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上的猎户小夫郎》
1. 第1章
雾气弥漫的森林,罗映走了五天四夜。他觉得自己快要走到头了,但还剩多少,不知道。
脚底是泥泞与腐烂,触感并不好,空气中的味道也不好闻。什么东西落在这儿,不消几日,就会变成一滩烂泥,包括他自己。
耳朵里尽是朽木在响,芯儿里传来的,蠕动、啃咬、侵噬……
不能低头。
若低头,便会看见一只百足大蜈蚣从腐叶的间隙爬出,幻影一般,朝你靠近。
不能抬首。
若抬首,便会看见红稠稠、绿腻腻的虫子挂在枝头,与你四目相对。
罗映半闭着眼,半弓着腰,步履维艰地朝前走。
以往,他每撞见一回,就会毛骨悚然一次。现在不会了,因为他连毛骨悚然的力气都没了。
树林太密,密得透不进光,还叠了一层雾。黑糊糊的树叶间,罗映明确自己的方向,又怕那片漆黑的空洞中钻出什么东西来,吓他一个大跳。
那种滋味真不好受。
罗映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虫,这么多颜色各异、盘成一团,阴冷地注视着他的“野物”。他的家乡管它叫“带子”,他也该管它叫“带子”,可罗映不能想这两个字。只要想了,背后就有无数个画面与细节重现在他眼前。
闷头向前。
手里那根捡来的用来打草的棍子支撑着罗映。若不是它,罗映早倒了。
不知走了多久,察觉到眼前的潮湿与昏暗变成了一道道金光,罗映意识到自己撑不住了。
他的身子剧烈颤抖,浑身的骨头像裂开那样疼。冷汗直流,最终罗映摔倒在地。
足有罗映手腕粗的打草棍被罗映用一根细布系在腕间,随着他的歪斜,同样倾倒在地,最终被罗映枕在身下。
好想再掀起眼皮看看,到头了没有?他把能走的路都试遍了,能走出去了吗?但多日未进食的身子不许罗映这么做。
南方的山真是险啊,毒物遍地不说,那些颜色鲜艳到好似在发烫的植物,也让人亲近不起来。罗映不知道它们能不能吃,也不敢尝试,路上只靠几口山泉水充饥,可不是虚得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冷汗沁湿衣裳之后,罗映有了身体要飘起来,魂要飞走的感觉。
他想起今年过年自己分到的一块肉。薄薄的连在骨上,没两口就吃完了,却是记忆里最好的味道。
不知到了地底,见了阎王爷,他会不会笑话自己。
一个人死到临头,惦记的不是自己爹娘,不是太平安稳的时日,却是一块薄到需以齿轻刮才能下来的肉。
如今这世道不好啊,赋税重,又灾祸频发。多少人煮菜都是用杂粮熬出来的“米油”,连肉都买不起呢,阎王爷哪会笑话他一人儿。
想着罗映就再没牵挂的事儿了,任由那块肉的滋味在脑袋里回荡。
颤抖趋于平静,眼皮愈发地沉,身子如同石块往湖里坠去,罗映没搞清楚自己是不是要死了就昏了过去。
-
林间树叶沙沙,一双与落叶同色气的草鞋在上头快速移动。
鞋的主人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知道该怎么走,所以不曾游移。
半长不短的裤子下,一条褐色的麻绳系在她的脚脖儿处,缠了有七八道。两边各一条,散发着浓郁的药草香。
一只颜色鲜艳,身上布着密点的蛙从腐叶上跳着离开。蛛丝上,腿细长、背部带有红色横纹的蜘蛛顺着丝线匆匆往上爬。蚁阵列到近处不敢往前,纷纷向后撤,更换线路……
脚下动静很多,叶兰英知道,但她不管这些,她急着要去给儿子春山搭在猎区里的木屋送饭。送完回来还得收拾收拾兔子窝,挑上几只肥兔子,单独关起来。明儿该轮到她去镇上守铺子了,下午得把家里的活儿干完。
忽然,叶兰英脚步一顿。
她今年三十有七,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所以看得分明。那只从酸模丛中伸出来的东西是手吧?
走近一看,是了!
半丛酸模都被压塌,一颗毛发枯黄的脑袋枕在上头,没了动静。
一个谁见了都要骂一声“他丈人的!这歹日子没法过!”的世道,路上遇到死人不稀奇。
前阵子住山肩的吴挑子给老主顾送柴,就在通往县城的官道旁看到一个。没人管,任由他腐烂发臭,消失在那儿。
吴挑子想起自己早死的爹,实在看不过眼,用锄子挖了坑,将人给埋了。
叶兰英见到死人是不惧的。更何况她多看几眼就能看出,这人瘦得皮包骨,身上几乎没肉了,皮肤却是暗沉土黄当中带一点白,不是死人那种灰白。
赶紧跨过那丛酸模,叶兰英放下食篮,扶起这个倒地不起的人。瞧过面相,唤:“孩子、孩子,醒醒、醒醒……”
多瘦啊,抱在手里没一点重,骨头也似要散架。
眼角下方有个小红痣,如今也失去了光泽,像陈年旧伤凝在了那儿。看这面相是个小哥儿,应当只有十四五岁,周围也没个旁的,怎一个人来了这里?
叶兰英粗糙生茧的手摸上他的脉,见这孩子只剩一口气了,赶紧拿出食篮中的水来喂他。
万幸她今天带了糖水出来。
她家那崽子,一进深山没个十天半个月不出来。饮食上不想操劳,又不肯茹毛饮血,就饿着。
能遇上几个野果就算走运了,会摘来吃吃,若没有,就饿着。
叶兰英每次去给他送饭,都要带上一罐糖水,留下记号,叫他回来先吃了。
这回进山才十日,饿不死,倒是面前这小哥儿,再不喂那口气就要断了。
叶兰英刚才的急全都不见了,盘腿坐下,用手托起小哥儿细弱的脖颈,让开了盖的竹筒靠近他失去颜色的唇。
这孩子真是虚,喂了五口才咽下去一口,连吞的力气都没了。
好在叶兰英喂得慢,也耗得住,花了一个时辰才将大半筒的糖水喂完……
*
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罗映想醒。
他的意识一瞬地冲出来,可就只有一瞬,像扎进一层既软又富有弹性的覆膜里,跑得有多远就退得有多后,还得蓄力再来。
这感觉有点像黑更半夜,刚睡深,他爹娘就喊他起来切菜配菜。他的眼睛想睁开,但被弹了回去,想睁开,又被弹了回去。
他娘一个巴掌落他肩上,他醒了,可眼皮好沉,又想睡去。最后被他娘擒住咯吱窝,拎鸡崽一样从床上拎起来,放到了地上。
开春的地儿凉着呢,罗映被那寒气一扰,立马睁眼醒了过来。他娘连水都不让喝,恶声恶气地赶他去灶前干活。
这回没人扰他,罗映自己想醒。他挣扎试了好几次,终于将眼睛打开了一条缝。
眼前迷迷蒙蒙的,好像有两个圆圆的影子在晃。
罗映闭眼休息了一会儿,复又睁开。
这回看清楚了,那两个圆圆的影子是两颗圆圆的脑袋。他们离自己很近,所以牢牢占据自己的视线。
站左边的一个是梳着双丫髻,髻上绑着红布条的小姑娘。站右边的一个是扎着鹁角,额上有一道伤正在结痂的小汉子。都是三四岁的年纪,五官还很稚嫩。
罗映眨了眨眼,动了动唇,想问他们是谁,自己在哪儿,视线就急匆匆挤进一个脑门上垂下一撮毛的小哥儿。
原本是两个人的空间,被一道从右往左的力撞了一下,变成三个了。另两个也不恼,由着他分走他们的领地。
这个人的脑袋也圆圆的。
他见自己醒来,脸色胀红,伸出手,指着自己,嘴里:“你、你、你、你、你……”
罗映虚弱地看着他,轻眨了一下眼皮,疑惑:自己怎么了?
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这小哥儿一旋身就不见了。
急得和跺脚没什么两样的脚步声在隔壁响起。
罗映听到他说:“他、他、他!”
又听一妇人应:“他醒了是不是?”
这回小哥儿的结巴不见了,响亮地应:“是啊!”
“好,我这就过去看看。”
急如星火的脚步又响起,离自己又近了。罗映看见这个神色动作都很急的小哥儿回来了,和那两个小孩儿一起,趴在床头,乌溜溜的眼睛直盯着自己看。
“让让,喝药了啊,别洒你们身上。”
进来一个穿着蓝衣,围着蓝围裙的妇人,坐在了床头,伸出手来,从自己后颈下穿过。
罗映疑惑地望向她,想问自己在哪儿,她是谁,但嘴里发不出声儿。
“孩子,你现在太虚了,不好说话。放心,这是药,对你身体好的,大娘不会害你。”
像是要验证妇人说的话都是真的,已经退到床沿中部,仍旧排排站的三个小孩儿一齐点头,力度大得下巴都要杵着自己的小胸膛了。
罗映看看蓝衣妇人又看看他们,只是眼珠子转动,身体的其他部位都没力气做出回应。
他的眼皮合下又张开,示意自己知道了。
叶兰英喂罗映喝下药,又扶他继续躺着。
“你们在这乖乖的啊,别打扰阿哥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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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
“好!”三个小孩用非常郑重的目光保证。
罗映喝了药,感觉身子暖了起来。
三个小孩儿又挪到了床头,肩挨着肩,趴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两只手收成拳缩在肋骨下,乌黑水润的眸子继续盯着他看。
罗映也看他们。
看着看着,罗映眼皮轻眨两下,困意又上来了,就又睡了去。
醒来时床边只留那个一急脸就胀起来的小哥儿。他的眼睛好似要比其他两个大一些、圆一些,也更水润。
见自己睁眼,这小娃像被触发了某种机关,旋身又跑出去叫人。
“大娘!他、他、他……又醒啦!”
罗映这回喉咙能得气了,咳嗽了一声,虽咳得撕心裂肺,但把身体里的浊气排了出来,让他觉得舒畅了好多。
咳完,罗映看见被自己拿了一路的打草棍,正安静地靠在门旁边的墙上。手把处用灰色布条系的那个结,原封不动。
门外来人了,罗映收回目光。
叶兰英又给罗映把了一次脉,把完笑了:“好多了,你这条命是捡回来了,往后仔细养着就是。”
“你是……?”罗映看着妇人出声,嘴里像含了一口沙。
“我姓叶,你可以叫我叶大娘。”见罗映想坐起,叶兰英边说边将他的身子扶了起来,靠在身后的软垫上,“我去凌云山给我家那小子送饭,看到你倒在路边,还剩一口气,就将你带了回来。”
“凌云山?”
“就、就、就是那里!”听到罗映有疑问,站在叶兰英身边的小哥儿瞬间出声。他踮起脚尖,指着窗外的一处地方,给罗映示意。
罗映偏过头去瞧了瞧,见一座大山高耸入云,瞧着有些距离,便问:“这是什么地方?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这里是石关村,”叶兰英介绍道,“离凌云山五六里,不算远。”
“我见你昏迷不醒,又不放心你一个人待在那儿,就把你带到了凌云山口子那。那天去守铺子是的韦岸、杨金雷夫夫。他们家有板车,刚好把你拉到我这儿来。”
罗映:“我睡了多久?”
叶兰英答:“三天两夜。”
罗映还想问别的,却问不出。一是他身子还虚着,没有那么多力气供他言语;二是他脑子还没理清楚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见到一群陌生的人,自己该当如何。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被一个好心的大娘搭救,保住了性命,他也不知该怎么报答人家。
叶兰英瞧出了罗映在这里头似是有些不自在,便问:“太阳西斜得厉害,不晒了,要不要出去晒晒?我给你煮点糊涂汤,吃了胃里会舒服一些。”
罗映看着大娘,又看了看站在床边殷切地望着他的小孩儿,点下了头。
身子太虚,罗映靠自己压根下不来床,只能让叶兰英给他扶着。站起身时,罗映发现身上的衣裳不是自己的。
叶兰英也看到了罗映的目光,解释道:“你的衣服湿透了,穿在身上不好,我给你换了大山小时候的衣裳,袖子裤脚都有点长,先穿着,明儿等江梅空下来了,我让她给你改一改。”
见罗映看着身上的衣裳还回不过神来,叶兰英继续道:“没什么好害羞的,大娘半路出家学了点医术,算是半个大夫,你就将我当大夫看。”
罗映想的不是这个。他想的是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家,救了他,给他饭吃,还给他衣裳穿。他家人待他都不曾这么好过。
咽下喉中哽咽的情绪,罗映抬脚走了出去。
那个只有三四岁年纪,头上顶着一撮好似鸭绒那般细软的毛的小孩儿,特别乖,跑去给他把着门,到了外头还给他扶藤椅。
罗映坐下后就问他:“你叫什么?”
小孩儿操心的事儿很多,转了一圈看藤椅稳不稳当,然后答:“我、我、我叫王小年!”
“你是大娘家的孩子?”
“不是,我住在山脚下,喏,就是那里。”
只第一句,应的时候声音急些,一急就结巴了,脸也红了起来,后面说话倒平稳。
顺着小孩儿的目光望去,罗映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他在一座山的山顶上,举目望去,四周都是山。它们奇拔峻秀,清逸多姿。
一只矫健的苍鹰飞入绿涛,又平展着翅膀从另一侧的山林里飞出,在山谷中盘旋。长松修竹,古木寿藤,浓荫蔽日……
罗映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山,也没来过这么广阔的地方。
他久久地望着,难以回神。
2. 第2章
“那个是牛儿山,那个是猫猫山,这个叫猪崽崽,那个叫狗宝……”见罗映对这些山好奇,王小年如数家珍地给他介绍起这些山的名字。
说这话时,小哥儿又圆又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天真活泼的热情。
这种热情不可能出现在一个由别人起的山的名字上。也就是说,这些名字都是他连同与他玩得好的几个小伙伴起的,并且起的名字很得这几个人的认可。
罗映听着就笑弯了眼。
介绍完山,小年还给罗映介绍起住在这座山上的几户人家:“那里是吴大伯家,那里是易秀才家……”
罗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发现出了叶大娘家的院子,就是一条长长的土坡,通了有百步远。
过了这百步就到了第一个弯子那儿。
那个弯儿挺缓的,像擅书画的人随意泼墨勾出来的一个弯。弯里长着一棵高大挺拔的松,左边那户人家的草屋就结在松树之下。
右边也有户人家。右边那户人家靠的是山,挨着一片菜地与竹林。
过了这个弯,又是一条陡陡的下坡,三五十步后遇到了第二个弯。这个弯不大,且一侧是山崖,所以两户人家都在依偎在这个小弯子里,一前一后地安置着。
再是一个坡,就到了山脚。
小年给罗映隆重地介绍起自己的家来,他就住在山脚下。
只是罗映坐的位置前有一棵大大的冬青,将小屋的轮廓挡去了大半。若能往边上挪一挪,就能看见了。
“我家对面是李布家,一出我家门就到他家了!他养了条狗叫小不点,前天刚从镇上买回来的!”
李布就是今天趴在他床头扎着鹁角的那个小汉子,四岁半的年纪,是三个人中年纪最大的。另一个叫瑶姐儿,是小年的堂妹,比他小几个月。
三个小孩儿年纪相仿,又都住在山脚,难怪能玩到一起去。
思索着,罗映就看到山腰上两个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追着什么跑进了树丛,又从另一侧跑了出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正是刚刚提及的李布和瑶姐儿,他们正和一只比耗子大不了多少的狗崽子跑前追后呢。
年哥儿也看到了,并且是踮着脚,伸长了脖子看的,应当也想去和狗狗一起玩,手却牢牢地把着藤椅的扶手,定住自己的身子。
罗映平生第一次被这么小的孩子看顾,心里暖的同时劝他:“他们都在下头玩,你要不要去找他们?”
小孩儿和小孩儿一起玩,比陪他在这晒太阳有意思。
小年的头却是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身子挨得离藤椅更近了,没被背裆遮住的小肚腩贴着,语气坚定:“我不去,我要在这儿守着你。”
“为什么要守着我?”
“我、我、我怕你死了呀!”想是情绪有点激动,这孩子说话又急了起来。
罗映因这一句眼底潮热。
这世道真是怪,有人盼着他死,有人怕他死。
盼着他死的是血浓于水的骨肉至亲,怕他死的是一个偏僻遥远的山村,一个与他并不相识的孩子。他的眼睛那样真诚,那样动人。
罗映想,自己能记他说话时的神态记一辈子。
“糊涂汤来喽!”
另一个不愿罗映死的人也出现了。
叶兰英端着刚刚做好的糊涂汤走了出来。
温润醇厚的麦子香,闻到便觉得胃里有了暖意,筋骨在舒展。再一闻,会发现这缕麦子香里还混入了蛋香。
到近处一看,果然,大娘给他做的糊涂汤里打入了一颗金黄柔嫩的蛋,密密地铺在汤面上。
罗映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吃过鸡蛋了。
逃荒路上这东西是奢侈之物,没逃荒之时,爹娘也只让他弟弟吃。被视为“泼出去的水”以及“迟早便宜别人”的人,是没有资格吃这等荤腥好物的。
大娘却给他盛了好多。
“烫啊,我就盛了一小碗。里头还有,吃完再盛啊。”
来石关村的第一顿,罗映是在两双殷切的眼的注视下以及万丈霞光的抚慰中吃完的。
他觉得自己重获新生。
*
“天冷了,回屋吧。”
太阳落山之后,山顶骤冷。叶兰英觉得罗映晒也晒了,湿气也除了,就把他扶回了屋去。
跟了罗映一天的小年还想跟进去看看,可他阿爹在山下喊他回去吃饭了,同两人说了一声,就“噔噔噔”地跑下了山。
跑得身上的麻布背裆被风灌得鼓起,随着的动作左摇右摆,鼓鼓囊囊的小肚子都漏出来了。
刚刚罗映和叶兰英坐那儿喝糊涂汤,给他也盛了一碗。
小孩儿跑得好生欢畅,像只活泼可爱的小黄鸭。
罗映回头看了一眼,想这孩子跑到山下时,身上的麻布背裆定会被风吹得歪的不像话,估计脑门上垂下来那一撮毛也会被风吹得竖起。不知他阿爹看到了会不会说他。
见罗映与小年亲近,叶兰英介绍道:“朝廷规定一村过十户才能设一个村长,我们村只有七户,是合着前头倪山村共用一个村长的。人村长也姓倪,自然紧着本村的事儿来,对我们能不管就不管,一个月也来不了一趟。可咱们这儿有我们自己的小村儿。”
罗映听她意思就知道这个“小村儿”就是刚刚跑下去的那个小哥儿。
叶兰英见人猜到了,继续往下说:“这孩子生来就是一副热心肠。才刚会走呢,就对村里的人、村里的事儿尤为热心。都不要说人病了,谁家小鸡小鸭小猫小狗今天蔫头巴脑的,不出来玩了,他都要急吼吼地冲去探望一番,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罗映能想象那样的画面,毕竟今天的自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范例。
这孩子定是本性里善到了极致,才会为别人的事、别人的身子着急上火。
“村子里还好些小孩儿呢,等过阵子你身子养好了,我再领你下去同他们玩。”
罗映太瘦了,瘦得叶兰英猜错了他的年岁,把他当没成年的小孩儿看。殊不知今年过年,他就满十六了。
村里的几户人家,通过叶兰英之口,罗映了解得更深了些。
山脚住的两户,一户姓王,一户姓李。王家是兄弟两个,都是屠户,家里养了好多鸡鸭。
李家也恰巧是兄弟两个,只是一个成家了,一个没成家。他们原是江淮那边落难逃过来的,有驾船摇橹的手艺,现在靠捕鱼贩鱼为生。
山腰住的两户,一户姓赵,一户姓韦。赵家有木匠的手艺,村里的房子多是他们建的。而韦家则是在这偏僻遥远的小村子里住得最久的一户人家,擅做豆腐。
山肩的两户,一户姓吴,一户姓易。吴家当家人是挑东西的力夫,什么东西上了他的肩绝对不会倾倒或歪斜,村里人都管他叫“吴挑子”。
姓易的人家,原是位秀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为了心爱之人自愿弃了秀才功名,一路磕磕碰碰,而今也将日子过起来了。
罗映听下来只觉得每家的人都好有本事。
随后又想到那么难行的路,那么凶险的丛林,他们都挺过来了,身上必定有常人不能及之处。哪像自己,还没走出凌云山就倒下了。
听大娘说完山下人的情况,罗映也听她介绍起自己来。
这个村从山脚到山顶,共七户,没有一户暻州本地人,都是从天南地北的灾荒之地逃难过来的,大娘一家也不例外。
她同她儿子叶春山是从北方逃难过来的,来这儿五年了,平日就靠叶春山进山打点猎物到集市上换钱。大娘在家养养兔子弄些山货,偶尔也送去镇上卖。
石关村在板溪镇六横街上有间小铺,各家轮流去守,村里人有山货了就可以送去卖。
听到大娘孩子是猎户,且进了比凌云山还深的那片山中打猎,半个月都未归,罗映担心道:“我听说那片山里好似有熊出没。”
他一路逃荒过来,路上碰到好几拨逃荒的灾民,他们会交流哪片山里危险,有何野物;哪片山里安全,哪条道好走。
叶兰英听了笑道:“放心,不会有事的。我家大山呐壮着呢,比熊还壮,手段又比熊狠,这脑子呢也还不赖,没欺负熊就不错了,还会被熊吃啊?”
罗映原先住的村子就有一个村民被熊吃了。他也曾在一墙之隔看到过熊瞎子闯入村民家中胡作非为的场景,晓得它的厉害,仍放心不下。
他担心时眼睛里流露出的关切是实打实的,叶兰英看了不禁柔下声说:“你身上这身衣服是大山八岁时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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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年二十了,你身下躺的这张床也是他的。你想想,他现在要有多高、多大。”
“八岁?!”罗映震惊了,他穿上去手长脚也长的衣服,居然是大娘儿子八岁时穿!那他现在……
“所以啊,你别担心他,我这个做娘的都不担心,你还担心啥。安心在大娘这住着,好好地把身子养一养,以免往后落下病根。”
这个家就叶兰英、叶春山两个。那小兔崽子一年之中有大半数的时间都宿在深山老林里,叶兰英回来也没个人说话。而今家里来了个这么乖、这么软的小哥儿,叶兰英只觉得是老天爷赏派的,分外珍惜和罗映相处的时光。
罗映沉思片刻,不和叶大娘说那熊瞎子的事儿了,转而和她说起自己家的情况。总不能让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在她这白吃白住白花那药材钱吧,谁会安心?
