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春山怀疑家里遭贼了。
刚才走下去的那个皮肤白皙、面容清秀的小哥儿,手里抱的是他的被子、他的枕头,还有他夜里用来安神的布。乃至这个小哥儿身上穿的,都是他少时的衣服。
要不是这个小哥儿长得实在不像贼,叶春山这会儿就冲过去了。
看到小哥儿着急忙慌的步子,好似很惧怕他,叶春山身子转了回去,扛着野猪继续往山上走。他觉得自己还是先回到家,寻到娘比较好。
迈进熟悉的小院,叶春山一眼就能看到里头的不同。
兔子多了几窝,从木架的缝隙中露出眼来。鸡雏鸭雏也多了,叽叽咕咕地叫个不停。他娘以前不爱养鸡鸭,说养这些东西费劲,没想到现在还专程搭了两个窝来养。
院子里凳子很多,小板凳,小孩儿坐的那种,还不及他脚踝高。有的是王家的,有的是李家的,有的是赵家的,围成一圈摆在院子里的雪松下。
看来他不在时,有很多小孩儿跑上来找他娘。
叶春山扫完一圈,肩膀一松,另一头稍稍顶起些劲儿,就把肩上两百多斤的野猪卸下。
野猪在地上砸了个坑,并且四脚朝天,露出一张丑脸。叶春山在它身上踢一脚,把它身子踢得转了一个角度,四只支起来的脚及那一对獠牙也转了过去。
他手里还擒着几卷兽皮,长臂一甩,就把兽皮丢在了野猪身上,正好盖住了它狰狞的面庞。
去水缸边洗了把手,又抹了把脸,叶春山没找布擦干,就这么湿淋淋浑身滴水珠地走向了自家堂屋。
他找人不用喊,四处走走看看,就晓得他娘离开这屋子多久了。
堂屋也有一些变化。比如吃饭的桌子往外移了一点,吃饭的椅子从对坐便成了邻坐……
堂屋之后是灶屋,灶屋的变化就多了,具体体现在:东西多了不少。灶台上、橱柜里,那些明显不是他娘做的小菜、咸菜整整齐齐地码在上头。
还有那套原本是被他放在箱笼里的描花瓷碗也被他娘拿出来了,一个套一个地叠在一起。
叶春山又走向自己住的东屋。
他这屋里明显住了人,只是走到房间门口,叶春山就发现从里头飘出的气味很是不同。他刚从味道纷杂的丛林里出来,靠这好鼻子追踪了不少野物,辨认出家中这二三种人的气味,不成问题。
他这屋子,有刚刚跑下去的那个小哥儿身上的味道。
叶春山没进去,甚至手都没有搭上虚挂在那里的锁头,正要转身,往后院走,就听到从那里上来的叶兰英唤:“阿映,这么快就洗完被子回来啦?我跟你说,我刚刚在割兔草的时候发现……”
话音未落,叶春山从自己屋子前头转了出去,和他娘叶兰英打了照面。
叶兰英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见本该在自己视线上方一点的那张脸不见了,变成一块黝黑结实、肌肉隆结的胸膛,还斜围了一块兽皮,这块兽皮又脏又破,脸上的笑容登时没了。
视线慢慢地往上抬,对上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叶兰英知道这是去山里几个月的儿子回来了。
时隔几月不见,做娘的见到儿子时该是想念和激动的,叶兰英不是,当她看到叶春山顶着一头半长不短、乱七八糟的头发及与那头发长成一片的胡子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气得想打人。
她真打了。
手握成拳,跳起来打这颗怎么看都不顺眼的脑袋:“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去山里几个月,变成野人了啊!”
以前没有一次是这么邋遢回来的,真是、真是气死她了!
亏她跟阿映说得那么好,她家大山爱干净、爱收拾,自己的东西收拾得利索了,跟寻常的猎户不同。结果他现在跟野人一样出现了,还不如外头的猎户整洁,把叶兰英气得瞪直了眼。
她个子矮,想要精准命中叶春山的脑袋,得跳起来打。叶春山也任她打,全程眼皮都是半掀的,脸上一副死人表情。
这一幕被抱着被子又跑上来的罗映看了个正着。
罗映蹲在溪边,心怦怦跳地看着溪水里的自己时想到:那人会不会是大娘的儿子?
他虽没拿弓,但打扮有点像猎户,肩上又扛着野猪。
加上他们石关村地处偏僻,被几座凶险的大山环绕,寻常不会有外人来。罗映在这儿住这么久了,就没看到过一个。
且那人是径直走上山的,除了家在上头,还有什么理由呢?
想到此,罗映就有些急,因此时大娘家中没人,这人离家数月,还不知这几月他家中发生了什么。
罗映最担心的就是这人发现自己的屋子被他占了,会生气,会发火,所以急匆匆地抱着东西上来,想和他先解释一番。
没想到到了就看到了这人高马大、身躯凛凛、初见时就叫人胆寒的人乖乖地站在那儿,任由他娘打骂。
罗映甚至还看到了这人见大娘跳得这么辛苦,打得又那么吃力,微微把头低下了一些。
罗映忽然就不怕了。一个能乖乖站在那儿听他娘教训的人,能坏到哪里去?
—
最近山里很多东西捡。
李布、王瑶、小年三个小家伙去帮家里人捡完山货回来,一脑门汗,脚步匆匆地跑回家,用凉水和麻布洗了把脸,又咕嘟咕嘟灌进一碗盛在堂屋里的水,手背一抹,就跑去李家院子和圆头圆脑的小不点玩了起来。
三个人又像小青蛙一样蹲成了一圈,商议:“一会儿我揉一下,阿瑶揉一下,小年揉一下,再到我。”
拥有一身柔软毛发的小狗知道他们要揉自己脑袋了,提前将身子倒下,找了一个让自己舒服的姿势躺着,陪他们玩。
按照顺序,李布会最先揉它脑袋,和它玩闹,结果手箍好了形状,狗毛还没触上,隔壁王家的王松林、王柏林两兄弟飞也似的跑过来报信:“大山哥回来了!他猎了一只大、大、大老虎!”
