?” “我需要做什么?” “这个工作的死亡率是多少?” 指挥官回答完第三个问题,她点了头。 恐惧、犹豫、对正常生活的留恋——这些情绪在她点头的那一刻就被归档进某个永远不会再打开的文件夹。她很擅长归档。 风更冷了些,索菲亚关上窗,转身回到工作台。 屏幕的待机画面已经亮起,显示着系统自动抓取的今日监控精选——是系统后台随机生成的任务预览。画面上,酒红色长发的男人正低头在工作台前写着什么,侧脸被台灯映成温暖的暖调。 索菲亚没有坐下,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帧静止的画面。 他不是什么危险人物。 他的跨国邮件只是写给生活在远方的友人或亲人,他的深夜加班只是出于对工作的负责,他注视窗外的眼神只是因为他恰好有一双平静的眼睛。他的嫌疑级别是C,再过一段时如果没有任何异常表现,就会从名单上移除。 到那时候,16号节点会被分配给新的目标,这个酒红色头发的维修员会从她的监视屏上永远消失,像无数个曾经被标为C级、后来又被默默移出名单的普通人一样,消失在数据海深处,不再有任何痕迹。 索菲亚知道这一切。 但她依然在凌晨一点二十七分,独自站在黑暗的房间里,看着一帧不需要她审阅的监控画面。 不是因为他特殊。 只是因为她今天太累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 凌晨两点,索菲亚关闭显示器,躺进那张勉强能容身的折叠床。天花板上有道细小的裂缝,从墙角蜿蜒至灯座边缘,她在黑暗中盯着那条裂缝,像盯着一条早已标记过、却永远不会去修复的系统报错。 明天,3号目标需要重点跟进,7号目标需要进一步深挖,15号目标的降级申请需要指挥官批复。 还有新的嫌疑人名单在等着她——雷蒙从那不勒斯传回的消息说暗杀组最近不太安分,可能需要增派人手追踪他们的通讯痕迹。“指挥官”会把任务分配下来,“DPS”会负责破解他们的加密协议,“哨兵”会监控任务区域的电磁环境,“突触”会在数据流里寻找那些逻辑分析无法捕捉的异常…… 而她会继续坐在这里,用她的手指、她的眼睛、她那颗从不多余跳动的心脏,把海量的碎片化信息分门别类,建立起这个庞大、精密、沉默的监控王国。 这是她的职责,她的天赋,她唯一被需要的方式。 她很擅长这件事。 索菲亚闭上眼睛。 屏幕上,十六个绿色指示灯依然整齐地亮着,像十六颗不知疲倦的星星悬浮在永夜的天空。 16号节点的画面已经自动切换成静态模式,酒红色长发的男人不知何时离开了工作台,大概是去休息了。镜头里只剩下一盏亮着的台灯,和一室无人打扰的寂静。 索菲亚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冬夜的许长时间之后,当情报管理组终于确认那个名叫“安德烈亚·鲁索”的维修员就是当年让雷蒙在日本杜王町铩羽而归的梅戴·德拉梅尔时,她将会再次调出今夜这份没有任何特殊标记的监控日志。 她会看着画面上那个低头写字的身影,看着那头酒红色的长发和那双平静的深蓝色眼眸,看着他在不知道被监视的无数个夜晚里,独自一人坐在工作台前,一页一页地演算着那些她永远无法理解的公式。 她会想起今夜。 想起自己站在黑暗的房间中央,看着不需要审阅的画面,对自己说:不是因为他特殊。 不是因为他特殊。 她会在三个月后、半年后、一年后的许多个凌晨时分,反复咀嚼这个句子。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在这漫长监视行动的第一夜,索菲亚·隆巴迪只是沉入没有梦的睡眠,由着十六个绿色指示灯安静地守卫着她的黑暗。 明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分,她会准时醒来。 她会在喝咖啡的同时打开系统日志,查看夜间有无异常报警,确认所有节点运行正常,然后开始新一天的分类、归档、索引。 她会收到指挥官发来的任务更新,回复一句“CAPITO”。 她会收到突触试探性的问候,用简洁的“不需要”画上句号。 她会继续监视阿尔多·里奇、彼得罗·费拉、克拉拉·维塔莱……还有很多很多人。 她会告诉自己一切如常。 CAPITO. 喜欢JOJO:圣杯的挽歌请大家收藏:()JOJO:圣杯的挽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7章 于博洛尼亚阴云密布 第六十七章 清晨六点四十五分,索菲亚的生理时钟比任何闹钟都精准。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裂缝看了三秒,然后掀开薄毯,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板上。洗漱、换衣,冲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速溶的,因为速溶不需要等待,不需要在清晨耗费额外的三分钟站在咖啡机前。 六点五十八分,她坐回工作台前,唤醒显示器。 十六个绿色指示灯依次闪烁,像十六个忠实的士兵向她报到。 系统日志显示,夜间无异常报警,所有节点运行正常。索菲亚把所有的节点都浏览了一遍,确认只有5号那个怪胎早起之外,其他人都还在睡觉。 要知道在意大利,“早起”可不是一项常见的习惯。 即使是16号节点的画面里,少数让索菲亚觉得勤快的男人也还没有出现在镜头前——他的窗帘紧闭,台灯未开。索菲亚瞥了一眼时间轴,确认他昨晚的入睡时间大约在凌晨一点四十分,睡眠时长符合人类的基线数据。 她将这条信息录入行为日志,贴上标签,归档。 然后她打开加密通讯软件。 夜间堆积的消息有三条,按照时间倒序排列在最上方。 “DPS”:帮我跑个交叉比对。罗马东郊7号区域过去48小时所有进出车辆的牌照,和港口走私案那批数据库再对一遍。我这边凌晨盯着个漏洞调试走不开,谢了。 力所能及的事情,索菲亚不介意帮忙。 “傀儡”:CAPITO. 接下来是“哨兵”的讯息。 “哨兵”:佛罗伦萨节点稳定性测试完成 频谱清洁度97% 周边新发现两个可疑频段 数据包已传 归档的时候顺便帮我标一下 依旧力所能及。 “傀儡”:CAPITO. 不过有关于15号目标的降级申请的批准比索菲亚想象中的要快一些,“指挥官”最近在盯着她的5号目标,听说那人总是神神秘秘的,整天打扮得像个赏金猎人,惹得老板直接对雷蒙下达指令说严加看管……不过“指挥官”这次发来的讯息就是降级申请批复。 “指挥官”:15号目标的降级申请已批复,同意移出名单,后续节点回收方案今天之内发我。 “傀儡”:CAPITO. 十五分钟后,“DPS”要的交叉比对结果已经躺在他的私人文件夹里,附带三处新增匹配的高亮标记。“哨兵”的可疑频段数据被她贴上“待深究”“物理层异常”的标签,存入下一轮集中分析的待处理队列。“指挥官”要的节点回收方案她只用了七分钟就拟好草稿——15号目标住在都灵,那边没有什么常驻的情报组成员,需要委托本地线人拆除设备,成本控制在七十七万里拉以内,工期不超过三天。 她发送方案,附言“执行人员建议启用都灵外围线人网络7号联系人”,然后等待批复。 十秒后。 “指挥官”:已批复。执行。 这就是她的清晨。 没有早安问候,没有“昨晚睡得好吗”,没有多余的任何一秒浪费在“人”与“人”之间的社交润滑剂上。 索菲亚从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八点十二分,3号目标阿尔多离开住所,索菲亚切出他的实时跟踪画面。这个会计的生活轨迹非常规律——每周二、四、六上午九点前后会出现在同一家咖啡馆,与同一个人接头。今天不是二、四、六,所以他只是去街角的报刊亭买了份报纸,然后在长椅上坐了二十分钟,什么也没做,只是看鸽子而已。 索菲亚在他的行为日志里写下无明显异常,情绪状态推测为焦虑,然后标注待观察。 九点半,7号目标彼得罗有了新动静。他驱车离开罗马东郊的住所,向西行驶。索菲亚调动沿路的三组监控节点,拼凑出他的完整行车轨迹——目的地是奥斯蒂亚的一处海滨仓库,他在那里停留了四十分钟,期间有一辆灰色货车驶入又驶出。 索菲亚将货车的牌照放大、清晰化、输入比对系统。 十五分钟后,比对结果弹出。该车辆与三个月前那不勒斯港区查获的一批走私香烟运输车属于同一租赁公司。 她新建一条线索链,将7号目标与走私案的关联强度从“可疑”升级为“高度可疑”。然后在备注栏写道:建议启动线下物理接触,获取该仓库内部图像资料。 她把这条建议附在当日简报里,抄送“指挥官”和“DPS”。 十一点零三分,通讯软件的小窗亮起。 “突触”:“傀儡”,你昨天说的那个分类索引框架,三级标签下可以建自定义子级吗? 索菲亚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 这不是他第一次用“工作问题”当开场白了。 三级标签下当然可以建自定义子级——这件事她至少在三个月前的内部培训文档里写过,而那份文档的撰写人正是她自己。“突触”不可能不知道答案。 但她还是回复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傀儡”:可以。标签格式“三级标签名/子级标签名”。别用特殊字符,检索会报错。 “突触”:哦哦好的,懂了,谢谢。 “突触”:那你吃午饭了吗? “傀儡”:没有。 “突触”:等会儿记得吃。 她没有回复,她不想给他任何可以继续延展对话的支点。 对话框再次安静下来。 索菲亚知道,“突触”此刻大概正在米兰的某个临时据点里对着屏幕懊恼,后悔自己怎么还是只能想出这么拙劣的借口。他不是个笨人——能在数据流里凭直觉嗅出隐藏路径的人怎么可能笨。 他只是还不明白,有些距离不是靠反复试探就能缩短的。 她关掉和他的对话框,切回监控画面。 3号目标还在长椅上看鸽子。7号目标的货车信息她已经发给“DPS”跟进。15号目标的节点将在三天内回收,从此这个人会从她的屏幕上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她应该感到……什么? 轻松?释然?一丝任务完成的满足感? 她没有感觉。 十五号目标只是一个被标记为C+、后来降级为D、最终被判定为“误判”的普通人。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曾经被一双不眠的眼睛注视了整整六个月,他的一切——起床时间、购物清单、与妻子的争吵和温存、深夜浏览的网页——都被分类、归档、索引,存放在某个暂时不会被调用的深层存储区。 他不需要知道。这对他更好。 索菲亚从不为这种遗忘感到困扰。情报工作本质上就是一座巨大的筛选漏斗——百分之九十九的沙子都会被筛落,只有那百分之一的黄金会留下来,被熔炼,被锻造,被铸成武器。 这是规则。 下午两点,“哨兵”上线了。 “哨兵”:我白天发你的那个频段数据 你归档了吗 “傀儡”:已归档,索引标签“待深究”“物理层异常”。优先级B-,需要提取特征值做波形对比吗? “哨兵”:不用 那应该只是民用设备干扰 我再观察两天 如果持续出现再考虑深究 “傀儡”:CAPITO. “哨兵”:还有 那不勒斯那边 最近你手上有没有新目标需要线下踩点的 索菲亚顿了一下,她没想到“哨兵”还会继续和自己聊,她开始在大脑里调出“哨兵”的信息。 “哨兵”,男性,二十三岁,负责团队的物理安全与通讯保密。 他通常待在佛罗伦萨,那里有整个意大利中部最密集的电磁环境监控网络。但他偶尔也会申请调到其他城市执行线下任务——尤其是当那个城市是那不勒斯的时候。 因为那不勒斯曾是他和“枯叶蝶”共同驻扎的城市。 “傀儡”:目前没有。“指挥官”说下周可能有一批新名单下来。到时候如果需要我会优先考虑你。 “哨兵”:嗯 “哨兵”:也不是非要去那不勒斯 “哨兵”:只是 “哨兵”:算了 没事 “哨兵”:你忙吧 这几条信息发的很快,几乎一秒之内就全都填满了索菲亚的电脑屏幕,她看着那几句“只是”“算了 没事”,没有追问。 她不需要追问也知道他想说什么。 “哨兵”和“枯叶蝶”搭档了十一个月,从后者刚通过血液交换仪式、第一次完整接入到[众首耳语]开始,就是“哨兵”带着他熟悉任务流程、教他如何在物理接触点植入设备、帮他调整[众首耳语]的同步频率。 十一个月,三百三十天,足够两个人建立起某种超越“同事”的联结。 就连索菲亚自己都看得出来,身为孤儿的“哨兵”早就把“枯叶蝶”看作是自己新的亲人了。 而后那一天,在那不勒斯某间公寓里,那个十七岁的孩子被一瞬间的反向定位锁死,连最后的意识同步都来不及关闭。 “哨兵”当时自然不在现场。他人在佛罗伦萨,盯着频谱分析仪,等着“突触”传回下一组数据呢。 结果当天在“DPS”缓过来、向他们的聊天室里发送了一句噩耗,起初“哨兵”还接了一句“别让‘枯叶蝶’和你一起恶作剧,现在是工作时间”……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噩耗是真的。 在度过了如何艰难的半天后,他等到的只有“指挥官”的一句:“枯叶蝶”确认死亡。“突触”正在清洗痕迹。 从那以后,索菲亚在仅有的集会环节时遇到“哨兵”,就发现这人很少笑了。他说话变得越来越简短,申请调去那不勒斯的频率越来越高,尽管每次都被指挥官以“佛罗伦萨更需要你”驳回。 索菲亚知道他为什么想去那不勒斯。 不是复仇,至少不完全是。他大概只是想在亲人最后待过的城市里,再走一走那些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街道。 她理解这种心情。但理解归理解,她没有多余的带宽去承接。 “傀儡”:有新任务我会通知你。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保重”或“别想太多”太冗杂,那不是她会说的话。 “哨兵”:CAPITO. 对话结束。 下午四点半,索菲亚处理完今天最后一批待归档数据,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眼三秒。 然后她睁开眼,切出16号节点的画面,记录今天的观察日志后,今天的任务大头就结束了。 酒红色长发的男人正在工作台前焊接某个电子元件,动作稳定,戴着老花镜——不,不是老花镜,是防静电护目镜。他偶尔停下来,用一支铅笔在图纸上勾画,然后继续焊接。 索菲亚看了一眼他手边那台设备的外形。 旧型号的收音机?外壳拆除了,裸露的电路板结构有些眼熟。她调出昨天的监控记录,快进,定位到目标阅读的那本书的书脊—— 《高频信号放大与噪声抑制原理》。 所以那不是收音机。是他自己动手设计的某种信号放大器。 她将这条信息录入行为日志,没有加备注。 不过在十六点五十分,通讯软件再次亮起,打断了她的日志记录工作。 这次是“指挥官”。 “指挥官”:今晚有预留时间吗? “傀儡”:有。需要进蜂巢? “指挥官”:“DPS”挖到一条新线索,可能与雷蒙先生关注的目标有关联,需要三个人协同梳理数据流向。 “傀儡”:第三人是? “指挥官”:“突触”。他直觉好,这种需要跳脱逻辑分析的工作适合他。 “傀儡”:几点? “指挥官”:二十点整。 “傀儡”:CAPITO. 她关掉对话框,没有理会她看到第三个人是“突触”时那两秒沉默带来的隐约不适。 不是因为他。不是因为需要和突触同时进入蜂巢。只是因为今晚二十点整原本是她计划做系统维护的时间,现在要重新安排了。 仅此而已。 她这样告诉自己。 十九点五十五分。 索菲亚清空了手边所有分散注意力的任务,将咖啡杯推到工作台最边缘,闭上眼,调整呼吸。 蜂巢不是聊天室,不是视频会议,不是任何可以用“连接”、“接通”这类物理词汇描述的东西。 它是[众首耳语]的产物,一种浸入分散在意大利各地的大脑,在意识的非物理层面短暂联结成一张网。网的中心是流动的、共享的、不再属于任何单一个体的信息流。 [众首耳语]像一个纤细的电子幽灵,一条莹蓝色的丝线触碰到索菲亚的额头,她感到自己顺着替身的牵引,意识沉入网中。 “指挥官”的存在像一块礁石,稳定、平静、承载着整个结构的重量。“DPS”的意识边缘带着代码特有的冷硬秩序感,正在梳理一条盘根错节的数据脉络。“突触”—— “突触”在蜂巢里给人的感觉和线上完全不一样。 没有那些结结巴巴的试探,没有“你吃饭了吗”的笨拙借口。他的意识触角像灵活的游鱼,在数据海里快速穿梭,捕捉那些“指挥官”和“DPS”的逻辑分析无法触及的死角波纹。他话很少——不是现实里那种“想说却不知道怎么说”的少,而是专注到忘记言语的少。 索菲亚发现自己在刻意避开他的触角。 她对他没有厌恶。她只是不想让任何私人情绪渗透进这片纯粹工作的区域。 蜂巢是她最接近“自我”的地方——不是“索菲亚”,不是“傀儡”。在这里,她只是一束纯粹专注于任务的意识,索菲亚不允许任何人闯入这片区域。 即使是“突触”。 尤其是“突触”。 任务持续了四十三分钟。 当他们各自退出蜂巢、意识重新收缩回各自的头颅时,索菲亚发现自己握紧的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月牙痕。 她松开手,盯着那道红痕看了一会,然后拿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二十一点整,通讯软件再次闪烁。 “突触”:刚才蜂巢里,你好像不想离我太近。 “傀儡”:没注意。 “突触”:哦。 “突触”:那下次如果任务需要,我可以离你近一点吗? 索菲亚盯着这行字。 她可以继续用“任务优先”搪塞过去。她可以用“没这个必要”直接切断。她可以干脆不回复——反正以“突触”的性格,他不敢追问。 但她打了另一行字。 “傀儡”:莱昂纳多。 这是他加入情报管理组三年多以来,她第一次在线上直呼他的名字。 对话框上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要放弃回复。 “突触”:怎么了? “傀儡”:我不需要被喜欢。 “突触”:…… “突触”:我知道。 “突触”:但我只是想对你好,不是因为你需不需要。 索菲亚没有回复。 她把屏幕缩小,重新切回16号节点的监控画面。 酒红色长发的男人已经结束了今晚的工作,正在收拾工作台上的工具。他关掉台灯,站起身走到窗边,像往常一样往下望了一眼街道。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镜头范围。 画面里只剩下一扇窗帘紧闭的窗,和窗外那不勒斯冬夜永恒的灰色天空。 索菲亚看着那片灰。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指挥官”问她愿不愿意加入情报管理组、接受血液仪式时,她问的第二个问题:“我需要做什么?” “指挥官”的回答是:你需要成为一面镜子,信息流经你,反射给蜂巢里的其他人。 她做到了。 五年来,她从未在任何信息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没有偏好,没有倾向,没有多余的情感附着。她像一台完美的中继器,信号进,信号出,波形纯净如初。 她本该是情报管理组里最不需要被“喜欢”的人。 索菲亚将16号节点当天的监控日志归档,关掉显示器。 窗外,那不勒斯的夜还在继续。 21:17 目标结束工作,就寝。今日无异常。 这是她今天写的最后一行字。 喜欢JOJO:圣杯的挽歌请大家收藏:()JOJO:圣杯的挽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8章 于安科纳异象丛生 第六十八章 安科纳的春天与博洛尼亚不同。 这是索菲亚搬来这座亚得里亚海沿岸港口城市第三个月后得出的结论。不是气温的差异——事实上这里冬季更冷,海风从东面毫无遮拦地灌进来,把老城区的石板路吹得又硬又亮——她指的是另一种东西。 节奏。 博洛尼亚的混乱是有生命力的。 人群、车辆、摊贩、摩托车的轰鸣,像永远无法平息的潮汐。 而安科纳的安静是停滞的。 港口的起重机常年闲置三分之二,老城区的巷子里下午五点后就很难见到行人。 索菲亚不讨厌这种安静。 她甚至有点喜欢。 新据点位于一栋临海的旧公寓四层,窗框锈蚀,暖气片间歇性罢工,但有一个优点。 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到整个安科纳港的扇形轮廓,以及更远处灰蓝色的亚得里亚海。她把工作台支在窗前,十六个绿色指示灯依然整齐排列,在冬季阴郁的天光下,像十六枚沉入海底的翡翠。 十六个。从三个月前到现在,这个数字没有变过,但内部的名单已经换了将近三分之一。 15号目标——都灵那个沉迷暗网的药剂师——早已从她的屏幕上消失,设备回收,档案封存,标签改成“已结案”和“误判”。 3号目标阿尔多·里奇在一个雨夜被组织内部“清理”了——大抵是老板终于受不了了对方的小猫腻,如果忽略暗杀组在结束后还习惯性企图定位数据的行为,他们工作还算干净利落——他的监控节点在凌晨四点变成一片死寂,索菲亚在系统里标注“目标死亡”“节点待回收”,然后关掉窗口,继续处理7号目标的走私关联线索。 她不为任何目标的消失感到波动。这是工作,是漏斗筛选的必然结果。 情报组不是救世军,不是法院,甚至不能算得上是“热情”的执法部门。 他们只是眼睛,是耳朵,是悬浮在这个国家上空永不闭合的信息之网。 眼睛不为看到的事物负责。 她这样告诉自己。 四月十七日,晴。 索菲亚正在处理哨兵发来的一组那不勒斯频段异常数据,通讯软件的小窗忽然闪烁。 是那个每周二、四、六都会固定发送一条“你今天吃了吗”却永远只得到单字回复的账号——但今天不是二、四、六。 “突触”:你那边海风大吗? 索菲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安科纳靠海。这是任何一个看过意大利地图的人都知道的常识。“突触”当然知道,他不需要问。 “傀儡”:大。什么事? “突触”: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你和“DPS”搬到海边了。 “突触”:安科纳的鳀鱼很有名,你有吃过吗? 索菲亚看着这行字,目光从“鳀鱼”移动到“你”,再移动到那个永远带着试探意味的、小心翼翼的问号。 三个月了。 从她第一次说“我不需要被喜欢”到现在,整整三个月。 他没有停止过那些笨拙的问候,只是学会了不再追问她的冷淡。就像野猫学会了不再期待人类的抚摸,却依然会在每天固定的时间蹲在窗台上,隔着玻璃默默注视。 她没有告诉他,她其实早就尝过了安科纳的鳀鱼——根本不用特意去买,她只要某次深夜去24小时便利店补充咖啡存货时,看到货架角落挂着的那一小袋即食装。 她撕开包装站在冷柜前吃完,然后回到据点继续工作。又咸又硬,还带着海风晒过的涩味。 味道还行,不差,但也没有第二次的必要。 她没有告诉他这些。 “傀儡”:还行。任务? “突触”:“DPS”那边在挖暗杀组的新线索。“指挥官”让我帮忙跑数据流,有点卡壳,想换个思路。 “傀儡”:卡在哪里? 他终于切入了正题,然后索菲亚花了二十七分钟帮他定位问题。 不是数据本身的问题,是他太累了,连续二十个小时盯着屏幕,认知能力下降导致忽略了一个明显的循环冗余。 她把那个冗余点标记出来,然后附上了一行精简的修改建议。 “突触”:啊,这里……我傻了。 “突触”:谢谢。 “突触”:那我不打扰你了。 对话结束。 索菲亚切回“哨兵”的频段数据,继续她被打断的工作,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没有温度的霜。 傍晚六点二十分,她开始处理今日的监控日志归档。 安德烈亚的16号节点依然排在队列末尾,优先级C,距离“从名单上移除”的建议提交已经过去了六周。 六周前,她在季度评估报告里写道:16号目标安德烈亚·鲁索,自纳入监控以来无任何可疑组织关联,无异常资金流动,无反侦察行为。跨国邮件频率已降至基线以下,通信对象经交叉验证均为普通社会关系。建议降级为D类观察,或于本季度末直接移出名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指挥官没有驳回也没有批复,那行建议至今挂在16号目标的档案页眉,旁边是索菲亚自己添加的倒计时。 预计剩余监控天数——15天。 十五天后,这个人会从她的屏幕上彻底消失,像都灵的药剂师、像被清理的会计里奇、像无数曾经被标为C级、后来默默移出名单的普通人一样,沉入数据海深处,永不复现。 