罗映是浚州祁茵县人,住的村子叫桃源村,因迁来开荒的祖先爱在村子里种桃树而得名。他爹是灶郎,她娘是炊妇,平日村里或镇上有人办红白喜事、周岁过寿,都会找他们。
这几年活倒是没断过,因此在桃源村里他们家的日子算是过得不错的。
入夏之后连日大雨冲毁了河堤,他们村就给淹了。粮食倒抢出来一些,只是攒的那些钱都被洪水卷去了,分毫不留。
后来罗映就随爹娘一路南逃,来到了暻州。
入暻州地界,罗映就觉得爹娘要有意要撇下自己了:不给自己饭吃;有什么事儿都他们三个人商量,从不知会他;每日行路也将他远远地落着。
一个咫尺难辨的黑夜,爹、娘、弟弟带上粮食与火种,悄摸地走了,罗映当时是醒的,却没有跟上去。何必呢,都已经弃得这般明显了,何苦热脸再贴上冷屁股。
大庆朝卖儿卖女惩治严、责罚重,他们不想担这个责,索性就弃了。若罗映去报官,他们便说是半路走丢,有很多说辞,比直接卖了多几个人证物证来得踏实些。
天亮之后,罗映选择了与家人截然相反的路,走得太深了,就误入了毒物遍地的凌云山。
罗映第一次用如此平静的声音将自己的过往说出,他以为提起狠心的爹娘及顽劣的弟弟时,心中会有恨,其实并没有,他现在很平静,平静到仿佛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儿。
罗映生来就记事记得清楚,可正因为记得清楚,他不断地提醒自己放下要快,不能被那些不好的念头缠住。
可他平静,有人却不平静。
叶兰英听完火冒三丈:“什么爹娘!他们这种人也配当人爹娘!有粮还要抛下你?你这张嘴能耗他们多少粮?”
她以为罗映是走丢,没想到是被家里人抛弃。
再听到这孩子三岁就坐在木盆边,给做灶郎炊妇的爹娘洗菜。五岁就踩着小板凳上灶台帮他们切菜,整双手上都是刀疤,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合着他们磋磨了孩子十几年,现在遇到难处了,说也不说,想也不想,就把这么乖这么能干的一个孩子抛弃了,真是狼心狗肺!他们配当人吗?配当吗?
叶兰英越想越气,越想越气,气到这口气已经涌到喉咙,不发出来不行了,就腾的一下起身,走出西屋,站在院子的栅栏边,朝群山朝深谷,骂道:“披着人皮就当自己是人了!头埋在地上啃黄土的牲口都知道护犊子,你们呢!”
叶兰英骂人的声音可大,骂得整个山谷在回响。且她骂人有个特点,就是喜欢叉着腰朝山下骂。
她叉腰的手不像别人那般四根手指在前,大拇指在后。她是反着来的,大拇指在前,四根手指在后。这使得她的腰板分外挺直,仰天长骂时,非常有气势。
罗映坐在床上,曲起膝来抱着,并将脑袋搁在膝上。他静静地看着,眼眶湿润的同时,心里想的是:好想叫她娘啊。
他自己的爹娘在他受欺负时只会嫌他到处给他们惹事。不论是非曲直,不论青红皂白,把所有的错都归到他一个人头上。
而这个救了他的大娘呢,听他受一点委屈,骂天骂地。骂得心里的那口气顺不过来了,手握成拳,在旁边的大水缸上“梆梆”砸两下,恨不得冲上去同她嘴里这两个撕扯。
罗映第一次被人这么护着,脑袋挨紧了膝,心里重复念着:真的好想让叶大娘做我的娘。
3. 第3章
连通山脚到山顶的这道坡真的很长,长到让罗映觉得自己下去爬一趟,半条命都没了。
他身上湿气重,大娘让他多晒太阳。暑热未过,正午的阳光自然晒不得,但早晨和傍晚的可以晒,罗映自醒来就被大娘搀着坐在了这张藤椅上,坐在离坡口很近的地方,一览无余地看着。
早食大娘还是做了糊涂汤,她说他胃里空虚,得吃些好克化的,这几日都得吃糊烂的东西。
罗映吃住都在大娘家,还得她悉心照料,心里已是过意不去,哪会有意见。他只盼着自己能够快点好起来,快点帮大娘分担些家里的事儿。
大庆隆祯皇帝好战,年年征战,粮草兵马都要钱,这些落在百姓头上就是沉重的赋税。底层农家一年到头少见是闲的,不是垦荒种地,就是赶山捡货,人跟陀螺一样,忙个不停,才能苟活下去。
罗映知道大娘家的日子并不好过。石关山上的土地要么是石头,要么是树根,很难开荒种粮食,村里人只能赶山挖山货去镇里卖。
这一带赶山的人多,他们卖的东西其他人也有,且价钱更低,来买的人就少了,每日赚的只够自己糊口,有时连糊口的钱都赚不到。
昨日大娘还与自己商量,说爹娘弃他,他也弃爹娘,往后不若在石关村落户下来,同他们生活在一处。
朝廷打战需要钱,流民落户成良民的条件倒宽,一次把今年的夏秋二税补齐就成。
大庆无田者,成丁的,不论是哥儿、姐儿还是汉子,夏税一人要收一匹布,或半石粮,或现钱五百文。秋税是夏税的两倍,交不上的就会被官差抓去服役。
铺子里,布价不到五百文一匹,米一石也没有一两银子,所以交现钱不划算,多数人家都是交的粮或布。
可这一石半的粮压在人身上就足以让人喘不过气了,这可是无田者啊,去哪里刨出这么多的粮食给朝廷?别说还有那种家中人多,田也多的,还得往上垒。
罗映想在石关村落下户来,就得想法子凑够这一石半的粮。他不熟悉山林,又拖着这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子,怕是被官府发现抓去服了徭役也凑不出十分之一。
大娘说税粮的事儿她来想办法,保准这几天就凑齐,去县衙里交了,快快地把他的籍书弄下来,免得夜里觉都睡得不安稳。
罗映心里更觉亏欠了。
这年头家家都不好过,大娘还要为他的事辛苦奔劳。五月夏税才交,九月又要交秋税了,而今是七月,离交秋税的日子也不远了,大娘可别是将自家攒的粮食先予与他用。
罗映坐那儿晒太阳,眼观鼻鼻观心,外表是静的,心却是焦的。听到大娘屋里屋外走个不停的声音,心更是静不下来。
忽然,山下一声嘹亮的“阿映哥”,吸引了罗映的注意。
他抬眼望去,只见三个小小的身影一字排开,以非常迅猛的架势,从山脚出发,朝着山顶拔腿奔来。
罗映看着他们拐过第一个弯,身子隐了又现,又看到他们拐过第二个弯,然后没劲儿了,脚步渐渐放缓,最终越走越慢,变成步行。
步行也难以为继时,就一齐往左边的山崖撤去,趴在一块表面光滑的长条石上歇息。这条石太阳照过的时候还反着光,足以见得平时村里人爬山时它的重要性。
石头安置的地方离山顶只有三五十步,说远也不远,罗映能清楚地看见这三个小孩儿脸上的神情。
他们边歇边仰头看自己,三双乌黑水灵的大眼睛里写着:等着,等我们歇一下就冲上去找你哈!就来了!
罗映的心焦气躁被抚平,不自觉弯了眉眼。
歇了几个呼吸,三个小孩儿又攒足了劲儿,像张开翅膀埋头冲刺的小鸭子那般,哼哧哼哧地跑了上来。
跑到跟前,气都来不及喘匀,就站成小半圈围在罗映膝旁,摊开手里一团用树叶包裹着的东西说:“阿映哥,我们摘了野地瓜!”
被几张水洗的树叶包裹着的正是几枚大而红润的野果,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水样的光泽——显然是刚洗完就被送上来了。
罗映先前也摘过这个,知道它味甜多汁,却不好找,三个孩子还给他挑了这么大的摘来,可见得他们花了多少心思在这上头。
“都是给我的?”
“嗯!”三个小孩儿齐齐点头。
罗映抬手摸了摸他们的脑袋,鸭绒一样细软的头发上正像烧烫的火炉一样散发着热气,大热天的跑来跑去,能不热吗?
“这么辛苦摘来的,都给我?”
“嗯!”三个小孩儿重重点头,脸上的笑喜孜孜的。
野地瓜长在山坡、灌丛或树林里,罗映不知他们一大早就钻进哪片林子,趴在地上多久才摘了这么多,还一个一个仔细清洗过,拿树叶包了再给他送来。但他看到他们是怎么上这个坡的,知道光是上这个坡就已经够累人的了,把三双手往回送了一送,说:“摘了这么多,我吃不完,咱们一起吃。”
三个小孩儿却是不干,把手推得更往前,都要怼到罗映的肚子了,豪气又确定地说:“都是给你的!”
“你要喜欢,我们再去摘,摘多多的!”
许是自己的饿容太惨烈了吧,让这几个小孩儿起了恻隐之心。
罗映捻起一颗野地瓜,往嘴里放。牙齿碾下,汁水漫过舌尖,好甜,比他在家乡沟涧旁找到的还要甜。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看到他一个接一个地吃,竟一点贪食的劲儿也没有。看到他喜欢吃,嘴角就咧开了,乐呵呵的,像捡到了宝贝一样高兴。
罗映很久没有别人为他多吃一口食物而高兴的感觉了。
在家里爹娘总嫌他吃得多,见他筷子往菜盘子里伸,总要念叨个不停,或是拿筷子敲他手背。举家南逃的这两月,路上遇到什么野果,总把小的、烂的给他。
若没有小的、烂的,他们就把皮削下,让他吃皮。他们每人分吃一个,还给他弟弟罗耀多一个。
罗耀吃完,拿果核来丢他,叫他吃啊,吃啊,快吃啊,别饿死,他爹娘也不管,纵容着。
今儿这三个是专程给他摘,专程给他送来,专程看着他吃完,吃完还乐呵呵地拍着手说:“我们再去摘!”
还没从这三个小孩儿给的温暖和“甜蜜”中回过味儿来,又有一个半大的孩子端着什么从山腰那处跑了上来。
这个坡着实不好上,陡不说,还得看着脚下,免得被石头和坑洼绊到。
这个瞧着有七八岁年纪的孩子比方才那三个灵活不少,左跨右跨,脚也不停,一气儿跑了上来,跑到他跟前,喊了一声:“阿映哥。”
然后腼腆地说:“我娘煮了糖水蛋,叫我给你送上来,这是用我们自己家做的枇杷膏化的,很好吃。”
罗映都不知道人家叫什么,怎么能收他的吃食呢。
那人却是已经知道他了,自报家门道:“我家就在山腰上,等你身子好些了,来我们家玩。”
罗映知道山腰的两户人家,一户姓赵,一户姓韦。韦家是做豆腐的,两个孙辈今年十八,刚娶亲,未孕有子嗣,没有这么大的孩子。
倒是他们的对门赵木匠家,有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大的叫良材,今年八岁,小的叫善根,今年六岁。
罗映看这面相,知这应当是哥哥,问:“你是良材是不是?”
那孩子意外他竟知晓自己的名字,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应:“是。”
石关村的这几个孩子又热心又倔,都有一副不把吃的送到你嘴里我就不下去的架势,罗映不好让他干站着,索性接下,而后道:“替我谢谢香婶儿,等我身子好些了,一定去你们家还谢礼。”
那孩子听到还要送谢礼,登时就急了,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谢礼。自家鸡下的蛋,自己做的枇杷膏,不值什么钱。”
罗映想谢的是这份好心。只是他什么也没有说,而是将这份情牢牢地记在心中。
傍晚时,山下又走上来一人,是一老妇。她不像孩子那般走得快而急,一步一脚印稳扎稳打地走上来,中途也没有歇。
走到坡口,看到坐在雪松下的罗映,开口就唤:“阿映啊,身子可是好些了?”
石关村的村民喊人都有一股热乎劲儿,分明是第一面,却喊得他们好像已经认识好久了。
罗映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婆婆道:“我来给兰英送几块豆腐,送一些菜,今儿去了集上,没卖完,来给各家都送些。”
说是送给叶大娘的,罗映知道,她也是专程上来探望自己的,还给自己塞了两块用油纸包好的叮叮糖,叫他吃完药后用来甜甜嘴。
“衣服裤子都长了是不是啊?我来给你改。江梅这几日活计多,不得空。我缝缝补补六十多年,手艺不比她差。”
老妇人脸上有深且密的皱纹,像核桃仁那般,布满了她的脸。想是经历了很多苦难事,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眼睛还散发着倔强的光芒,带动了整张脸,变得特别有生气。
罗映看着她,就想起了自己外祖母的阿娘。她在世时,也会蹲在那儿给自己折袖口,理衣角,然后温温柔柔地告诉他出去玩要小心,不要磕着碰着,不然太婆会心疼的。
这是罗映心底的柔软,一旦被触及,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淌。
老妇人见状,赶忙搂住他,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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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你缺个阿奶,我来给你当阿奶,你那糟心的爹娘,就别想了。”
罗映家的那点事儿,昨日叶兰英站山顶上一骂,山底下的人可都知道了,有气愤的还端着没吃完的晚饭出来一起骂呢。
罗映被韦岸、杨金雷夫夫用板车拉上山时,各家的人也都出来搭了把手。
他们看到这孩子瘦啊,浑身就是几根竹竿组合在一起,再披层皮,皮肤跟干葫芦一个色,这还有人样儿吗?
都是经历过灾荒的,知晓这样的孩子最易折,需仔细照料着,所以能搭把手的,都出来搭把手了。
覃婆子看过的人多,经历过的事情也多,能看得出这孩子心底的柔软,也晓得他的亏欠,劝他道:“养身子这段时间什么也别想,等养好了再说。阿奶知道你是个能干的,等你身子好了,能帮我们做的事情多着呢,不急在这一时。”
她拉起罗映的手看了又看,满眼心疼,心道这哪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该有的手啊,上面的茧比他还厚,比她还多。横的竖的刀痕,还有被油星烫出来的疤,得吃多少苦啊。
罗映心焦一天了,听了覃阿奶的话,破涕为笑地应道:“好。”
养身子这段时日,罗映见到了住在山脚的王田叔和王地叔。都说是昨儿去镇上没卖完剩下的肉,可罗映瞧着,那肉就是刚割的,还是顶嫩的、人排着队都要抢的、挨着刀口肉的前胛肉。
看到了送做好的鱼粥上来的秦婶子。她一手端一碗盛得满满的粥,竟也不会洒。
还看到了爱笑的香婶儿。她高高的鼻峰上,靠近眼睛那处,有拧起来的笑纹。不论别人说什么,她都笑,看得旁边的人也开心。
还有挑着两箩筐瓜菜送上来的挑子叔。说是去赶了大集,贱价买的,问他花了多少钱,他也不说。
还看到了文质彬彬的易秀才和他那怀有身孕的夫郎叶宏,问他喜不喜欢吃葱、姜、蒜、芹和辣椒,要吃往后就去他们家地里拔……
罗映交税入户籍的事儿还没影呢,这个村里的每一个都把他当做了自己人。
身子有了力气,不用喝药的那个晚上,罗映想了很多,他想着自己能下地干活了,能为村子里的人做些什么。
一想不免想得深了,到了该熄灯睡觉的点,反倒睡不着了。老换身,可换来换去,还是没有睡意。
他索性坐起,抱着膝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悬在山巅的明月。
树叶被风吹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又有虫鸣伴唱,很是催人眠。罗映下巴抵在膝盖上,以为自己很快就能睡着,没想到越坐越清醒。
他又站了起来,好奇地打量起这间自己睡了有小半月的房子。
大娘家的房子是三间两头房,大娘睡主屋,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小屋,灶房是另搭的,在院子的边角。他睡这间便是大娘的猎户儿子住的东屋,他也曾提过自己可以搬到西屋去,免得叶大哥回来了没地住。
大娘却说,西屋都是杂物,堆得又多又乱,还满是灰尘,住不得人。劝他在这间屋子里住着,要换房子也等大山回来再说。
大娘将她攒的税粮先予与他用,说的也是:“不着急,大山会在交秋税前回来的,等他回来了,咱们就有办法了。”
罗映听大娘语气就知道这位叶大哥是个极有本事的,只是……他住的房子一点也不像打猎的人住的。
太空了,空得房间只有一张床及床上的枕头被子。
猎户用的弓箭绳索、猎获的皮毛角骨,在这个房间里,一星星都看不见。若不是床上放着几样东西,怕不是要觉得这是一间空屋子,许久未住人了。
走过窗台,窗台是干净的,走过屋角,屋角纤尘不染。太空,太干净了,显得有些冷,像外头月色的那种冷。
直觉告诉罗映,这位叶大哥和寻常的猎户不同。
他又回床上躺着,脑袋正在构想这位叶大哥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好不好相处时,头顶上方掉下一样东西来,正正好砸到罗映的脸。
这是一块布,而且是一块质地柔软的布。罗映不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触碰到脸颊的感觉有点像几只毛茸茸的奶猫贴在你脸上,舒服又温暖。
罗映忽然就不动了。
这块布挂在上头好久了,他自醒来那日就看见了,只是从未去触碰。
今儿它自己掉下来,罩住了他的脸,罗映想到了它的用处。
一个翻身将这块足有他一人高的布抱住,罗映手脚紧紧地箍上去,脸也埋了进去。
好软。
多亏了这块布,罗映今晚睡了个好觉。
明天他才有精神为他自己,为这个村的人,谋出路。
4. 第4章
石关村在板溪镇六横街上有间小铺,不大,长丈余,宽丈余,放着几张木匠钉的架子,上头摆着各家送来的山货。
白天铺子开张时,铺门一张张地卸下来,靠墙边堆放,要买山货的就可进到里头来挑。
因是七家合交租子,每家分到的位置就那么一丁点儿,东西多时,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得辛苦每天来守铺子的两个,把能往外头放的筐子、菜篓、干菜都往外搬一搬。
铺子外有个用栅栏围的小院,与铺子差不多大。西北角上长了棵盘根错节的老树,挡住了西晒的阳光,夏天倒清凉。
老树伸到院子当央的枝丫上,挂着易秀才用毛笔挥就的四个大字——“石关小铺”,以及他家用草绳穿起来的蒜头、辣椒,一串串地垂下来,远远看去倒是喜庆。
小院儿东面放着韦家卖豆腐的推车,西面放着王家卖肉的木桌,南面放着李家卖鱼的水盆。东西多时,也略显拥挤。
铺子的大小已是六横街其它商铺里较大的了,否则也容不下一村七户来放东西,只是位置过于偏了。
六横街本就是板溪镇六条街里最末的一条,石关小铺又在六横街的端头,买菜买山货的在前头买了就鲜少走到这里头来。
倒有一条小径从老树后面可通到码头,偶尔会有靠岸的船工和力夫走这条小径过来买山货,回到船上烹着吃。
只是来买的毕竟是少数。干力气活的累了一天了,好不容易熬到休息,去集上买几样现做的吃食就打发了,哪还会大费周章地买山货自己煮?
更不要说一条街上,卖肉的摊子有十家,卖豆腐的有五家,卖菜、卖鱼的更是多不胜数。不管卖什么,摊子边上总放着一个木盆,里面游着几尾鱼。或是放着一个菜篓,里头装着各种的山货与野菜。
板溪镇靠着嵘昌江的支系棣清河,溪流众多,捕鱼贩鱼的就多。还靠着连片的大山,多数的农户都住在山里,挖野菜寻山货,各个是好手。
这还只是一条街的,板溪镇有六条街。
这个由草市发展而来的市镇商铺林立,人口众多。卖茶的、卖盐的、卖薪的、卖米的……各式各样的小摊小贩填街塞巷。逢年过节来买东西的人多了,道儿挤得塞都塞不过去。
如果经营得好,不至于糊口都难,坏就坏在位置太偏,卖的东西既不特别,价格也不算低。
罗映听大娘介绍铺子情况时就在想:如若在铺子外头的小院里设个吃食摊子,生意会不会好一些?
靠了岸的船工和力夫若想走捷径进市集最先经过的就是他们这儿啊。
随后罗映又想到这个吃食摊子不能随意设,得因地制宜,以及因食制宜。
因地制宜,要想的是干了一天活的船夫与力工下船之后会找何种吃食。因食制宜则要考虑,怎么替铺子将塞在里头的存货消耗光。
现今铺子里一共有七个摆山货的架子。其中五个塞着易秀才晒的蒜头、干辣椒,秦婶子弄的咸鱼,谢婶子与关阿叔做的腊肉,叶大娘煮的酱兔肉。还有各家晒好送来的笋干、菌子干、野菜干。
这些东西为什么拿去晒拿去腌?因为鲜的卖不出去,剩的自家又吃不完,只好这么处置。
可就算有心让它们保存的时间久一点,它们放在铺子里也无人问津。
罗映需要动脑筋的是:有没有一个法子既能赚到钱,又能替大家将铺子里的存货销售出去?
今早醒来,罗映就开始了自己的第一次尝试。
他在天刚蒙蒙亮时进了大娘家的灶房,借着灶膛里尚未熄灭的炭火光,把这几日各家送来的吃食都拿出几样来,放在灶台上。
眸光扫过,罗映瞬时就将它们分成几类,组合出了几道菜。
笋干、菜干、菌子干泡来包包子、包饺子合适;豆腐和鲫鱼可以用来煮汤,也可以用来煮鱼粥;瓜菜可以腌制酸爽开胃的小菜,也可以切成丝清炒;蒜头辣椒这些呢,可以炒辣的、不辣的酱,也可以用来制作浇头;腊肉用来炒饭,咸鱼用来煮面……
罗映跟在做灶郎炊妇的爹娘身边多年,见识过的菜品多,目光扫过能想到的菜的种类也多。
只一样,就是大娘昨日刚宰的新鲜兔肉,罗映还没想到要怎么处置。
兔肉补中益气,是好东西,然性冷,不可多食,多食易腹泻。兔羹、捣炙或是红烧,适合在家里做,一家人分食,并不适合赶早的人吃。
不若……
罗映将盛有兔肉的碗往鲫鱼豆腐与辣椒蒜头中间一放,想到了一个法子。
他可以将鲜兔肉片成薄片,用黄酒、花椒、炒酱浸润一番,下滚粥汆烫,这样既能保持兔肉本身的鲜美,又免去多食的困扰。
这番合计下来,罗映心里已经有了数。他打算做面点类的三样,粥饭类的三种,小菜类的四碟,合在一起就是十道菜。
这十道菜他打算花一个时辰的时间做出来,请村里的人到大娘这儿来尝尝,看适不适合在铺子里摆。
要让叶兰英这个喜欢一锅炖的在一顿饭里做十样菜,她光是洗菜切菜就得耗掉半天,再下锅炒和煮,得,天都黑了,这顿饭也别吃了。
所以她醒来进灶房,看见灶台上已经放了大大小小十多样切好的菜与配菜时,发出一阵惊呼:“阿映,你这是要办席啊?”