平时不结巴,可讲到这件令人激动的事情时,也忍不住结巴起来。
三个小娃果断将手收回,然后抬起脚,追着松林柏林身后的尘土,埋头往山上跑。
石关村的小孩儿埋头往山上冲的时候是很认真的,彼此不交流,眼睛看着自己不断踏动的脚,看着脚下的路,疯狂跑,到了最顶头才会把视线抬起来。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小不点打了个挺从地上起来,望着已经跑得老远根本追不上的三个小孩气恼地哼哼,原地转了一圈,然后用爪子刨地上的土,哼哼唧唧地发泄着。
他们又不带它,又不带它,有好玩的又不带它!它一只四个月大的狗狗,腿这么短,爬那么长的坡很累的!
小狗崽发泄一通,还是承受不了一只狗在院子里玩的孤寂,迈着小短腿,奋力朝这群人追去。
没跑几步,小狗的眼睛亮了,原地蹦了几下。
它看到埋头向前跑的小年折返了回来,应该是来抱它的。
小狗露出算你还有点良心的幸福表情,两只前脚斜撑着,在原地疯狂摇尾巴,等着。
小年确实是回来抱它的,但急也是真急,因为大家都跑出去好远啦,就他一个人回来了,他得追上他们。
他的手从小不点身下穿过,没注意穿到了哪儿,见整只狗已经腾空了,就将手收紧,急吼吼地冲山上跑。
没料到这个姿势是锁喉,小不点在他臂弯里险些被勒晕。好在小哥儿跑了两步,觉得这个姿势抱狗子抱得不太牢,就用膝盖在小不点尾巴上顶了一下,将它身子抱起,而后用两只手托住,端着向前跑。
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小不点大大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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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想,下次还是自己跑吧,自己跑累是累,但没有性命之忧。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石关村的小孩都知道叶春山回来了,不管手头在做什么,立马放下,然后撒丫子狂奔。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叶春山猎了什么,光是听到“大山哥回来了”,血液里就有一种名为“兴奋”的情绪在蔓延。不知道才惊喜,大山哥什么都能猎到!
一道道身影在黄色的土路上一闪而过,像撒开蹄子奔跑的小马,哒哒哒哒,非常有节奏地跑动着。
不管地上有没有车辙子或土包,脚踩到哪里是哪里,不管踩到哪里脚丫子都很有劲儿,都能继续朝前跑。
到山顶,一个个来不及歇,就将脸往叶家堂屋里挤。
此时叶春山猎的野猪和兽皮,都被放在了这里,等待下一步的处置。
人不在,屋里也没大人在,所以这群小孩就挨挨挤挤地挤在堂屋门口,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是一张张伸长了脖子张望的脸,脚呢,被底下那道门槛拦着,守规矩得很。
小年最后上来,到的时候叶家堂屋门口已经挤得没有露脸的地方了,他抱着小不点,着急地左右晃了一遍,见右边那双腿长长直直的,两腿之间有缝隙,就往那处挤。
那是平哥儿的腿。
平哥儿低头一看,见这小哥儿抱着只狗,费力地想将脸挤进来,脸都挤红了。腰一弯,连人带狗给抱了起来,站在高处看。
小年冲阿哥腼腆一笑,表示谢意,但很快,目光就被堂屋里的东西吸引。
“那、那、那是老虎的皮吧?!”
“是啊。”
“那个呢?”
“那个是熊的。”
“大山哥真厉害,熊都能猎到!”
“老虎都猎了,熊怎么猎不到?老虎可比熊厉害啊!”
叶春山不明白自己只是进山几月,一回来,这屋子怎么就换主了。他没有情绪,只是单纯在思考这件事。
他娘说,他那间屋子要给逃难来的小哥儿住,而他呢,把西屋收拾收拾,住西屋去。
叶春山现在就在收拾这间布满灰尘与杂物的小屋。
叶家西屋建得要比东屋小很多,平时当杂物间用,不住人,所以也不常清理,因此到处是蛛丝与尘垢。
罗映看到这人那么大一个身躯窝在这么小一间屋子里,心里过意不去,跟大娘提了,要不还是自己住西屋,把东屋还给叶大哥。可叶大娘执意要这么安排。
这人倒是也没说什么,宽大的肩膀一转,就回西屋收拾东西去了。
罗映打了水拿了布站在门口,出声时声音有点紧,心里也很紧张:“那个……要不还是我来收吧?”这些东西他这个小哥儿做更合适。
叶春山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不用。”
罗映摸不准他的脾气,不知该不该进去,站在门口纠结了好一会儿。
后来听见大娘唤他,罗映才把这盆新打的水放下,说了一声:“干净的,你可以用。”人就匆匆地往堂屋走。
叶春山自始至终没朝身后望过,也没有用罗映打来的水。
西屋东西很多,但多数都是叶春山自己的,因此处置起来十分随意。
他把能放在箱子里的,都放进了箱子,把能装在箩筐里的,都装进了箩筐。而后整理出一个角,用来堆放这些杂物。
空余的地方,放上三张板凳,铺上几块木板,床也搭好了。
收拾好的叶春山坐在床上,看着崭新干净的西屋,觉得好不适应。
房间变小了,也变挤了,就算把灰尘擦没,也不如原来的素净、空旷。
往后他真的要睡在这里吗?
叶春山在床板上坐了很久,忽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半垂下的眼帘往上掀了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