索菲亚知道这一切。 她打开16号节点今日的活动日志,准备例行归档。 然后她的停住了。 然后把异常行为标记优先级临时改成了C+。 十四点五十分,目标离开住所,路线偏离日常活动区域。目的地是那不勒斯市中心,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大街。 十五点二十三分,目标进入某写字楼,停留了37分钟。建筑信息查询:该楼层租户包括三家小型贸易公司、一家法律事务所。 十六点八分,目标返回日常活动区域,无后续异常。 资金流动追踪:目标名下账户于15:40向私人账户发起一笔转账,金额:48,000,000里拉。收款方信息已锁定——布鲁诺·布加拉提。 身份查询中—— 查询完成。 索菲亚托着下巴看着屏幕上弹出来的身份资料,用中指搓动着滚轮,把资料向下滑动。 布鲁诺·布加拉提,男,19岁。隶属“热情”组织,波尔波派系下辖执行组成员,状态活跃。无官方犯罪记录。 出生地、身高、血型、外貌特征…… 在索菲亚看来,这人充其量只是一个最近受到波尔波欣赏的底层小喽啰而已,她滑动滚轮,跳过跳过,全部跳过。 关联度标记:待深究。 索菲亚盯着最后这行“待深究”标记,瞳孔微微收缩。 四千八百万里拉。 对于一个靠在老城区维修二手电器维生的声学设备维修员来说,这笔钱相当于他至少三年的总收入。 可安德烈亚没有动用任何贷款记录,也没有任何资产变卖痕迹……这笔钱就这么凭空出现在账户里,停留不到二十四小时,然后流向了一个黑帮基层成员的个人账户。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这是已经不能单纯评估为异常的断层。 一个被监控了将近半年、行为轨迹稳定得像节拍器、被评估为“建议移出名单”的C级目标,突然向黑帮成员汇出一笔远超其收入水平的巨款。 这不是偶然,不是误会,不是任何可以用“生活轨迹正常波动”解释的现象。 这意味着一件事:他们这半年来看到的安德烈亚·鲁索,是他想让他们看到的样子。 而她,索菲亚·隆巴迪,情报管理组的活体数据库,十六个节点的主控监视者,被这个酒红色头发的维修员骗了整整六个月。 愤怒是奢侈的情绪,会干扰信息处理速度。 她没有生气,然后盯着屏幕上那笔转账记录的细节,一遍又一遍,像在反复检查一条不可能报错的系统日志。 收款人是布鲁诺·布加拉提。 没有用途备注。 交易状态也已经完成。 她将这页信息截图,存入16号目标档案的深层文件夹,贴上了“重大异常”“待核查”“优先级待定”的标签。 她没有上报“指挥官”。 索菲亚不觉得这是刻意隐瞒,因为如果上报的话需要更多数据支撑。 一次转账可以是偶然,一次偏离路线的外出可以是巧合。她现在还要更多证据,才能把这颗C级目标突然飙升的威胁等级变成一份有理有据的正式报告。 她这样告诉自己。 凌晨两点,索菲亚完成今日全部数据的归档,正准备关闭系统时,右下角的银行账户通知窗口弹出一条新信息。 是加密的账户变动提醒。 她认得这个加密格式——雷蒙的专属标记。 账户到账了,被转入了五万欧的金额,大概将近一亿里拉。还有一条加密的附言:// 索菲亚盯着这行附言片刻后关掉了通知窗口,开始收拾行装。 安科纳到那不勒斯的火车需要五个半小时。 索菲亚订了凌晨四点四十七分的第一班车。她只带了一个很小的背包,装着她的加密终端、两件换洗衣物,以及一盒速溶咖啡。不需要很多。她不是去度假,甚至不是去见“同事”。 对情报组而言,位于那不勒斯的线下集会是任务行动的一部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出发了。她只要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出现,完成雷蒙部署的任务,然后返回安科纳继续她的监控工作就可以了。 列车在天亮前驶出安科纳站,索菲亚选了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抱在胸前,闭上眼。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渐变成铅灰,又从铅灰裂开几道淡金色的缝隙。亚得里亚海在她左侧连绵铺展,灰蓝色的波浪一层层推向看不见的远方。 她一夜未眠、眼睛干涩,但没有睡意。 索菲亚在想那笔四千八百万里拉的转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在想那个酒红色头发的男人走进写字楼、停留三十七分钟、然后若无其事返回住所继续维修二手收音机的画面。 他是什么人? 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帮助一个黑帮基层成员? 还有这笔钱——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索菲亚睁开眼,从背包里抽出加密终端连接安全信道,调出16号目标的完整档案。 过去六个月的所有监控记录,每一帧画面、每一句对话、每一次出行轨迹,在她眼前加速流过。 她开始重新设置索引了。 凌晨六点十五分,列车驶入那不勒斯中央车站。 索菲亚将终端收入背包站起身,融入出站的人流。 四月的那不勒斯比她记忆中更加喧嚣。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在中央车站前的加里波第广场上,空气里混杂着咖啡、海风和刚刚开始发酵的垃圾气味。索菲亚站在广场边缘,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压低帽檐拐进一条狭窄的侧巷。 雷蒙选定的集会地点不在任何“热情”关联产业内,甚至不在那不勒斯市中心。 那是一栋位于城市西北缘、基艾亚区与沃梅罗山之间的老式住宅楼,从外观上看与周围数十栋建于六十年代的居民楼没有任何区别。唯一的特殊之处:整栋楼的产权都归属于一个已经去世多年的老太太名下,而那个老太太的远房侄子是雷蒙在十年前亲手发展的线人。 索菲亚在八点五十分抵达。 她推开三楼最东侧那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防盗门时,房间里已经到了三个人。 恩佐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台不接入任何网络的离线终端,灰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门口。他依然穿着那件洗到领口泛白的深蓝色衬衫,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几根。 自从马泰奥死后,恩佐肩上的担子重了一倍不止,他只是从不抱怨。 朱塞佩蜷在角落里那张破损的皮沙发上,膝盖上架着另一台终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键盘边缘。他只比恩佐年轻三岁,但眼下的青黑色比后者更深。 索菲亚知道他在愧疚什么,也知道那份愧疚永远无法被任何形式的复仇填满。 房间里的第三个人不是她预期的马克。 莱昂纳多站在房间另一侧的窗边,背对着门口,听到门开的声音几乎是瞬间转过身来,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看清来人的刹那弯了起来。 “索菲亚。”他说。 索菲亚没有回应那声呼唤。她越过他走向恩佐对面的空椅子,放下背包坐下,打开终端。 “贝恩先生呢?”她问。 “路上。”恩佐的声音平稳如常,“先去处理了一点私事。” “私事?” 恩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索菲亚脸上移向窗外,停顿了几秒。 “5号目标。”他说,“那个日本人。” 索菲亚转了一下眼睛,在脑袋里搜索相关信息。 5号目标。 因为优先级,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调取过了。 不是遗忘,她从不遗忘任何数据,真的只是优先级问题。5号目标的档案标签长时间固定在“长期观察”、“无异常”和“优先级D”,偶尔滑落到E。 一个来自日本、声称旅游却在意大利滞留超过了半年的年轻人,除了签证过期和居留时间过长这两个疑点外,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为异常的行为。 他的职业栏写的是无业。 收入来源栏是来自日本的汇款。 社交关系栏几乎空白。 没有本地朋友,没有固定的购物场所,甚至没有注册任何社交媒体账号。他每天的生活轨迹无非是住所、图书馆、超市,偶尔去海边散步,从不与任何人发生超过三句话的交谈。 索菲亚曾经花三个通宵试图穿透这块玻璃,挖出他背后的任何一丝阴影。 她调取了他的跨国汇款记录,追踪到日本东京某个看似普通的商业银行账户;她分析了他在杜王町的居住轨迹,发现那段时期恰好在SPW基金会在当地的替身使者调查行动前期;她甚至尝试通过“突触”的直觉嗅探路径,寻找他在暗网留下的任何痕迹—— 什么都没有。 这个人要么真的只是一个游历各国的普通旅人,要么,他是一个比安德烈亚·鲁索更加高明的伪装者。 而雷蒙显然更倾向于相信后者了,仅仅因为对方来自杜王町这个地方。 “他让贝恩先生不舒服很久了。”朱塞佩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从去年年底开始就一直在催着情报组深挖。问题是挖不动。这人身上一点破绽都没有。” “没人能一点破绽都没有。”恩佐说,“只是我们还没找到角度。” 门锁转动的声音打断了对话。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门口。 雷蒙走进来时,那扇锈蚀的防盗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动作太轻了,轻到像一个灵魂,但当他完全踏入房间、暴露在四月那不勒斯上午淡金色的阳光中时,那种虚无又迅速被异常具体的存在感所覆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三件套,马甲口袋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碧蓝的眼睛像两片从北冰洋凿下来的冰,在日光下反射着剔透却毫无温度的冷光。 那张脸上在面对他们的时候总挂着淡淡的、近乎礼貌的微笑,但那双眼睛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时,索菲亚感到自己好像被某种精准的仪器扫描了全身。 “孩子们。”雷蒙开口,声音是地道的那不勒斯口音,“路上耽搁了。抱歉让你们等。” 没有人回答“没关系”,这不是需要客套的场合。 雷蒙走到房间中央那张空椅子前坐下,将手中那只显然价值不菲的皮制公文包放在桌上。 “指挥官。”他先看向恩佐,“上个月的经费报表我收到了。有几个节点需要升级设备,预算我批了。另外,索伦托那边的安全屋房东要涨价,你直接找DPS处理掉——我是说处理掉合同。” 恩佐点头。 雷蒙的视线移向朱塞佩:“DPS,暗杀组的通讯痕迹最近还有发现吗?” 朱塞佩的手指停止了敲击键盘边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他们最近换了一套新的加密协议,我正在破解,进度在……40%左右。” “需要多久?” “再给我两周。” 雷蒙点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 他看起来就是一个十分宽容的上司,愿意给下属充足的时间完成任务。但索菲亚知道,雷蒙从不追问细节——他只要结果。 如果你不能在规定时间内交出结果,他会有更高效的方法来处理你这个人。 雷蒙的目光移向索菲亚。 “傀儡。”他念出她的代号,语气比之前柔和了些,“安科纳还习惯吗?” “习惯。”索菲亚简短回答。 “海风对设备不太好。那边的湿度比那不勒斯高。”雷蒙说,“如果设备有异常损耗,直接申请换新,不需要等季度预算。” “好的。”她回答。 喜欢JOJO:圣杯的挽歌请大家收藏:()JOJO:圣杯的挽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9章 于那不勒斯偷偷跟踪 第六十九章 雷蒙微笑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终于移向房间里最后一个、也是最沉默的存在。 “突触。” 莱昂纳多几乎是瞬间绷直了背脊。他站在窗边,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浅褐色的眼睛映成近乎透明的蜜色,他看起来比线上年轻得多。 十九岁,刚刚成年,却已经被迫承载了太多不适合这个年纪的东西。 “贝恩先生。”他的声音有点紧,但努力维持着平稳。 雷蒙看着他,碧蓝的眼睛里有着笑意,索菲亚不确定那是真实的,还是另一种更精密的操控面具。 “你在米兰那边的任务报告我看过了,”雷蒙说,“那条数据流的异常拐点是你发现的?” 莱昂纳多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被问到这个:“是、是的。” “指挥官说,DPS和哨兵跟了两周都没找到突破口,你花了三个小时就定位到了问题核心。”雷蒙微微偏头,眨眨眼看向莱昂纳多,“怎么做到的?” 莱昂纳多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低声说:“我不知道,我感觉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就是——” “直觉。”雷蒙替他说完。 莱昂纳多点头。 雷蒙没有评价。他只是看了莱昂纳多很久,久到索菲亚几乎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但他最终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打开桌上的公文包。 “好,现在说正事。” 他从包里取出一叠打印文件放在桌上。 “第一件事。”雷蒙的声音从温和切换到冷酷,切换得如此自然,像流水漫过鹅卵石,“5号目标。” 他翻开第一页文件,露出里面附着的一张照片。 索菲亚见过这张照片无数次。 那是从某次公共监控截取的侧影——一个金发、身形高挑但略显瘦削的年轻亚洲男性,站在海边,面向地平线。他的表情模糊不清,但整个人透出一种说不清的沉重,像背负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志村知幸。”雷蒙念出这个名字,碧蓝的眼睛从文件上抬起,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日本籍,二十岁,六个月前持旅游签证入境,之后再未离境。签证过期了一段时间。无合法工作许可,无固定收入来源,无本地社会关系。” 他顿了顿。 “但他没有离开。”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在桌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光带。 “为什么?”雷蒙问,这不是真的需要他们回答的问题,是他习惯性的、引导思考的方式,“一个日本年轻人跑到那不勒斯来,住了六个月,不和任何人接触,不做任何事。他不像在等待什么——等待不需要这么久。他像是在……”他修改了自己的措辞,“隐居。” 恩佐及接着他的话开口:“我们尝试过深挖他在日本的背景。‘DPS’攻破过几个半公开的数据库,但有效信息很少。只知道他出身杜王町,父母早亡,有一个弟弟。” “杜王町……”雷蒙重复这个地名。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索菲亚能明显感觉到的警觉。 “是。”恩佐继续说道,“而且时间线有趣——他是在去年离开杜王町的,恰好是SPW基金会在当地大规模替身调查行动收尾的阶段。” 雷蒙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稳定而缓慢的节奏。 “DPS,”他最终开口,“5号目标的资金流有什么异常?” “没有。”朱塞佩回答得很快,显然早已做过功课,“每月固定时间从日本账户汇入一笔钱,足够维持基本生活,不多不少。没有任何大额支出或异常转账。” “通信?” “零。他没有手机,不使用任何社交媒体,甚至没有注册过电子邮件。” 雷蒙的叩击停了一瞬。 “那他怎么和日本那边保持联系?” 朱塞佩沉默了两秒:“我们不知道。可能存在某种非常规的通讯渠道,不在我们的监控范围内。” 雷蒙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失望或恼怒,仿佛这个答案完全在他预料之中。 “所以,”他说,“我们面对一个无法被穿透的5号目标,和一个刚刚开始露出尾巴的16号目标。”他的目光扫过索菲亚,停留了一瞬。 16号目标。 索菲亚的心跳没有加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雷蒙收回目光,继续一边冷笑一边说着,他换了个让自己开心的话题:“暗杀组那边,我已经拿到了足够证据——里苏特那帮人这段时间里的小动作,线路追踪、外围渗透、甚至试图反向定位我们的人。他们以为自己做得隐蔽,但你们知道,”他微微扬起嘴角,“在意大利,没有谁的通讯能对情报管理组完全保密。” 这不是自夸。 “我已经把初步证据整理好了,只要按下发送键,二十四小时内就会出现在老板亲卫队的加密收件箱里。”雷蒙继续说,“而在那之后,暗杀组就不会再是我们要考虑的问题了。” 恩佐皱眉问:“那为什么不现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因为当务之急不是他们。”雷蒙打断他,语气平淡,重新纠正了方向,“里苏特和他的队员们可以再活一段时间。但5号——那个日本人——他让我不安。” 他用了“不安”这个词。 索菲亚认识雷蒙这么多年,从未听他对任何目标用过这个词。 “直觉告诉我他有问题。”雷蒙说,“而我的直觉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很少出错。问题是,我没有任何证据。老板不会因为‘直觉’就去处理一个没有触犯任何规则的滞留外国人。我需要实锤,需要他亲口说出他来意大利的真实目的,或者被我们抓住现行。” 他停顿,视线从恩佐移动到索菲亚,再到朱塞佩,最后落在始终沉默的莱昂纳多身上。 “所以,现在要有人去做线下接触。”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 线下接触。不是远程监控,不是数据追踪,不是任何他们擅长的方式。是面对面,是风险,是暴露。情报管理组上一次做线下接触,是马泰奥·博尔盖塞伪装成税务局职员潜入一家跨国公司植入物理接触点。 那是“枯叶蝶”的最后一次任务。 恩佐的声音很稳:“贝恩先生,我们的专长是线上。线下任务——” “我知道。”雷蒙的语调平和,他双手交叉,向后仰了仰,“所以这不是命令,是请求。你们来评估可行性,如果评估结果是‘不可行’,我也不会强求。” 他合上5号目标的档案,放回公文包。 “第二件事。” 他没有立刻展开新的话题,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在场的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那视线不像是在审视下属,更像是在看一群孩子。 索菲亚想起指挥官曾经说过的话:雷蒙把情报组当作蜂群,自己是蜂后。他不是这个群体的成员,但他是维系这个群体运转的核心。 “小蝴蝶离开我们快四个月了。”雷蒙说。 房间里没有任何人接话。 “四个月,”雷蒙重复这个数字,声音里的冷硬似乎软化了一瞬,“对一个情报员来说,四个月足够完成三次深度渗透,或者足够让他被彻底遗忘。” “当然,我们所有人都不希望他被遗忘。” 索菲亚看着雷蒙。这个男人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淡然的、近乎礼貌的从容,但她在他的眼底捕捉到了某种极其微小的变化。 她无法定义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东西不是悲伤也不是愧疚。 “马泰奥·博尔盖塞,十七岁,加入情报管理组十四个月。”雷蒙念出了那个孩子的全名,声音放得很轻,“生前完成了七次成功的物理接触任务,植入节点十七个,获取情报价值综合评估A-。他是我们花了两年才找到的、最适合填补‘线下延伸’空缺的人。” 他停顿。 “培养一个合格的蜂群成员需要多长时间?”雷蒙没有等任何人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如果运气好的话,三年。如果运气普通,五年。而我们在十四个月里失去了他。” 他抬起头,碧蓝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不止一个人——把枯叶蝶的死归咎于自己。指挥官觉得如果那天他在现场,也许能提前预警。DPS觉得如果自己没被那条音频数据反向锁定,至少能掩护撤退。哨兵……哨兵每天待在佛罗伦萨的频谱仪前,反复看他搭档生前传回的最后一组数据,以为我没发现。” 他的语气依然平稳,没有指责或安慰,然后耸了耸肩:“为了保证哨兵的身心健康,我没有叫他来。” “我不评价这些自我归罪是否合理。”雷蒙用大拇指抵住了太阳穴,稍微揉了两下,“但我需要你们明白一件事:马泰奥的死,直接责任人是暗杀组和那个暗中提供反制手段的神秘人。其他人——包括你们自己——都不在这个责任链上。” 他停顿片刻。 “我不阻止你们停止怀念他。怀念和仇恨一样,可以是非常高效的驱动力。”雷蒙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但你们要把怀念转化为精准的目标锁定,而不是内耗。”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第二份文件,指尖在文件封面上轻轻叩击。 “第三件事。也是今天会议的最后一件事。” “关于暗杀组——准确地说,关于那个能让他们能够反杀枯叶蝶的人。” 索菲亚的呼吸静止了半拍。 “我们在杜王町的旧账,终于快要到清算的时候了。”雷蒙说,“他藏得很好。换了身份,把自己埋进了意大利的人海里……但他犯了一个错误。” 雷蒙抬起头,碧蓝的眼睛与索菲亚的视线在空气中相遇。 索菲亚没有说话。她感到莱昂纳多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带着担忧的、询问的温度。她没有回应。 “傀儡。”雷蒙叫她的代号,声音比之前更轻,却像一片薄刃,“除了5号外,其他监视节点最近有异常吗?” 索菲亚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收紧。她的脑海里有无数数据流在高速运转——16号目标,那笔四千八百万里拉的转账,那不勒斯的写字楼,收款人的名字是布鲁诺·布加拉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可以在这一刻把这些全部说出来。那是她的职责,是她作为情报管理组“傀儡”应该做的事。 但她没有。 “没有异常。”索菲亚声音平稳,“行为轨迹稳定。名单位置不变。” 雷蒙看着她。那双碧蓝的眼睛没有情绪。 他只是在看。 几秒后,他收回视线,合上文件。 “保持观察。”雷蒙呼出了一口气,说道,“C级优先级,不需要投入过多资源。” 会议又持续了四十分钟。讨论从暗杀组的威胁评估转向下一季度的经费预算,从都灵线人的报酬标准转向罗马分节点的新选址方案。