罗映笑着应:“不是办席,我就简单地做十样小吃食,给你们尝尝。”
“十样还简单啊!””叶兰英睁大了刚睡醒尚有些迷蒙的眼,这下精神了。
“我做菜快,您等一会儿就能吃了。”
叶兰英头回见这么大的做早食的阵仗,很是好奇,半眯着眼,俯下身子在罗映切好装盘的菜里反复地看。
明明她眼睛也不错,可左看右看也看不出这是什么,就将眼睛越眯越小,像个老眼昏花的妇人。
可就算她将眼睛眯成个缝也看不出来,索性端起问罗映:“阿映,这是啥啊?”
“那是泡好的干菜,切来包包子的。”
“你怎切得这样细啊,不会鸡没打鸣就起来切了吧?”叶兰英看着每一样干菜都切成了米粒大,想这得费多少心啊。
还红的黄的白的黑的,分门别类地放着,碗沿靠着碗沿,均均匀匀,光是看着就赏心悦目。
罗映菜刀使得溜,只要东西泡发了切起来就很快,回大娘道:“天蒙蒙亮时起来的。”
天不亮起来要点灯,大娘家的灯油不多了,他得省着,所以特意将起床的时间往后压了一压,借着灶火切。
“这是啥?”又走到一盘切成米粒大的东西旁,叶兰英露出别的我都能对上,但这个真不行的表情,端起来问罗映,“这不是干菜吧?”
瞧着有点像桂花树结的桂花,但八月桂花才飘香,现在是七月尾,要找早开的桂花也得到山外寻,阿映去哪儿找这么多的桂花?
罗映看了一眼,笑着说:“这是鸡子,是用鸡子炒的。”
“鸡子!”叶兰英惊呼,复将眼睛凑近,转动盘子,瞪大了看。她无论如何也看不出,这竟是鸡子。
凑到鼻翼间一嗅,是啊,是鸡蛋味儿啊,可从外头看就是黄色的米粒。
“你打算拿这个做什么呀?”
罗映还卖关子,笑了一笑说:“等我做出来您就知道了。”
叶兰英见他手脚不停,不好干站着,戴上围裙问:“你要我帮你做啥?”
灶上的事儿罗映理得顺,其实不需要人帮,他偏头看了眼窗外,见天亮了,就对叶兰英道:“您能帮我去叫叫村里的人吗?没去镇上的,手头也没有要紧事儿的,叫他们别做早食了,一起上来吃。”
他边说,手里边包着包子。叶兰英看他包的包子吧,又圆又松软,褶皱整整齐齐地贴着,还在收口处旋出了一朵小花,很是好看,她看着都有点不愿走了。
可又怕这样耽搁,山下的人家已经升起了炊烟,急急忙忙道:“我下去叫,你慢着点包啊,累了就坐下喝喝水,歇一歇。”
叶兰英知道自己粗手粗脚的,干不来这精细活儿,可不妨碍她喜欢看罗映包。瞧他那手指头灵巧的,在半空中转几道弧,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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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包好了,真让人稀罕。
叶兰英脚步匆匆地走了,走到山下,第一个见的是王小年。这小村儿啊,一大早就趴在各家的栅栏外,巡视里头的鸡鸭有没有事了。
叶兰英唤他:“小村儿、小村儿,阿映今天做好吃的啦,有你一份,快上去瞧瞧!”
王小年眼睛大亮,抓牢今天阿娘系得不是很紧的裤腰带,埋头往山上冲。
因他冲得最积极,来得也最快,罗映从新鲜出炉的包子里,先拿了一个给他。
“哇——”
罗映的包子皮是用高粱面混着粗白面和的,因此外头看上去是淡淡的红,像芙蓉初开的颜色。
而他捏出来的褶子间距恒定,深浅如一,收口处攒出的漩涡不是圆的,而是被他捏出了花瓣的形状。
现在不是像芙蓉花了,它就是芙蓉花!
王小年一手小心捧着包子,一手竖起,呈空心状,在旁边虚扶着,生怕它掉了。一双流光泛彩的眼睛里闪烁着激动:“好、好、好好看啊阿映哥!”
而且是越看越好看。
罗映期望的是他尝一尝,跟自己说说味道如何:“你试试好不好吃。”
结果小年高高地捧着他拿给他的包子,一直“哇”个不停。
罗映拿他没法,不催了,问:“要不要去叫李布和瑶姐儿一起上来吃?”
王小年重重点头:“要!”
眼睛没从包子上挪开。
罗映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那你去帮我叫一下好吗?”
王小年捧着罗映给他的包子走到屋外,视线没离开过。外头光线更好,看得更清楚,他发现了更多让他惊奇的细节。
比如这包子的侧面也是有纹路的,一直通到包子底部,侧着看又好似一朵莲。
小年喜欢得不行,端起来,对着蓝蓝的天“哇”,对着黄土夯的地儿“哇”,对着山边的树“哇”,对着大娘家的藤椅“哇”。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哇”了一遍,才两手端住这包子,小旋风似的跑下山。
跑到半路,遇到叫人回来的叶兰英,叶兰英叫住他:“裤子要跑掉了!过来大娘给系系。”
原本就有些松的裤腰带,在他如此欢快的奔跑下,松得更厉害了。
叶兰英环着小娃娃给他重新系了一遍,小年还捧着那块舍不得吃的包子问她是不是很好看。
叶兰英笑得见牙不见眼:“知道你稀罕,这块你就甭吃了,拿着赏吧。”
王小年跑下去叫李布和瑶姐儿,两人看到这么好看的包子,没他“哇”得厉害,眼睛却也看个不停。一路跑上山,视线也没离开过,生怕他拿掉了。
跑过山肩,冲个四五十步,小孩们腿没劲儿了,按照惯例又去那条长长的石头上趴着。
以往都是王小年趴边上,瑶姐儿趴中间,这回两人换了换,重点要保护包子。
三个孩子像赏花一样赏着这块包子,盯着它“嘿嘿、嘿嘿”地笑。
叶兰英见有一会儿了人还没上来,到坡口催了:“你们仨再加把劲儿啊,出锅的包子要凉了!”
三个仰头应:“就来了!”
而后一个接一个地从条石边撤出,鼓足了劲儿,如风似电地往山上冲。
他们上来后,其他没去镇上、没去捕鱼、没去劁猪、没去山里赶山的村里人也都来了。罗映花了一个时辰做的十道吃食也出锅了,一道道地从灶房端到堂屋里来。
罗映今天做的菜多,叶兰英看灶房里的碗碟不是豁了口了就是缺了角,配不上罗映这么好的刀功与厨艺,想到他儿子那箱笼里放着一套他们从北方带来的描花瓷碗,个个顶上都带盖,拿来装一定很好看。
她叫罗映等一等,她去收拾出来。
因而村里人来了叶家,围坐一桌,看着桌上的十碗东西,并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唯一透露风声的是小年手中那个美得像朵花的包子。他早在他们进屋时,就一个个地给他们看过了。
“人齐了吗?齐了我就掀了。”
“齐了,掀吧。”
5. 第5章
“这、这……”
“哇哇哇!”
表达对一门奇巧的手艺的惊叹时,大人和小孩儿的反应截然不同。
大人眼看直,嘴愣愣,好半晌说不出话。小孩站在椅上,伸长脖子,用手指着,嘴里能“哇”好几声。
叶兰英掀开了一道又一道的菜,等这十道菜都掀开时,桌上的大多数都沉默了。
这是让叶兰英没想到的,怎这反应啊?
她望着这一张张熟悉,但今天又看不懂的脸,匪夷所思道:“吃啊,刚刚不还嚷着肚子饿吗,怎现在又不吃了?拿勺舀啊,跟我还客气啊!”她是提前见过并且陪着罗映做的,所以反应没他们大。
她想这么好看的饭菜,又是阿映辛苦做的,得趁热吃才不辜负啊!这一个个的,都愣在那儿干嘛呢?!
上来吃饭的韦阿爷、覃婆子、吴老三、李江梅、叶宏、王地、谢明燕几个看到眼前的菜,都在想自己是不是误入了镇上最好的酒楼,在吃那一桌要好几两银子的酒菜。
这是他们能吃的吗!
把自己那一双黝黑粗糙的手从桌底下抬起都难!看一眼都好似要给人家钱!
叶兰英见催了几遍还没有人动筷,有点生气了,瞪着眼睛道:“怎么,不喜欢啊?阿映一早起来做的,不喜欢也得吃几口啊。”
这孩子现在还在灶房收拾锅灶呢,这群人怎么能这么浪费他的心血!
叶兰英就是这德行,天王老子到她跟前,做了没理的事儿,她照骂,更别说这还是她相熟的一群人了。
眼看着又要叉腰骂起来,年纪最长的韦阿爷出声:“你误会了,我们不是不喜欢,而是做太好了,我们不敢吃。这和镇上酒楼里卖的有什么两样!想着吃这一桌席吧,得在桌上押一串钱才安心,不然我这手都不敢抬起来。”
说着他就低下头,从自己裹了好几层的钱袋里掏出了一串铜钱,押在了桌上。这代表着他不是吃白食,一会儿找他收钱他也有钱给。
他说出了桌上人的心声,桌上沉默的大多数都动了,纷纷低头去掏自己的钱袋子,拿出里头份量最重的一串钱押在桌上。
然后互相对了一个眼神,传递着:是的是的,这钱得押,不然我们压根不敢吃。
叶兰英看乐了:“你们一个个的,可真有意思。”
她还是头回见村里人吃饭这么拘谨的。以往不是端着半拉子粥,走到谁家,见谁桌上有什么菜就下筷夹的吗?这还不敢吃上了。
小孩这边,瑶姐儿见桌上的人都压了钱,自己也要跟,急吼吼地去扯她爹王地的衣兜。他爹衣兜缝在衣服里头呢,要翻得把衣襟拉开,她也不管,直接上手扯,嘴里嚷着:“爹,给我钱。”
王地急了,喊:“姑娘,慢着点,爹来拿爹来拿……”
他不是不给,是希望他这姑娘稳重点。这孩子吧,生就一副牡丹花的相貌,脸又红又嫩,一笑俩酒窝,早上出门前他再给扎两个漂漂亮亮的小辫儿,好看得紧,再大家的大家闺秀也比不上。
只是这小辫儿通常撑不了一个时辰就要变成喜鹊窝,晚上他从镇上收摊回来,再一瞧,得,好似跟人扯过了头花,鸡毛一样黏在头上,乱得当爹的都没眼看!
哪个当爹的不希望自家闺女漂漂亮亮、可可爱爱的,可他家瑶姐儿就不是那性子!你看见谁家的大家闺秀爬树很敢爬,鸡鸭很敢抓,看到蛇舞者棍子就过去的?
衣衫纽扣松了也不系,得她娘给她做衣服的时候,缝上两根布条,在她出去玩之前打上死结。不然回来呦,这这这……真是没眼看!
王地一蓄着络腮胡的红脸大汉,平日宰羊杀猪最是拿手,可拿他这年仅三岁的小闺女,也最是没法。
瑶姐儿要钱袋,他麻溜地把自己钱袋掏出来,任她取用。
瑶姐儿也不多拿,数了过年他要给自己的压岁钱,压在了碗边,笑嘻嘻地说:“我也压。”
叶兰英“嗐”了一声,说:“都别压了,快趁热吃吧,一会儿凉了。钱放桌上手也不好放啊,快收起来,别给碰掉了。”
说着她还上去催人把钱收起来。
映哥儿做的这顿饭是真心实意请大家伙儿吃的,不是要收他们钱。等那孩子从灶屋里过来,该怎么想啊。
“收起来,都快给我收起来!”
见她走近的都挥手,央道:“别别别,先放着先放着,不然我们真不敢吃了。”
桌上的菜瞥一眼,放在桌下的手就重一分,今儿能不能抬起来,就靠桌上的这几串铜子儿了。
叶兰英不跟他们耗了,直接拿起勺,一人碗里给添了一大勺的粥,夹了一块包子。
到王小年那,他要了粥,没要包子,拦着叶兰英的手道:“大、大、大娘,我有包子!你不用给我了!”
叶兰英看他护得跟宝贝似的一直没下嘴啃的包子,还是一样的想法:“那块你拿去赏吧,这块拿去吃。”
说着就没顾阻拦,给王小年碗中又放下一块。
小哥儿端着碗,看着碗里的两块包子,乐呵呵地傻笑。
罗映今天做了两种粥,一种是兔肉汆的粥,一种是鱼肉汆的粥。两种都切成了薄片,拿酱、花椒这些浸润过了,一点腥味没有,咸鲜适宜。
粥中除了这两样,还加入了泡好的笋干、菜干、菌子干,因为这三种食材太多了,成筐成篓地放着。他做吃食时,能加的都加了一点,表面撒入了切碎的葱、芜荽、芹菜叶儿,增色增香。
不少人第一口吃的都是这。
吃完腹中熨帖,通体舒畅,称赞:“好滋味!好滋味!”
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要让他们说出文绉绉的话来,比登天还难。村里唯一有学识的易秀才今儿守铺子去了,没在,不然能说出更精妙绝伦的形容。
一时间桌上只能听见众人捧着碗,呼啦啦喝粥的声音。
喝一半遇着片薄的兔肉,欲用筷子夹,可那兔肉薄得连筷子都夹不住呢,用筷子的人憨笑了一声,弃了筷子,用勺将兔肉往嘴里赶。
真不明白同样是兔肉煮粥,鱼肉煮粥,同样是放这些个东西,怎阿映煮出来的粥就这么好看,这么好吃,想一碗接一碗地往嘴里呼噜呢?
想不明白,先吃再说。
叶兰英本是站那招呼大家的,见这些人头都要埋在碗里了,小孩儿更是把碗高高捧起,不浪费碗底的一丁点儿水地往嘴里赶,给她看馋了。就着那早就没剩多少的描花瓷碗底部刮一刮,刮下一口汁水来送入口中,牙关一扣,舌一抿,眼睛登时就亮了。
好鲜!
糟糕了,刚才就不该那么大方,给每个人碗里都添那么多,现下一口都没给自己留!
叶兰英没吃上粥,将主意打到了还没人动筷的鸡子腊肉炒饭上。今早她就把炒饭里的鸡子看成了桂花,还把那腊肉看成了黑菌子,现在就让她尝尝这道辨不出食材来的炒饭是何种滋味。
舀起一勺,添入碗中。米饭、鸡子、腊肉是成粒落下的,像米在簸箕中扬起又落下的感觉,粒粒分明,松松散散。
怎么能油润成这样!
再用小勺舀着送入嘴里,一尝,还没咬呢,就闻到香了。勺子抽出,快速嚼两下,更是香得魂都要飞起。
“别光喝粥了,都来尝尝这炒饭,趁了吃啊,凉了怕没这个味儿了。”叶兰英开始招呼众人吃这碗她最心意的饭。
这下她没手给他们添了,叫他们自己都勤快点,吃多少舀多少。
还有叼着包子过来的,真是嘴没闲手也没闲。
易秀才的夫郎叶宏怀有七个月的身孕,腿肿得厉害,今早是被吴挑子的媳妇李江梅搀上来的。
怀有身孕的人看见这一桌子的菜,最先注意到的不是那润滑鲜香的粥,也不是粒粒分明的饭,而是这酸口开胃的小菜,闻着便觉得今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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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的胃口都很好。
桌上的人也很照顾他,给他盛了好多,可他下筷第一口夹的就是这小碟里的酸黄瓜。
一口下去,脆得耳朵里都能听见“咔嚓咔嚓”的声响。酸劲要多咬一口才会冲上来,不刺鼻,叫人眉目清朗,像夏日闷热的早晨,推开窗,以为是热浪滚滚,没想到下雨了,还伴着凉风。
就是那种清爽又直接的雨滴打在你舌尖上的感觉,打得叶宏的眼睛闪闪发光。
嘴里那口咽下,酱汁也被品了又品,叶宏还想吃,却不敢下筷了。谁家酸黄瓜是雕成一朵又一朵的小花泡在汁水里的,太精致了。
阿映摆出来的花样也是冬月里的腊梅,别被他一吃,腊梅花被采尽,腊梅树也被他吃倒了。
家里的圆桌挤得没有空位,叶兰英是边巡视边吃的,关注着桌子上的每一个人。
她看出了叶宏想吃又不敢下筷的心思,直接挪盘子道:“你看看他们吃粥的吃粥,嗦面的嗦面,都没空吃这开胃小菜。今儿这四道的重担就落你头上了,你要好好地尝,一会儿给阿映说说味道如何。”
叶宏扫了一眼桌上,见大家确实都好忙,无暇光顾这四道被他视为至宝的小菜,遂点点头。
除了腌黄瓜,叶宏还吃了罗映腌的南瓜、梢瓜与苦瓜。
他没想到苦瓜也能腌,而且腌起来一点苦味都尝不到。
坐在叶宏边上的李江梅是被这清脆的嚼瓜菜的声音吸引的。偏头去看,见这怀孕数月,胃口一直不好的叶小夫郎,今儿吃得眉头舒展,笑意不绝,好奇那腌瓜菜的味道,便伸过筷子过去夹了一朵。
吃完之后眼睛倏的亮了,招呼她的大小姐妹们:“覃婶儿、明燕、阿英,好滋味好滋味,你们快来尝尝。”
瓜菜罗映腌得多,因为吴挑子送上来的时候有两大筐,再不吃就要因失水过多而变得不脆爽了。
后面媳妇、夫郎专吃那酸爽开胃的小菜。那几个当家的汉子像几天没吃过饭了,在那猛地喝粥、吃饭、嗦面。小孩儿则钟爱包成花儿的包子、饺子,沾着罗映炒的蒜蓉酱,咬一口,嘻嘻笑两下,还互相看对方的鼻子有没有沾上酱。
起先叶兰英叫他们来吃饭,村里人以为就是简单吃顿早食,没想到吃完魂都要飞起来了。
“你说那满月楼,也就徒有个虚名,做的哪有阿映好看,哪有阿映好吃,还卖那么贵!”
“吴挑子,说大话了吧,说得好像你进满月楼吃过。”
确实是大话,一顿要好几两银子的饭,吴挑子怎么可能实打实地吃过。他是有一回,经人介绍,去帮满月楼挑酒去了,挑到了大中午,掌柜的给他盛了一碗前头客人剩的饭。
他坐在酒窖门前的石阶上,尝了一尝,是好吃,平头百姓做不出这滋味,可与阿映做的相比,差远了。里头的菜切得也不如阿映精细。
叶兰英见这些人吃饱了都往竹椅靠背上瘫,拢着人道:“都坐好都坐好,阿映想在我们那小铺里弄个吃食摊子,你们都说说卖什么合适。”
这话要这么问就难回答,韦阿爷改了一改道:“大家都说说你们最喜欢哪道菜。”
这问题显然小孩那头已经有了答案,个个都亮而有神地望着他,那就先从他们问起。
结果一连问了几个都说:“我都喜欢!咱们铺子上都卖!我要去帮阿映哥的忙,帮他洗碗洗菜!”
这说了跟没说一样,他们那铺子小,要起灶,最多起两个,多的放不下。而且要抢早市,时间得早,这么多吃食,阿映得累死。
所以说都喜欢的一律不做数。
问到小年,小年倒有明确的喜好,捧着自己一直没吃的包子,高高地举过头顶:“我、我、我……”
就这副守着宝贝似的表情,不用说大家伙儿也知道了。
“你们呢,你们来说说。”
现在轮到大人了,大人的偏好就明显了。
6. 第6章
大人分成两派,一派是喜食酸口小菜配粉面菜蛋的媳妇夫郎,一派是喜欢喝粥吃肉满口金银饭的汉子们。
村里的汉子都是干力气活的,别看韦阿爷年纪大,一早上山能砍五六担的柴,再自己担下来。
他总结干力气活的汉子早上喝点粥,胃里舒坦。这粥呢咸淡适宜,满口鲜香,又有荤腥,吃了能饱腹。
而那炒饭,里头有干饭,有鸡子,又有腊肉,滋味固然好,可这价钱定然也高。他若去集上吃早食,定然舍不得银钱买这炒饭顶一顿。
至于两种口味的粥,到底是兔肉粥好,还是鱼肉粥好,说实话,很难分出胜负。兔肉有兔肉的滑嫩鲜香,鱼肉有鱼肉的鲜美,里头还加了切碎的豆腐,滑嫩也不输,真的很难选。
依他看来,若卖早食,这两种可以都做。
韦阿爷建议一出,桌上的人纷纷点头,都很认可。
罗映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了,听完心里已然有了主意。
他做的本就是船夫、力工这些卖力气的人的生意,自然要依着汉子们的意见来,且这粥里能放的东西多,一煮一大锅,不消几天,铺子里的干菜就能少去大半。往后若有新鲜的山货送来,也可往粥里加。
至于这些酸口小菜,不仅能用来配面,也能用来配粥。他们一开始不用弄那么复杂,先把生意做起来,待有了客源再慢慢地把菜品弄丰富。
“只是……”
正要迈步进去,罗映听见韦阿爷话锋一转,又顿住。
“只是镇上、船上的那些人嘴刁着呢,这粥里只放杂粮怕是不妥。谁都知道白米攒劲儿,干力气活的嘴里要没吃到白饭,便觉得自己这钱花得亏了,不一定来我们这儿买。”
镇上粥铺、面点铺很多,白米白面一应俱全,同样都是五文,就算你往粥里加了兔肉、鱼肉,有了荤腥,也不及那白粥白饭的吸引人啊,那才是真正饱肚子的。
韦阿爷讲的,罗映也考虑到了,他边走进来边说:“我们当真要做那粥饭的生意,定然要加白米。白米四、杂米六这样混着煮。”
覃婆子见罗映进来很是欢喜,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
罗映过去,在覃阿奶身边坐下,继续道:“若一勺下去能看见白米,能看见杂粮,能看见肉,卖五文钱一碗,阿爷阿叔们可会买?”
