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若尘那双浸过天机阁历代卦水的眼睛,却不时掠过身前那道黑衣背影。
他见过太多人。
天机阁最不缺的就是访客,无论是求卦者、问命者、还是求而不得走投无路者。
他们的眼睛里装着各种各样的事物,包括权柄、长生、宗门兴衰、血亲之仇、错失的机缘、不敢言说的爱憎。
凡有所求,必露痕迹。
可这个叫烬曦的青年。
他眼中空无一物,太深了。
深到自己的目光探进去,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文若尘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有一种人,命格如渊,你望着他时,以为望到底了,其实是掉进去了。”
他当时问:“那掉进去的人,还能出来吗?”
师父没答。
文若尘收回目光,竹简在袖中轻轻发热。
他想,师父大概也不知道。
胡姓修士忽然“咦”了一声。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圆润的脸上露出困惑:“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众人驻足。
密林深处传来隐约的窸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间穿行。
应该是人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
黄姓修士素手轻抬,指间已拈住三片柳叶般的薄刃,刃口泛着淡青色的冷光。
她望向声音来处,纱帘微动。
烬曦抬手,示意稍安。
他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不重,甚至称得上轻缓,但在场四人同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力场掠过周身。
像是被极清澈的水流漫过脚踝,又像极静的子夜忽闻一声钟磬余音。
三息后,烬曦收回那道无形的涟漪。
“七个人。”
他语气平淡地道:“五个玄罡中期,两个玄罡后期。”
胡姓修士瞪圆了眼。
他也算丹武双修,灵识在同阶中并不弱。
可他刚才全力探出灵识,只模糊感应到有活物靠近,数量都分辨不清。
这人是怪物吗?
但他没来得及惊诧太久,远处的密林边缘,那七道身影已经踉跄奔出。
为首的是个灰白衣袍的男子,衣袍焦黑,左臂无力垂落,显然负了不轻的伤。
他身后跟着六名更年轻的男女,服饰各异,神情惊惶,宛如一群被猎犬撵出巢穴的野兔。
“是、是人!”有人望见烬曦等人,几乎喜极而泣,“是参赛者!”
那为首者却更为警觉,一眼扫过对面五人的气息,瞳孔微缩。
那蒙面的黄衣女子,周身冷香,步法轻盈,分明是百花谷的步法,踏花行。
那圆脸的道装修士,背上的葫芦隐隐透出丹火余温,至少是玄罡中期。
而那青衫书生,拿着天机阁的竹简,他绝不会认错。
至于另外两人……
为首男子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心脏本能一跳。
看不出。
什么都看不出。
他自认历经大小阵仗无数,第一次在面对一个玄罡初期时,生出“看不透”的感觉。
这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几位道友……”他抱拳,姿态放得很低,“在下是余沧,携门下弟子途经此地。不知几位是想去……”
他望向自己身后那道遮天蔽日的血色光柱,喉头滚动。
文若尘看了烬曦一眼,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问道:“那泣血谷现下如何?秽潮正在扩散,我等正赶往秽母所在位置。
诸位是从那边逃回来的?”
余沧面露惭色,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惭愧。”他声音低沉,“在下原以为秽潮初起,正是争夺机缘的机会,便带师弟师妹们前去探查。谁知……”
他低头看着自己焦黑的袍袖,声音里透出一丝后怕。
“还未接近秽母百里,便遇上了巡游的邪秽。那些东西与寻常邪物不同,它们有组织,有分工,甚至有……”
他艰难开口:“……有战术。”
胡姓修士下意识抱紧葫芦:“战术?”
“前方斥候探路,侧翼包抄,后阵压上。”
余沧闭眼,“我不是没有与邪秽交过手的雏儿,可那些东西它们会埋伏,会诱敌,甚至会佯败。
等我们追入山谷,才发现四面都是。”
他身后一名年轻女修低声道:“余师兄是为了救我们才……”
“不必说了。”余沧抬手止住她,抬眸望向烬曦一行人。
“诸位既是要赴那龙潭虎穴,在下有一言相告。”
他目光直视烬曦。
“那些邪秽体内,有人血。”
密林寂静。
晏无争眼睫低垂,剑鞘内传来极轻极轻的颤音。
胡姓修士没注意到这些,他瞪着眼睛,接着问道:“阁下是何意思?”