雷蒙逐一批复,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中央处理器,不遗漏任何细节,也不投入任何冗余情感。 十一点二十分,他站起身,扣好西装扣子。 “孩子们。”他说,声音恢复了虚伪的温和,“辛苦了。各自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他没有说再见,也没有人期待他说再见。五分钟后,雷蒙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那扇防盗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像从未被开启过。 房间里只剩下四个人。 恩佐开始收拾自己的终端,朱塞佩靠回沙发靠背,闭眼发出疲惫的叹息,莱昂纳多依然站在窗边,阳光已经移过他的肩膀,在他脚下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索菲亚将加密终端收回背包,站起身。 “索菲亚。”莱昂纳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你最近还好吗?” 索菲亚沉默了两秒,照例回答道:“还好。” 然后她没等他回应,迈步走出门。 索菲亚没有立刻动身去车站。她站在基艾亚区那条倾斜的石板路尽头,看着恩佐和朱塞佩先后消失在巷口,看着莱昂纳多欲言又止地在她身后徘徊了半分多钟,最终被一个突如其来的任务通讯叫走了。 然后她独自站在那里,四月那不勒斯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浇在她肩上,烫出微薄的热意。 她应该去车站的,因为她订了下午十三点十五分回安科纳的火车票。从这里到中央车站乘出租车只需要二十分钟,她还有大把时间在候车厅把那盒速溶咖啡喝完。 但她没有迈步。 十六号节点的档案在她脑海里自动展开。 安德烈亚·鲁索,今天上午的监控日志显示他会七点二十分离开住所,外出散步十五分钟后回到家里去,待在那间住所兼工作室里,此后一直未外出。 今天是周四,不是他例行采购的日子,不是他到电影院去放松观影的日子,不是任何被她的基线数据标记为“常规活动”的日子。 他只是在那里。在自己的工作室里维修什么、阅读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窗前。 索菲亚知道自己应该去车站的。 她的脚步却朝着相反的方向。 圣卢西亚区与福里格罗塔交汇的那片区域,16号节点覆盖的核心地带。 她曾经在监控画面里看过无数次的街景——那家面包店,那棵被风刮歪的悬铃木,那栋外墙斑驳的老式公寓楼,顶楼窗户永远拉着半透明的纱帘。 时隔几年,她从未亲眼见过它们。 四十分钟后,索菲亚站在那棵悬铃木的树荫下,抬头望向五层楼高的那扇窗。 纱帘是拉开的。从这个角度,她能隐约看到窗台上摆着两盆绿植。监控画面里她早早就记录过,左边是迷迭香,右边是罗勒。它们都被照料得很好,叶片肥厚,在四月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绿。 她在这里做什么? 索菲亚站在树荫边缘,半个身子暴露在日光里。“隐藏”需要提前踩点和设备支持,不是临时起意能完成的事。她没有刻意隐藏自己,就站在那里,像一个迷路的游客,或者一个等人来接的异乡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十分钟后,那栋公寓的单元门开了。 索菲亚本能地侧过身,假装研究手机屏幕,眼角余光捕捉到走出门的人影。 酒红色长卷发松散地束在脑后,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灰色工装裤,臂弯里搭着一件深色外套。他没有朝她的方向看,径直左转,沿着人行道缓步前行。 索菲亚收起手机,隔着三十米的距离跟了上去。 这不是她第一次执行跟踪,但不管是因为情报组本来就不是线下活动的组织,还是因为身为“傀儡”的她根本轮不到处理线下任务……索菲亚都在念叨着但愿自己的跟踪技术没有生疏。 因为今非昔比。 以往的那些目标,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收集数据,完成任务,标记异常。她只不关心他们要去哪里、去做什么、为什么今天比昨天晚出门十二分钟……但那些只是变量,是需要被精确记录然后归档的信息。 安德烈亚·鲁索不一样。 喜欢JOJO:圣杯的挽歌请大家收藏:()JOJO:圣杯的挽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0章 于那不勒斯破茧成蝶 第七十章 索菲亚看着他走进面包店,三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纸袋。索菲亚看着他站在熟食店的橱窗前犹豫了几秒——她调取过他的购物记录,知道他每隔三天会买一次萨拉米,但今天不是采购日——果不其然最终什么都没买,继续向前走。索菲亚看着他拐进那条通往社区中心的巷子,在一扇半开的铁门前停下脚步,和门卫老头说了几句话,然后侧身进去。 索菲亚没有跟进去,她靠在巷口斑驳的墙壁上等了二十五分钟。 安德烈亚出来时,袖口沾了一小块黑色的污渍,他后知后觉地低头检查自己的手,把衣袖抬起放在鼻翼下闻了闻,然后微微皱眉,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 味道不太好闻,应该是机油。索菲亚推断。 “您又去修那台老钢琴了?”说话的是社区中心隔壁花店的老板娘,一个五十来岁、系着碎花围裙的女人。 她正把一桶新到的剑兰搬出门,看到安德烈亚的时候就停下手里的活主动搭话唠家常,语气熟稔得像是认识了很久的邻居。 “只是做了个简单的调音。”安德烈亚回答,声音平和,带着点不明显的北方口音,“有几个键的回弹不太灵敏,问题不大。”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身看向老板娘,微微敞开的白衬衫随着侧身的动作贴在了安德烈亚的身上,索菲亚可以看到阳光从衣衫下隐隐显露有些结实的胸膛边缘透过,给那人勾了一个金色的边缘。 “哎呀,那台破钢琴,社区早该换新的了。”老板娘摇头,“每次都说没钱没钱,还不是您每次都免费帮忙修。” “举手之劳而已。”他把擦过手的纸巾叠好攥在了手心里,没有随地丢弃,“再说,卡拉菲奥里太太每周四下午都要来弹那架琴。她上个月刚做了膝关节置换手术,需要复健,钢琴对她是很好的理疗。” 老板娘笑了,是那种宽厚的、没有心机的笑:“您呀,比我们这些老街坊还关心街坊。” 安德烈亚没有接话,以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回应了热情的女士,然后他点点头算是道别,继续沿着巷子往前走。 索菲亚跟在他身后二十米,把那句“举手之劳”录入脑海里那个从不写进报告的隐秘分类栏。 下午十五点二十分,他在一家二手书店门口停下脚步。 这不是她监控日志里记录过的常规路线。 索菲亚在脑海之中调出有关于安德烈亚的档案:他的书架上大约有六十本书,大部分是声学、电子工程类的专业书籍,还有一小部分是文学,多以小说为主,作者集中在法国、意大利、英国三国,只有两本是日文。她从未见他买过新书,以为他只是不常阅读非专业类着作。 原来他也会逛二手书店。 她看着他在门外的折扣筐前蹲下,一本一本地翻看,有几次他拿起某本书,翻开扉页读几行字,然后又放回去。 十分钟后,他只挑中了两本。一本是破旧的法国诗集,封面已经卷边,定价不到三千里拉;另一本是关于那不勒斯历史的通俗读物,比他手掌略大,品相还不错。 结账时他和中年店主聊了几句。店主显然也认识他,一边收钱一边抱怨现在的年轻人都不读纸质书了。安德烈亚安静地听着,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在离开前说了一句:“您店里那本达契亚的《玛丽安娜的漫长人生》,我下次来买。” 店主的脸色好看了许多。 索菲亚站在隔壁的文具店门口,透过橱窗玻璃的倒影看着他走远。 她想起自己上一次真正走进一家书店是什么时候? 七年前,还是八年前? 自她加入“热情”、甚至于情报管理组之后,所有需要阅读的书籍都由“指挥官”来采购,电子版加密后传输给她。 她有些不记得纸质书的触感了。 下午十六点,安德烈亚返回住所。 索菲亚站在那棵悬铃木的树荫下看着他推开单元门,消失在楼道深处。三分钟后,五楼那扇纱帘被拉开一角。 他没有关窗,只是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好,然后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了台灯。她想着。 因为索菲亚从监控画面里看过这一幕无数遍了。 但从街对面亲眼看到,感觉有些不一样。 她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只是觉得那扇窗比屏幕上的更小,那盏台灯的光比视频压缩后的更暖,那个俯身在图纸上写字的人影,比任何一个被压缩成数据流的目标都更像一个人。 索菲亚在树荫下站了很久,久到悬铃木的树影从她脚边挪到她身后,久到那扇窗里的台灯亮得越来越显眼。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什么。 她应该去车站的。 十三点十五分的火车早就开走了,下一班是十七点四十分,再下一班是二十点整。 从这里到中央车站步行只需二十五分钟,她还有时间。 她应该现在就去车站,买最近一班车的票,返回安科纳,回到那十六个绿色指示灯前,回到她应该待的地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索菲亚的脚像被钉在人行道上。 傍晚十八点,安德烈亚再次出了门。 他换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头发重新束过,手里提着一个环保布袋。索菲亚照常隔着三十米跟着他,看他走进街角那家她早已记录在案的超市,看他挑了一袋意面、一罐番茄酱、一小把罗勒和一瓶基安蒂红葡萄酒。 他买酒。 这是监控日志里从未出现过的行为,他的基线数据显示他从不饮酒。 过去六个月,他的购物记录里没有任何酒精类饮品。索菲亚一度推测他或许有某种健康原因,或者宗教信仰,又或者只是单纯不喜欢。 也有一种可能:这个“极少”其实是“极极少”。 他今天买了酒。 索菲亚站在超市对面的药店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安德烈亚走向收银台。 排队时,他低头看了一眼移动通讯。屏幕上亮起的是邮件界面,但距离太远,索菲亚看不清内容,可她注意到他的表情在那几秒里发生了一点柔和的变化。 他把那个移动电话放回口袋,付了款,提着布袋走出超市。 这次他没有回家。安德烈亚沿着街道向南走了十分钟,拐进一栋索菲亚从未在监控日志里标记过的老公寓。这栋建筑不在他的常规活动范围内,她不知道他在这里有什么人。她只来得及看见他按响三楼某个门铃,几秒后门锁发出开合的声响,他推门进去。 索菲亚站在街对面,记下这栋楼的地址。 二十二分钟后,他出来了。 布袋已经空了,手里的东西送了出去。 安德烈亚的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神色平静,沿着逐渐沉入暮色的那不勒斯街道,走回了他五楼的那扇窗。 索菲亚没有继续跟上去了。 她转身朝反方向走,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张临街的长椅上坐下。 椅子正对着圣卢西亚港口的方向。四月的海风从西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远处渔船上渐次亮起的灯火。天空从钴蓝沉淀成靛青,又从靛青缓缓过渡到墨色。 她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索菲亚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那不勒斯念中学,放学后经常一个人走到港口,像现在这样坐在某张长椅上看海。那时候海风和现在一样咸腥,渔船返航的汽笛声和现在一样低沉。 坐在那里什么也不想。 后来她加入了“热情”。后来她被调去情报管理组。后来她再也没有时间坐在海边了。 索菲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敲过无数键盘,处理过海量数据,标记过成百上千个目标人物的生活习惯、财务状况、社会关系。 它们精密而高效,不知疲倦。 它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触碰过任何“不需要被记录”的事物了。 晚上十九点二十分,她站起身,准备去车站。 她转过街角,走过那棵悬铃木,走过那扇她跟了一整个下午的单元门。 门开了。 安德烈亚站在门内,手里提着一袋垃圾。 他看到她,不是在监控屏幕上,不是在三十米外的跟踪距离。面对面,不到两米的距离。 索菲亚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侧过脸,压低帽檐,加快步伐离开。 这是她接受过训练的标准应对。 跟踪时意外暴露,不要对视,不要犹豫,迅速脱离现场。 但她没有动。 因为他在看她。 那双漂亮的深蓝色眼睛里一点点警惕的审视都没有,也没有认出跟踪者的感觉……安德烈亚看着她,像他注视窗外的街道、注视工作台上的收音机、注视书架上那些书脊时一样专注而平和。 “晚上好。”他说。 他的声音比她通过窃听器听到的更低一些,更暖一些。带着点北方腔调的、字正腔圆的意大利语,只是在某些元音上有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偏移。 “……晚上好。”索菲亚说。 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如何。 作为一个陌生人,在一栋普通老公寓的单元门口,与另一个陌生人完成了最基础的社交礼仪……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这个语境下说过话了。 不是“傀儡”、情报管理组的数据处理器、任何被任务定义的角色。 索菲亚这次真的应该走了。 她没有走。 “你是来找人的吗?”他歪了歪头问道,像一个普通的居民,看到一个陌生的面孔站在自家楼下,随口问一句。 “不是。”索菲亚说,“我只是路过。” “这条路通往港口。”安德烈亚点点头,算是听信了她的措辞,“从这个方向过去会绕一点。你可以穿过后面的社区花园,近很多。” 他指给她方向。 索菲亚看着他指路的手——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是使用工具留下的痕迹。她曾经在监控画面里看过这双手无数次,焊接、调试、翻阅图纸、抚摸书脊。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一双真实的手。 “谢谢。”她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收回手,朝她点点头,转身走向巷口的垃圾桶。 索菲亚还是没有离开。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倒掉垃圾,把空袋子叠好,攥在掌心。她看着他走回单元门口,在门禁键盘上按下密码,准备推门进去。 然后他停下了。 安德烈亚转过头又看了她一眼。 这次那些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看上去是在辨认,在试图从记忆的某个角落打捞与这张面孔相关的碎片。 “你是……”他开口,语气有些不确定,“隆巴迪先生的孙女?” 索菲亚怔住了。 “隆巴迪先生,基艾亚区那边,五十三号那栋楼。”他微微蹙了眉重复,这次语气更加肯定,“他家的暖气系统去年冬天出了几次故障,我去帮他检修过。不光是这个……我还帮他修过一个电子相册。”他顿了顿,“他经常提起你。索菲亚。” 索菲亚·隆巴迪。 这个名字从她十七岁加入情报管理组之后就很少有人叫了。在组内,她是“傀儡”。在官方档案里,她是一串数字编号。在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眼中,她根本不存在。 只有一个人会用这个音节组合来称呼她。 她已经有多久没有听到“隆巴迪”这三个字了。 索菲亚不知道。 “他总说你之前在巴黎学艺术,毕业之后工作一直很忙,在外面漂泊,不常回来。”安德烈亚的声音很轻,颇有些怀念地说着,他抬手,轻轻托着下巴回想着,“他客厅里挂着一张照片,是你中学毕业时的样子。他说那是他最后一次见你穿校服。” 索菲亚没有说话。 她想起来那张照片。她穿着那不勒斯圣维多利亚中学的海军蓝制服,站在校门口的石柱旁,阳光太烈,她眯着眼,表情说不上是笑。 可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她还记得那天祖父特意穿了那件压箱底的旧西装,在校门口等她考完最后一科,带她去吃她最喜欢的海鲜意面。 后来她再也没有回过那不勒斯。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 情报管理组的工作不允许她有固定的社会关系,不允许她在任何地方留下可以被追溯的“根”。 她把所有寄往老家的信件都申请了保密转递,每隔几个月才给祖父打一次电话,说自己在外面很好,工作稳定,不用挂念。 她以为这些就足够了。 “他身体还好吗?”索菲亚问。 话一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还算硬朗,只是冬天膝关节不太舒服。”安德烈亚说,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下,“所以我给老先生做了个简单的电热护膝,他说效果不错。” 索菲亚刚想说些什么,对方却在这时候补了一句:“他想你。” 最后几个字像颗小石子,轻轻落入她心里那潭结了多年冰的湖。 索菲亚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能回答什么。 安德烈亚也没有等她回答,那句话算是结束语,他收回目光,推开单元门走进楼道。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发出细长的摩擦声。 她独自站在暮色渐沉的街道上。 索菲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敲过无数键盘,处理过海量数据,标记过成百上千个目标人物的生活习惯、财务状况、社会关系。 它们精密而高效,不知疲倦。 但也同样是这双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拨通过那不勒斯老家那个电话号码了。 她应该去车站的。 十七点四十分的火车已经开走了,二十点整是最后一班。 从这里到中央车站步行只需二十五分钟,她还有时间。 她站在悬铃木的树荫下,没有动。 二十分钟后,五楼那扇窗的灯亮了。 索菲亚隔着枝叶婆娑的树影,看着那个酒红色长发的身影走到临窗的工作台前坐下,打开那台她看过无数遍的老式台灯。他翻开下午在二手书店买的那本法国诗集,开始阅读。 她的监听设备不在身边。她的监控终端在背包里,处于离线状态。她没有任何任务指令需要在这个时刻、这个地点,对这个人进行任何形式的观察。 她只是看着。 看着他翻动书页的节奏,平均每四十五秒一次。看着他偶尔停下来,用铅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些什么,然后又继续往下读。看着他读到某一段时,嘴角浮现一个柔软的弧度。 那不是她在监控画面里分析过的任何一类笑容。比礼貌更私人,比客套更柔软,比那抹修好钢琴后的平和更像是在与书页那头的作者进行一场无声对话的表情。 索菲亚忽然想起她的祖父也喜欢在夜里读书。 他读的是一本很老很老的《神曲》,版本早绝版了,书脊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每次读完一章,也会像这样在页边写几个字,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处方。 她不知道祖父现在还在读那本书吗。 晚上二十一点四十分,索菲亚离开那棵悬铃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沿着安德烈亚下午指给她的那条近路,穿过社区花园,走向基艾亚区五十三号那栋老公寓楼。 四月的那不勒斯夜晚很安静。社区花园里的孩子们早已散去,只剩下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闲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另一具沉默的躯体,跟在她的步伐后面亦步亦趋。 她站在五十三号楼门外,看着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灯亮着。窗帘没有完全拉拢,露出一道细长的缝隙。她隐约能看到客厅里那台旧电视正在播放什么,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祖父应该像往常一样坐在他那把老藤椅上,膝盖上搭着毛毯,一边看电视一边打瞌睡。 她没有上去。 她没有那个勇气。四五年了,索菲亚没有回过这个家,没有在祖父面前露过面,没有告诉他自己从巴黎回来后的这些年究竟在做什么、在哪里、为什么“流浪”了那么久。 她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看着那道熟悉的光。 她站了很久。 久到二楼那扇窗户的灯终于熄灭,久到社区花园里的老人一个接一个散去,久到那不勒斯的夜从深蓝沉淀成纯粹的墨色。 二十三点二十分,索菲亚转身,走向中央车站。 她当然没有赶上最后一班去安科纳的火车。 她在候车厅的塑料椅上坐了一夜,背包抱在胸前,看着落地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又从灰变成黎明前的钴蓝。 她没有合眼。 她在想那笔四千八百万里拉的转账,她在想布鲁诺·布加拉提的名字。 她在想安德烈亚·鲁索——不、不应该是这个名字,他一定有别的名字,一个配得上他那双深蓝色眼睛和那句“他想你”的名字。 她在想自己的祖父。 她想起小时候祖父教她读但丁。 她那时八岁,认不全意大利语,祖父就一句一句念给她听。她记得《地狱篇》第五歌里那段关于弗朗西斯卡和保罗的悲剧…… 索菲亚问祖父:“他们为什么那么痛苦?” 祖父说:“因为他们记得曾经的快乐。” 她那时不懂。 现在懂了。 凌晨五点四十分,第一班去安科纳的列车开始检票。 索菲亚站起身把背包重新背上,大步走向检票口。 她没有回头。 金发在晨光中飞舞。 明明它们应该一直都这样飞舞的。 喜欢JOJO:圣杯的挽歌请大家收藏:()JOJO:圣杯的挽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1章 于安科纳注意异常 第七十一章 索菲亚在安科纳的据点里醒来时,窗外传来海鸥的鸣叫。她照例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蜿蜒至灯座边缘,像一条永不愈合的旧伤。 她起身洗漱,冲一杯不加糖的速溶咖啡。六点五十八分,她坐回工作台前,唤醒显示器。 十六个绿色指示灯依次亮起。 安德烈亚应该还在休息,他的睡眠时间基线数据显示,通常会在七点二十分左右出现在厨房区域,烧水,泡一杯茶,然后坐到工作台前。 