“那自然会买,只是……”
石关村这几家是要合做生意的,不能只从买家的角度考虑问题,还得站在卖家的角度想。
给罗映凑完那一石半的粮,各家杂粮能凑出来一些,但白米已经不多了。要往粥里加白米,他们得去镇上的米铺买。
都是经历过大灾大难的人,知道这世道要真乱起来了,钱是最不顶用的。因而石关村的这些人赚了钱,要么换成粮食囤起来,要么直接吃进肚里,换成精肉长在身上,这样逃荒的时候才不至于半路就倒下。
他们有心帮罗映筹些现钱,可能筹到的约摸也就是桌上这些铜子儿的双数至三数,他们真的把全部身家都带在身上了。
就算凑出小一两银子,起灶买火砖、买铁锅要不要钱?这些都没有,白米买了又有何用?
叶兰英刚想说,她儿子那箱笼里还有几块砚,几只狼毫笔,她可以拿去当铺里当了,换一些银钱回来,先顶一阵儿。
罗映却是已从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了桌上。
这东西外表坚硬,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去。
罗映说:“这是我太婆留给我的玉扳指,之前一直藏在行路的打草棍里,多亏大娘帮我拾了回来,不然这东西铁定不在了。我想拿去当铺里当了,换个三四两,一半拿去弄锅灶买白米,一半拿去买粮,把大家借我的那些粮都还上。”
既然有这玉扳指,罗映一早怎不拿出来用?
一是叶兰英行事太过风风火火,说要去凑粮,当天就去各个家里走了一趟,把能借来的粮都借了。合上自家攒的这些,第二天就让韦岸、杨金雷夫夫用板车拉到县衙里去了,还让易秀才走了一遭,把罗映的籍书弄了下来。罗映当时身子虚得只能躺在床上,没来得及阻拦。
二是这玉扳指是罗映太婆的遗物,是她临终前塞给他的,告诉他在这个家待不下去了,就跑,跑得越远越好。那是罗映在这世上唯一亲近的人,他想着这是她唯一一样东西了,私心里还想多留留,再看看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现在路都想好了,也想通了,只差一笔钱了,罗映就打定主意将它当了。
这不只关乎大娘一家的生死存亡,村里每一户都借他粮了,而他们今年的秋税还没有着落。这个食摊一定要办起来。
罗映话说完,桌上的其他人都默了默。
这孩子苦啊,活了十六载没得过家里人真心实意地对待,只一个外祖母的阿娘,性子里是纯善的,不管远近亲疏,对他有关切有疼爱。
这样一个遗物,留给孩子的念想多,村里人还是希望再商讨商讨有没有别的法子,替阿映将这玉扳指留下。
吴挑子的媳妇李江梅出声:“不然我们先起一个灶,煮一锅粥,把另一个灶的钱省下来买白米。”也不一定要一天做两种口味的粥,可以今天做兔肉,明天做鱼肉的。
叶兰英想说她那兔崽子的箱笼里可多没什么用的破烂了,当了也不可惜,当他的。
可她还是没来得及出声,罗映又道:“你们帮了我很多,我心上已觉亏欠,若不让我做些什么,我寝食难安。”
他这种心情,在韦家之后逃难来的几户人家都能理解,因为他们也有同样的心情。
他们当初也是走进凌云山,半条命都没了,被韦阿爷和覃阿奶发觉,一个一个地拖了回来,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让他们活下来。
赋税、生计都是一家帮着一家想办法的,当时他们也有这种自己一定要做些什么的心情。
所以罗映说完,最心直口快的叶兰英都没了声。
心态乐观的覃婆子开解大家道:“大家都想严重了,这玉扳指当了,我们又不是赎不回来了。只要我们好好干,一条心,把这吃食生意做起来,不是很快就能攒够钱,把这扳指赎回来了吗?”
玉扳指拿到当铺里肯定是活当,后面他们攒够了钱可以随时去赎。钱赚得越快,赎得也越早。
一语惊醒梦中人。
桌上这些愁得眉毛都打结的人,一下子舒展了,背也从靠椅上起来,坐正后说:“那我们赶紧商量商量吃食摊子要怎么做吧。”
话题回到正道上,这下大家都很积极,七嘴八舌地讨论食摊的位置定在哪儿,火砖买多少块,哪家铁匠铺弄锅子便宜,村里人如何给阿映打下手,赚来的钱又如何按照各家出的食材来分配……
商量了一通,足足商量了两个时辰,那几个吃完早食本该跑去玩的小孩儿也跟着听了两个时辰。
“先这样吧,等李大船、赵永他们回来,我们再跟他们说一声儿。”
七家人,今天只来了五家,剩下的两家都是手上有活计一早就出去了,等他们回来,再与他们说就是。
今晚都知会都说定了,明儿便可去镇上的铺子看看灶怎么起,再把一些该买的东西买了。
有了章程,各家也不在叶家久留了,下了山,各回各家。
早上吃得这般好,中午简简单单地弄点东西,打发打发。各家媳妇夫郎不急着回去做饭,脚步就慢了下来,再想到刚才商讨的那些,忽然觉得日子变得好有盼头,头回脚步这么轻快地下了山。
几个小孩也散了。
王小年拿着叶大娘给自己用荷叶包好的包子走在最后。
进家门,发现他爹王田和阿爹关屏劁猪回来了,箭一样冲过去,扑到他们怀里,一层一层地把荷叶展开,踮着脚,给他们看里头被他护得好好的“芙蓉包”。
原只是一枚素馅包子,被他取了这样好听的名字。
王田摸摸小哥儿的脑袋,抱起他,蓄满络腮胡的脸上露出和他弟弟一样的宠孩子的笑容。关屏在旁边用袖子给这跑得一身汗的小娃娃擦汗,眉目亦温和。
“阿映哥、阿映哥做好吃的了……”小哥儿欲与他们讲今早山顶上发生的那些事儿,但太激动了,说了好几次还是卡着。
王地听见声儿走了过来,代他说了。
被爹抱着的年哥儿看到和隔壁李家一起去捕鱼的两个哥哥回来了,分享欲又上来,在他爹怀里游水一样打两下腿,让他爹松手,然后泥鳅一样滑下去。
“大、大、大哥!二、二、二哥!”王小年追着两个年满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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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双生哥哥跑去。
两个浑身是泥的小汉子激动于早上兄弟俩合力捕获的那条鱼上,听到年哥儿在耳边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眼睛也含糊地看了,嘴巴也含糊地应了,但注意力不在上头,故而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他们想把后院那口破瓦缸拾掇一下,把上头锋利的裂口砸平,把里头的土和碎草洗干净,用来养这条鱼。
兄弟俩是不干完想做的事就不吃饭的性子,倔得很,家里人也都知道,没来叫,给他们留了饭菜,一家人先坐下来吃。
饭桌上,年哥儿看一眼包子就笑一下,笑得嘴角的梨涡很是明显,把同桌吃饭的王田、关屏夫夫和王地、谢明燕夫妇看得直乐。
王地逗他:“这么好看的包子,什么时候吃啊?别放馊了还舍不得吃哦。你要吃不下就给二叔,二叔这嘴,眨眼就能吞掉。”
小年伸出手,笑容灿烂地兜住自己的包子,护食道:“等、等、等我睡完午觉起来就吃!”
他要美美地睡个午觉,再美美地起来吃这包子,这样一天的心情都很美。
王地笑道:“好咧,你就带上床,让它陪你睡午觉,睡醒了再一口吃掉。”
王小年笑容更灿烂了。
等王松林、王柏林兄弟俩收拾好那破瓦缸,放了水,再把自己捉的鱼放进去,王家的人早就吃好饭,各自忙活去了。
兄弟俩天没亮啃个地瓜干就跟着李家二郎李朝义去溪里捕鱼捉虾,熬到这时候,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洗过手,飞也似的跑向灶屋里,掀开饭罩子,也不仔细看他们阿爹今天煮了什么,兄弟俩端过菜盘子一人一半扒拉到饭里,拌一拌,端起来,倒一样往嘴里堵,堵那打鸣似的肚肠。
许是兄弟俩今天饿得很了,关屏按照以往的饭量给他们留的,兄弟俩吃完却觉不够,放下用袖子擦嘴时发现桌沿处还放着一枚包子。
这包子包得真是好,褶子清晰整齐,外表圆润,像朵花似的,兄弟俩也赏了好一会儿呢,可抵不住嘴馋啊,看着看着喉咙就动了两下。
“听说今早山上的阿映哥做了好多吃的呢,瑶姐儿、年哥儿、李布几个都上去吃了,咱要去捕鱼,没吃到。”
“这是剩的吧,咱们吃一口阿弟不会生气吧?”
共用一张脸的兄弟俩一唱一和地把自己能吃的这个可能性端上来,又得到了对方的认可,就伸出手,把端放在盘子里的包子拿了起来。
“咱们一人吃三分之一,别吃多,给阿弟留口。”
“哥,你先吃。”
“好了,二弟,给。”
吃过午食的王小年美美地去了李布家一趟,美美地和他家的小不点玩了一通,回来用皂角洗了手,干干净净欢欢喜喜地走进屋来,要去拿自己放在桌上的包子,带着它回房午睡去,结果进来就撞上他二哥王柏林咬完包子放下的手。
王小年顿在灶屋门口,看一眼用手背把那包子顶进嘴里的二哥,看一眼嘴唇泛光正用舌头舔的大哥,又看一眼桌上那个红润不再,只留两个黑漆漆的口子对着他的“芙蓉包”。
嘴一瘪,泪成团,就要嚎出来。
松林、柏林一见,慌了,赶忙跑过去哄:“没吃多,我们给你留了。”
他们这阿弟乖着呢,轻易不嚎,一旦嚎了,那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他们就吃了一口包子,不至于吧。
哪里不至于了,小哥儿美美的午觉,美美的计划,到此为止。
他不听解释,“哇”的一声就嚎出来。
太伤心了,他看了一早上的包子,中午还要继续看的,结果被两个哥哥这张无情的铁嘴咬去大半。
再乖的孩子极致伤心难过时哪还记得自己是乖孩子的属性,躺在地上挺肚蹬腿,连翻打滚,怎么哄也哄不住,哭嚎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院子里正在勾着脑袋剔毛的公鸡听见这动静,动作一停。
养了好久的老鸭子本要领着相好去院子外头的空地溜达,脚都要迈过门槛了,听见这动静,一旋,又折了回去,快步朝鸭窝走。
它的直觉是对的,它前脚刚进窝,后脚王田就提着柴刀气势汹汹地走来,脸上的表情能吃人。
“王松林、王柏林,你们俩反了是吧!”涛涛的一声吼,像是要把屋顶都掀翻。
7. 第7章
石关村的小孩儿都这样,轻易不哭,一旦哭了,势必每一家每一户都能听到。
山顶上的罗映和叶兰英听到动静,赶忙出来查看。
一出来就看见山脚下的小院儿里,王田这五大三粗的汉子正逮着王松林、王柏林这两个鸡崽一样的少年满院跑满院揍。
叶兰英叉腰喊:“松林、柏林,是你们两个把我们小村儿惹哭了啊?哭得这么伤心,你们怎么惹他了?”
王松林、王柏林抱着脑袋挨他们爹揍,边挨边往山上看,给叶兰英示意:“大娘您还是少说几句吧,我爹要把我屁股打开花了!”
从王田骂骂咧咧的说辞里,叶兰英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啼笑皆非道:“松林柏林也是两个性子和顺的孩子,肯定不是故意去惹他弟弟的,应当是误食。只这个小村儿太喜欢那包子了,一下经受不住打击,才哭得这么凄惨。”
王田夫夫也确实宠爱这小哥儿,只要是弟弟哭了,那一定是哥哥的错,提着竹枝就上去。
罗映既心疼这位痛失“所爱”的小哥儿,也心疼两个挨了揍的半大孩子。想着这事儿多少和他有点关系,他得弥补弥补,就想着再包几个包子给他们送去。
屋里剩了老面,加点面粉和进去,很快就能发好。
刚想完,山下的哭声就止住,小年被闻讯赶来的关阿叔哄好了,两个哥哥也被他们爹拎着后衣领去给弟弟道歉。
两个哥哥这歉道得挺有诚心的,不仅说明了自己吃包子的动机,也说明了自己不知道阿弟这么喜欢,要知道就不吃了的歉疚,还把今早捉的一篮子河虾给他,嗫嗫嚅嚅地说拿这个当谢礼,再央着阿映哥包一个吧。
年哥儿拿了哥哥们给的一篓子虾,想的不是要当谢礼,而是真心实意地送给罗映当晚食。他早上吃了阿映哥好多好吃的,阿映哥光顾着忙了,自己都没吃。
至于两个哥哥偷吃他包子的事儿,纵使心里还有点伤心,小年想着自己都把虾收下了,那就一笔勾销吧。
想好了也说好了,小年得去送虾了,就从阿爹怀里出来,提了虾篓,手紧握着,唇抿着,小眉微蹙,眼睛看着面前的路,脚步“哒哒哒”地动起来,飞快地朝山上的叶家跑去。
悲伤托底,今天小哥儿脚下生风,上了第一个坡速度也不减。到第一个弯子那儿,路上有几坨被老阳晒酥的土包,他身子一偏,脚跨大步,草鞋底子擦着土包的顶部掠过,惊起了一团黄烟。他轻巧地越过它们,把黄烟落在身后,步履不停地朝前跑。
第二道坡遇到了几道车辙子,很深,拦在路前,他右半边的身子微微地向下沉,连跳两下,就从车辙子的一端跳到了另一端,成功跨过。
一种奇异的脚感和节奏在小年脚底生出,他拥有了平时不具备的速度和灵巧,中间没歇过,非常顺利地上了山。
这都是悲伤的功劳。
“阿、阿、阿映哥,给——”
到了山顶,小年就把自己提上来的虾给了他,并说:“今天吃了你们好多好东西,这个送给你们,你和大娘晚上加个菜。”
松林柏林抓到的虾并不少,还鲜活着,在篓子里跳来跳去。
罗映打开盖子看了看,又看向这个眼睛还蓄着泪悲伤未除的小哥儿,心软得不像话,摸着他的小脑袋道:“这么多虾,阿映哥和叶大娘就两张嘴,吃不完,我用半篓子虾给你包虾饺好不好?”
虾饺?
小年没吃过这东西,但光听名字就觉得好吃。
“我给你包外面是虾,里面也是虾的虾饺子。”罗映补充。
“长、长、长得像虾的饺子?”小哥儿紧抿的唇总算松了一些了,表情也不再凝重,恢复了小孩儿应该有的稚气。
“是啊,”罗映笑着说,“屋里有早上和的面,拿来做饺子皮刚好。我包得快,等做好了,你拿下去和你两个哥哥一起吃好不好?”
小年在脑袋里想象了一下长得像虾的饺子,好奇心上来了,点着头答应:“好!”
罗映回到灶屋,围上自己被大娘救下那天穿的粗布衣——它破得不像话,只能用来当围裙,当抹布。
手上动作麻利把虾倒在水盆里,手腕转动,洗了洗。然后挨个剪下虾头,剥了虾壳,用这两样东西来炒虾油,和在早上的面里。高粱面的色气不够艳,加上虾油才像虾煮熟之后的颜色。
又将剥好的虾肉去了虾线,用刀背拍扁,拢到一起,剁碎成泥。
再切点不去皮的青瓜,多水的芯儿不要,先切片,再切丝,最后切成小粒,混到虾泥里。
加青瓜是为了让虾饺的滋味更清爽,更适合炎炎夏日,吃了也不腻。
最后打入一颗鸡蛋,用盐、姜汁儿调味,搅匀,就可擀皮来包了。
小年站在叶家灶屋门口,看到阿映哥这忙一下那忙一下,动作流畅,有条不紊,一下子半篓子虾就被他弄成了馅儿,包在了橙红的皮里。
小年还看到阿映哥拿了芝麻,细心地贴在虾饺上,当它的两只眼。
全程这孩子都是站在一个不近也不远的地方,踮着脚仰着头看的。他能看到大概,但不能看到细节,所以期待还在。
当虾饺被放进蒸笼里,并被宣布一刻钟之后就能吃了以后,小孩的期待达到了顶峰,在那有些抑制不住地傻乐起来。
小孩儿能咋傻乐?无非就是蹦蹦跳跳,摇头晃脑呗。因他生得可爱,傻乐的动作也可爱,看得一旁的叶兰英和罗映都笑得合不拢嘴。
虾饺蒸好之后,罗映用两个盘子罩住,问他:“你想现在掀,还是拿下去之后掀?”
小年想到两个哥哥都没见识过阿映哥的手艺,要给他们一个震撼,便道:“我要下去和哥哥们一块儿掀!”
罗映笑着把盘子递给了他。
不用嘱咐他小心,小孩儿自个儿就会端得稳稳的,罗映刚刚也看到他是怎么上来的,晓得这小孩儿脚底下是有点功夫的,相信这一路,里头的虾饺想晃一下都难。
小年接了虾饺,脚步又“吧嗒吧嗒”地响起来,眼睛看路朝山下冲。
山下王家,王松林、王柏林无精打采地趴在破瓦缸边上看鱼,脑袋里想阿弟会不会怨他们,至此以后都不想跟他们玩了,脑袋都要耷拉到瓦缸里了。
刚想叹一声气,耳边响起好激动好响亮的:“大哥、二哥!”
兄弟俩抬头,就看见他们阿弟顶着一头被风吹得竖起的头发跑了进来,满眼是笑地跟他们说:“阿、阿、阿映哥做了虾饺,我们一起吃!”
两个少年从瓦缸边站起,像夏天晒蔫继而被猛灌水的树苗,挺立起来了,欢欢喜喜地去接小年递来的盘子。
还是那个桌沿,刚刚承载了伤心事儿,这会儿却聚了三个眉开眼笑期待无比的小小少年。
“我掀了?”王松林双手把住盘子的边缘,做好了发力上抬的准备,但没发力,看向坐在他对面的两个,询问他们的意思。
王柏林和王小年齐齐点头。
盘子掀开,最先冒出的是一股热气,随后是鲜虾那种勾人味蕾的香气,再是热气散去一只只活灵活现好似真虾的饺子出现在眼前的震撼。
两个少年现在理解了他们阿弟为什么由着那包子放凉也舍不得吃了,换他们,他们也舍不得。
阿映哥包得也太好了!
小孩儿都是喜欢漂亮东西的,没见过的漂亮东西就更稀罕了。
可这回小年却一改早上的宝贝,给哥哥们拿筷子道:“阿、阿、阿映哥说要快点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就是为什么要盖个盘子再拿下来,热气跑掉,里头的虾饺也就凉了。
现在是刚好入口的温度。
王松林夹起一个,放在自己溜圆的眼睛前,看看那做得精细的虾螯子,再看看两粒黑芝麻黏的眼睛,动一动,那虾子好像活起来了,要夹人呢,毫不掩饰地夸赞道:“阿映哥真厉害!”
小年露出“他就是好厉害好厉害”的表情。
柏林已经忍不住了,先下口咬,咬完眉毛拉到天灵盖那么高,眼睛瞪得黄杏子那么大,没等咽下就说:“好好吃!你们快吃!”
王松林、王小年也动筷吃了起来。
兄弟三人一连吃了五只,仍觉不过瘾。
这次做虾饺,罗映给他们装了十五只,一人五只,面不多,个头算中规中矩,不算大。兄弟三个吃完在那嘬着筷子回味,越嘬越觉得没吃够,越嘬越觉得刚填饱的肚子又空了,还想再来三五十个。
老在这儿想能得来什么,大哥王松林腾的站起,放下筷子道:“我再去捉虾。”
一篓子虾能换十五只的虾饺,那他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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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捉一篓子,给阿映哥送上去。
王柏林跟道:“我也去!”
王小年也跟:“带我一起!”
此时抱着那块毛茸茸的布躺在被窝里的罗映,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虾饺正在这个宁静偏远的小山村里掀起巨大的波澜。
等他睡完午觉起来,拉开门,就见屋外的院子里,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小孩站成了一排,直直地看着他。
他们裤脚高挽,脚脖有泥,腿弯处也有泥,脸和手倒干净,想是已经洗过了。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个鱼篓子或是装着水的瓜瓢,两面游着几尾鱼。
罗映扫过他们忐忒又期待的脸,最终落在瑶姐儿那乱得像鸡窝的头发,惊呼:“阿瑶,你的头发……”
本尊倒很淡定,用两只小胖手将垂到眼前的乱发往后撩,撩完再看罗映,霸气又镇静地传递:我已经整理好了。
罗映被这阵仗吓到,问他们:“你们这是?”
这群孩子大中午不睡觉,把家附近的那条浅溪都搜罗遍了,把里头能抓的虾鱼蟹螺蚬都捉了来,央着罗映给他们做王松林、王柏林嘴里那道全天下最好吃的虾饺。
罗映忍俊不禁:“好,我给你们做。”
这群小孩儿本来还有点紧张,这下倏的乐开花,提着自己捉来的东西,争先恐后地给罗映看。
罗映第一次把村里的小孩儿认了个全。
山脚下的王家,大房、二房共四个孩子,就是中午惹起那场哭嚎的王松林、王柏林、王小年兄弟仨以及早上牡丹花,过午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乱的瑶姐儿。
山脚下的李家大房只李布一个孩子,二房李朝义今年十六,是个大小子了,还没成亲,但能帮家里挑很多事儿,罗映不常在村里见到他。
山腰上的赵家,大儿子赵良材,今年八岁,给罗映送过鸡蛋羹,二儿子赵善根,今年六岁。韦家的孙辈韦东、韦西都大了,年初成的亲,现在还没听到好消息。
山肩上的吴家有三个孩子,大儿子吴大俊,今年十五,是这群孩子的领头。二哥儿吴平,今年十三,有他大哥肩膀那么高,也很能担事儿。三姐儿吴丹,今年十岁,平日最爱跟在李婶子屁股后头跑,跟她一起捡山货晒干菜,很能干。
山肩易家,就快有孩子了,到时候小家伙出生,就是这群小孩儿里最小最需要爱护的。
一个村里小孩儿多点热闹,有生气。罗映才刚应下,这群小孩儿就主动分成了几拨。
一拨说:“阿映哥,我帮你烧火!”