“不是指它们杀过参赛者。”余沧缓缓摇头,声音沉如铅坠,“是那些邪秽本身,就是被活人炼成的。”
他摊开右手。
掌心一道焦黑的伤口尚未愈合,边缘隐约可见细密如虫蚁啃噬的痕迹。
“我一剑斩开一头邪秽腹部,发现里面残留的脏腑尚有温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抬眸,对上烬曦沉静的目光。
“那是从活人体内取出的脏器。”
无人说话。
远处的秽潮还在发出持续的低沉轰鸣,如千百人同时哭嚎。
烬曦垂眸,片刻后,开口:“多谢告知。”
他向余沧略一颔首,便越过这支残兵,继续向泣血谷的方向走去。
胡姓修士犹豫了一下,向那几名惊魂未定的年轻弟子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也匆匆跟上。
文若尘落在最后。
他望向余沧:“阁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余沧苦笑:“此地已非善地。我只能带弟子们觅路返回,早日出界。”
他顿了顿,望向那道正在远去的白色背影。
“那位……”他斟酌措辞,“那位道友,可是与邪祟有旧怨?”
文若尘一怔:“何以见得?”
“方才在下提及邪秽体内有人血时。”余沧缓缓道。
“那位白衣剑士,剑意有所波动。”
他垂下眼帘,语气复杂。
“我活了二十九年,见过许多剑修。能为一桩不关己的惨事,起如此杀意的……”
他停了一下。
“若非心怀苍生,便是心有必斩之人。”
文若尘没有答话,他向余沧拱了拱手,转身掠向前方队伍。
余沧目送他们远去。
良久,他身后一名年轻弟子低声问:“师兄,他们还能活着出来吗?”
余沧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道即将没入血色天光的身影,缓缓说了一句:
“那位白衣剑士,能不能活着出来,我不知道。”
“但邪祟们,这回怕是惹上了不该惹的人。”
密林尽头,血光已近在咫尺。
烬曦停下脚步。
前方再无树木遮挡,泣血谷完整地铺陈在视野尽头。
那不是什么谷。
那是盆地,方圆数十里的巨型盆地。
但此刻,已看不见盆地的轮廓,入目所及,尽是堆积如山的血肉。
血色的雾气笼罩整个盆地,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
雾气中,无数身形佝偻的邪秽如潮水般涌动,尖啸声此起彼伏,汇成刺穿耳膜的声浪。
地面上铺满残骸。
有人类的,有妖兽的,也有邪秽被同类撕碎的。
更多的,是尚未完全咽气的挣扎者,被邪秽拖入雾中,惨叫声渐弱,终至无声。
而盆地上空,是锁链。
那些贯穿悬山界天际、连接浮峰的符文锁链,在此处密密麻麻汇聚,如同一张巨网的终点。
锁链垂落雾中,没入最深处那团巨大臃肿的阴影。
那阴影是血怨秽母。
它没有固定形态,如同一座会呼吸的肉山。
无数触须从它身上延伸出来,每一根触须末端,都缠绕着一具或死或活的躯体。
有些躯体还在动。
触须刺入他们心口、丹田,正在缓缓蠕动,如吮吸。
每吸一口,秽母的身躯就膨胀一分。
而它的头顶,悬浮着一枚巨大的虚幻玉牌。
那玉牌虚影投射出层层叠叠的光纹,覆盖整个泣血谷上空。
光纹边缘,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人名在闪烁。
那是此刻身处谷内所有参赛者的玉牌信号。
“它在用玉牌标记猎物……”文若尘声音发涩。
晏无争一言不发。
他只是望着那血茧遍野的深坑,右手按上剑柄。
剑鞘内,传来嗡鸣。
那是他体内那道有部分破碎的封印,正因本能的共鸣,疯狂震颤。
这里死去的人,太多。
烬曦的手,轻轻落在他按剑的手腕上,力道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
但那只手的温度,让晏无争微微一怔。
他侧首看向烬曦,望着远处的血怨秽母,神色平静如常。
唯有落在他腕间的那只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宫主?”晏无争低声说道。
烬曦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那巨大肉山,望着那无数悬吊半空的血茧,望着茧中那些不知名姓的人。
有南华盟在盯着悬山界,那些被吊起来的人应当都是假的,但如今看来却是这样真实,让人分不清楚……
他的声音,比方才回答文若尘时更低。
“我看到了。”
自踏入悬山界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想。
如果上个时代,有人在万剑天宗覆灭之时,于晏无争体内种下封印……
如果此刻,真的有人在这悬山界中,将活人炼成邪秽的养料……
如果这世间所有残酷之事,都有不同的手,在背后轻轻拨动丝线……
那他一定要知道那些手的名字。
不是为了天道公义。
他只是想知道。
然后,站在那只手面前,问一句:
为什么?
远处,血怨秽母发出一声低沉如闷雷的嘶鸣。
无数触须同时扬起,茧中那些尚未完全炼化的人形开始剧烈挣扎。
秽潮动了。
文若尘深吸一口气,竹简展开,卦象纷涌而出。
“且待我算一下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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