索菲亚移开目光,开始处理其他节点的夜间日志。 三号目标已经死了,节点待回收。七号目标的走私关联线索有了新进展,需要与“DPS”协同。十五号目标的移出流程已经走完,设备将在本周内由都灵的线人拆除。 一切如常。 八点四十三分,加密通讯软件的小窗闪烁,索菲亚把加密通讯窗打开。 “指挥官”:16号节点的最新风险评估出来了吗? 索菲亚抿了一下嘴唇,然后快速敲击键盘回复。 “傀儡”:还在跑数据。预计今天下午出结果。 “指挥官”:加快。贝恩先生那边在催。 “傀儡”:CAPITO. 她关掉对话框,切出16号节点的实时画面。 安德烈亚已经起床了。他站在窗边,手里端着那个在古物市场淘来的白色陶瓷杯,望着楼下的街道。悬铃木的枝叶在四月的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他酒红色的长发上落满碎金。 索菲亚调出他的外出记录——今天上午没有预约维修,没有固定日程。看来今天比较闲,闲到他可以站在那里看楼下的小人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地发呆。 她想起前天深夜截获的那条转账记录。 四千八百万里拉。收款人是布鲁诺·布加拉提。没有任何用途备注。 她已经把这条记录加密上传,放进16号目标的待核查档案了。系统会自动跑关联分析、资金链路追踪、一切能跑的交叉比对,但结果不需要等系统跑完,因为索菲亚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靠维修二手电器维生的人不可能有四千八百万里拉,这笔钱要么来自他隐藏多年的积蓄,要么来自某个她尚未追踪到的秘密渠道。 但无论哪种可能都说明了同一件事:安德烈亚·鲁索不是普通人。 她应该立刻升级他的监控等级,把这条记录加上红色标签,直接抄送“指挥官”和雷蒙。 她没有。 她在等什么? 索菲亚没有点那个“一键上报”的按钮,她把记录存进待核查档案,然后继续看他在窗边站着,看悬铃木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 中午十二点,她关掉了16号节点的实时画面,开始处理其他任务。 下午十五点十七分,系统推送了一条自动分析结果。 【关联分析完成】 节点:16号目标(安德烈亚·鲁索) 关联目标:布鲁诺·布加拉提 关联强度:85%(高) 备注:布加拉提已于1992年正式加入“热情”组织波尔波派系,身份确认为执行组成员。 索菲亚盯着那行“执行组成员”看了五秒。 黑帮。而且是自己家的黑帮。 安德烈亚资助了一个黑帮成员。 她想起昨天下午追踪他的时候看到的,很可惜,那些画面和“黑帮资助者”这个词无法重叠。 但数据是不会说谎的。 她动动鼠标点开了布加拉提的个人档案,这次把这封档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二十岁,是那不勒斯本地人,父母于1990年离婚后随父亲生活,在1992年加入“热情”,父亲是渔民,在1997年因手术后遗症去世,官方档案内无犯罪记录。一年零三个月前被波尔波的[黑色安息日]选中,通过“箭”的测试,觉醒替身[钢链手指]。此后开始以执行组干部身份活动,目前负责的区域正是老城区周边——包括16号节点覆盖的那片社区。 索菲亚调出时间线。 一年零三个月前,布加拉提觉醒替身,同时期开始在老城区活动,看样子是混得风生水起,声望极高。而在一个月前,安德烈亚·鲁索向他转账四千八百万里拉。 这是证据。 下午十六点,索菲亚打开16号目标的官方档案,在“风险评估”一栏输入内容。 “目标与‘热情’组织执行组成员布加拉提存在大额资金往来,资金用途不明。建议将监控等级从C级提升至B级,并启动资金来源追踪。” 她的手指在回车键上悬着。 索菲亚想起昨天晚上,当她回到安科纳的据点后第无数次翻看16号目标的外出记录时,注意到一个被系统自动标记为“常规活动”的行程——三天前,下午十六点二十分,目标离开住所步行前往基艾亚区,在五十三号老公寓停留二十分钟后返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基艾亚区五十三号。 那不是任何黑帮据点的地址。那是一家普通的民宅,住户登记信息显示:托马索·隆巴迪,七十八岁,退休工人,独居。 索菲亚的祖父。 她盯着那条常规活动记录看了很久。 他去那里要做什么呢? 她调出那个时间段的其他监控——街道监控显示,安德烈亚进入楼门前在花店停了五分钟,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小盆植物。三十分钟后他离开楼门时,手里没有那盆植物了。 他经常会把东西留在祖父家。 索菲亚想起那几通为数不多、祖父在电话里偶尔提起的那个好心的年轻人——“暖气坏了有人来修”,“电路老出毛病也有人来帮忙”,“上次还给我带了一盆迷迭香,说放在窗台可以驱蚊”。 她当时没有在意。祖父年纪大了,身边有热心邻居照应是好事。 在昨天之前,索菲亚倒是真的没有想到过那个好心的年轻人是她的监控对象。 她没有想过他在帮祖父修暖气的时候,她的监视器正对着他空无一人的公寓。 她没有想过—— 索菲亚闭上眼。 祖父在电话里最后说的那句话:“他问我孙女在哪儿工作,我说在外面不常回来。他说,在外打拼的人也需要有个地方可以回家。” 索菲亚睁开眼。 屏幕上,风险评估报告还悬在那里,光标在“提交”按钮上方一闪一闪。 她点击了“保存草稿”,没有提交。 下午十七点四十分,加密通讯软件再次闪烁。 “指挥官”:16号节点的风险评估还没好? “傀儡”:正在做资金来源追踪,需要时间。 “指挥官”:还需要多久? “傀儡”:明天上午。 “指挥官”:你自己决定。 索菲亚关掉对话框,靠在椅背上。 “指挥官”对她的效率第一次表现得如此不满,索菲亚看着电脑屏幕上倒数第二句的“你自己决定”,对方早已看清自己在拖延了,出于各种原因。 窗外,安科纳的黄昏正在降临,海面被落日染成金红色,像一层薄薄的熔岩,海鸥的叫声渐渐远去,港口起重机低沉的轰鸣代替了它们,从海港飘进了窗户。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索菲亚不是故意隐瞒。她只是……需要更多时间来确认资金来源。然后排除一切“可能只是巧合”的可能性。 她只是不想冤枉一个可能无辜的人。 ——这是她对自己说的。 晚上二十一点,索菲亚处理完当天最后一批待归档数据、正准备关闭系统时,手指鬼使神差地点开了16号节点的实时画面。 灯还在亮着。安德烈亚坐在工作台前,手边放着一杯茶,早已没有热气,那目光落在墙上某不知道在想什么。 索菲亚调出他今天的行为日志。 七点二十三分起床。 七点四十五分站在窗边,持续二十二分钟。 八点三十分出门,去面包店买了三只可颂。 九点到十二点期间在工作室。 十二点三十分返回住所,午餐。 下午十五点二分再次出门,去海边长椅坐了四十分钟。 十七点三十分返回住所。此后未再外出。 海边长椅。 索菲亚放大地图。那是圣卢西亚港口附近的一处观景平台,她小时候祖父带她去过。从那里可以看到整个那不勒斯湾的日落,可以看到维苏威火山模糊的轮廓,可以看到船来船往。 她调出那个时间段的街道监控。 画面里,安德烈亚面朝大海坐在长椅上,的姿势很放松,双腿交叠,一只手还搭在椅背上,风吹起他酒红色的长发,有几缕贴在脸侧。 他就这样呆坐了将近四十分钟。 索菲亚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深夜二十三点,索菲亚从自己书桌旁边的抽屉里抽出了一个不会被任何人看见的文件夹。 打开文件夹后,找到了《关于16号的补充观察日志——非任务用途》,标题是这样的,但若看内容的话,更像是她自己的日记一样。 索菲亚用笔写下第四条记录。 “他去港口坐了四十分钟。” “那个位置,是我小时候祖父带我去的。”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去那里。”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无处可去。” “今天我本该提交他的风险评估报告。” “升级监控等级。启动资金来源追踪。把他从C级推到贝恩先生的视线中央。” “我没有提交。” “我对自己说,还需要更多数据。” “还需要排除巧合的可能性。” “还需要——” “在明天上午,我必须提交了。” 她停下笔。 安科纳的夜已经很深了,海面上没有月光,远处灯塔的灯光像除了那十六个绿色的指示灯外的第十七只眼睛。 索菲亚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那盏灯。 她又想起十七岁那年,“指挥官”问她愿不愿意加入情报管理组时她问的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做到了。 但这个洁净的记录就此终止,终止于今晚。 终止于这个酒红色头发的男人坐在她祖父曾经带她看海的地方,对着同一片海面坐了四十分钟。 直到她发现,她不想把他推入雷蒙的视线中央。 直到她发现—— 索菲亚合上了文件夹,关掉显示器,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凌晨一点,她躺进那张勉强能容身的折叠床,在昏暗中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索菲亚想起今天下午,当她看着他在海边长椅上的监控画面时,系统自动推送了一条新的关联分析结果。 布加拉提的资金链路追溯完成。那四千八百万里拉的资金里有一半都流向了某家律师事务所——用于支付一个叫“盖多·米斯达”的少年的保释金。 那个少年因街头开枪致三人死亡,案件被判十五年到三十年的监禁,但现在正在上诉。 米斯达的档案显示,他住在安德烈亚的隔壁社区,有过多次接触记录。监控画面里,那个戴紫色冷帽的少年经常出现在鲁索的公寓楼下,有时是一起出门,有时只是插着裤兜嘻嘻哈哈地站在门口聊几句。 索菲亚记得那些画面。她曾经标记过,但优先级太低,所以没有深究。 现在它们全都浮了上来。 安德烈亚·鲁索。 盖多·米斯达。 布鲁诺·布加拉提。 三个名字,一笔四千八百万里拉的资金流动,和一个正在缓慢形成的、尚未命名的网络。 她应该上报。 明天上午,她必须上报了。 索菲亚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看见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一片她看不见的海。 …… 第二天上午八点,索菲亚准时醒来。 她洗漱,冲咖啡,坐到工作台前。八点十五分,她打开11号目标的官方档案,找到那份保存了十六个小时的草稿。 光标在“提交”按钮上方闪烁。 她看着那行“建议将监控等级从C级提升至B级,并启动资金来源追踪”的标注。 只要点击提交,这份报告就会出现在“指挥官”的待处理队列里。“指挥官”会复核,然后转发给雷蒙。雷蒙会调取所有相关数据,会安排人手对16号节点进行线下侦察,会—— 索菲亚不知道“然后”是什么。 她知道雷蒙的手段。她见过他处理旧仇的方式。 审讯,折磨,处决,碾碎。 她想起杜王町的旧事——雷蒙在那里吃了很大的亏,狼狈撤回意大利,断了一条臂膀似的。记仇到一定地步的雷蒙肯定会把这份耻辱加倍奉还回去的。 还有情报组内部的传言:雷蒙对那个“法国研究员”的能力觊觎已久,除了憎恨,还有某种收集癖。他想把那个人变成自己的“资源”,用[星币Ace]把他最特殊的部分榨干。 索菲亚想起了马泰奥。 去年被一条反向追踪的音频数据锁死,在蜂巢里还未来得及对“DPS”发出最后一声预警就永远离线了。 “哨兵”等了他三个月,等到的是那把他送出去的旧刀。 “DPS”至今还在自责,被那同一道数据锁死的耻辱,让他无数个深夜泡在代码里,试图找到一条能挽回什么的漏洞。 “指挥官”什么都没说,但索菲亚知道,他每天凌晨都会打开“枯叶蝶”的离线档案,看那最后几行日志,看一遍,关掉,第二天再看一遍。 他们都有理由恨那个人。 她也应该有理由。 那个人——安德烈亚·鲁索、梅戴·德拉梅尔——是敌人。 是害死马泰奥的帮凶。 是让情报组这一年多疲于奔命的根源。 是雷蒙咬牙切齿要清算的旧仇。 她应该提交这份报告。 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 屏幕右下角,16号节点的实时画面正在运行。 他今天又要出门吗?去面包店?去电影院?去海边? 索菲亚猜测。 不过那个男人就在监控画面的中央,在那盏从不会被关闭的台灯旁边,在十六个绿色指示灯的注视下安静地活着。 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她的手指按了下去。 报告已提交。 16号目标监控等级已提升至B级。 资金来源追踪已启动。 报告已抄送:“指挥官”,雷蒙·贝恩。 索菲亚看着那行“已提交”的提示,在屏幕上停留了三秒,然后自动消失。 她关掉16号目标的档案,开始处理其他节点的数据。 八点四十五分,加密通讯软件闪烁。 “指挥官”:收到。B级合理,继续跟进。 “傀儡”:CAPITO. 十点整,另一条消息抵达。 雷蒙·贝恩:16号目标的原始数据包发我一份。从六个月前开始的。 “傀儡”:CAPITO. “傀儡”:正在打包,预计十五分钟后发送。 她打开16号目标的档案库,选择六个月至今的时间范围,勾选所有数据类别——行为日志、通话记录、外出轨迹、邮件内容、资金流动。一千多个文件正在压缩打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进度条缓慢推进。 10%……35%……68%…… 索菲亚看着那个进度条,忽然想起一件事。 六个月前,她第一次看到16号节点的监控画面,索菲亚给那张画面截了图,存进了那个永远不会被调用的文件夹。 后来她又存了很多张。 一百三十七张截图,安安静静地躺在私人电脑的某个加密分区里,不在任何官方档案中,不在任何待处理队列里。 当雷蒙要求“所有原始数据包”时,她没有把那137张截图放进去。 进度条跳到100%。 文件传输完成了。 索菲亚关掉传输窗口,继续处理其他节点的数据。 …… 那镜子裂了,裂出一道缝,从那道缝里有一些不属于“信息”的东西流了进来。 温度。气味。声音。祖父的笑容。海边的长椅。酒红色的长发。深蓝色的眼睛。 还有那个她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 如果早知道他会被我亲手推向死亡,我还会提交那份报告吗? 索菲亚想不清楚的东西太多了,如果按理说,她大可以把它们全部放下,继续监视他、记录他、继续把他推向那个她无法看见的终点。 直到那一天—— 她希望那一天早点来,又希望它永远不要来。 凌晨一点,索菲亚合上电脑,躺进那张折叠床。 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依然蜿蜒,从墙角到灯座,像一条永不愈合的旧伤。 然后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看见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她。像望着一片海。 喜欢JOJO:圣杯的挽歌请大家收藏:()JOJO:圣杯的挽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2章 于安科纳提高警戒 第七十二章 在夏天临近结束的时候,索菲亚上调了16号节点的监控等级。 从C到B。从“偶尔调取”到“每日必看”。从档案角落里落灰的编号,变成她清晨打开系统时第一个跳出的窗口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养成这个习惯的——每天早晨,咖啡还没泡好,手指已经自动点开16号节点的实时画面。那个酒红色头发的男人通常还在睡觉,窗帘紧闭,台灯未开。她看一眼时间轴,确认他昨晚的入睡时间,然后在心里默默地算今天是他连续失眠的第几天了。 第九天。第十七天。第二十六天。 数字在增长,她在日志里随着增长的数字如实记录:目标近期睡眠时长持续低于基线,日间恍惚频率上升,外出次数减少。 他站在窗边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时候一站就是二十分钟,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窗前的雕塑。他在看什么?街道对面那棵悬铃木?楼下经过的行人?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是需要一个地方,让视线落定、让大脑暂停? 他早上出门时脚步比三个月前慢了一些。 他在面包店买可颂时,老板娘多说了两句话,可回应慢了半拍。 他在工作间里焊接电路时,手停在半空,眼神放空,焊枪的尖端冒出一缕细小的青烟也没察觉。 她看着他。 像在观察一只被关在透明笼子里的鸟,笼子越来越小,空气越来越稀薄,搏动的翅膀越来越沉重。她知道笼子是什么——是那些藏在各个角落的眼睛,那些永远开着的话筒,那些她亲手部署、亲手维护、每天清晨确认无误的绿色指示灯。 是索菲亚亲自制造了这个笼子。 她把自己放在笼子外面,隔着玻璃,日复一日地记录他逐渐窒息的过程。 …… 私人日志的页码也在增加,虽然她从不写长,只是记录碎片而已。 第32天:安德烈亚今天又去了港口,在长椅上坐了三小时,海声周而复始。 第41天:安德烈亚又去修钢琴了,卡拉菲奥里太太送了他一些刚出炉的杏仁脆饼,他收下了。 第53天:凌晨两点,安德烈亚在工作台前睡着了,再醒来看时间的时候愣了很久。 第61天:今天有人来找他。是那个叫盖多·米斯达、戴着紫色冷帽的年轻人——看来布加拉提的工作效率也还算不错,少年已被保释。他们在楼下说了几句话,然后结伴去看了电影。他笑了。真的笑了。我很久没见过他笑了。 第67天:失眠的第31天。我想知道他睡着的时候会梦到什么。 她从不把这些写进官方日志。 官方日志里的16号节点永远是:行为轨迹稳定,暂无异常社交,可疑度评估维持B级。 这是工作。 她这样告诉自己。 …… 那不勒斯下雨了。 索菲亚在安科纳的据点里,隔着屏幕听着16号节点传来的雨声。这是她偷偷保留的习惯,不用录音或存档,就这样开着音频,让雨声填满房间的寂静。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画面里的男人还是没有睡。安德烈亚坐在工作台前,让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暗色的剪影。他在发呆,或者在听雨,或者在等天亮。 索菲亚看着那个人用手指在工作台上划着透到屋里、落到了桌面上的路灯光芒,这让索菲亚想到了被关在笼子里、供人观赏的动物,它们被拘禁了很久,产生了刻板动作。 凌晨三点十二分,安德烈亚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纱帘,望着外面的雨夜。 然后他抬起头。 那目光没有像往常那样落在街道上,没有施舍给楼下那棵悬铃木一点关注,安德烈亚少见地抬起了头。 看天空?看雨?还是—— 索菲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手指不受控制地调开了他所看向的摄像头的监控画面。 她知道那个摄像头的位置。她知道那个伪装成通风口的镜头,正对着他的窗户,角度略微倾斜,隔着悬铃木的枝叶。 但从那个角度,正常人是看不到摄像头的——她亲自测试过七次,确认不可能被发现。 但此刻,他抬头看的方向,恰好、精准、分毫不差地对着她。 虽然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对着摄像头,但索菲亚能明显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了摄像头背后的“那个人”……也就是落在了屏幕这一端,安科纳据点里,这个在凌晨三点独坐的年轻女人身上。 索菲亚没有动。 她看着他的眼睛。隔着雨夜,隔着屏幕,隔着七十七天的注视和沉默。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她觉得,他在看她。 他知道。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进她心里某个从未被触碰过的角落。 她知道这不可能,因为她测试过七次,她的设备没有任何失误,她的部署没有任何破绽。 但他抬头的那一刻,索菲亚无法说服自己这只是巧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凌晨四点,他关窗拉上窗帘,画面陷入黑暗,然后红外夜视的功能自动开启,安德烈亚在黑暗中移动回了他的卧室。 索菲亚在屏幕前坐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私人日志,写下了几句话。 第83天。凌晨三点十二分,他抬头看天。我总觉得他在看我。 我知道这是妄想。但—— 她没有写完,她该怎么写完呢。 ……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16号节点失去信号。 安德烈亚离开了那不勒斯。 索菲亚盯着屏幕上跳出的“目标已超出监控范围”提示,手指搭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然后她果断把监视画面切到了1号目标上。 从安德烈亚第一次登上索菲亚的屏幕开始的十二个月以来,他从未离开过这座城市,这人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只是波佐利——火车一小时,当天往返。安德烈亚就像一棵扎根在老城区破旧公寓里的树,从不轻易移动。 但现在,那棵树不见了。 第一天,她等。也许只是短途旅行,也许明天就会回来。 第二天,系统自动标记“异常离境”,她点了确认,把报告发给“指挥官”。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第五天凌晨,系统恢复信号,他回来了。 索菲亚几乎是本能地点开实时画面。窗帘拉开,台灯亮着,他坐在工作台前,正在—— 不,不是工作。他什么都没做。他像是在离开前那样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不勒斯的冬日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酒红色的长卷发染成温暖的色泽。 他看起来不一样了。 眼神。那种持续了三个月的恍惚、疲惫、沉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无法定义的平静,像一个人在漫长的跋涉后终于看到了终点一样。 索菲亚不知道他在西西里遇到了什么,但她注意到另一件事。 他没有发邮件。 过去一年,即使是最疲惫的深夜,他也会在入睡前发一封简短的邮件。收件人通常是法国巴黎的那个地址,内容是很多的问候和安慰,附上一张随手拍的照片——窗外的悬铃木,工作台上的零件,街角面包店的可颂。 索菲亚不知道已经拦截并修改多少封了,数量之多到让她有些好奇那个留在巴黎收邮件的到底是安德烈亚的什么人。 那些字里行间都能让她感受到一种奇怪的关爱,索菲亚有在脑袋里思考过这个。 难不成安德烈亚有小孩?因为那些字句让她想到了父母,而且回信的邮件里的措辞也比较稚嫩,不像是成年的人。 当然,拦截修改回信也是索菲亚的工作。 情报管理组就是这样,在确定目标彻底无害之前,会干扰对方所有与境外交流的线路,让目标孤立无援,永远困死在意大利。 但现在的安德烈亚回来了,一封邮件都没有。 第一天没有,第二天没有,第三天—— 第三天深夜,索菲亚调出过去七天的所有数据,逐条比对,结论清晰地摆在眼前。 他在西西里期间,一封跨国邮件都没有发送。