一拨说:“阿映哥,我帮你捡柴!”
一拨说:“阿映哥,我去挑水!”
各个都给自己找到了活儿,绝不吃白食。
罗映笑得眉眼弯弯。
等叶兰英起身时,就看到自家院子、灶屋好热闹。
且不说这灶膛烧火的条凳上是怎么挤得下四个小娃娃的,就问丹姐儿拿着她喝水的竹筒跑上跑下打水是怎么一回事?
丹姐儿苦瓜脸:“我大哥二哥把您家里的挑子都拿光了,我跟他们说轮换他们也不肯,我只好拿竹筒打了。”
小姑娘跑上跑下只为了送那一竹筒的水,竟也跑了下来。
灶膛前挤四个娃娃实在太多了,都穿着麻布背裆,都漏着胳膊,叶兰英都分不清哪条胳膊是哪个人的了,搬了张竹椅在不远处坐着,虚握着拳捶自己的肩,意有所指道:“真不知道怎么搞的,睡个觉,还把自己肩睡酸了,腰睡疼了……”
在灶膛口烧火的几个反应过来他们是在大娘家讨吃的。阿映哥虽有他们捉的河鲜做馅,但面、菜、蛋都是用的大娘家的,特别上道,“噔噔噔”地跑过去,捏肩的捏肩,捶背的捶背。
叶兰英侧着脖子,享受着小娃娃不懂用力但对她来说是刚好的力度,想着:有好吃的这些崽儿就是殷勤。往常啊,只有大山在家时才能看到这样的景象。
想到这个人,叶兰英算了算他进山打猎的时间,想着这也一个月了,这人要从山里回来了没有?
他还不知道他们家多了个人吧,就阿映这未语先笑,不语也笑,不论别人说什么他都笑的性子,叶兰英觉得儿子叶春山会喜欢的。
但又有一点担心,她儿子近些年来脾气越来越古怪,当娘的也越来越读不懂他,不知两人见面了,能不能相处得好。
8. 第8章
虾饺做好,不是同款。
罗映做菜鲜少一模一样,他会根据食材的种类及它们的新鲜程度来做调整。
比如不是那么鲜的,他就会在配菜或调味料里增加提鲜的东西。如果食材本身就很鲜,去掉些腥味,最大限度地保留本味就很好。
傍晚这顿虾饺,罗映往虾肉里混入螺肉、蚌肉,同样斩碎,增加口感。
青瓜没有了,他加了芹菜。大娘家没种香芹,他的芹菜是易秀才的夫郎叶宏送来的。
山顶上热气腾腾,人气这么足,叶小夫郎住山肩,听到了动静,就上来瞧了瞧。瞧了发现罗映缺食材,回自家后院拔了一把,给送了上来,还和叶兰英一起,得到了几个小家伙的捶肩捏腿,盛情款待。
罗映这回做的虾饺不是蒸的,而是用河蚬、蚌肉、鱼肉熬了汤,把虾饺浸在汤里煮,一煮一大锅,香飘整座石关山,把山脚下的小奶狗馋得要急吼吼地冲上来。
冲是冲了,奈何脚力不够,冲到半路就没劲儿了,赖唧唧地趴在山腰,歪着脑袋看前方的路,表情略显惆怅。
现在是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得,在这孤苦无依,只好哼哼唧唧地叫起来,想让一下午都没见的主子听见,过来抱一抱它。
后来被端着几大碗鱼汤虾饺下山的大俊发现了,知它想上山,咧出一个憨实的笑容冲它说:“等着,等我上来了再抱你上去。”
他现在要给各家送一碗阿映哥做的鲜虾饺子,从山顶上送下来,才送了两家,下面还有四家要走。
小狗在那哼哼唧唧了好久都没人搭理,这下见到了一个愿意回应他的人,就如同见到了救星,下意识就跟过脚去。
跟到下坡,短短的脚没撑住,头前倾,骨碌碌地滚了好几圈,到平坦的地方才停住,然后恼怒地把四仰八叉的身子翻过来,哼唧两声,对着空气又抓又咬,好像在骂这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
大俊送虾饺到赵家,跟正在编竹筐的香婶儿借了个背篓,把踉踉跄跄已经很伤心的小狗放进背篓里,才端着叶家用杉木做的锅灶盖子继续往山下走。
小狗舒坦了,翻着肚皮在背篓里休息。大俊下山的脚步迈得很有节奏,不像小孩儿那样一下轻,一下重,把背篓里的小黄狗颠得很舒服,勾着腿,晒着太阳,眼睛眯着就要睡去。
大俊扭头看了一眼,黝黑的脸上露出大白牙:这不跟小孩儿一样吗?不高兴了就哼哼唧唧,累了困了,管是哪儿,倒头就睡。
小孩儿们忙了一通,终于能吃自己心心念念的饺子了,参吃不齐地坐在叶兰英家的圆桌边,一个个头埋在碗里,吃得筷子不停,满头大汗。
这虾饺咬下去,虾肉、螺肉、蚌肉的鲜直接渗在舌上,叫他们这舌头一辈子都忘不了这滋味。随后是芹菜清冽又带着野性的香融入到这股鲜香里,将河味的鲜甜衬得更清亮,更持久。
咬一口就值得闭上眼睛回味一番。
嘴没空出声,只好在心里一声又一声地感叹:“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鱼汤也鲜,阿映哥将鱼肉剔了骨,故而里头没刺,可以放心大胆地端起来,张大嘴,呼噜噜地往嘴里灌。
吃到最后,剩的那点汤底也端起来,端到最高,仰头,不仅喝完,还要含着碗沿嘬两口,把挂在壁上的也嘬进嘴里。
罗映、叶兰英、叶宏三个,没坐上桌,搬了竹椅坐在不远处。吃一口再看一眼这些满嘴油光满脸是笑的小孩儿们,很下饭。
再看看桌子底下,胖嘟嘟的小狗头也埋进了碗里,舔得正起劲呢。舔完抬起头来,望着坐在它对面的三个,歪着脑袋看,那表情好像在问:我吃饭有这么好看吗?
罗映、叶兰英、叶宏三个脸上笑开花。
能不好看吗?
这狗小肚吃得溜圆,嘴边的毛上沾着汤汁,表情还这么天真活泼,看得人心情好。
待这群孩子把锅里没盛出来的芹菜、蒜苗和剩的那一点汤搜刮干净,今儿这顿晚食就落下了帷幕。
小孩儿们精力旺,不像大人那般吃饱喝足了就要瘫,一个个神采奕奕,在那儿构想接下来自己要做的事儿:“阿映哥,赶明儿你的吃食摊子办起来了,我去给你打下手!”
一个人出声,其他的也出声:“我们也要去帮忙!”
罗映笑着没说话,叶兰英手上揉着过饱的肚子,嘴里泼冷水:“你们都还小,哪用得着你们啊。”
“可是我们很能干啊!”像是要验证自己的能干,这群小孩儿立马起身,洗碗的洗碗,扫地的扫地,擦灶台的擦灶台,一下子就把叶兰英家的灶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叶兰英不是这意思,停下手上的动作道:“我们还好些大人都闲着,轮不上帮阿映的忙呢,哪用得着你们啊。你们想去,就要得盼着阿映的摊子红红火火,人多到小院站都站不下,在我们铺子前排了老长的队了,才会回来叫你们去帮忙。”
铺子没有生意,守铺子的两个闲到夏天开始纳冬天的鞋垫,打冬天的靠子,易秀才更是将平日要给书斋抄的书带去,看一眼有没有人进来买东西,抄一页字,再看一眼,再抄。
待在家里的这些呢,因铺子里的东西没卖光,且塞都塞不下了,也不好去捡更多的山货回来,午后的时光多是用来小憩,那可不就是闲。
说白了,叶兰英就是没轮到开业那天去帮罗映的忙,心里也想去呢,才这么泼这群小孩儿的冷水。
小孩比大人敢想,很有信心地说:“我相信这一天很快就会来到的!”
他们都相信罗映,也都相信自己的舌头。这么好吃的东西,不可能卖不出去的。
罗映得了小孩们的吉言,睡了个好觉,第二天鸡鸣二遍就起了。
今天他要去铺子里瞧瞧,还要把太婆给的玉扳指当了,就要随着卖肉卖豆腐的叔伯婶娘们一块儿去镇子上。
今天罗映身上的事情不少,叶兰英怕罗映不熟悉镇子,找不着路,一天之内办不完这些事,就陪他去。
起来时发现院子里有蒙蒙的雨,怕下大,叶兰英赶紧点起灯来,去西屋收拾了个斗笠。
“阿映,这是大山的斗笠,你拿去戴。”
这个家就叶兰英、叶春山两个,必备的东西自然也只有两样。罗映来了之后,叶兰英就把叶春山的那份给他用,怕他嫌,嘴里还说:“你别看我儿子是个猎户,听起来五大三粗不修边幅,但他啊,把他自己的东西收拾得可干净可利索了,你放心用。”
罗映在他房里住了这么久,自然是体会到了,哪会嫌。
只是这人的脑袋比他大好多,戴上以后,斗笠就沉到了他眼睛的位置,把烛光遮得剩一点点。耳朵也被罩住,周围的声音就变小了。
他转动脑袋左右看了一看,却看了个空,只好傻笑地把脑袋仰起,让眼睛露出一条缝。
那模样怪可爱的。
这样的表情从没在自己儿子身上看过,叶兰英眉开眼笑地伸手去扶,问:“怎么样,能看得清路吗?这孩子不知道吃什么长的,竟那样高那样大。”
叶兰英自己个子小小,不明白吃的都是同样的东西,筋骨血肉怎么都长到儿子身上去了。
罗映自己也伸手扶,笑着说:“能!”
带好该带的东西,上路。要锁门时叶兰英才记起,自己还没给罗映拿驱虫的药绳呢,覃婶儿千叮咛万嘱咐的,叫她莫要忘莫要忘,结果险些就忘了。
叶兰英一拍脑袋回去拿。拿出来后,让罗映脚脖上系两根,手脖上也系两根,免得被林子里的蚊虫叮咬。
当然蚊虫还是其次,驱虫药绳的主要作用是避开凌云山的蛇蝎毒物。
经大娘介绍,罗映才知道原来自己行路用的打草棍,竟是驱虫药绳的主要材料!
难怪凌云山虫蛇众多,光是看着就令人胆寒,可这么多日,他一口也没被咬过。
这也是他能活下来的一个倚仗。
凌云山多毒物、多虫蛇,外头的人避之不及,见着了都得绕路。能整日在凌云山穿行的,要么是极擅医术,懂治虫之法,要么就是拥有驱虫避虫土方的山里人,打猎赶山,最烦的就是这些。凌云山的村民是后者。
后来罗映再看到这根意外捡到的打草棍时,心中充满了感激,便将它完好地保存下来。
他问过大娘,知晓这种植物长在高高的悬崖上,很硬很直,得用柴刀才能砍下。他拾的这根底部就有柴刀砍过的痕迹,应当是被谁遗落了。
他也问过石关村的人,知道不是他们遗落的,可心里又猜疑:除了这个村的人,还有谁敢进凌云山呢?
转念一想,会去砍的必然知其药性,都懂了,又何惧虫蛇,进出自然随意。许是一个这辈子他都不可能再见的人。那人也不知道他遗落的东西,竟帮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哥儿这么大的忙吧。
“阿映、阿映,来坐这儿。”
到山下,离山脚近的几户人家都到了,推板车的韦岸、杨金雷夫夫在板车上收拾出一块地方来,专给罗映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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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映不好意思,推拒道:“阿伯,我自己走吧。”
板车上放的可不是一家的东西啊,有叠得老高的豆腐,有一二百斤的肉,有几木盆的鱼,瞧着就重,现在还要加上一个他,不是累煞人了。
见他不肯上,韦岸实话实说:“这是我娘交代的,你可要依了她,不然回来该揍我了!”
韦岸比罗映的爹还要年长,说起话来,却像同辈,没一点架子,叫人好生亲近。
今天一同去的王田、谢明燕夫妇,李朝仁、秦江燕夫妇,还有木匠媳妇黄晓香,挑子媳妇李江梅都纷纷劝道:“坐吧,后面几天有得你累的,我们可都指望着你呢,要累倒了,到时候剩我们几个大眼瞪小眼,啥也不会干,这生意也就黄了。”
罗映怕再磨蹭下去,天都亮了,便依言坐上去了。
一行人打着火把朝板溪镇行进。
若走官道,石关村到板溪镇要走十八里的山路,若从凌云山当中穿过,只需七八里,一下俭省大半。
村里人天不亮出发,天刚蒙蒙亮时就到达了镇口。给守在这儿的差役看过籍书,他们就可进去了。
这时就要感叹罗映的籍书弄得及时了,不然就算有心谋生计,镇口进不去,这生意怎么做?
村里的人去了大半,留在石关村的这些都牵挂着去镇上办事的那些。事情办得顺不顺利?起灶弄锅子的活儿能不能在两天之内完成?还有当铺的掌柜会不会胡乱开价,把那玉扳指说得一文不值?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牵动他们的心。
经历过大灾大难的人,忙手头事时,眉宇之间会显露出一种别样的深沉,那是被磨炼出来的沉静与干练。
今天这份深沉里却掺入些心不在焉,并随时间越来越晚,日头越来越斜,变得心浮气躁。
索性不干了,去村口那儿张望张望:那一行人回来了没有。
原只韦阿爷、覃婆子二人,后来王田、关屏夫夫,李朝义、赵永、吴挑子、易升、叶宏,还有村里的小孩儿,都出来了,站在村口眼巴巴地望着。
还是去河里捕鱼的眼神好,李朝义喊一声:“回来了!”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是、是回来了。”后来连眼神最不好的覃婆子都看到了,那可不是回来了。
“怎么样,顺不顺利啊?”去镇上的那些,还没到村口就被围了。
“顺利啊,你们怎么都出来了?”
“阿映太婆的玉扳指当了多少钱啊?”
“当了三两八钱,那掌柜一开始跟我喊二两八,被我一通骂,骂得他都不好意思再开口说什么。”这事儿是叶兰英的功劳,所以她脸上笑容最盛,嗓门也最大。
“那锅、灶、白米那些事儿可是弄好了?”
“都弄好了,您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
“不过有一桩,我得跟您说说,我差点跟明燕吵起来了!”
去的那群人里,主说的是叶兰英。盼的这群人里,主问的是覃婆子。旁边的人,都在听。
当叶兰英说到两人起了争端时,覃婆子的心紧了紧,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没想到这人说:“我说碗筷要买二十来副才够,她说十五副就足足的了。”
提到这事儿,阿瑶母亲谢明燕也很有话讲:“十五副我觉得多了,真多了。到时候我给阿映洗碗,他们吃一个我洗一个,这不续上了吗?我觉得买十副就够了!”
“十副?”叶兰英瞪大了眼,“人多怎么办?”
“人多我就洗快点呗!”
罗映在旁边默默听着,没有出声,脸上是笑的,笑得上嘴唇都要碰到鼻尖了,和一群热心又有意思的叔伯婶娘一起做生意,真好啊。
一小孩跑过来,往他手心里塞了颗洗净的山葡萄。
这山葡萄好大,有鸽子蛋那么大,罗映以前见过的山葡萄只比黄豆大点,远不及手心里的这颗诱人。
光顾着看山葡萄了,罗映没看清是哪个孩子给他递的,这孩子就跑没影了。
待他把这颗山葡萄吃完,又跑来一孩子,又给他塞,被罗映逮住了,往他头上好一通揉。
王小年本想像李布那样,递完就走的,没想到被阿映哥逮了个正着,还被他拉住,不让他跑,在那咯咯直笑。
山葡萄好甜。
罗映进村口时,在村道旁边的土坡上看到了一朵迎日灿放的小花,心中欢喜又期待。
后天他们就要去镇上大干一场了,他要好好干。
9. 第9章
“喔喔喔——”
院子里的公鸡打鸣了,罗映听见,立马掀开被子起身,麻利地穿衣服穿裤子,拾掇自己。
叶兰英养的鸡和她本人一样,亮嗓子,大嗓门,石关村的人都指望着它来告诉他们确切的时间,因此像罗映这样听到鸡鸣就条件反射地起身的人并不少。
今天是吃食小摊开业的日子,大日子,他们得早点起来准备。
铺子里的干菜昨个儿就让守铺子的阿叔阿婶们帮忙泡了,今天罗映到了铺子就能用。
至于烧火用的木柴,煮粥用的鲜鱼、鲜豆腐、鲜兔子,还有众多的配菜,各家已经定好了数,都会带,到山下汇合之后可以再检查一遍。
轻手轻脚地拉开屋门,外头明月当空,夜色正浓,罗映本想不惊着大娘,让她好好地休息,没想到脚刚迈出去一只,就听到大娘唤:“阿映啊。”
声音是从堂屋那边传来的,罗映关上门朝堂屋走去,见着了人,问:“大娘,你怎起得这般早?”
叶兰英精神抖擞地告诉他:“今儿你去镇上,我得送送你啊。”
罗映嘴上说自己老大不小,又不是小孩子了,哪值得她这般牵挂,心里是很高兴的。
他爹娘派他出去干活——有时是给有贵客来访的村里人烧顿午食,价钱不高,食材也是主家备,定然早早就赶他出门,打发叫花子一样打发掉,自己两个回屋再睡个回笼觉,哪像大娘这样,一定要目送他离去才安心。
叶兰英这么早起来,不单单是送罗映,还有好些要嘱咐的,一定要说完自己今日才踏实。
她一样样地来。
“这是装水的葫芦,你背身上去,带去路上喝。在那灶前忙活,累了渴了就停下来喝一口,不要不喝水。”
大娘给的葫芦圆润又精致,拿在手里轻便灵巧,不像竹筒那样累赘,背在身上也是,一点也不影响他切菜煮菜的动作,便好生欢喜,问大娘:“大娘,这葫芦是如何得来的?怎生得这样周正?”
夸葫芦周正就是夸它圆。自己家种的葫芦要么头歪,要么肚子歪,哪像这个葫芦,圆滑板正不说,还头大大,肚子大大,瞧着就很能装水。
叶兰英一问三不知,这是她去她儿子箱笼里翻出来的,想着罗映能用,就拿出来洗净给他用了,不然放在箱子里也是吃灰。
“还有这汗巾子,摸起来可舒服了,你也带去,冒汗的时候擦一擦。别光顾着忙活,不去擦啊,你这身子还要再养几月才能回到从前,现在是极易染上风寒的,要注意。”
罗映一一点头答应,眼睛诚挚,表情乖巧,看得叶兰英心里软。
若站在她面前的是她那死人脸的儿子,再怎么交代都没有反应,再怎么嘱咐都没有应答,她才不会和他说这么多,也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
“东西可都带好了,若带好了,大娘送你下去。”
“都带好了。”
打着火把一路走下山,到山脚下两人才发觉,王家院门外乌泱泱的一片人,比今天要去镇上的人多。
怎么回事?
原来啊被叶家大公鸡叫起的不单是这些要去镇上摆摊的人,不去的也都起了,连贪睡贪眠的小娃娃们,都起了五个,在那儿双眼迷蒙但满脸是笑地看着最后下来的他们。
山顶路远,山脚下的人没有催促的意思。
罗映却被这么多的笑脸惊到,问他们:“你们怎么都起了啊?”
韦老爷子替众人道:“是我们自己睡够了才起来的,想着起都起了,就过来看看,可有遗漏什么。不是因为你们要去镇上办食摊而激动得睡不着啊,你们别太放在心上,也别有压力,就按咱们商量的,稳稳的来。”
他这话说的,真话假话都掺在里头了,你爱听哪种就哪种。
罗映晓得了,笑着说:“谢谢阿爷阿奶阿叔阿婶们的关心,今天我们宽宽地来。”
“过来瞧瞧东西都带齐了没有。”
板车上的东西好多人帮着检查,帮着清点,罗映根本不用担心。他要走的时候几个小孩递来一样的东西,叫他带去路上吃。
他一瞧,是他那天夸过好吃的山葡萄。这几个小孩儿给他摘了一篮子,洗得干干净净,上面用两片南瓜叶罩着,很是水灵。
就说这两天这些个小孩儿怎经常不见人影,原来是跑山里摘这东西去了。
“一起吃,大家一起吃。”小孩儿们嘻嘻笑着说。
罗映替大家谢过,然后把篮子拎好,回到板车旁就要出发了。
卖早卖早,卖的就是个早,他们得早点到铺子。
刚转过身,就听身后一道稚嫩的童声亮亮地说:“阿映哥,祝你摊子旺旺,生意兴隆,卖多多的粥!然后我们就能快快地去帮忙了!”