回来之后,也一封都没有。 这是违反一切行为模式的异常。 索菲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开始回溯他的西西里之行。她确实没有权限调取西西里的监控网络,但她可以追踪他离开那不勒斯之后所有在意大利半岛范围内的公开数据——刷卡记录、公共交通记录、基站切换记录。 他乘坐火车去了雷焦卡布里亚,然后火车跨了海,按照日程表显示,这趟火车的终点在巴勒莫中央车站。但他没有在终点下车,火车在经过了墨西拿后,安德烈亚在火车驶离车站和城市、于一个小站下了车,在那里没有停留,然后乘车前往一个小镇,那个小镇的名字让她停顿了一下—— 陶尔米纳附近。山区。基站覆盖率低。 然后整整三天,他的手机信号完全消失。 索菲亚盯着那个信号消失的时间段,脑海中开始浮现一些模糊的、尚未被证实的推测。 陶尔米纳附近的山里有什么? 情报组没有在那片区域部署任何监控节点。不是因为疏忽,是因为那里没有“需要被监控的目标”。那里只有游客、农民、以及一些早就废弃的老房子。 但那里也可以藏人。 索菲亚调出情报组的内部档案,搜索关键词“西西里”“陶尔米纳”“山区”“废弃建筑”。搜索结果只有一条——那是三年前的一份例行巡查报告,提到陶尔米纳以北约二十公里处有一片村落,产权复杂,长期无人维护,那个小地方叫日食市。 报告撰写人是“突触”。 索菲亚打开那份报告,一页一页地看。“突触”当时是奉命去评估那片区域是否适合作为临时据点,结论是“不适合”——交通不便,信号太差,补给困难。 不适合作为据点,但非常适合藏人。 藏什么人? 索菲亚闭上眼睛,开始调动另一个数据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年前,她经手过一批关于“热情”组织外部威胁的情报。其中有一份提到有两个外国来的替身使者曾经在意大利南部活动,后来因为被情报组察觉、汇报给老板后就销声匿迹了。他们的名字是—— 简·皮耶尔·波鲁纳雷夫。 穆罕默德·阿布德尔。 索菲亚自然也拦截修改过他们两个人向外发送的请求支援的邮件,她睁开眼。 那两个人当年在意大利追踪的是“箭”的线索,他们曾经和情报组有过一次间接交锋,情报组损失了一个外围线人,但没能抓住他们本人。 后来在“指挥官”把这个情况汇报给老板和亲卫队后,他们两个人似乎放弃了调查,撤离了意大利——至少档案里是这样写的。 索菲亚确实也有“他们没有撤离,却已被老板解决了”的想法——说实话,她对这种情况的期望更高一些。 但本以为死亡入土的人现在又有存活的嫌疑,看来他们只是“从情报组的视线里消失了”而已。 或者说,那位老板失手了,没有清理掉残根。 不管怎么说,现在这种情况,他们一直藏在西西里的某个地方,等一个信号,等一个人。 索菲亚调出安德烈亚的跨国邮件记录,翻到最前面。他第一次发往法国巴黎的邮件,时间是——一年多前。而安德烈亚出现在那不勒斯,是一年前。 他先联系了法国,然后才出现在那不勒斯的。 他不是偶然来这里的。他是来找人的。 找那两个曾经被情报组盯上、后来又消失的人。 索菲亚感到胸口有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说不清的压迫感。 她想起安德烈亚从西西里回来之后的眼神。那种“他终于确定了某件事”的平静。 他确定的是什么事? 他知道自己被监视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回来。他知道他回来的每一步,都会落入情报组的视野。 但他还是回来了。 屏幕上的16号节点画面里,那个男人正低头翻书。是那本她见过封面的书——法国诗集,二手书店买的,不到三千里拉。 索菲亚看着那个画面,轻声说了一句话。说给自己听,说给空无一人的房间听,说给那个永远不会知道的人听: “你知道我们了。” …… 索菲亚花了三个小时整理那份报告。 这是一份完整的推理链,从西西里断联到邮件停发,从精神状态变化到历史行为对比,从情报组与那两个危险分子的旧账到16号节点真正的身份。 她写了删、删了写,每个字都力求客观,每处推断都标注“推测”“可能”“待核实”。 但结论只有一个。 报告的最后一段,索菲亚写道: “综合以上信息,16号目标安德烈亚·鲁索的真实身份,极有可能为贝恩先生曾通报的SPW基金会研究员——梅戴·德拉梅尔。其在西西里期间接触的对象,推测为曾与情报组有过交手的简·皮耶尔·波鲁纳雷夫及穆罕默德·阿布德尔。其回国后停止跨国邮件的行为,符合已知悉[众首耳语]存在后的应对模式——该应对模式相似于前两者在知悉[众首耳语]存在后的应对模式,推断为一脉相承。” “建议:升级目标威胁等级至A,申请启动线下核查程序。” 她按下发送键。 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确认发送给‘指挥官’?” 她点了确认。 然后索菲亚关掉对话框,打开私人日志。 第97天。我把他交出去了。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终究会发生,而且这些都是我允许发生的。 …… 二十四小时后,雷蒙的指令通过加密渠道抵达。 “确认。16号目标即梅戴·德拉梅尔。停止所有其他优先级任务,全力锁定其动向。5号目标暂放一边。” 索菲亚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然后回复了“CAPITO”。 “5号目标暂放一边”,那个让雷蒙不安了快一年的日本人,那个她从未穿透过的“太干净”的目标就这么被放下了。 因为16号节点的优先级已经盖过了一切。 她想起那个日本人的侧影,想起他在海边站着的、像背负着一座山的姿态。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来意大利,不知道他背负着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像梅戴一样,有某种她永远无法触及的秘密。 索菲亚永远不会知道了。 因为情报组的眼睛已经从他身上移开了。 他被判了“无罪”。毕竟“有罪”的另有其人。 在这之后,就意味着索菲亚需要开始全时段追踪16号节点了,一秒都不能把注意力移开的地步。 监控等级提升到A级后,她就不能再错过任何细节了,所有的监视监听都需要亲力亲为——他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出门,走了哪条路,买了什么东西,见了什么人,和谁说了几句话,说了什么。所有信息都被实时录入系统、分类归档,以备随时调取。 他的日常依然很规律,但眼神始终是那种她无法定义的平静。像一个人已经站在悬崖边,在等风来。 “指挥官”随后给她发来补充指令:保持监控,等待下一步。 索菲亚同样回复了“CAPITO”。 她盯着那行“等待下一步”看了很久。 “下一步”是什么?她知道。雷蒙亲自处理的事,从来只有一个“下一步”。 她切回16号节点的实时画面。他正在工作台前,焊接什么——动作比三个月前慢了,但依然稳定。他的侧脸被台灯照亮,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索菲亚看着那个画面,在心里问梅戴:你还有多少时间? 没人回答她。 喜欢JOJO:圣杯的挽歌请大家收藏:()JOJO:圣杯的挽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3章 于那不勒斯局势淡漠 第七十三章 距离索菲亚放行了梅戴和乔鲁诺的邮件、雷蒙定下行动日在1月5日午夜后,日子已经掰手指数着度过了两周多。 这两周多在安科纳的海风里慢得像凝固的沥青。 索菲亚每天照常打开监控系统,处理十六个节点的数据流,回复“指挥官”的任务指令。 她看他的次数比之前多了很多,但索菲亚不不太敢看了。每次打开那个画面,她就会想起自己放行的那封邮件,想起照片里那个黑色长发的少年努力练习的笑容背后,那场她明知会发生、却选择沉默的赴约。 她在私人日志里写下第四十七条记录。 …… 1月5日,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加密通讯器的提示音把她从浅眠中拽出来。 索菲亚睁开眼,没时间去看窗外安科纳港灰蓝色的晨雾,直接拿起通讯器。屏幕上跳出一条群发通知,发送者是雷蒙,收件人是情报管理组全体成员。 “目标梅戴·德拉梅尔已确认即将前往那不勒斯预定地点。行动于今日午夜执行。抓捕完成后,全员立即集结那不勒斯—— 地址附后。 CAPITO REQUIRED.” 索菲亚盯着那行“CAPITO REQUIRED”看了一会。 这是雷蒙的习惯,重要指令必须确认。每个成员必须回复“CAPITO”,缺一个,他就知道出事了。 她的拇指悬在摁键上方,悬了很久。 窗外,安科纳港的第一缕阳光刚刚越过海平面,把灰蓝色的海水染成金灰交织的碎锦。她应该回复了。她应该像过去的所有时间一样,用那六个字母完成职责链条上微不足道的一环。 通讯器又亮了一下。 “指挥官”:“傀儡”,尽快反馈。 “傀儡”:CAPITO. 她把通讯器放在桌上,没有再看了。 然后是收拾行装。她的动作很快,很稳,像过去无数次临时集结一样。加密终端、备用电源、换洗衣物、速溶咖啡……它们都在同一个背包的固定位置,为了索菲亚的行动而随时待命。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显示器。屏幕处于待机状态,十六个绿色指示灯整齐地呼吸着。 16号节点会在今天之后,永远变成灰色。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照例,从安科纳到那不勒斯的火车需要五个半小时。 索菲亚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包抱在胸前,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亚得里亚海,这个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场景。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把海水照成透明的翡翠色,偶尔有海鸥贴着浪尖掠过。 她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他现在在哪里呢? 雷蒙动手时会发生什么? 他还会活着吗? 火车在下午十四点十七分抵达那不勒斯中央车站。索菲亚混在出站的人流中,压低帽檐,没有看任何人。加里波第广场上阳光炽烈,空气里混杂着咖啡、海风和垃圾的气味,那不勒斯的温度变化没那么大,与她上次在夏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自己。 集结地点在那不勒斯西北郊,基艾亚区与沃梅罗山交界处的一栋废弃仓库。这里远离居民区,周围是大片闲置的工业荒地,锈蚀的铁丝网和疯长的野草是唯一的风景。 索菲亚记得那个地址,情报组过去五年用过它三次,每次都是处理需要特殊关照的目标。 她抵达时是1月6日凌晨。 仓库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雷蒙常用的黑色奔驰,另一辆是DPS的欧宝科莎。铁门半敞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索菲亚推门进去。 仓库比她记忆中的更破旧,屋顶有几处破损,下午的阳光透过缝隙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柱。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某种更陈旧的腥气。 仓库中央站着三个人。 朱塞佩·科斯塔靠在一根生锈的立柱上,双手插兜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听到开门声后他抬起头朝索菲亚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去。他的脸色很不好,眼下的青黑色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深了。 莱昂纳多·“里奥”·康蒂站在朱塞佩的旁边,看到索菲亚的瞬间整个人绷直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看起来也像是很久没睡,精神气不太好。 马克·维瓦尔第独自站在仓库最深处的阴影里。 索菲亚进来时,他终于转过头。 那是一张消瘦到近乎憔悴的脸。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眼窝却陷得像熬了无数个通宵。他的嘴唇干裂,下巴上是好几天没刮的胡茬,但最让人无法忽略的,是那双空落落的眼睛。 他看着索菲亚,像是看一个需要被扫描的物体,然后又转回头继续盯着那扇门。 仓库最深处的铁门。 马克就站在离那扇门不到五米的地方,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 “指挥官”还没到。 索菲亚走到仓库角落,放下背包靠墙站着。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什么人找她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等待判决的气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马克依然盯着那扇门。 他盯着那扇门的样子,像一个溺水的人盯着水面上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再次被推开。 恩佐·罗西走进来,身后跟着他们的顶头上司。 恩佐的表情比平时更冷,他扫了一眼仓库里的人,目光在马克身上停了一瞬后点点头,算是确认所有人都到了。他侧身让开,雷蒙从他身后走上前。 雷蒙看起来和上次见时没有区别。金发一丝不苟、西装熨帖、皮鞋锃亮,他的脸上还带着虚伪的微笑,碧蓝的眼睛掠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脸。 但在索菲亚看来,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雷蒙就像一头刚刚完成捕猎的野兽,皮毛上还带着猎物的血,却已恢复成优雅从容的模样。 “辛苦了。”雷蒙开口,声音依然温和,“长途跋涉,应该都没休息好吧?” 没有人回答。 雷蒙也不期待回答。他走到仓库中央,在那个被阳光照射的位置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情报管理组仅剩的五名成员。 “目标梅戴·德拉梅尔,已在刚刚完成抓捕。”他颇为放松地说着,“过程顺利,目前安置在你们身后的那扇门里。” 雷蒙微微偏头,示意仓库最深处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索菲亚的视线落在那扇门上。那是一扇很旧的铁门,表面布满锈蚀的纹路,底部有一个拳头大的破洞。从洞口透出的光线很暗,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活的。”雷蒙补充道,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但也没剩多少力气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在每个人心里激起不同的涟漪。朱塞佩的头埋得更低。莱昂纳多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马克的眼睛依然盯着那扇门,但索菲亚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我说过,这个人是我的旧账,也是你们的旧账。”雷蒙继续道,“枯叶蝶的死,你们每个人心里都有数。”他的目光从朱塞佩身上移到莱昂纳多,再移到索菲亚,最后落在阴影里的马克身上,“所以这次不是单纯的处决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词在空气中沉淀。 “但在此之前,我有些话要问他。”雷蒙说,“有些事,只能我自己来。你们先在外面等着。等我问完后,他就可以随你们处置。” 他说得很轻,和每次安排普通的任务分工一样。 “指挥官,你跟我来。”雷蒙转身走向那扇铁门,“其他人在原地待命,不许进来,不许出声。等我招呼。” 恩佐沉默地跟了上去。铁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缝里透出更亮的光,然后门又合上,把仓库分割成内外两个世界。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朱塞佩依然低着头,像在数地上的裂缝。莱昂纳多的目光追着那扇门,又收回来看索菲亚,他好像想走过来,但又止住了步伐。马克依然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 索菲亚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时间在这座废弃仓库里失去了意义。昏暗的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缓慢移动,从斜长的一道光变成更斜更长的另一道光。偶尔有风从铁门的缝隙灌进来,带起地上的灰尘又落下。 马克一直没有动。他像一尊雕塑,站在那里盯着那扇门。 每一次门后传来闷响、有模糊的说话声传出,他才会有些反应,可那些反应微弱地像一个被吊在悬崖边很久、已经脱了水的人,等着绳子断裂或者等着被拉上去。 索菲亚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枯叶蝶”死后这一整年,他每一天都活在某种悬停的状态里。吃饭、睡觉、执行任务……而一切都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拖延到能够站在这里,拖延到能够推开那扇门,拖延到能够…… 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让索菲亚想起港口那根被海风侵蚀了三十年的旧木桩,木桩确实还立着,但里面其实早就已经空了。 ……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仓库里那四个人的视线,房间里灯光昏黄。 恩佐站在门内,后背抵着冰凉的铁门,花了几秒钟适应这间屋子的光线——一盏裸露的灯泡悬在屋顶正中,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房间中央那一小片区域,四周的阴影浓稠得像凝固的血。 灯泡随着不知从哪来的风轻轻摇晃,把整个房间的影子摇成晃动的鬼魅。水泥地面、锈蚀的管道、墙角还堆着几捆废弃的编织袋。 他看见了那把椅子,和坐在椅子上的人。 梅戴·德拉梅尔低着头,酒红色的长发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用的是雷蒙特制的束缚带。 灰白色的材质,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不祥的光。 恩佐见过这种材料,知道它的特性。一旦绑定,越是挣扎收得越紧,直到嵌入皮肉,勒进骨头。所以梅戴现在一动不动是明智之举。 他的衬衫上还有很多暗色的痕迹。有些已经干了,变成近乎黑色的斑块;有些还是湿润的,在灯光下泛着潮湿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铁锈、汗水和某种更刺鼻的、无法命名的气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雷蒙站在椅子旁边,背对着恩佐,正在检查自己的鎏金手镯里。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后他也没有回头,抬起另一只手朝身后的方向随意摆了摆。 “指挥官,你在门口等着就行。”他的声音很轻松,随意吩咐道,“一会儿可能需要你帮我记点什么。你知道的,我这人记性不太好。” “是。”恩佐点头。 “德拉梅尔研究员,我们终于有机会单独聊聊了。”就此,雷蒙才正式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友好的温度,“经由杜王町一别过去了多久?一年半?” “你知道吗,从杜王町那件事之后,我就一直在等这一天。”他在梅戴面前慢慢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那双低垂的眼睛平齐。 “一年半了。”他说,“在这时间里我经常在想、在思考,如果那天你没有在杜王町多管闲事、没有插那一脚的话,现在会是什么样?你可能还在SPW做你的特级研究员,喝着好茶、读着好书的、偶尔出出差……日子过得很舒服。” 他顿了顿,随后歪头看向梅戴。 “但你偏偏要管。偏偏要和我作对,偏偏要帮那几个小鬼,偏偏——”他的声音压低了一度,变得柔软,像情人间的呢喃,“让我在我的老板面前丢那么大的人。” 梅戴没有动。 雷蒙等了等,然后站起身,开始在椅子周围踱步,皮鞋在水泥地面上敲出均匀的节奏。 “你知道吗,老板其实是个很奇怪的人。”他边走边说,语气像在闲聊,“在把那个任务丢给我了之后就从来不问我出差办了什么,从来不查我的账,从来不管我在国外待多久——但他会记得那些‘不顺利’的东西。” “他会记得谁让他的人死了,谁让组织的计划受挫了,谁——让他的情报干部狼狈地回来。” 雷蒙停在梅戴身后。 “不过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可自从杜王町那件事之后,我有整整半年没接到重要安排。”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依然平静,雷蒙把手搭在了梅戴的肩膀上,“半年,我就在那不勒斯待着,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每天听着波尔波那蠢货在干部会议上发讯息阴阳怪气。” “‘知识分子就是靠不住’,‘有些人出了趟差什么都没带回来,倒是带了一肚子气’……你猜他说的是谁?应该很好猜吧?” 梅戴依然沉默。 雷蒙绕回他面前,再次蹲下。 “所以你看,你欠我的可不只是那一次跟正义小屁孩一起把我打败的账。”他说,伸手用力钳住梅戴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还有那半年……那半年里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想你在哪儿,在做什么,在喝什么咖啡,在看什么书,想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梅戴的脸被迫抬起来,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恩佐站在门口,第一次看清了这张脸。他在情报组内部的档案里见过他——浅蓝色长发,深蓝色眼眸,五官精致得像雕塑。但那是一年多以前的档案,照片上的人干净、从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感。 现在这个人不一样了。 他的额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边缘还在渗出微弱的血丝,左眼眶青紫一片,肿得几乎睁不开眼。