说完小哥儿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大,山脚的人都听着了,不好意思地将脑袋埋在阿爹颈窝里,躲着看大家伙儿的反应。
罗映上前摸了摸小哥儿被露水打湿的头,笑着说:“借你吉言,我们今天会卖多多的粥的。”
带着这么多美好的祝愿与期待,罗映一行人出发了。
到镇口,天还没亮,比平日还要早,是镇门打开之后第一批进去的。
放满东西的板车跨过前头的几条街,到了熟悉又安静的六横街。此时六横街上还没有一间铺子来了人,他们是最早的。
韦岸和杨金雷夫夫熟练地打开小院的门,把板车推进去,再把铺子的门一张一张地卸下来,堆放在老树身后的空地里。今儿开门做新买卖,门前得敞亮些。
新起的灶结在院子东侧,韦家原来卖豆腐的地方。这儿离院门近,客人进来后可直接走到摊子前,看看要吃点什么。地方也大,摆几张小桌,靠着木栅栏摆,也能省点地儿。
韦家这是把最好的位置给罗映让出来了,自己去和王家卖肉的摊子挤一挤。
罗映到地方后就开始熟练地整理食材,他把要切的东西按顺序摆好,一样样地洗了,一样样切。
其他东西不用他管,灶下、铺里、院里的杂活儿,都有阿叔阿婶们帮着弄。
“阿映,这锅子我给你安上去了。”
“好。”
两个煮粥的锅比家里用的要深一些,口子没那么大,是新买的,花了一两多银子,是这些物件里最烧钱的,特别怕被偷,他们定好收摊回去要将这两个锅子带上,来了再给带过来。
赵永帮罗映安好了锅子,又把自己在山里捡的两个木头墩子搬上备菜的木桌,让他做砧板用。
赵永是木匠出身,知道什么样的木材好,什么样的木材适合做什么。前天在山里遇到这段雷击木时,他就想到顶上锯掉一些,底下也切平,就能给阿映当砧板了。
罗映看过,说想把这块木头墩子分成一深一浅的两块,赵永立马帮他弄了。因此今天带来的也是两块,一左一右地摆在桌子上。
罗映切菜时习惯剁大肉大骨的用一块,切菜切配料的用另一块。
“你忙着,我去挑水了。”
“好,谢谢永叔。”
赵永今天有别的活计在身,不能久待,但临行前帮他们把铺子里的水缸挑满了。
六横街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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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设在街道当央的鞋子铺旁。石关小铺在端头,且地势较高,来还好,走的是下坡,打完水后,挑上去就变成了上坡,得费一番劲。
铺子里这些媳妇夫郎们平日挑水都自己来,没喊过累,但这个心眼实诚的汉子总想为他们多分担些什么。
水挑好,赵永走了,罗映将菜洗好,用碗底磨磨菜刀,准备开始切菜。
他们这粥主打一个鲜,所以所有的食材都是现宰现杀,连浸润鱼肉、兔肉的炒酱,罗映也是现炒现用。
现炒这个决定,当然包含罗映的小心思,因为它香啊,香对一个吃食摊子来说就是活字招牌。
拍蒜,剁辣椒,再切点姜。罗映用打锅子时让赵铁匠送的两把菜刀“哚哚哚”地剁着手底下的东西,声音非常有节奏,仔细一听,像马蹄声。
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因为这几样东西他都切习惯了。哪家厨子做饭不切点姜末蒜末辣椒末,做席面就用得更多了,罗映就是闭着眼不看砧板也能将它们切好。
可在身边的人看来,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这刀也太快了,上下舞动间都快出了残影,偏他上身不动,身子随意地站着,手也小幅地晃着,像在轻拿轻放,丝毫看不出用力。
因刀提得不高,蒜瓣裂开却不飞溅,服服帖帖地跟着刀口,从大块变成小块,再从小块变成末。
整个过程快而轻巧,好似他们愣了一下,罗映就把一大案板的东西切好了。
“阿映,你这刀功也太好了,我练多久能练成你这样啊?”
说不羡慕是假的,就听那富有节奏的马蹄声,听起来人就舒坦。再看那切得大小均匀,像雪末的蒜,吃起来人也舒服啊。
谢明燕还想细问,却被她相公王地打发走了:“六横街上来人了,我们得快点了。”
谢明燕赶忙“哦哦”两声,接着手头的事儿做。
油锅烧热,加猪油,再下一半的姜蒜辣椒,油温不能太高,不然这些极易糊。铲子推拉几下,炸香之后,用盐、胡椒粉、一小勺黄酒和罗映自己做的菌子粉调味儿。
这两天在家里,罗映就在用各种菌子磨菌子粉,那方子是去年年关他随他爹去镇上的酒楼打下手时,酒楼的大厨说的。
罗映记性好,就记了下来。他自己没做过,因为他们县菌子数目不多,种类也不多,凑不到方子上的八种。可平桥县不一样,平桥县多山,只要下场雨,山里的菌子就都冒了出来,像凌云山那种常年被山雾笼罩的,菌子更是一茬接着一茬,不怕找不着。
罗映将那位大厨的方子改进了一下,加了十味菌子,还加了海带、海苔这些海味,研磨成粉,来增加鲜味。
这勺菌子粉撒入锅中,鲜味、香味可想而知,一下就飘得整条六横街都是了。
剩下一半的姜蒜辣椒,罗映决定用泼的,泼热油,还要分三次泼,边泼边搅,这样也能激发香味,但不会让姜蒜辣椒生出糊味,口感绝佳。
这个方法制出来的酱不是用来浸肉,而是让喜食蒜味、辣味的客人添在粥上,增加滋味。
当罗映在制作这两种酱时,第一批踏足六横街的人出现了,他们是商铺老板或伙计,一进来就闻到了这股令人味蕾大开的香气,深吸一口气,感叹道:“真香啊!什么味儿这么香啊?”
六横街位置太偏,且都是做杂货生意的,没人开吃食摊子。这还是头一回闻到了这么生津液、勾食欲,让人想循着气味不断往前走的好滋味。
“老张头,谁家做吃食这么香?”
“不知道啊,一会儿去那里头瞧瞧。”
10. 第10章
罗映把酱炒好,装进大小两个瓦罐里,交给一会儿帮忙浸肉汆烫打粥的秦婶子,由她取用。然后开始洗锅、放水、下米煮粥,案板上也开始切煮粥的配料。
本该在摊子上分割猪肉的王地闻着味过来。他其实想来很久了,但怕影响罗映做事,一直忍着。
忍到罗映那头传来了洗洗刷刷的声儿,王地想到这时候罗映不用那么注意火候,不用那么注意锅里的东西了,就走过来瞧了瞧。
把桌面收拾好的罗映开始切豆腐。
豆腐色白,在其它东西之后切易被染色,所以罗映先将它切了,泡在水里,等煮的粥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了,再添进去。
上回在村里试做的粥,罗映豆腐切得简单,切小就成,方便吃的人用勺舀。今天他也添了一些小巧思:先把豆腐横着片三刀,片成四片,再将它们一一展放在案板上。
然后提起刀来,竖着切八十刀,逢四斩断一回,又横着切八十刀,逢四斩断一回。切好用刀将这片暂未分离的豆腐铲起,放入旁边装着水的陶碗中。
王地看见,这一朵朵离了阿映的手,离了阿映的刀的豆腐,像蒲公英一样,一朵朵地在水里飘荡、绽放。
他看呆了。
转瞬罗映又切好一片,又放进了水里。这下水里的豆腐花更多了,挨挨挤挤地浮着。满了就不像蒲公英,像雪绒花,就是他们老家冬天树上结的霜雪,满树银花,美不胜收。
王地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这、这、这……”
那边正在给碗筷过水的谢明燕瞧见她家这口子刚刚还在赶她,催她干正事儿,现在猪也不割,摊也不看,在这儿烦阿映,将手从盆中提起,甩了甩,又在围裙上擦了擦,作势过来拧他耳朵。
王地余光瞥见,一个偏头躲开,拉了她的手,转正她的身子,让她来看看碗里的雪绒花:“像不像我们老家冬天结在树上的那些?”
谢明燕:“这……”
罗映并不清楚什么时候在院儿里忙活的阿伯阿叔阿婶们都到自己跟前了,待他发现时,人已围了一大圈,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罗映手不停,抬头冲他们腼腆地笑了笑。
卖了二十年豆腐的韦岸、杨金雷夫夫开口:“阿映,我们家的豆腐要切成这样卖,能卖出天价!”
这也切得太好了!他们给镇上不少酒楼都送过豆腐,以前在老家,也常给相熟的食肆后厨供货,但从没见过哪家厨子能把豆腐切得像阿映这样仔细,这样好的。
阿映手上是有真功夫啊!
黄晓香、李江梅也稀罕罗映这双手,说:“阿映,我们以后再不敢让你提重物了,这双手得好生护着。”
多神奇多灵巧的一双手啊,她们要有这样一双手,得乐死。
罗映却觉得大家都是一样的。
比如香婶儿,她也有一双巧手,能编各种各样的箩筐竹席。比如李婶子,针线在她手中可比刀在自己手中听话,绣出来的纹样好多人都抢着要呢。谢婶子更神,手往鸡肚子鸭肚子上一摸,就知道它们明天要下几颗蛋!
韦大伯、雷阿伯、王地叔,他们力气大啊,推板车时稳稳的,搬、拿、提再重的东西,手也不会晃,好似黏在了上头。
他们说羡慕他们的手,罗映也羡慕他们的。
手是立身做事的根本,谁的手都很重要,谁的手都该好好地保护。
就在这一群人互相惊叹对方的手艺时,铺子外来人了。
因不太确定,这人站门口张望时袖着手,问话的声音也带着犹豫:“那个,打搅了。我想问一下这锅冒着热气的东西,你们是煮来自己吃,还是当早食来卖?”
围看的人赶忙撤去,各归各位,香婶儿上前道:“是做来卖的,往后我们家要做早食生意啦,您可以来光顾。不过今天这锅东西您要吃,还得再等一会儿,没煮好呢。”
时候还早,六横街只来了几个勤做生意的老板,码头大船靠岸还需两炷香的时间,石关村的人万万没想到这么早就有人登门询问了。
走近一看,这不是街口卖米面粮油的小孙老板吗,稀客啊!他们家的白米就是在孙老板的铺子里称的,是厚道的生意人。面相也和善,说话不急不缓,没有架子。
“煮的什么啊,怎么这么香?”
孙八今天没吃早食就来了镇子,本想先将铺子开了,让伙计守着,自己去二横街的面点摊子吃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再配俩包子,结果一进六横街就闻到了如此勾人的香气,忍不住越过自家铺子,着魔一样不断往前走。
晓香答:“煮的粥呢,有兔肉粥、鱼肉粥,里头加了白米、杂粮,还有菜、菌子和笋子,一碗份量足足的,保证您能吃得饱。”
听起来加的东西不少,量是足的,主要是这味道太香了,孙老板闻到了就挪不动道,主动问:“多少钱一碗啊?”
“五文钱一碗,要不您进来瞧瞧?瞧过了您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
“好,我瞧瞧。”
袖着手的小孙老板大步跨进石关小铺的院门,黄晓香引他到灶前,站在那一张专门用来放粥收银钱的桌子旁,看那咕咕冒着泡的粥,孙老板的目光却被一旁正在剔骨片鱼的罗映吸引。
只见这个围着麻布围裙的小哥儿动作迅速地将鱼的血水洗净,再用一块布吸干鱼身上的水,然后拿起刀在鱼的脖子上划一刀,在鱼的尾巴上来一下,就顺着鱼的背脊“哗啦”一下,刀从前往后,就将贴着骨的半扇鱼肉割下。
这刀够干脆,够利落,那“哗啦”一下的声音也清晰可闻,小孙老板下意识就“嚯”了一声。
见这小哥儿抬眸冲自己笑了笑,小孙老板正要夸赞,又见他低头用同样干脆的动作,将另一半的鱼肉也割下来了,中间只留了片几乎看不到什么鱼肉的鱼骨。
小孙老板那小八字眉扬到了最高。
又见这小哥儿将剔下的鱼肉翻转过来,手探进鱼腹肉中,一根根将那大刺取出。
这么轻易的吗?
小孙老板没杀过鱼,不知这鱼肉剔起来是何种感受,只见这小哥儿轻轻松松就将这么多的鱼刺剔下拔出,给了小孙老板自己也能做成的错觉,暗道:今晚回去,定要让家里的婆娘给他也弄条鱼,他也剔来试试。
再看那面容白净的小哥儿把两片滑嫩嫩的鱼肉洗净,又放在布上吸水,然后快刀片成雪花片,晶银剔透地叠放在一起。
都不用煮,小孙老板看到案板上的鱼肉,喉头就滚了一滚。
待这些薄如宣纸的鱼肉在盘子里叠得有小山高时,小哥儿就对旁边的妇人道:“秦婶子,可以汆鱼肉了。
洗净的鱼肚鱼杂已入锅煮熟,现只差这点睛之物。
秦江燕下锅汆鱼片之前,特意问了小孙老板:“孙老板,您是定好吃这鱼粥了,还是要等另一锅的兔肉粥?”
片好几只鱼的罗映开始片兔肉了。
孙老板手心里的五枚铜板都攥得发烫了,八字眉一聚,急急道:“吃鱼肉的!”
秦江燕笑道:“好咧,这就给您弄。”
她洗净手,抓了一把鱼肉放进罗映炒好的酱里浸,这酱已提前加过了黄酒和花椒,既能去腥,又能增香。
她用筷子拨弄均匀,而后数着时间,待三十下过去,用筷子把鱼肉夹起,放进笊篱中,入滚粥汆烫。
鱼肉切得薄,汆个六七下就熟了,秦江燕将它捞起,另一手取了大勺,舀起一勺粥,添到灶台上的陶碗里,添到八分满,再将笊篱里的鱼肉尽数倒出,将这粥添做了十分。
“这么多啊?”小孙老板笑得见牙不见眼,觉得自己这五文花得好值。
“孙老板喜食辣否?”
小孙老板点头:“可以啊。”
“那我再给您添一勺我们特制的酱。”
辣酱往鱼肉上一浇,色香味全面激发,刺激得人唾液分泌得更旺了,小孙老板的喉头滚了又滚。
秦江燕端着满满的一碗粥能不晃,能不溢,但要提醒:“孙老板,小心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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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孙老板乐呵呵地把叠起来的五枚铜板放在灶前的桌子上,笑嘻嘻地说:“晓得晓得。”然后端了粥就走。
香婶儿引他到栅栏边的桌子上坐,小孙老板笑着挥了挥手,说不用。太馋了,只几步路也不愿走,宁愿站在原处吃。
一定要先用筷子夹起一片薄得打起卷来的鱼肉,像白玉做的指环,沾沾那鲜红的辣酱,捞起时还带着白粥清亮的汤汁。
吹凉,送入口中,一抿,舌尖先是尝到了嫩,太嫩了,舌面仅是一碾,鱼肉就碎在了舌上。而后尝到了鲜,这鲜当中亦有河鱼专属的甜,还有一种不属于河鱼,但同样鲜香灵秀,不输于它的滋味。
再把鱼肉卷到前头,被齿关一咬,蒜与椒的辣,姜的辛,还有花椒微微的麻,才苏醒,弥漫在唇齿间。
仅一片鱼,小孙老板就吃出了无数滋味,吃得眼睛大亮。还有这开做绒花的豆腐,被勺舀起时,当真是赏心悦目。奇巧,奇巧啊!
当他一勺接一勺地喝着粥,喟叹不断时,铺子外又来人了,亦是被香味吸引来的其他店铺的老板。只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三五成群,一起走来。
而这短短的时间里,罗映也将兔肉片成了小山,放在盘子里,供秦婶子取用。
一切准备就绪,石关小铺开始迎接食客。
搬了小凳,坐在放了水的木盆前的谢明燕听晓香说有客人来了,撸起袖子,头朝下,准备开始洗碗。
收碗筷的香婶儿收了第一批碗过来时,冲谢明燕比了个八字眉的手势,又比了一个“三”,意思是:刚刚那米面粮油店的孙老板吃了三碗鱼粥呢,吃了三碗才走的!
她高兴得鼻子上的笑纹都拧起来了,也想让小姐妹高兴高兴。
谢明燕“噗嗤”一声笑出来,满脑子想的是三碗啊,那就是十五文,她们有时在铺子里坐一上午都赚不到十五文呢。
她把手伸进水里,开始洗碗。
因她坐的位置偏,面前又有一个大水缸挡着,并不能看到前头小院里到底来了多少人。她专注于手上,一个接一个地洗。
这碗,也是奇了,眼看它只剩一个了,洗完就可以直起腰来歇一口气,可她刚拿起最后一个,晓香又送来了四五个。
待她把这四五个洗得只剩一个,以为终于能歇了,晓香又把新的取走,又给她送来了四五个。
谢明燕不明白这碗怎么就洗不完了,后来去摸身前水缸里的水瓢,怎么也摸不到时,才发现早上赵永挑的一缸子水,都被她洗光了。
起身要叫晓香去挑水,晓香见着她了就催:“明燕,没碗了,你手头那几个洗完了没有!”
谢明燕看着只剩薄薄一层,根本打不起来的水缸底部道:“你赶紧挑水去,缸里没水了!”
没水了那还得了。
黄晓香表情大变,叫杨金雷过来给她顶一阵儿,自己拿了挑子去挑水。
谢明燕环视一圈才发觉,平日无人问津的小院,而今站满了人。一半是六横街的掌柜、活计,这些都是熟面孔。一半是已下船的船夫、力工,这些都是生面孔,但从他们那魁梧的身型就能看出,没跑了。
太多了,挨挨挤挤,吵吵杂杂,谢明燕被这些人晃得有点眼花,头也昏了起来,也可能是洗碗洗狠了,一直埋着头没抬起来过。
正想着现在没碗用,晓香水也没挑来,该怎么办时,她相公王地出现了。
王地在猪肉摊子上做着买卖,看到坐在排水渠边上的媳妇洗碗布都要抡出火来了,碗怎么也洗不完,一是心疼媳妇,二是看到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十五副碗筷根本不够用,就弃了自家猪肉摊,跑去卖瓷器的铺子里,又买了十五副。
回来后就和他媳妇一起坐在盆边,一个清洗一个过水。
李朝仁杀兔子、杀鱼忙不过来时,他就换过去帮一帮。
现在考验来到木匠媳妇晓香身上,只见她不停地挑,不停地挑,那水缸里的水永远都是要见底,永远都填不满。
11. 第11章
“李布、阿瑶,我找到了这个!”
“啊,南酸枣啊,叶宏叔一定很喜欢吃!”
“不知道阿映哥喜不喜欢吃?”
“我们先捡吧,等阿映哥回来了,我们再去问。”
“好!”
三个小孩儿闲来无事就在林子里钻,找这找那,找能吃的东西。
虫蛇是不惧的,他们脚上、手上还有脖上都系着叶兰英给的驱虫药绳。大人也不限制他们能去哪不能去哪,这世道,能在莽莽苍苍的丛林里找到吃的、不受伤,是一种本事,并且是谁都夺不走的真本事。
小娃娃们小青蛙一样蹲在南酸枣树下,身子左挪右挪,捡了一篮子个头均匀,表皮也没有疤疤癞癞的果子后才起身,拔腿往溪边跑,在溪水里洗净。
小年作为代表,提着篮子先给叶宏叔送,李布和瑶姐儿继续回林中捡。他们还要给阿映哥捡一篮子呢,如果阿映哥不喜欢吃,那就都送给叶宏叔!
小年提了吧嗒吧嗒滴水的竹篮,吧嗒吧嗒地往山上跑。石关村的小孩儿整天漫山遍野地跑,体力都很好,冲到山肩完全够用,不用停下来歇。
跑到易秀才家,小哥儿停在门槛外,手扶住他们家的门框,上身往里头探,见叶宏坐在堂屋里绣小宝宝的衣服,他绽开笑,甜甜地喊了一声:“叶宏叔!”然后提着篮子进去。
“我们、我们、我们给你捡了这个!”
“南酸枣啊?”叶宏认出这东西,把手里的布放进绣篮里,又把绣篮端了放到桌上,俯身和小哥儿交谈。
“是啊,你是不是喜欢吃这个?”
叶宏喜食酸,越酸的越喜欢吃,怀孕后更是如此,笑着点了点头。
“那都给你!都给你!”
别看这是小孩提的竹篮,底下可深,能装不少的南酸枣。叶宏看他们捡得漂亮,洗得还这么干净,温声问:“这么多都给我啊?你们不吃吗?”
小哥儿脸上露出皱皱的表情,意思是:我如果吃了,我就会变成这样。
实际上三个小孩捡的时候有点馋,偷偷尝了一口,那股酸劲儿涌上来之后,皱得可比这个厉害,牙也酸得直抖,然后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吃这东西了。
叶宏想也就自己这个怀孕的夫郎喜食这东西,让旁人吃,都要酸倒牙,就喜眉笑眼地收下。不过也没让小哥儿空着手回去,去橱柜里拿了三块他相公给他买的绿豆糕,用油纸包了,对小哥儿道:“拿去和李布、阿瑶一起吃。”
王小年笑呵呵地应:“好!”
去家后头的土坡上种完两排大蒜回来的易秀才,正要去堂屋倒水喝,见他夫郎坐那儿安静地吃着什么,好奇地走过去,见这果子黄澄澄的,很诱人,拿起一个往嘴里放,边咬边问:“这是什么?”
问话的声音还没落,那股酸味就已经从舌尖蔓延了上来,酸得易秀才脸皱了皱,身子也前后打颤。
叶宏见他相公这副样貌就想笑,说:“酸着呢,我都小口小口地抿,谁叫你吃那么大口的。”
易秀才为多挣几个铜子儿,夫郎生产时能买只羊,每天夜里偷偷爬起来抄书,把眼泡都抄肿了,睡眠亦不足,大蒜种着种着就打起了呵欠。
酸下挺好,把他脑子里的瞌睡虫全都赶跑了,可以精神抖擞地去种下一畦了。
“好东西好东西。”易秀才想到这东西可以提神,忙抓了几个往口袋里放。他想晚上抄书要是困了,就拿一颗放嘴里嚼。
那滋味,光是想想,就好精神。
早上村子里的人各忙各的,门口都见不到人,显得有好多事儿要干,日头一偏西,手就不愿沾东西了,因为不管沾了什么,手里总是不得劲儿,干出来的事儿也不是那么满意,不如不干。
叶兰英吃过午食就拉了凳子坐在家门口的坡上,向下眺望,看细细小小的村道上有没有来人。
他们做的是早食生意,过午也该收摊了吧,这时候也该回来了。
第一天做生意,情况到底怎么样啊?
担心那一行人的不止叶兰英一个,山脚下的王田、关屏夫夫也时不时出来张望。山腰上的韦阿爷、覃阿奶呢,手上什么也不沾,背着,在自家院子里踱。
连一向很爱往林子里钻的小孩们,下午也不钻了,都在自家院子里玩,等着消息。
年哥儿看到叶大娘搬了凳子坐在土坡上,鼓足了劲儿又冲到山上去,拉了小板凳和她坐在一处。
等了有个把时辰,还不见人影,叶兰英见山下的王田出来的次数变多了,喊了一嗓子道:“王田,瞧见什么没有啊?”
王田回身,望着山上一大一小的两个,气沉丹田道:“啥也没看着!你那位置高,看得远,看见什么了吗?”
叶兰英:“没有!被几处土坡挡住了,压根看不到从凌云山出来的那条路上来没来人!”