嘴角破裂,干涸的血迹从唇角一直延伸到下颌。酒红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几缕被汗水和血粘在脸颊上。 但他的眼睛。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雷蒙。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痛苦——至少没有可以从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辨识出来的痛苦。像看一块石头、一阵风,像看任何与自己无关的事物。 雷蒙盯着那双眼睛,嘴角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得更深。 “好,很好。”他松开手,让梅戴的头落回去,“我就喜欢硬骨头的,太容易开口的猎物嚼起来可没什么意思。” 他站起身,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包烟,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上升,散入头顶的阴影。 “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个话题,那就杜王町的事先放一边。”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然后把烟叼在了嘴里,“我们来聊聊现在……你来这里多久了?一年?一年半?你不会在我刚‘到家’就马不停蹄跟过来了吧?以前来过意大利么?去了罗马还是米兰?喜欢吃玛格丽特披萨吗?” 梅戴没有回答。 “不过据我所知,这一年多,你过得挺滋润吧?”雷蒙吐着烟继续说,绕着椅子慢慢转圈,“藏在那不勒斯,当个修电器的维修员,每天修修收音机,调调旧钢琴,和街坊邻居聊聊天气,啧啧,多惬意的生活。” 他停在梅戴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但你偷偷摸摸干了多少事,你自己心里清楚。”他的声音忽然变冷,“你是怎么勾搭上暗杀组里那几个蠢货的?还达成了合作关系……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钱?保护?还是——” 他俯下身,凑近梅戴的耳边,压低声音: “还是他们答应你,帮你找人?” 梅戴的睫毛颤了一下。 雷蒙看见了。他直起身,嘴角的笑容加深。 “哇哦!我猜对了。那你呢?你答应了他们要怎么做?不会是帮他们背叛老板吧……好好好,我们确实掌控这方面的线索,情报组这群实干派的孩子早就整理好了。”他走回梅戴面前,微微弯腰,叼着烟吸了一口,“所以你确实在找人,和暗杀组那群叛徒一起。” 喜欢JOJO:圣杯的挽歌请大家收藏:()JOJO:圣杯的挽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4章 于那不勒斯接受审问 (注意:本章含有刀片,介意的宝宝请勿食用哦!小心误食伤心,摸摸摸摸!) 第七十四章 梅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雷蒙盯着那双眼睛,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人正在看着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个房间和他的伤痕里。 这种感觉让雷蒙很不舒服。“果然,我还是会想日本那些破事儿……”他说。 “还记得吗?我在那天晚上本来可以全身而退的。”雷蒙抬手,捏住了梅戴的鼻子,眼睛盯着他紧抿的嘴巴,慢条斯理地说着,“我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船在港口等着,机票也在口袋里,只需要最后收个尾——” “然后你来了。”他的声音变得很轻,颇为满意地看着梅戴因为缺氧而微微摆头想躲开自己的手,“带着那只漂亮的水母,还有那些声音。哦,那些该死的东西……不过这点我要感谢你,你帮我找到了我的短板,我也会就此成长。”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德拉梅尔?所有计划都做好了,每一步都算好了,然后——啪。”他用空着的那只手在梅戴的眼前打了个响指,“什么都没了。” “我想把‘箭’拿回来的。” “吉良‘君’,你应该还记得他吧?我本来也想把他带来意大利的。”提起吉良吉影,雷蒙嗤笑了一声,然后故作遗憾地开口说道,“但他高风亮节,宁死不离开杜王町,他也确实做到了。” “死在了杜王町。他活该。” 他松开了手,在梅戴微微深呼吸的时候绕到他身后,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那天回去之后,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关了整整两天。不是养伤——我没受伤。是……想不通。” 梅戴感受到一双凉凉的手从自己的发丝里穿过,钻到了前面来,然后那左手捞住了他的下颚、让他强制抬起了头,右手摸了一下他的脖子,然后虚虚地握了下来:“后来我想通了。”那声音因为含着烟嘴而有些含糊不清,“你不是研究员,德拉梅尔。你是猎手。披着研究员皮的猎手。好像有人把你养得太好了,好到让我在杜王町丢了那么大的人。” “所以,”雷蒙握住了梅戴脆弱的脖子,虎口压迫住了他的喉结,他咬着烟嘴低头,两个人就这样上下对视,“今天我请你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烟灰簌簌地掉在了梅戴的脸上,他的眉头明显地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第一,”雷蒙的指尖轻轻在他的皮肤顺序连敲,“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在哪?” 沉默。 “第二,”雷蒙掐着梅戴下巴的左手用力了一些,“暗杀组和你是什么关系?关于你我的一切,他们都知道多少?” 沉默。 “第三,”雷蒙的两条胳膊都用力遏制住梅戴的脑袋,“你那个小朋友——乔鲁诺·乔巴纳。他呢,他知道多少?” 梅戴的睫毛终于动了一下。 雷蒙的嘴角弯起来。 “哦?”他颇为感兴趣地凑近一些,“这个有反应,要说说看吗?” 梅戴抬起眼,看着雷蒙。那双深蓝色的眼睛依然平静。“你不会碰他。”他说。这是这人今晚说的第一句话。 雷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不会碰他……”他重复着这句话,笑容越来越大,“德拉梅尔,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现在可是我说了算哦。” 他松开了握着梅戴脖子的手,把嘴里已经快要燃尽了的烟拿了下来,开始对着梅戴的脸比划着,语速也慢了下来,好像一个在找合适地方下笔的画家:“你那个小朋友,黑头发绿眼睛,长得挺漂亮……住在哪我查过了,学校在哪我也查过了,甚至他每天早上几点出门、喜欢去哪家面包店——我都知道。” 雷蒙的手落了下来,把烟蒂捻在了梅戴的脸上,一阵结结实实、高温与皮肉相接的声音后,雷蒙松了手。 “只要我想,他现在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他的声音轻得像呢喃,然后没管梅戴了,由着他把头低下去,用那些发丝挡住眉目,“像你们对待马泰奥一样。” 梅戴的身体没有动。但雷蒙注意到他后颈的肌肉绷紧了一瞬。 “好了,闲聊结束。”他满意地笑了,走回梅戴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冷光,“现在让我们认真谈谈。” 他打开刀,用刀尖挑起梅戴的一缕酒红色长发。 “你知道[星币]最有趣的地方是什么吗?”他一边说,一边用刀尖轻轻划过那缕头发,发丝无声地断落,飘到地上,“不是能把东西变成‘灰’。是另外一个能力,它可以把‘灰’变成别的东西。任何东西——只要我理解它的结构。” 雷蒙收起刀,用指尖捻起那截断发,在灯光下端详。 “你的头发很漂亮。”他说,“这个颜色——酒红?比我在杜王町看到的那种浅蓝更适合你。是谁帮你染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梅戴没有说话。 雷蒙把那截断发随手弹开。 “不说话没关系。”他说,“我们可以慢慢来。” 他把刀收回口袋,从另一个口袋里取出一块普通的、从墙角捡来的碎砖。他把它托在右手掌心,看着梅戴。 “你看,”雷蒙说,“这东西现在只是块废砖。但如果我……” 他手腕上的鎏金手镯开始泛起微光,碎砖从接触点开始迅速失去原本的灰褐色,变成一片均匀的、闪烁着微弱星光的灰色粉末。那些粉末像有生命般在他掌心蠕动,然后塑形。 在眨眼过后,他掌心躺着一枚细长的、闪着寒光的钢针。 “[星币Ace]的基础应用。”雷蒙把那枚针举到梅戴眼前,“材料来自一块废砖,结构来自我脑子里的知识——钢针的结构很简单,对吧?” 梅戴看着他,没有说话。 雷蒙笑了笑,把那枚针慢慢刺进梅戴的左手小指的指甲缝里。 “——!” 梅戴的身体猛地绷紧。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瞬,但没有任何声音从喉咙里发出。只是咬紧了牙关,下颌的肌肉鼓成坚硬的线条。 雷蒙没有把针继续往里推,他让它插在那里,然后自己看着梅戴的反应。 “你知道吗,”他蹲在梅戴面前,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脸,“我在那不勒斯查了很多关于你的资料。SPW的特级研究员,星尘远征军的成员。”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动那枚针。梅戴的眉头猛地皱紧,额角渗出冷汗。 “在星尘远征军这个项目结束后,你销声匿迹了十二年。”雷蒙继续说,语气像在聊家常,“德拉梅尔,你在再次出现之后做了什么呢?” 他又拨动了一下那枚针。梅戴的呼吸变得急促,但他依然没有出声。 “你图什么。”雷蒙歪着头看他,“一个天生的替身使者,经历过一次残酷战役后不是应该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活着吗,为什么要来掺和我们的事呢?” 梅戴的睫毛上挂着冷汗,但他依然没有说话。 雷蒙等了几秒,然后耸耸肩。 “行,不回答可以。”他站起身,“我们换个试试吧。” 他绕着椅子转了一圈,蹲下来,从梅戴被绑住的手上拔出那枚针。梅戴的手猛地抽搐了一下,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雷蒙站起来,走到梅戴面前,把那枚针举到他眼前。 “刚才那个是左手小指。”他说,语气像老师在指导学生,“或许你想试试右手无名指?” 他把针刺了进去。 一声极轻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溢出,这次梅戴没能完全忍住,但他立刻咬住了下唇把那声音吞了回去。血从他的嘴角渗出来,是他自己咬破的。 雷蒙看着全身颤抖的梅戴,眼底的兴趣越来越浓。 “有意思。”他轻声说,“真的很有意思。” 他拔出针,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那堆废弃的编织袋旁。他用脚踢开几袋,露出后面一根锈迹斑斑的、直径大约两寸的铁管,从地面垂直通到屋顶。 “你知道吗,这种老仓库,水管都是铸铁的。”雷蒙一边说,一边用手触碰那根铁管,“铸铁这东西,硬、脆,容易断。” 再次眨眼后,他手上多了五根细长的、和刚才那枚针一模一样的钢针。 雷蒙走回梅戴面前,把那五根针举起来给他看。 “五根。”他咧嘴笑了,“正好一只手。” 梅戴看着他。 雷蒙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不喜欢那双眼睛。 他拿起第一根针,徒手刺进梅戴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缝。 梅戴的身体猛地绷紧。 第二根,左手中指。 梅戴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但依然没有声音。 第三根,左手食指。 血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第四根,左手大拇指。 梅戴的头终于垂了下去,额发遮住脸,看不见表情。但他的肩膀在颤抖,是那种无法控制的、生理性的颤抖。 雷蒙拿着第五根针,在他面前蹲下。 “最后一根。”他兴致勃勃地说,“左手小指已经有过一次了,要不换个地方?右手?” 他伸手去够梅戴的右手。 然后雷蒙停住了。 因为梅戴抬起了头。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直视着他。眼眶里有因为剧痛而泛起的生理性泪水,而那泪珠还眨到了梅戴的睫毛上,但那双眼睛本身依然是平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雷蒙等了等,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德拉梅尔。”他站起身,“我问你问题,你不回答;我让你痛,你也不叫。你这样——”他歪了歪头,一把抓住了梅戴酒红色的头发,然后照常把那根钉子扎到了他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隙里,“让我怎么继续和你聊天呢?” 雷蒙手上用力。 金属刺入皮肤的声响很轻,但梅戴的身体猛地绷紧,整个人在束缚带里弹了一下,随即束缚带紧紧勒住了他的身体,梅戴动弹不得。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但额角的青筋隐隐暴起,汗水从额发间渗了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看。”雷蒙看着梅戴的反应,轻声说,“你痛起来的样子确实好看。” 他慢慢转动那根钢钉,把尖端继续往梅戴的手指里面压进去。 梅戴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但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雷蒙看了几秒,然后突然把插在左手手指里的两根钢针拔了出来。 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梅戴的衣服,他大口喘着气,身体微微发抖。 雷蒙把沾着血的钢钉扔到了地上,一边用手指用力捻着梅戴流着血的手指甲,一边伸出另外一只手探向他的鼻子下方。 因为剧痛,从梅戴鼻腔里喷洒出来的气息很热很急,撒在雷蒙冰凉的手指尖上的时候都把他烫了一下。 “你还没疼死。”雷蒙捻了捻被那气息滋润得温暖的手指,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很好,因为我还没问完呢。” 他站起身又开始踱步。一圈,两圈,三圈。 “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他说,“那两个人。我知道你见过他们……西西里,对吧?你离开那不勒斯那几天,去了西西里见了他们。他们都和你说了什么?” 梅戴的肩膀在发抖,他低着头还是没说话。 雷蒙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他们告诉你[众首耳语]的事了,”他的声音放轻,帮梅戴把他散开的头发撩到了耳后,然后用手指戳着对方已经咬出血了的下唇漫不经心说着,“所以你回来后就不发跨国邮件了。因为你知道那些邮件都会被拦截。你知道我们一直在看着你。” “但你不知道的是,你发的那些邮件,我们一封都没漏。”他说,嘴角的笑容变得残忍,“每一封——包括你给那个小鬼发的那封,说你要去陪他过主显节——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梅戴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乔鲁诺·乔巴纳。”雷蒙再次念出这个名字,慢悠悠地,像在品味一杯好酒,“十五岁,住在城区的一栋公寓楼里,一个人。他叫你——德拉梅尔先生。” 他凑近梅戴的耳边轻声说: “你说,他在死之前会叫你哥哥吗?祈求让哥哥去救他……” 梅戴皱眉抬起头,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动,某种更锐利的东西充盈其中,像刀锋。 雷蒙看见了。他满意地笑了。 “哦,这个反应好。”他直起身,双手插进西装口袋,“这个反应才对嘛。我刚才那些你都不在乎,现在提到那个小鬼,你就在乎了。” 他绕着椅子转圈,语气变得轻快: “你放心,我暂时没动他。那孩子对我没用。我要的是你,不是他。”他停在梅戴身后,“但你知道吗,德拉梅尔,你越是在乎他,我就越好奇……如果他知道你现在在这里,会是什么表情;如果他知道你是因为要去陪他过主显节才被我抓到,会想什么呢。” 梅戴没有说话,但他的身体绷紧了。 雷蒙绕回他面前。 “告诉我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在哪吧,梅戴,告诉我他们知道什么,他们打算做什么。”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到温柔,“然后我让你给那个小鬼写一封信——哦,你现在可能亲自写不了了,我会帮你找代写的,这个不用担心——你可以编个借口,说你临时有事,说你要回法国,说什么都行。他不会知道你在这里,不会知道你受过什么。他会好好过他的主显节,吃他的饼干,收他的礼物——然后继续活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梅戴的眼睛。 “但如果你不说,我就只能用另一种方式告诉他了。”雷蒙继续说,声音更轻,“比如,把你在这间仓库里的样子拍下来,寄给他。让他知道,他的‘德拉梅尔先生’是怎么死的。” 沉默。 只有灯泡摇晃的吱呀声。 梅戴看着他,两个人呼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而低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可以。” 雷蒙愣住了:“什么?” “你可以拍下来,”梅戴说,一字一顿,“寄给他。” 雷蒙盯着他,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梅戴继续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平静,比之前更深。像无风的海面、没有星星的夜空,像他早已接受了一切。 “你不会。”梅戴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板上,“你不会寄。因为你知道,如果他知道我死在你手里,他会来找你。乔鲁诺会长大、会变强,会用一辈子的时间找你。你不会给自己留这种麻烦。” 雷蒙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梅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你很聪明,雷蒙……”他的眉眼弯弯,说着话的时候那双唇张张合合,但因为笑颜太过于耀眼,差点让雷蒙脑子一热没办法听清楚他在说什么,“聪明人不会做那种蠢事。”梅戴说完,便把脑袋再次歪到了别的方向去,没有再要说话的意思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雷蒙盯着他,盯了很久。 “Vaffanculo.”面对无动于衷的梅戴,他骂得很脏。 雷蒙对着站在门口附近的恩佐挥挥手,恩佐依照他的指示退了出去,这人才再次从口袋里掏出烟,用手指夹了两根出来,放在嘴里,用打火机依次点燃后猛吸了一口。 双倍的尼古丁气息充斥了胸腔,让他发热的大脑暂时冷静下来……了? 雷蒙几乎没做任何蓄力,肩背骤然绷紧,腰腹一拧,整个人的力道顺着右臂砸出去。拳头裹着风,结结实实砸在梅戴右侧下颚偏上的位置。 一声闷响。 梅戴连哼都没哼完整,脑袋猛地一偏,脖子像断了线的木偶似的软下去,视线瞬间黑透了。 雷蒙收回拳,指节微微发麻,脸上没半点多余表情,只剩刚打完人的冷硬,而后缓缓吐出那一口浓烟,烟气充斥在两人之间,刺激着暴躁的神经。 他根本没冷静。 “果然,你就是一个总会惹恼我的、该死的贱种……”雷蒙转过身去,在房间里慢慢地踱步了一阵子后边吸着烟边继续说着,“我真是恨死你了,因为你同样不笨,又不会说一些我喜欢听的话,搞得我现在就想解决了你;但我又爱死你了,毕竟替身使者所变成的‘灰’偏偏又格外珍贵……” 沉默。 只有灯泡摇晃的吱呀声。 雷蒙停下来,回头看他。 梅戴依然低着头,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 雷蒙皱起眉。 他走回梅戴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很随意的动作——伸手探向梅戴的鼻子下方。 没有呼吸。 雷蒙的手僵在那里。 然后他看见梅戴的睫毛颤了一下。 “有意思。”雷蒙收回手,嘴角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你在憋气?” 喜欢JOJO:圣杯的挽歌请大家收藏:()JOJO:圣杯的挽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5章 于那不勒斯承受审判 (注意:本章含有刀片,介意的宝宝请勿食用哦!小心误食伤心,摸摸摸摸!) 第七十五章 梅戴没有搭理他,然后被雷蒙强制捏着下巴把头抬了起来,那双眼睛垂着,雷蒙的视线对上一张脏脏的脸。 “看我。”雷蒙说。 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掀了起来,深蓝色的瞳孔定定地看着雷蒙,眼尾微微弯着,明明嘴角是向下抿着的,但只要那眉头没有蹙起就叫人莫名觉得他并没有生气。 “憋气……”雷蒙在这双眼睛下把刚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他松了手,慢慢绕到他侧面,“就是说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一个字都不想听。宁可憋死自己,也不愿意吸一口——连烟带话一起吸进去。” 他停下脚步,站在梅戴身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旁边这人的身上。 “你知道吗,”雷蒙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十分温柔,“我开始欣赏你了。” 他抬起手把嘴上叼着一支还没抽完的烟拿了下来,把烟伸向梅戴的脸。烟头的红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明灭,青灰色的烟雾袅袅上升。 “但欣赏归欣赏,”雷蒙说,把烟凑到梅戴的鼻子下方,“你现在得喘气。” 梅戴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他的鼻翼翕动了一下。 “咳。”一声极轻的咳嗽。 雷蒙低着头看他。 