坐在叶兰英身边的小年突然出声:“大、大、大娘,义哥爬到树上去了!”
叶兰英掀起眼皮一瞧,看到搭了梯子往树上爬的李朝义,笑了:“定是覃婶儿让他爬上去的。”
山肩上的那棵松不知长了多少年了,又直又高,早就越过了山顶。若能爬到顶头,就能看到凌云山山脚的情况。
他们这儿离凌云山五六里,凌云山东侧的口子离县城就二里多的地儿,若已经收拾好准备回来了,到凌云山山脚那是立马的事儿。
李朝义爬树是叶春山教的,他虽不如叶春山爬得快,但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已经比村里的人爬得快、爬得高了。
“小心点,小心点。”见人越过了梯子,开始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覃婆子在下头关切地喊。
李朝义没往下看,视线只盯着自己的手能够到的枝丫。爬树最忌向下看,也忌讳分心。
爬到树肩,李朝义腿力手力有点不够用,想着高度也够,就站去了枝丫上,拨开古松墨绿的枝儿看了一眼。
待他的视线慢慢地、慢慢地聚焦凌云山的山脚,又往回搜寻,看到什么时喊了一声:“回来了!我瞧见了,离我们还有三里地呢!”
霎时间,石关村的人条件反射似的,拔腿就往村口冲。
李朝义慢慢地从树上爬下来,爬到架着梯子的地方,一望底下,得,没人扶。当他是大山哥呢,到这最粗的地方,手扶得住,脚也勾得住。
又想起平日叶春山是怎么下这棵树的,顿时觉得比不了比不了。这要是大山哥,早跳下去,稳稳地落地了,哪还用得着梯子啊。
李朝义不信覃阿奶如此狠心,又往树下看了一眼,这下看到了,一颗小脑袋仰着,冲他嘹亮地喊:“义哥你小心点!”
还是小村儿好,村里人都跑了,就他留下了。
只是这个还不满四岁的小身板,李朝义可不敢让他扶,万一梯子倒了,他自己摔不出好歹,倒把这小娃娃给压了。
想到此,李朝义勾着树枝冲他挥挥手道:“你去吧,义哥自己能成!”
小哥儿一只脚的脚尖已经迫不及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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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往山下旋,想是自己下去以后他就如那离弦的箭般,一溜烟地朝山下跑。李朝义有成人之美,不留一颗已经飘走的心。
小年见义哥用的是大山哥教的爬树之法,心里稳了八分,后两分用从山坡上捡来的两个楔形石块补足。把这石块往梯子脚下一抵,它就稳当好多啦!
这也是大山哥教的。
小年一边想着爬树超厉害的大山哥,一边想着即将回来的阿映哥,脚步颠颠地跑下了山。
村里的人等了一会儿才见到放满东西的板车出现在村口之后的土路上。
见车上这么多东西,他们心里一咯噔,想着生意这么不好么,这么多的食物都没卖出去?
再定睛一看,车上放的哪是东西啊!不是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的人吗!
不会卖个粥还把人卖伤了吧?怎么都坐在板车上?难不成卖他们火砖的老张是个老滑头,拿假砖蒙骗他们,那灶烧着烧着就炸了!
又看遇到了一个坎,车上的几个又下来走了,这样的疑虑又打消。
村里人怀着忐忑的心情,终于将第一天开门做生意的这些个迎了回来。
“怎么样,怎么样啊?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表情?”
谢明燕抬起今天酸得要断了的手,冲叶兰英做了一个“别提了”的手势。
她这“别提了”暗含着前几日与叶兰英争执的歉疚。事实证明,兰英姐是对的,她定的十五副碗筷就是少了!
可看在叶兰英眼里却不是这么一回事,谢明燕这状态,像被人打了!
是谁,谁敢欺负他们石关村的人?!
正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罗映出声拉了回来:“卖完了,都卖完了。我们不仅卖光了今天的,还把备的三天的量都卖光了,加煮了好几次,所以才回来得这么晚。”
他们回来之前,还去小孙老板那粮油铺里又称了三天的米。
小孙老板高兴啊,惦记那粥的滋味呢,多送了二升米,然后笑嘻嘻地说,明儿他还要第一个冲到他们铺子里去喝粥,再给他媳妇也买一份。
“三天的都卖光了,生意这么好啊?”
“可不是吗?”黄晓香说,“阿英,你看看我这腰,是不是断了?怎这么疼呢?我今天不停地挑水,不停、不停地挑,鞋底都磨了个洞!”
腰要断了还能站起来,还能走路啊?叶兰英笑着一掌拍在黄晓香的腰上,把黄晓香拍得哇哇直叫。
她知道这人的,平日干再苦再累的活哪会喊啊,只有心里高兴想开玩笑时才会这么说。
“你啊,就是住太低了,又一直在家里编竹筐,爬山爬少了。像我整天爬,要挑这一上午的水,不知要比你轻松多少,肯定一句都不会喊的!”
“明天你去挑挑你就知道了。”
晓得今天铺子才开张,生意就好得不行,留在村子里的人都很高兴,拥着他们往村里走。
罗映趁热打铁:“咱们去阿爷阿奶家把钱分了吧。”
韦家建得大,堂屋最宽敞,村里的人有要事商量时,多是来这儿。位置也刚好,在山腰,山脚和山顶的人都不用跑太远。
到阿爷阿奶家,找了张桌子,提着钱袋的人把钱往桌上一放,松开口子,而后捏住袋子的两只角,把钱袋往上一提,多到数不清的铜子儿从里头滚了出来,众人手围着,把钱都围在里头,不让掉下桌。
小娃娃们扶着桌沿踮起脚来看,看到钱倒出来的那一瞬间,“哇”得好大声。
12. 第12章
一共一千三百五十文。
“没数错吧?这么多?”
“要不再数一遍?”
数了整整三遍,就是一千三百五。
每一个心里都暗道:“这么多啊!”
一千三百五,也就是说,他们一早上卖出去了两百七十碗。除去那些一人喝了几碗的,今天少说也有两百个人到他们铺子里来喝粥!
“咱们那铺子能塞两百个人!”
“不然你脚底那窟窿是怎么磨出来的?”
“说的也是,哈哈哈。”
累是累,可听到一天能赚这么多的时候,石关村所有人的脸上都绽开了笑。
罗映看着已经被垒成一摞摞的钱道:“那我们就按各家提供的食材,把钱分一分吧。”
听到要分钱,石关村的人本该是更高兴的,个个脸上的笑容却收敛了,语重心长地劝罗映道:“阿映啊,这钱先放你那,等你太婆的玉扳指赎回来了,再给我们分。”
一千三百五,那不是再赚三天,阿映太婆的玉扳指就赎回来了?
罗映却说:“今天赚的这些里,我少说得分二三百文,比各家都多,攒个十来天,太婆的扳指我自己就赎回来了,不差这几日。”
他执意要把钱分了,是因为他知道石关村七户,家家手头都不宽裕,家家手头也都有自己要买、要赎的东西。
世道多艰,去当铺当过东西的,何止他一人。他想赎回太婆的玉扳指,难道这些阿叔阿婶阿爷阿奶们就不想赎回他们不得已当掉的东西吗。那些东西有的是娘留的,有的是爹给的,每一样的份量都不比他太婆的玉扳指轻。
今天能赚这么多,功劳是罗映的,他执意要分,大家也没意见。
罗映按照今天各家出的食材一家家地算。
葱姜蒜椒芹这些没有疑议,都是易秀才家出的。按照市价,罗映给了他五十五文。
鱼与兔也没有疑议。鱼是李家出的,共宰了五条大鱼,二十八斤,一斤五文,一共一百四十文。兔肉是叶家出的,宰了三只,十五斤,一斤八文,共一百二十文。
柴火是吴挑子家出的,今天烧了三担,一担三十文,那就是九十文。
豆腐用了韦家的,五块,十五文。
干菜、干菌子、干笋子,今天他们统一用了王家的,至于王家内部如何分,他们不管。一斤六两,那就是一百六十文。
杂粮用了赵家的,六斗,一斗三十文,共一百八十文。
再扣去王地叔买十五副碗筷用去的六十文,罗映今天到手五百三十文,扣掉买白米的二百八十文,他净赚二百五十文,确实是这七家里最多的。
按照这个速度,他半月就可将太婆的玉扳指赎回。
韦家虽然是这七家里赚得最少的,但是是这一群人里最高兴的,因为今天开业的吃食摊子赚的比他们预想的要多。大头的杂粮、干菜、柴火,都是轮着来的,往后啊,轮得到他们赚钱。
钱既是分好,那就各自领回家吧。覃阿奶乐呵呵地回屋里拿麻绳,给各家都剪一截,方便他们把钱串起来。
韦家钱少,覃阿奶就帮罗映串。各家小娃对这活儿都很上心,坐在阿爹阿娘腿上,认认真真地一手拿线一手拿铜子儿,把钱穿进去。
“你们说,明天还会来这么多的人吗?”串钱时,叶兰英问出声。
李江梅:“说不准,怕他们只是图个新鲜,明天就不来了。”
黄晓香持不同意见:“不都是图新鲜啊,人小孙老板就可喜欢我们的粥了。说明天还要来喝三碗,再给他媳妇买三碗!”
冲小孙老板这份喜爱,他们明天早上就得准时到铺里。
虽不知明天情形如何,但几家坐下来商量了一番,决定还是按之前排定的人手来,先不增加了。
食材呢,杂粮多带一些,藏在铺子的小窖里,白米随时可以去孙老板的铺子里买。干菌子、干笋子如果来不及泡,就用新鲜的。柴火也多挑两担,以防万一。
如果没那么多人,多带去的东西再带回来就是。
剩下的就是盘盘今天手忙脚乱的地方,让明天去的心里有准备,也提前想好对策,明天应对起来会更自如。
“晓香啊,明儿我去挑水,你看我这腰断不断。”告别众人回山顶时,叶兰英又在黄晓香腰上拍了一掌。
黄晓香扶着腰呢,这一掌拍到她手上去了,赶人道:“去去去,谁挑谁知道,明天有你好果子吃!”
叶兰英不以为意。石关山的坡这么陡,她每天爬上爬下好几趟,一点都不觉得累。六横街那水井才多远啊,坡度也很缓,所以她坚信自己能应付得来。
进入八月,离交秋税的时间越来越近。若是往常,每个人头上都像悬着一把刀,这时候还没有攒够大半数税粮,心都是慌的,想着要去哪里找活计,把剩下的补足。
可今日,就算家中的存粮连半数都不够,心也无比的安定。
有人带他们找到了生路。
—
“阿映哥,你喜不喜欢吃这个?”
“南酸枣啊,酸的哩。”罗映想起小时候吃这东西的记忆,眼睛不自觉地扁了扁,嘴里都泛起了酸。
“是啊,好酸好酸的!”小哥儿演示起自己吃它的模样,浑身都抖成了筛子。
罗映笑起来,温声摸着他的脑袋道:“要加糖,做成酸枣糕就好吃了。”
“酸枣糕啊,”小哥儿晓得那东西,“县城里卖好贵好贵的!”
南酸枣太酸了,做成能入嘴的酸枣糕要加好多好多的糖。罗映有一回去镇上给一个富家小少爷做寿,这小少爷指名道姓要吃酸枣糕,罗映就做了,加在里头的糖可以用“不计其数”来形容。
糖贵啊,所以镇上的酸枣糕也卖得贵。
罗映想这几个小娃娃待自己如此之好,有吃的都想着他,等自己把太婆的玉扳指赎回来了,就用新攒下来的钱,买两斤糖,给他们做酸枣糕吃。
所以罗映把这一篮子的南酸枣收下了。
这果子耐放,等个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
入夜,石关村家家户户都歇得很早,翌日起来,山脚下没昨天那么多人了。
昨日合计的时候说了,摊子能招这么多人来,往后有得忙。他们是隔一日就轮到一回,会被轮到的都得抓紧时间休息,免得干活时腰酸背疼,做什么都不得劲儿,还把身体累垮。
因此这一行人出发时,只李家昨个睡多了今儿怎么睡不着的小不点出来送了送。
到镇上,今天是叶兰英挑水,李江梅洗碗,易秀才烧火,覃阿奶打粥,韦阿爷招呼客人加收钱。罗映依旧做最重要的活儿:炒酱切菜、剔骨取肉、快刀薄片。
王田、关屏夫夫,韦岸、杨金雷夫夫,还有李朝仁照例一起去,也帮着挑柴火过去。他们都有自己的摊子要看,还时不时要出去给老主顾送东西,加上他们家中都出了人了,是不用参与到卖粥的生意中的。
只是看那头忙不过来时,会过来搭把手。
今天铺子里的第一缸水是吴挑子挑满。他来给镇上的主家送柴,来早了,老主顾家中大门还没开,就来铺子歇歇脚,顺便把水缸里的水挑满了。
叶兰英得了黄晓香的经验,学乖了,今儿穿了耐磨的布鞋来,也多带了两个盆、两个桶。她想在人来之前,多攒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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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忙起来时也能应付,就不会像晓香那样,水缸永远要见底。
小孙老板如约第一个来了,只今天手上多了一道伤,还用白纱布裹了裹。
罗映片鱼的动作太过轻易、太过行云流水,给了十指没沾过阳春水的小孙老板自己也能成的错觉。回去拿鱼试了试,肉怎么也锯不下来不说,还割到了自己手上,得了他媳妇好一通骂。
至此小孙老板对罗映片鱼的手艺更惊叹更艳羡了。
他来得早,还见到了罗映切豆腐的手艺,绿豆小眼瞪得老大,那两道向下瞥的八字眉也扬到最高。
“小孙老板,今儿还是吃鱼肉粥么?”韦阿爷上前问道。
小孙老板说:“吃!还是吃鱼肉的,兔肉过些日子再尝。”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鱼肉入嘴时碎在舌上的鲜与嫩,还未吃厌,先不用换口味。
小孙老板喝上粥时,叶兰英身子一低,从扁担底下绕过,已经往铺子送第一担挑回来的水了。
她步履从容地踩着通往石关小铺的长坡上,回到铺子里倒了水还能停下脚来歇一歇,擦擦汗,然后点点院子里的十几二十个人,想着也不过如此。
待她送到第五趟还是第六趟时,情况就变得有点不同了。这院子里的人多得她挤都挤不过去了,嘴上不住地喊:“让让,让让啊,别洒你们身上。”
她送到李江梅身旁,见水缸只剩了一半的水时,加快了脚步,想着自己一定要先一步把水缸里的水填满。
挑到第十趟左右,与叶兰英设想的背道而驰的地方来了。她这次回来,水缸是空的,李江梅刚把最后一瓢打走,她这两桶水,是填这底儿的。
这下叶兰英急了,抓着桶就跑,装完了,也小跑着回来。
即使这样,两趟之后,没水用的李江梅还是站在了石关小铺门口的坡上,喊:“阿英,没水了,快把水挑来!”
叶兰英脚底都要生出火来了。
人很多,汆烫打粥的覃婆子不慌,手上稳扎稳打,问清楚了食客的口味,再把粥打给他。
只一个,当她打到一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儿时,这个人冲她甜甜地喊了一声“阿奶”,一直专注手头事儿的覃婆子骤然乐了,把勺子放下,手越过放粥的木桌,拉住了壮小伙儿的手问:“小东啊,你怎么在这儿?”
话应刚落,韦东身后又冒出三声“阿奶”,分别是韦东的媳妇,徐芳华;韦东的弟弟,韦西;以及韦西的夫郎,文定。
这四个人去邻县打短工了,上个月就去了,今天才回。
所以他们还不知道石关小铺里开了一个吃食摊子,就是想着下船顺道来看看。结果才出甲板,就被一群人挤了,他们用走的,这群人是用跑的,把他们吓了一跳,以为六横街上出了什么事儿。
没想到来自家铺子门前一看,人都跑这儿来了!
见到来招呼的韦阿爷,他们才知道,他们不在的这段时日,村里来了一个极擅厨事,性子又温和的小哥儿,切的豆腐那叫一个好看,还带着村里人做起了吃食生意,生意好得不像话。
为给覃阿奶一个惊喜,四个人是排着队到她跟前的,就有了方才那一幕。
四碗热气腾腾的粥摆在桌上,韦东、韦西领着自己的媳妇夫郎端起时,都和正在切肉的罗映打了声招呼,得到对方的点头应答后,找了个角落吃。
一碗热粥下肚,身子活过来了,对比他们打短工那几日吃的,真是猪食。
铺子里这么忙,韦东、韦西喝完粥也不敢歇着,跑过来问阿奶:“阿奶,需要我们做什么?”
覃婆子推着兄弟俩的胳膊往外头走,急声:“救你兰英婶子去!”
13. 第13章
出乎石关村所有人的意料,早食摊的生意越来越红火。红火到汆烫打粥的人从一个变成了四个,挑水劈柴的人也从一个变成了四个。
王田、王地自家猪肉不卖了,李朝义、李朝仁自家鱼也不卖了,都来帮着杀鱼杀兔子。
石关村所有的大人都出动了,小孩儿先不叫,人太多了,怕乱。几个小娃娃又小,到时候是顾食客,还是顾孩子?
大孩儿就留在村中照看小孩儿。
剔骨取肉的还是只罗映一个。他这手上功夫,短时间内无法传授给别人,别人想学但也无法学会。只清洗、擦血水这一步,有人给他代劳,保证到他手上的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肉,剩下的只能他自己来顶。
卖到八月十五中秋节这一天,铺子里的干货,包括:干菜、干菌子、干笋子、干辣椒、干蒜头、干咸鱼、干腊肉都被用光了。铺子一下变得好空,空得众人都有点不认识了。
东西卖完了就可以早早收摊了,回去过个中秋,吃顿好食,犒劳犒劳。再歇几日,把体力和精气神养足了再来做这生意。
这段时间真是忙得连喝水、擦汗、上茅房的功夫都没有!那腰啊、腿啊、手啊,酸得不行。
罗映第八日便攒到了可以赎回太婆玉扳指的钱,只是那时没去赎,想到八月十五是个好日子,也是他们休息的日子,就这天去。
成功将玉扳指赎回,罗映很高兴,陪着他来的谢明燕、黄晓香几个也很高兴。
只是这股高兴的劲儿还没过,出当铺门的罗映忽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意识到自己不对,手扶着门框想再支撑一会儿,却慢慢向下滑,声若蚊吟地对后头的人讲:“婶子,扶我一下……”
把走在他身后的谢明燕吓得不行。
人扶住了,但也沉沉地压在谢明燕身上,已经昏死了过去。
谢明燕是婶子辈里年纪最小的,见人没由来地晕死过去总觉得是出大事儿了,抱住人就哭。
叶兰英及几个汉子就在隔壁小孙老板的铺子里买米呢。这回他们买米,不是为了煮粥,不是为了卖,而是买回去给辛苦多日的自己做顿好吃食。
白米攒劲,能替他们将这几日用光的力气补回。
刚和小孙老板讨价还价一番,商定了一个好价钱,几个媳妇夫郎正准备掏钱,几个汉子正准备搬米,就听隔壁谢明燕鬼哭狼嚎地喊:“兰英,出事了!阿映出事了啊!”
一下把众人的眼皮都喊跳了。
叶兰英拔腿冲过去,见这人抱着罗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没去管她,先俯下身子把了罗映的脉。
“没什么事儿,就是太累了,让他好好地睡一觉。”叶兰英安抚众人,叫两个夫郎把罗映背回去,收拾一块地方出来,让他歇着。人出了当铺就进了对街的药铺,买药去了。
杨金雷和关屏合力将罗映背回了石关小铺,到时几个婶子已经将铺子收拾好了。
铺子空了就是有个好处,整一整,能把板车推进来,用张椅子架着,当床应急。他们总不能让罗映睡在天光大亮的小院里。
罗映就在这间昏暗狭小的铺子里睡了沉沉的一觉,手里还攥着他太婆的玉扳指。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醒来时,罗映听见外头阿爷阿奶阿叔阿婶们压低了声音说:“后面要再做这生意,咱们不能这么搞了!说是卖早食,卖到大中午是怎么回事?阿映想歇口气都难!”
“是啊,不能这么搞了。咱们预备做生意的时候怎么说的?卖多卖少都其次,身子最要紧。阿映逃荒时亏空的身子还没好全呢,哪能撑那么久?咱们后面一个个都掉钱眼子里了,没一个人去盯着!现在好了,钱是赚到了,亏欠落心底了。”
罗映听到想起身,出去同他们说,自己没那么严重。肩膀刚离开铺了几件衣衫的车板,就被旁边的一只手按了回去。
铺子的门板虚插在了门框里,铺子内光线不明,罗映不知道叶兰英一直坐在他身旁守着。
约莫是猜到他起来想做什么了,叶兰英悄声在罗映耳旁说:“歇段时间吧,你需要休息,大家也需要休息。咱们都歇歇,反正铺子里的东西也卖光了,不急着再开起来。”
众人一定要把秋税凑齐是不想服徭役。徭役多苦多累多耗身子啊,可这几日他们干的这些活儿,哪一样比服徭役轻松了?连叶兰英自己都松懈了。
也借罗映这个敲打,让大都把自己的身体都重视起来,该躺躺,该歇歇,身体好了再去干活。
罗映听完,乖乖地点下了头。
他算了一下,这几日生意好,各家的税粮都凑得七七八八了。他再把之前借的还了,各家应当就凑够数了。这次的秋税可以稳稳当当地交上去,不需要再忧虑什么,明年的,等过段时间再想办法也来得及。
回到村里,罗映又得到了自己刚来的那几日的对待:大娘给他煎药、调理身子;各家婶子、阿叔做了好吃的就给他送上来;小孩儿们漫山遍野地搜罗果子,还隔一段时日,抓几筐的虾蟹螺蚌蚬,大大小小排着队地站在大娘家的院子里,眼巴巴地望着他。
罗映给他们做虾饺,包蟹肉包子,做香辣炒田螺,包蚌肉馄饨,做蚬肉饼。
为做报酬,每天都有好多小孩在山顶叽叽喳喳地帮罗映、叶兰英干活。
吃食摊子歇业了,但王家的肉摊、李家的鱼摊及韦家的豆腐摊,还有叶兰英已经长成的兔子还是要拿出去卖。
所以歇了几天后,石关小铺重新开门做生意。
他们一到铺子就被天天来张望的掌柜、伙计们围了,他们每天上工最盼的就是这一碗热粥。结果人吃食生意暂时不做了,说大厨病了,得养好了再回来。
登岸的船夫与力工都习惯走这小径入集市了,也时常来问,守铺子的几个还是一样的答复,大厨病了,在养病,近日他们做不了这生意。
一连半月都没喝到那莹润如绸,清气透顶的好粥,船夫和力工还是惦记,甚至惦记到了空虚的地步,便有那脑袋灵光的来问:“粥没有,那浸肉的酱可有?”