梅戴咬着下唇,努力克制着。但烟雾越来越浓,他刚才憋气憋得太久,此刻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控制呼吸。 “咳咳……咳咳咳——” 烟雾把梅戴呛到了,咳嗽终于从胸腔里爆发出来。他被绑在椅子上,整个人弓起身体,咳得浑身发抖,酒红色的长发沾着冷汗和血贴在脸颊上。那两根针还插在左手的手指缝里,随着咳嗽的动作微微颤动,每一次颤动都带来新一轮的剧痛。 雷蒙看着他,慢慢地,嘴角又弯了起来。 他走过去,在梅戴面前蹲下,把那支烟举到他面前。 “咳得挺厉害,不习惯吗?”他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来,多吸两口。咳嗽对身体好,能排毒。” 他把烟凑得更近。 梅戴侧过头,试图逃离那个刺鼻的味道,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而且每次躲避,雷蒙的手都会跟着他,把烟始终稳稳地举在面前。 每一次呼吸都会吸进更多烟雾,每一次涌入肺里的烟雾都会引发更剧烈的咳嗽。 他咳得几乎喘不过气,酒红色的长发随着咳嗽的震动散落得更乱,几缕沾在嘴角。脸颊因为剧烈的咳嗽泛起不正常的红,眼眶里的生理性泪水终于滑落下来,混着额角的冷汗沿脸颊流下。 雷蒙看着那张被咳嗽折磨得扭曲的脸,那双被泪水模糊却依然倔强的眼睛,那两根在他指缝里随着咳嗽颤动的钢针…… 他满足地加大了笑意,然后微微歪着头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像一个艺术家欣赏刚完成的油彩。 “这才像个人。”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某种接近陶醉的东西。 梅戴终于缓过气来。他侧着头,大口呼吸着远离烟雾的空气,胸口剧烈起伏,睫毛都湿了,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好,很好。”他站起身,把那支烟丢在地上,用鞋尖碾灭,而后有条不紊地拍了拍西装上看不见的灰尘,“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德拉梅尔。我理解为什么杜王町那次我会栽在你手里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本来也没指望你一次开口。”雷蒙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但你忘了一件事。”他说,“我不需要自己动手,还有五个人在外面等着。他们每个人都有理由恨你。” 梅戴依然侧着头,在咳嗽的余韵中喘息。酒红色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那只因为呛咳而泛红的耳朵。他那只插着钢针的手无力地垂在椅子侧面,血沿着指尖一滴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触目惊心的红。 …… 雷蒙走出门,对着提前出了门、等在门外的恩佐微微颔首。 他的西装依然整洁,金发依然一丝不苟。但索菲亚注意到了他指尖那里沾着一抹暗红色的、还没有干透的东西,而他只是随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然后看向仓库里等待的众人。 “问完了。”雷蒙说,声音还是那副温和的腔调,但索菲亚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一丝挫败,“硬骨头。一个字都没吐。”他低低地说了一句。 “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指望一次问完。”雷蒙微微侧身,让出身后那扇门,“我累了。你们进去吧。” 他抬起手指了指仓库里的五个人。 “一个一个来。别一起进去,他受不住。”说罢,雷蒙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也别太过分。留口气,下次我接着问。” 他说完,走向仓库角落那辆黑色奔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窗升起,把那张永远从容的脸隔绝在玻璃后面。 恩佐站在那扇门旁边,没有说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塞佩低着头,没有动。 莱昂纳多靠着墙,脸色惨白。 马克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右手插在口袋里,他看着那扇门。 索菲亚站在仓库另一侧,阳光从屋顶的破洞照下来,把她半个身子笼罩在淡金色的光里。 她也在看那扇门。 隔着锈蚀的铁板,隔着她不敢去想的一切。 她看到门底部的那个拳头大的破洞里,有光透出来。 很暗,但一直亮着。 没有人动。 然后恩佐的声音从仓库另一侧传来,沙哑,疲惫,但依然平稳:“去吧。” 他说:“迟早的事。去完——这事就翻篇了。” 翻篇。 索菲亚咀嚼着这个词。 马泰奥死了,翻不了篇。所以有人要付出代价。这就是他们的逻辑,雷蒙的逻辑,情报管理组十一年来赖以生存的逻辑。 而那个人此刻就在那扇门后面,带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等着被“翻篇”。 恩佐第一个动了,他走向那扇门,步子很慢,推开门进去,门在身后合拢。 …… 门在恩佐的身后合拢。 仓库里的光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头顶那盏摇晃的灯泡,把整个房间浸入昏黄而晃动的阴影。水泥地面上的血已经干涸了一片,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梅戴垂着头。 他的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手上的钢针还在,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它们在伤口里微微颤动。左手的痛已经不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持续的、沉甸甸的闷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慢慢膨胀。 他听到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节奏很稳,不紧不慢。 那个人停在他面前。 梅戴也没有抬头。因为没有必要,他知道这不是雷蒙——雷蒙的脚步声带着某种表演性的从容,每一步都像在宣布“我在看着你”。 这个人的脚步不一样,更沉,更稳,像一块死硬的石头。 “梅戴·德拉梅尔。” 声音低沉,没有情绪。 梅戴慢慢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不到三十的男人,灰绿色的眼睛,穿着洗到发白的深蓝色衬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底有一种梅戴看得懂的东西,责任或背负,某种更深层的、像礁石一样的东西。 梅戴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但他认得这种眼神。 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次,那是带着一群人往前走的眼神,和……阿布德尔给他的感觉一样。 “我叫恩佐·罗西。”那人说,声音依然平稳,“马泰奥·博尔盖塞是我们的人。” 马泰奥。 那个名字在梅戴脑海里转了一圈,落在一个模糊的位置。 一年半之前,梅戴利用那个反向追踪定位到的数据源,随后加丘不出几秒就处理掉的那个“线上干扰”——有一个名字,有一张脸,但梅戴从未见过真面,听加丘说当场就把这人的脖子削断了。 “十七岁。”恩佐不知道梅戴在想什么,他继续平平地说着,“加入我们十四个月。他负责线下接触,替我们打开物理通道。” 他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他死的时候我在哪吗?” 梅戴没有说话。 “离他不到三百米。”恩佐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梅戴注意到他的下颌微微绷紧,这个讯息对于梅戴来说也尤为特别,“我们在同一个队,那天一起出的任务。我在另一栋楼待命等他,等了三十分钟,等到的是——” 他停住了。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灯泡摇晃的吱呀声。 恩佐站在那里,他看着梅戴,但梅戴不确定他看的是自己,还是透过自己看着别的什么。 然后他动了。 他走上前,站在梅戴面前,右手攥成拳头,攥得很紧,骨节发白。 梅戴面对那只拳头,因为身上的束缚带躲都躲不了。 那一拳砸下来,直直打在腹部。 梅戴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束缚带勒进手腕,那两根针在伤口里剧烈颤动,痛得他眼前发黑。 他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沫。 恩佐退后一步,看着弓着身体、大口喘息的梅戴,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这是替马泰奥打的。”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按住梅戴的肩膀,用力重重往下压。 “十七岁。”恩佐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他只有十七岁。”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步子还是那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门开了又关,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梅戴喘着气慢慢直起身。他看着那扇门,趁着这段安静的时间里用舌尖舔了舔嘴角裂开的伤口,然后侧了一下头垂过眼,看着自己肩膀那个被按过的地方。衬衫上多了一个浅淡的血手印,是他自己的血。 还有四个。 他不知道接下来的人会是谁,但这场“审判”才刚刚开始。 他忽然想起波鲁纳雷夫说过的一句话。在西西里、探索突破计划后的闲聊里,波鲁纳雷夫说起情报管理组,说那些人不是怪物,只是被绑在一个系统里的人。那个系统需要他们变成怪物,所以他们努力变成怪物。但有些人变不彻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梅戴不知道这位“恩佐”是哪种人。 第二个人的脚步声和第一个不同。更碎更乱,还带着某种抑制不住的颤抖。从门口到梅戴面前那几步路,走了很久。倒不是因为慢,是因为停了好几次。 梅戴被刚刚那一拳打得反胃,隐约都能听到了更细微的东西……那个人的呼吸,急促又浅,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时的喘息,手指在口袋里反复攥紧又松开的声音。 他听见那个人终于站定在他面前时,牙齿咬紧的咯吱声。 梅戴抬起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目测二十五岁以下,是稍长的黑发,眼下青黑浓重得像涂了墨。他的嘴唇发白干裂,还有咬破的痕迹。 梅戴照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愧疚、愤怒、恐惧,以及某种被这些东西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人才有的绝望。 朱塞佩也在看他。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有多久了,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时间在这间屋子里变得粘稠,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一根细线,勒在脖子上,让他喘不过气。 朱塞佩看着梅戴的脸。 那张脸他在这六个月里看过无数遍。在傀儡上传的监控截图里,在指挥官调取的行为分析报告里,在雷蒙标注为“16号目标”的档案里。酒红色长发,深蓝色眼睛,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他曾经觉得那张脸像一尊雕塑,没有温度、没有破绽。 现在那张脸上有伤了,破了相。 额角的伤口,青紫的眼眶,破裂的嘴角,干涸的血迹,还有……左脸上新鲜的烟蒂烫伤痕迹。 但那双眼睛。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正看着他。朱塞佩曾预想过无数的情绪,但他只觉得平静。 朱塞佩的呼吸变得更急促。 他想起那天,想起马泰奥,想起他们在同一个蜂巢里,共享着同一片意识空间。他正在攻破一道防火墙,马泰奥在另一边做着什么——然后那条音频数据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锁死的。只知道一瞬间被从耳机里传来的高频音波震慑住,手脚发冷,肌肉在抽搐,什么都动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还能感知。能感知蜂巢里另一端的马泰奥。 朱塞佩同样感知到了马泰奥的恐惧、他的疼痛,感知到了他试图切断连接却做不到的绝望。 还有最后那几秒,那个十七岁孩子意识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哥……” 是叫他。还是在叫“哨兵”?朱塞佩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念头之后,蜂巢的那一端就空了。 空了。 他还是动不了,在那几分钟里只能像个残疾人一样瘫在地上感知,空虚、马泰奥消失后留下的虚无、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无能…… 后来“哨兵”问他:你感觉到什么了? 他说:什么都没感觉到。 朱塞佩撒谎了。朱塞佩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马克,当初他感觉到了马泰奥死前的每一个瞬间,却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这个人就在他面前。活的。会呼吸的。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 朱塞佩的拳头攥紧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只记得一步冲上前,挥起拳头,砸向那张脸—— 拳头砸在梅戴脸上。正中那块已经青紫的地方。 梅戴的身体在束缚带里弹了一下,头甩向一侧,酒红色的长发散落,遮住半张脸。血从嘴角渗出来,滴在地上。 朱塞佩站在他面前,大口喘气,拳头还在发抖。 他怔怔看着梅戴。 梅戴慢慢转回头,喉结滚动,把嘴里的血咽下去,用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再次看向对方,那双眼睛里的平静比之前更深。 没有那些应该有的东西。 朱塞佩忽然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任何他能命名的情绪……大抵是一种、一种更深的、让他无处可逃的东西。 这个人不怕他。 这个被他打了的人,这个被绑在椅子上浑身是伤的人,这个快要死在他面前的人——不怕他。 朱塞佩退了。 一步。两步。三步。 他转身,几乎是跑向门口,拉开门冲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门内,梅戴慢慢把嘴里的血吐干净。 他垂着眼,看着地上那摊新滴落的血渍和血渍里倒映的昏黄灯光。那个人的脚步声已经远了,但那种颤抖还在记忆里回响。 梅戴转回头,左眼已经完全睁不开了。 这个年轻人没有自报姓名。 这是个明智的选择。 梅戴想着。 第三个脚步更轻更慢,每一步都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从门口到梅戴面前那短短几米走了仿佛一个世纪。 梅戴等这个人决定要不要动手、决定用多大力气、决定什么时候离开。 脚步声停在面前。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但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沉默里,有呼吸的颤抖,有手指的攥紧,有那些藏不住的、想要做点什么的挣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个少年站在他眼前。 太年轻了。 这是梅戴的第一反应。 十九岁?十八岁?乱糟糟的黑发,浅褐色的眼睛,脸上一道一道不知道是泪痕还是汗痕的印子。他的嘴唇在发抖,睫毛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他的眼睛。 梅戴觉得眼熟,他从裘德的脸上偶尔能看到的……孩子做错事被抓到时的惊慌。 莱昂纳多来到了他面前,看着他。 这个人——这个杀了马泰奥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应该是恶魔、野兽,是一种让人看一眼就想逃的东西…… 但莱昂纳多看见的只是一个浑身是伤的人。酒红色的长发散乱地披着,沾着血和灰尘,脸上青紫一片,左眼已经肿得睁不开了。 这个人看起来不像能杀任何人。 但他杀了。 莱昂纳多的脑子很乱。他该想什么、该做什么?外面的人在看着他,等着他做点什么。 “DPS”已经做过了,“指挥官”做过了,“傀儡”——“傀儡”还没进去,可她是“傀儡”,她什么都会做对的。 他应该做点什么。 他应该打他,像“DPS”那样。至少踢一脚,像自己进来前在门口对自己保证的那样。 但莱昂纳多站在这里,离这个人不到一米,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正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孩子。 莱昂纳多的嘴唇动了动,他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只是那句话自己从嘴里跑了出来: “……痛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不是他应该问的,也不是他应该说的。他是来复仇的,不是来、不是来问这种话的。 但他的嘴已经说了,收不回来了。 他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没有说话。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像深不见底的井。 莱昂纳多忽然觉得自己很小,小到站在这个人面前像一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却被推到审判席上的孩子。 可明明站在审判席上的人是对方。 他得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 他抬起脚,踢了梅戴的小腿一下。 然后莱昂纳多转身,逃一样跑向门口。 喜欢JOJO:圣杯的挽歌请大家收藏:()JOJO:圣杯的挽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6章 于那不勒斯长眠主显 (注意:本章含有刀片,介意的宝宝请勿食用哦!小心误食伤心,摸摸摸摸!) 第七十六章 门外的仓库里,月光已经偏西。 索菲亚站在角落里,看着那扇门。恩佐进去的时间不算长,只有大约几分钟。他出来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径直走向仓库另一侧,靠墙站着,点了一根烟。 没有人问他里面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敢问。 然后轮到朱塞佩了。 朱塞佩从立柱旁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在疼,低着头,不看任何人,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索菲亚看着他的背影。朱塞佩比恩佐年轻三岁,但此刻他看起来比谁都老。他的肩膀塌着,脖子缩着,像在躲避什么东西。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把右手抬起来停在门把手上方,悬在那里没有碰下去,过了好几秒才终于握住那冰凉的铁把手,推门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 索菲亚知道朱塞佩和马泰奥的关系。那天晚上,他们俩连着蜂巢。朱塞佩被那条反向追踪的音频数据麻痹到动弹不得,听着马泰奥在蜂巢另一端——她不知道他听到了什么。她只知道从那天起,朱塞佩的话变少了,眼下的青黑色变深了,偶尔在深夜的蜂巢里会泄露出一丝让人无法忽视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声音。 十几分钟后,门开了。 朱塞佩走出来。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右手在滴血……索菲亚蹙眉,她在打量过朱塞佩的全身后才看出那不是他的血。朱塞佩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扶着门框站稳了,然后一步一步走向仓库角落。 他走回到了那根立柱旁边蹲下来,把头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在发抖。 索菲亚看着他抖动的肩膀,移开视线。 莱昂纳多站在仓库另一侧看着朱塞佩的背影,脸色比他更白。 轮到他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往前走。索菲亚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此刻像纸一样白,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浅褐色的眼睛里空空的。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索菲亚的方向。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对上她的视线,恐惧、愧疚,还有哀求似的神情,像在等她或是任何人说一句“别去”。 索菲亚没有说话。 莱昂纳多固执地看着她片刻收回目光。他的手同样在发抖,抬了三次才握住那个门把手,推开门走进去。门关上。 索菲亚继续站在那里,月光从屋顶的破洞照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 然后门开了,莱昂纳多失措地跑了出来。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脸上挂着什么东西,她看不清楚,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过的叶子,摇摇晃晃的。 索菲亚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她迈步走向那扇门,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的灯光刺进眼睛。她眨了眨眼,让瞳孔适应那晃动的昏黄,它在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钝响,像某种仪式最后的钟鸣。 索菲亚站在门槛内侧,背靠着冰凉的铁门,掌心还残留着门把手上锈蚀的触感。 灯泡在头顶摇晃,投下的光影在水泥地面和斑驳的墙壁之间来回摆动,把整个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房间不大,最多十五平米。正中央那把金属椅子像是从某个废弃工厂拖来的,椅背上的锈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酒红色的长发散落,沾满灰尘和血污,有几缕黏在脸颊上。 他的双手被固定在椅子扶手上,脚踝也被同样固定在椅腿上。 衣服早被撕破了,露出了锁骨下方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更多的伤痕藏在衣服下面,她只能从布料上那些深色的洇痕猜测它们的数量和位置。 但他抬起头来看向她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 没有闭上,没有躲闪,没有那种被反复折磨后该有的空洞或涣散。 灯光在头顶晃。索菲亚的影子在地面上伸缩,忽长忽短,像某种犹豫不决的生物。 “你……”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更轻,轻到几乎被头顶灯泡的嗡鸣盖住,“你还好吗?” 这是一句蠢话,他当然不好。 梅戴的身上到处都是伤,脸上有淤青和凝固的血痕,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迹。他怎么可能“还好”呢。 但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的人微微偏了偏头,似是在辨认她的声音,然后那道干裂的、带着血痂的嘴角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是你。”他说。 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粗糙的木板,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语调是平的,没有任何质问或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索菲亚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他记得她。 “隆巴迪先生的孙女。”他说,每个字都很慢,像要耗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把音节拼凑完整,“我记得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下一句话的力气。 “你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些。” 索菲亚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为什么?”她问。 这是一个她想了很久的问题,但仅仅这么短的问句问不完索菲亚所有的迷茫。 为什么要来意大利? 为什么要用假身份藏在老城区? 为什么要和黑帮有牵扯? 为什么要给布加拉提汇那笔钱? 为什么要去见那个黑色长发的少年? 为什么—— “你有很多问题。”梅戴说。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弱了一些,刚才那几句话消耗了所剩无几的力气,“但……我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开始答。” 索菲亚往前走了一步。 只有一步。从门口的位置,到离他更近一点、但依然保持着一米多距离的位置。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脚边。 “你是怎么找到布加拉提的?为什么?”她问。 梅戴沉默了几秒。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确认她问这个问题背后的意图。 “这个……布加拉提在那不勒斯的口碑不错。”他转了转眼睛,略加思索过后开了口,很意外地顺从了索菲亚的询问,“而且,我的朋友,他叫米斯达,住在老城区那边。他被关进去了,需要人帮忙。” “米斯达。”索菲亚重复这个名字。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米斯达的档案她看过,那个街头少年因为见义勇为被判刑,被布加拉提和某个匿名资助者联手保了出来。那个匿名资助者的账户,经过层层加密之后,最终指向一个叫安德烈亚·鲁索的维修员。 “你为什么要帮他呢?” 梅戴微微歪头,有些困惑地看着她,不理解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他是我的朋友。”他回答。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索菲亚沉默了。 她见过太多“朋友”。 情报组的档案里存储着无数关于“朋友”的数据——朋友可以出卖,朋友可以背叛,朋友可以在利益面前变成陌路人。她从未见过有人会因为“他是我的朋友”这种理由,直接拿出四千八百万里拉去救一个只认识不久的街头混混。 “你不信。”他说。 索菲亚没有回答。 梅戴又弯了弯嘴角,那个弧度在索菲亚的眼里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在那张伤痕累累的脸上,那个微弱的笑容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没关系。”他说,“不用信。” 头顶的灯泡又晃了一下,光影在地面上打了个转。索菲亚的视线落在他被绑住的、没有被扎了钢针的手上——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是常年使用工具留下的痕迹。 她见过这双手在监控画面里焊接电路,翻阅图纸,抚摸书脊。现在它们被勒出深紫色的印痕,指尖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微微发紫。 “疼吗?”她问。 问完又后悔了,因为这是一句比“你还好吗”更蠢的话。 但梅戴没有笑她,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来又看着索菲亚。 “刚刚那个小朋友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他耐心而温柔地说,像是在回答“今天天气怎么样”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有一点……但还好。不算最疼的。” 索菲亚的手指在身侧收紧。 “最疼的是什么?”她听到自己在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梅戴浅浅地呼吸着,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说给另一个人听的: “看着别人替我疼。” 索菲亚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想起监控、现实中看到的画面里的那些片段。 她想起那封被他放行去对方那儿的邮件,黑色长发的少年在照片里努力练习笑容的样子。 她想起他自己,坐在这个锈蚀的金属椅子上,浑身是伤,却还在说“不算最疼的”。 “你……”索菲亚的声音很轻,“你知道会这样,对不对?” 他没有否认。 “你知道会被发现、汇款会被追踪、布加拉提是‘热情’的人,和他牵扯会有风险……你知道、你知道那封邮件会被拦截。”索菲亚的声音在颤,连她自己都听得出来,“你知道有人会来,会……这样。” 她说不下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在索菲亚内心挣扎的时候,梅戴问。 这个问题太突然、太跳脱,而且和之前所有的话题都没有任何关联,甚至于索菲亚也知道梅戴明明知道她的名字。 所以索菲亚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我——索菲亚。索菲亚·隆巴迪。” 他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颈椎也很疼,但他还是点了头。 “索菲亚。”梅戴重复了一遍,把那个名字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糖,“很好的名字。意大利语里是‘智慧’的意思。” “你祖父跟我说过,你小时候很聪明。”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考试总是第一名。他给你买过一个地球仪,你把上面所有的国家首都都背下来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索菲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几乎已经忘记了那个地球仪。 那是她八岁生日时祖父送的礼物,蓝色的球体,花花绿绿的国界,有些地方的印刷已经模糊了。她真的背过所有的首都。她曾经坐在祖父那把老藤椅上,一个一个指给他看,祖父就笑着听,偶尔纠正她的发音。 “他……”索菲亚的声音哽住了,“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还是很想你。”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她,“你很久没有回家了,每次给你打电话,你都说在忙,下次一定回。隆巴迪先生相信你是真的忙,但……” 他停了一下,然后开始抿着嘴呼吸,刚刚一次性话说的多了,现在可能在积攒力气。 “但他更希望你能偶尔不忙一下。哪怕只是回来吃顿饭。他做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海鲜意面。” 索菲亚的眼眶开始发烫。 面前这个连话都快要说不清的男人像一个信差,替一个独居的老人在传递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 索菲亚的眼前模糊了一瞬。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突然涌上来的热意压回去。 “谢谢。”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梅戴的嘴角软了下去。“不用谢。”他笑着说。 头顶的灯泡又晃了一下,这次晃得更厉害,像是接触不良的电线在挣扎。光影在地面上剧烈地跳动,把整个房间切成明灭不定的碎片,然后灯稳住了,光线恢复了之前的昏黄。 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伤痕照得更清楚了。额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颧骨上的淤青已经泛出青紫色,嘴角那道血迹干涸成暗红色的线。但那双眼睛,还像监控画面里一样,像海。 “你真的不怕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梅戴张了张嘴唇,欲言又止,最终才给出答案,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怕过。”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 “很久以前。怕过一次。”他说,“后来发现……有些事,怕也没有用。” 索菲亚没有说话。 “后来还发现……”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有些事,比怕重要。” “什么事?” 他这次没有回答了,然后那始终对视着的目光第一次主动挪开,移向了她身后的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隔着它,雷蒙在外面等着,情报组其他人在外面等着,那些“审判”还没结束的人在等着。 “你该走了。”他提醒。 索菲亚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们还在等。”他说,“太久不出去的话,他们会……” “我知道。”索菲亚打断他。 她当然知道。 雷蒙会起疑,别人会以为她心软了,她会成为下一个需要“翻篇”的人。 但她还固执地站在这里。 索菲亚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从被绳子勒出紫印的手腕到额角那道结痂的伤口。她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她开口又停住。 索菲亚像一尊突然失去动力的机器,所有的程序都卡住了,只剩下心跳还在持续地蹦跶,一下,一下,一下。 然后他开口,音量轻到几乎被头顶灯泡的嗡鸣盖住了: “去吧,索菲亚。” 她的名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像一句告别,又像一个祝福。 “回去的时候……记得去看望一下隆巴迪先生。” 索菲亚站在原地,她的眼眶烫得发疼,但那层薄薄的水光始终没有落下来。 铁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钝响,唤醒了神游的索菲亚,仓库里的月光已经从屋顶的破洞移到了墙角。 她站在原地,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被一月的凉风吹过,泛起细微的寒意,身后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已经把她和那个人隔成了两个世界。 外面的情形还是索菲亚进门之前那样。 雷蒙这时候从那辆黑色奔驰里推门出来,他走到仓库中央停下,碧蓝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目光在索菲亚身上停留了一秒。只有一秒,但索菲亚觉得那一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完了?”他问。 索菲亚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完了”是什么意思?什么算“完”? 她进去,出来,那扇门关着,那个人还活着——这算“完了”吗? 雷蒙没有等她回答,他转过头看向阴影里的马克:“哨兵。” 马克的肩膀动了一下。他转过身,从阴影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跨过那道月光画出的分界线。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底没有任何情绪。他的脚步很稳,像一条在执行最后一段程序的流水线。 “到你了。”雷蒙说。 马克点了点头。 他朝那扇铁门走去,步伐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索菲亚站在他经过的地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然后擦过她的肩膀,走向那扇锈迹斑斑的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门在他身后合拢。 仓库里又安静下来。 月光继续缓慢移动,从墙角移到堆放杂物的区域,把那堆锈蚀的铁桶染成白色。 索菲亚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她自己站在那里,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朝那扇门的方向伸着。 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扇门隔音很好。刚才雷蒙审问的时候,他们也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闷响。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 索菲亚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恐惧。 门开了。 马克走出来。 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步伐还是那么稳。马克走到仓库中央站定,抬起头,似有所思地直视雷蒙那双碧蓝色的眼睛。 索菲亚看到他手里固执地握着的那把刃口有缺口的旧折叠刀,刀刃上沾着新鲜的、还在往下滴的血,那些血珠在月光下折射出暗红色的光。 雷蒙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怔了好久,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他妈干了什么?!” 雷蒙的声音第一次失去那种从容的腔调。它从喉咙深处冲出来,像被压抑了太久终于破笼而出的野兽。 他的脸在那一瞬间扭曲了,所有的优雅和温和全都不见了。 马克看着他,没有回答。 雷蒙一把推开他,冲向那扇门。皮鞋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急促而沉重。他推开门冲进去,然后索菲亚听到了一声她从没想过会从雷蒙·贝恩嘴里发出的怒吼。 “操!!!” 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冲破那扇锈蚀的铁门,撞进每个人的耳朵。 索菲亚看到雷蒙从那扇门里再次冲出来,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青筋暴起,眼眶泛红,嘴唇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他冲到马克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拽得踉跄了一步。 “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说过不能死!我还有账要算!谁给你的胆子敢弄死他的,La tua testa di cazzo o quella puttana di tua madre che ti ha partorito!?” “Uno sciocco con più peli sul sedere che cervello,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的是吧?” “一群残次品!!牲口!混不吝的贱种!” 他骂得很难听,那些词从那张张合合的嘴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污水。 索菲亚听着那些话,每一个字都真切得刺耳,但她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扇半开的门上了。 那扇门。那扇门后面。那个人—— 她不敢想。 马克任由雷蒙揪着衣领摇晃,像一只破布娃娃,他的脸上在被骂、摇晃、推搡下依然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 雷蒙终于喘不过气来。他松开手,把马克往后狠狠一推,退了两步双手叉腰低着头大口喘息。他的背影像一头困兽,被困在自己制造的牢笼里。 “马泰奥等太久了。”马克站稳了,他伸手理了理被揪皱的衣领说。 雷蒙猛地抬起头盯着他,那双碧蓝的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意。他朝马克逼近。 他在那一瞬间想了无数种把眼前这个人撕成碎片的方法。 但他没有动,因为他动不了。 “哨兵”——马克·维瓦尔第——是情报管理组的人。 情报管理组是老板乃至整个“热情”的宝贵财产。六个人共享一个替身,凑齐这个配置用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人……马泰奥的离世已经是一个无法弥补的损失,如果再死一个—— 雷蒙的呼吸从急促变得深长,从深长变得平稳。他的表情从狰狞变得扭曲,从扭曲变成某种更复杂、更难以命名的东西。 “你知道你他妈干了什么吗?”他的声音沙哑,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攻击性,而是压着一层更厚的、更危险的东西,“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年——” “我知道。”马克说。 雷蒙盯着他,月光又移动了一寸,仓库里的阴影变了一个形状,然后转身走向那扇门。 他走进去,过了一会儿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他站在那扇门旁边,把那块他从某个角落找到的、落满灰尘的帆布抖开。 “DPS。”雷蒙抬头叫他,“过来搭把手。” 朱塞佩从角落里站起走过来,他的脸色很差。 雷蒙没有再说别的,他弯下腰把那块帆布铺在地上,朱塞佩蹲下去帮他把帆布的四个角拉平,然后雷蒙站起来又走进那扇门。 这一次他出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道血迹。 雷蒙拢共进出了两次,那块帆布短时间内从平整变得鼓起,从鼓起变成更饱满的形状,血迹在帆布上洇开,像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花。 她没有走过去。 那个人此刻正被裹在那块落满灰尘的帆布里,被雷蒙和朱塞佩抬着走向仓库角落那辆黑色奔驰。 经过她身边时,她看到了那只手。 从帆布边缘露出来的、修长的、指缝里有血的手。 索菲亚站在原地,月光照在她身上,很冷。 那辆黑色奔驰的后备箱盖被掀开,帆布被放了进去,后备箱盖“砰”的一声合拢。 “我去处理后续……别他妈让我再看到你们。”沙哑又疲惫,压着一层薄薄的怒意,是雷蒙在说话。 然后是引擎发动的声音,黑色奔驰缓缓驶出这片荒地,扬起一路尘土。 尘土慢慢落下散开,露出了后面黑沉色的天空。 喜欢JOJO:圣杯的挽歌请大家收藏:()JOJO:圣杯的挽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