他们也在石关小铺买过鱼肉、兔肉回船上煮粥,但怎么煮都不是那个味儿,想着应当是少了那味酱。
倘若有酱,他们不是自己也能煮出味道相似的粥来,何必天天来烦。
这倒给了罗映一个提示。酱的本钱不贵,做起来也不麻烦,倘若他能多炒些酱,一份份地装在无水无油的瓦罐里,个把月都不会坏。
他不求卖,因他只身一人交的税少,身上的银钱也够用。可像大娘家中有两份税粮,韦阿爷、王田叔家中,人就多了,交的税也重。还有吴家的大俊,明年就满十六了,挑子叔还要多攒一份。
罗映得替他们考虑。
于是酱炒好,分装好,打的名头却不是卖,而是你在石关小铺买两根排骨、一条鱼、一只兔、半板豆腐、一担柴、一袋山货、一只箩筐中的其中一样,就给你送。
这些东西的价格三十文到四十文不等,需买够这么多的数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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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这对铺子来说,已经是很大头的生意了,平时根本不敢想,没料到罗映这方法一出,登门来买的人就变多了。
易秀才家蒜头辣椒不用给他搭,因为他家的蒜头辣椒都给罗映炒酱了。各家按今天卖出去的东西、送出去的酱的数量,来给易秀才结钱。
这么一弄,各家连同罗映不用那么辛苦不说,石关小铺的生意也变好了,每天都能把带来的东西卖完。
九月二十这日,天气特别好,一大早明艳艳的阳光就晒进了罗映住的小屋,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无比。
这天气适合浆洗,罗映觉得睡了一秋的被子该拿下去洗一洗了,就换上一身粗布衣,寻了一根木簪子,把头发束好。而后端上木盆,拿上洗衣槌,把被子、枕头,还有每晚都能让他安眠的布一同放进去,关上门,往山下走。
挑水洗衣的地方在村口,这儿流经了一条溪,溪上有一座简易的石板桥,两块薄石铺就的,底下打了木头桩子,他们每日进凌云山都要从这儿经过。
早上的石关村很安静。因炒酱卖得好,铺子里的山货也有人要了,所以一大早村里不论是大人还是小孩儿,都去山里捡菌子、挖笋子,弄山货去了。
兔肉也很多人买,叶大娘现在喂养兔子也喂得很起劲儿,一天割好几趟的兔草,刚才罗映就见她又出去了。
罗映也想捡菌子,也想割兔草,但他上次晕一回,把石关村的众人吓得不轻,没一个准他出去。
说他要什么,他们给他带回来,而他这个人呢,把身体彻底养好了再干这些,因此现在的罗映是整个石关村最闲的。
迎着朝阳,慢悠悠地走下山,罗映望着山下的人家,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也像给村里这七户守家的,应当没有人来偷他们这蓬门荜户的小村子吧?
正把目光一家家地向下望,罗映看完一遍,回神时,那双水润的杏眼忽然对上一双冷漠幽深、黧黑凶野的眼,心跳漏了一拍。
这人站在靠山坡那侧的岩壁旁,站在矮松墨绿的枝丫下,蓬头赤脚,肩上扛着一头野猪,身上披着一块兽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
分明他向下望时,这条山路上空无一人,可这人莫名就出现在那儿了。
这让罗映感到害怕。
这人的目光充满敌意,更让罗映亲近不起来,而且他好高好壮,肩上扛的野猪少说也有二三百斤,他扛着它,稳稳地站在那儿,比身后的山岩还稳固。
眉毛很黑,头发很黑,胡须也很黑,半长不短地挂在脸上。让罗映印象最深的是那双野兽一样,不知在思考什么的黑眼,很危险,好似多看几眼,他就会朝你扑来,一口咬断你的脖颈。
不会真遇上偷子了吧?可按着这人虎背熊腰的体型,那也是强盗,怎么会是偷子呢?
头低下,罗映一手箍住手里的木盆,一手摸上自己的脖子,护着,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快步越过与这人齐平的山路,快步走下山。
罗映能感觉到他回头望了,并且这道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身上。
心里直打鼓的罗映,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
跑到这道坡的尽头,他大着胆子回头望了一眼,那人没动,保持着旋身向下望的姿势,侧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个角度,野猪的獠牙正好从那人脑后伸出,像从他脑袋里长出来的,让罗映更加不寒而栗。
他抱着东西快步跑到溪边,到了地方以后发现自己手心里都是汗,心口、脖颈、脊背,也都是汗。
14. 第14章
叶春山怀疑家里遭贼了。
刚才走下去的那个皮肤白皙、面容清秀的小哥儿,手里抱的是他的被子、他的枕头,还有他夜里用来安神的布。乃至这个小哥儿身上穿的,都是他少时的衣服。
要不是这个小哥儿长得实在不像贼,叶春山这会儿就冲过去了。
看到小哥儿着急忙慌的步子,好似很惧怕他,叶春山身子转了回去,扛着野猪继续往山上走。他觉得自己还是先回到家,寻到娘比较好。
迈进熟悉的小院,叶春山一眼就能看到里头的不同。
兔子多了几窝,从木架的缝隙中露出眼来。鸡雏鸭雏也多了,叽叽咕咕地叫个不停。他娘以前不爱养鸡鸭,说养这些东西费劲,没想到现在还专程搭了两个窝来养。
院子里凳子很多,小板凳,小孩儿坐的那种,还不及他脚踝高。有的是王家的,有的是李家的,有的是赵家的,围成一圈摆在院子里的雪松下。
看来他不在时,有很多小孩儿跑上来找他娘。
叶春山扫完一圈,肩膀一松,另一头稍稍顶起些劲儿,就把肩上两百多斤的野猪卸下。
野猪在地上砸了个坑,并且四脚朝天,露出一张丑脸。叶春山在它身上踢一脚,把它身子踢得转了一个角度,四只支起来的脚及那一对獠牙也转了过去。
他手里还擒着几卷兽皮,长臂一甩,就把兽皮丢在了野猪身上,正好盖住了它狰狞的面庞。
去水缸边洗了把手,又抹了把脸,叶春山没找布擦干,就这么湿淋淋浑身滴水珠地走向了自家堂屋。
他找人不用喊,四处走走看看,就晓得他娘离开这屋子多久了。
堂屋也有一些变化。比如吃饭的桌子往外移了一点,吃饭的椅子从对坐便成了邻坐……
堂屋之后是灶屋,灶屋的变化就多了,具体体现在:东西多了不少。灶台上、橱柜里,那些明显不是他娘做的小菜、咸菜整整齐齐地码在上头。
还有那套原本是被他放在箱笼里的描花瓷碗也被他娘拿出来了,一个套一个地叠在一起。
叶春山又走向自己住的东屋。
他这屋里明显住了人,只是走到房间门口,叶春山就发现从里头飘出的气味很是不同。他刚从味道纷杂的丛林里出来,靠这好鼻子追踪了不少野物,辨认出家中这二三种人的气味,不成问题。
他这屋子,有刚刚跑下去的那个小哥儿身上的味道。
叶春山没进去,甚至手都没有搭上虚挂在那里的锁头,正要转身,往后院走,就听到从那里上来的叶兰英唤:“阿映,这么快就洗完被子回来啦?我跟你说,我刚刚在割兔草的时候发现……”
话音未落,叶春山从自己屋子前头转了出去,和他娘叶兰英打了照面。
叶兰英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见本该在自己视线上方一点的那张脸不见了,变成一块黝黑结实、肌肉隆结的胸膛,还斜围了一块兽皮,这块兽皮又脏又破,脸上的笑容登时没了。
视线慢慢地往上抬,对上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叶兰英知道这是去山里几个月的儿子回来了。
时隔几月不见,做娘的见到儿子时该是想念和激动的,叶兰英不是,当她看到叶春山顶着一头半长不短、乱七八糟的头发及与那头发长成一片的胡子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气得想打人。
她真打了。
手握成拳,跳起来打这颗怎么看都不顺眼的脑袋:“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去山里几个月,变成野人了啊!”
以前没有一次是这么邋遢回来的,真是、真是气死她了!
亏她跟阿映说得那么好,她家大山爱干净、爱收拾,自己的东西收拾得利索了,跟寻常的猎户不同。结果他现在跟野人一样出现了,还不如外头的猎户整洁,把叶兰英气得瞪直了眼。
她个子矮,想要精准命中叶春山的脑袋,得跳起来打。叶春山也任她打,全程眼皮都是半掀的,脸上一副死人表情。
这一幕被抱着被子又跑上来的罗映看了个正着。
罗映蹲在溪边,心怦怦跳地看着溪水里的自己时想到:那人会不会是大娘的儿子?
他虽没拿弓,但打扮有点像猎户,肩上又扛着野猪。
加上他们石关村地处偏僻,被几座凶险的大山环绕,寻常不会有外人来。罗映在这儿住这么久了,就没看到过一个。
且那人是径直走上山的,除了家在上头,还有什么理由呢?
想到此,罗映就有些急,因此时大娘家中没人,这人离家数月,还不知这几月他家中发生了什么。
罗映最担心的就是这人发现自己的屋子被他占了,会生气,会发火,所以急匆匆地抱着东西上来,想和他先解释一番。
没想到到了就看到了这人高马大、身躯凛凛、初见时就叫人胆寒的人乖乖地站在那儿,任由他娘打骂。
罗映甚至还看到了这人见大娘跳得这么辛苦,打得又那么吃力,微微把头低下了一些。
罗映忽然就不怕了。一个能乖乖站在那儿听他娘教训的人,能坏到哪里去?
—
最近山里很多东西捡。
李布、王瑶、小年三个小家伙去帮家里人捡完山货回来,一脑门汗,脚步匆匆地跑回家,用凉水和麻布洗了把脸,又咕嘟咕嘟灌进一碗盛在堂屋里的水,手背一抹,就跑去李家院子和圆头圆脑的小不点玩了起来。
三个人又像小青蛙一样蹲成了一圈,商议:“一会儿我揉一下,阿瑶揉一下,小年揉一下,再到我。”
拥有一身柔软毛发的小狗知道他们要揉自己脑袋了,提前将身子倒下,找了一个让自己舒服的姿势躺着,陪他们玩。
按照顺序,李布会最先揉它脑袋,和它玩闹,结果手箍好了形状,狗毛还没触上,隔壁王家的王松林、王柏林两兄弟飞也似的跑过来报信:“大山哥回来了!他猎了一只大、大、大老虎!”
平时不结巴,可讲到这件令人激动的事情时,也忍不住结巴起来。
三个小娃果断将手收回,然后抬起脚,追着松林柏林身后的尘土,埋头往山上跑。
石关村的小孩儿埋头往山上冲的时候是很认真的,彼此不交流,眼睛看着自己不断踏动的脚,看着脚下的路,疯狂跑,到了最顶头才会把视线抬起来。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小不点打了个挺从地上起来,望着已经跑得老远根本追不上的三个小孩气恼地哼哼,原地转了一圈,然后用爪子刨地上的土,哼哼唧唧地发泄着。
他们又不带它,又不带它,有好玩的又不带它!它一只四个月大的狗狗,腿这么短,爬那么长的坡很累的!
小狗崽发泄一通,还是承受不了一只狗在院子里玩的孤寂,迈着小短腿,奋力朝这群人追去。
没跑几步,小狗的眼睛亮了,原地蹦了几下。
它看到埋头向前跑的小年折返了回来,应该是来抱它的。
小狗露出算你还有点良心的幸福表情,两只前脚斜撑着,在原地疯狂摇尾巴,等着。
小年确实是回来抱它的,但急也是真急,因为大家都跑出去好远啦,就他一个人回来了,他得追上他们。
他的手从小不点身下穿过,没注意穿到了哪儿,见整只狗已经腾空了,就将手收紧,急吼吼地冲山上跑。
没料到这个姿势是锁喉,小不点在他臂弯里险些被勒晕。好在小哥儿跑了两步,觉得这个姿势抱狗子抱得不太牢,就用膝盖在小不点尾巴上顶了一下,将它身子抱起,而后用两只手托住,端着向前跑。
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小不点大大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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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想,下次还是自己跑吧,自己跑累是累,但没有性命之忧。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石关村的小孩都知道叶春山回来了,不管手头在做什么,立马放下,然后撒丫子狂奔。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叶春山猎了什么,光是听到“大山哥回来了”,血液里就有一种名为“兴奋”的情绪在蔓延。不知道才惊喜,大山哥什么都能猎到!
一道道身影在黄色的土路上一闪而过,像撒开蹄子奔跑的小马,哒哒哒哒,非常有节奏地跑动着。
不管地上有没有车辙子或土包,脚踩到哪里是哪里,不管踩到哪里脚丫子都很有劲儿,都能继续朝前跑。
到山顶,一个个来不及歇,就将脸往叶家堂屋里挤。
此时叶春山猎的野猪和兽皮,都被放在了这里,等待下一步的处置。
人不在,屋里也没大人在,所以这群小孩就挨挨挤挤地挤在堂屋门口,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都是一张张伸长了脖子张望的脸,脚呢,被底下那道门槛拦着,守规矩得很。
小年最后上来,到的时候叶家堂屋门口已经挤得没有露脸的地方了,他抱着小不点,着急地左右晃了一遍,见右边那双腿长长直直的,两腿之间有缝隙,就往那处挤。
那是平哥儿的腿。
平哥儿低头一看,见这小哥儿抱着只狗,费力地想将脸挤进来,脸都挤红了。腰一弯,连人带狗给抱了起来,站在高处看。
小年冲阿哥腼腆一笑,表示谢意,但很快,目光就被堂屋里的东西吸引。
“那、那、那是老虎的皮吧?!”
“是啊。”
“那个呢?”
“那个是熊的。”
“大山哥真厉害,熊都能猎到!”
“老虎都猎了,熊怎么猎不到?老虎可比熊厉害啊!”
叶春山不明白自己只是进山几月,一回来,这屋子怎么就换主了。他没有情绪,只是单纯在思考这件事。
他娘说,他那间屋子要给逃难来的小哥儿住,而他呢,把西屋收拾收拾,住西屋去。
叶春山现在就在收拾这间布满灰尘与杂物的小屋。
叶家西屋建得要比东屋小很多,平时当杂物间用,不住人,所以也不常清理,因此到处是蛛丝与尘垢。
罗映看到这人那么大一个身躯窝在这么小一间屋子里,心里过意不去,跟大娘提了,要不还是自己住西屋,把东屋还给叶大哥。可叶大娘执意要这么安排。
这人倒是也没说什么,宽大的肩膀一转,就回西屋收拾东西去了。
罗映打了水拿了布站在门口,出声时声音有点紧,心里也很紧张:“那个……要不还是我来收吧?”这些东西他这个小哥儿做更合适。
叶春山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不用。”
罗映摸不准他的脾气,不知该不该进去,站在门口纠结了好一会儿。
后来听见大娘唤他,罗映才把这盆新打的水放下,说了一声:“干净的,你可以用。”人就匆匆地往堂屋走。
叶春山自始至终没朝身后望过,也没有用罗映打来的水。
西屋东西很多,但多数都是叶春山自己的,因此处置起来十分随意。
他把能放在箱子里的,都放进了箱子,把能装在箩筐里的,都装进了箩筐。而后整理出一个角,用来堆放这些杂物。
空余的地方,放上三张板凳,铺上几块木板,床也搭好了。
收拾好的叶春山坐在床上,看着崭新干净的西屋,觉得好不适应。
房间变小了,也变挤了,就算把灰尘擦没,也不如原来的素净、空旷。
往后他真的要睡在这里吗?
叶春山在床板上坐了很久,忽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半垂下的眼帘往上掀了掀。
15. 第15章
“大山,来吃饭了。”
堂屋里叽叽喳喳的小孩儿们被叶兰英打发走了。他们一开始挤在堂屋门口看,后来得了叶兰英的准许,就走进来看,只两个要求:一是只能看不能碰,这些皮子还没经过处理,脏得很。二是看完就赶紧回家吃午饭,山下的大人都叫了好多声了。
这些小孩一窝蜂地涌进来,围着野猪看了又看,又围着那几卷兽皮看了又看。每一个都不敢上手碰,手蜷起来收在肋骨旁,蹲着、俯着,乃至是趴着,仔仔细细地看。
看熊皮的大小,看虎皮的颜色,还有几张小一点的,好像是狼……
看完一张就要感叹一遍:大山哥真厉害,这都能猎到!
终于,最后一个恋恋不舍的也被打发走了,叶兰英这才去叫叶春山过来吃饭。
叶春山清洗过了,换了身干净的衣衫,只是没按他娘的吩咐,把头上的杂毛,还有脸上过长过密的胡须刮一刮,看上去还是野蛮粗犷,不修边幅,像山里走出来的一头野物。
叶兰英气得要拿筷子打他,想叫他赶紧去刮,正巧罗映端着煮好的饭菜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煦暖温和的笑,叶兰英才收敛,道了一声:“算了,先吃饭,吃完去把你那胡子刮了!”
叶春山没应声。
几道菜摆上桌,不知道里头做了什么,桌上除了那三碗白花花的米饭,其余的都被盖子盖住。
叶兰英平时最喜欢看的就是罗映掀饭菜盖子的瞬间,鲜热有趣不说,还时常有惊喜。阿映这孩子在做菜上不拘泥,还经常混合一些巧思,给人眼前一亮之感。
他那刀功和摆盘就不用说了,切几截稻秆放盘里都是好看的。
“第一道,白玉烩河鱼。”
白玉指的是豆腐,烩则是采用了勾芡的法子。罗映看到今天朝仁叔送上来的这条鱼肉质紧实,很有嚼劲,不适合煮汤,便想着用豆腐来烩,最大程度地保留鱼肉自身的鲜。
做法也很简单,把河鱼洗净剔骨,片成薄片,再切成鱼丝,用盐、黄酒、花椒腌制去腥,再打入两个鸡子搅拌增色,而后下锅快炒。炒至表面金黄,再下入葱、姜、蒜、芹,翻炒均匀后加入同样切成细丝的豆腐、菌子、木耳,加水调味,焖煮一会儿再用水淀粉勾芡。
盖子掀开,热气扑面而来,散去以后便看见嫩滑的菌子、木耳如同墨玉,豆腐若凝脂,爆炒微弯的鱼丝似黄鲤,在薄雾朦胧的湖面嬉戏。
罗映勾的芡稠而不滞,似水面会流动,似里头的鱼丝活了过来,再看那些切得极细的葱姜蒜芹,就像春天柳树落在湖面上的叶儿。
不论看过罗映多少手艺,叶兰英再看时还是会惊叹:“阿映,你这切得也太好了!”
叶春山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半闭的眼帘微微抬起一些,看到了罗映碗中的菜。
他没有他娘的惊讶,半闭的眼帘掀起一些又合下,低垂着,身子也分毫未动。
罗映坐他对面,能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他快速扫过,心中微微讶异:大娘是个话多热络的,没想到她儿子话竟这么少,母子俩一点不像。又收回,抬手去掀下一道。
“第二道是枣香红烧肉。”
大娘说,他们一家都不喜过肥的猪肉,怕腻,所以罗映把前阵子给小娃娃们做的酸枣糕拿出几片来,切成细丝,加到日常煮的红烧肉里。这样既能解腻,又能使肉融入酸枣的果香,更添滋味。
叶兰英平时见到红烧肉,总是要排到其他东西之后来吃,不馋这一口。今天罗映这盖子一打开,一股酸甜的香气扑鼻而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再看阿映做的这颜色呦,红褐透亮,泛着蜜光,筷子沾过,好似筷子都成了蜜做的,看得叶兰英更想吃了。
第三道家常,炒的野菜。但看这一粒粒跟碎玉一样的蒜,铺在碧绿的野菜上头,很是好看。
阿映炒的菜不像她炒的那样湿淋淋的,底下汪着一层绿汁儿,而是每一根都清爽油润,鲜脆爽口,看着就好吃。
除了这三道主菜,罗映还做了三道小菜,分别是:腌豆角、腌山萝卜、腌鸡儿腿。
后两种都是野菜的根,是今天叶兰英割兔草时发现的,兴冲冲地叫罗映来看,结果回来的是叶春山,好心情都被他弄没了。
这两种野菜本身滋味就足,不需要像豆角那样腌那么久,罗映新调了一个酱汁,腌了个把时辰就能吃了。
三碗主菜,花瓣似的拼在桌上。三道小菜,开在主菜的缝隙之中,让这朵花更饱满了。
叶兰英喜不自胜,感叹阿映来了以后,她感觉自己天天见的都是漂亮的东西,天天心情都很好。
目光移至儿子那张死气沉沉、胡子拉碴的脸上,叶兰英的好心情顿时被毁去大半,就不去看他,而是笑吟吟地看着罗映,温声拍着他的手说:“辛苦阿映了,一会儿碗筷都我来收我来洗,你不要动,现在咱们趁热吃。”
拿起筷子,先给罗映夹了一块最是诱人的红烧肉,再给自己夹,叶春山没这福分。
没去夹红烧肉,叶春山第一口舀的是那碗素净的豆腐烩河鱼。
在山里那些时日,叶春山都不愿回想自己吃了什么,又或许根本没吃什么。
他的舌头很苦很涩,不论喝下去多少水,都冲不走这种滋味。直至他将第一口的豆腐烩河鱼倒在自己舌上,才重启了味觉。
那一瞬间,叶春山的眼皮是抬高的,只是埋头吃肉的两个没看到。待他们抬起时,叶春山的眼皮又不着痕迹地回到原来的位置。
这一口鲜,叶春山含了很久,直至从舌面到腹底,一路的感受都被打开,他才启动牙关咬了咬。豆腐鲜嫩,河鱼爽脆,菌子软滑,一口就能吃出丰富的口感与滋味。
叶春山垂着眼眸又舀了一勺。
下一筷,叶春山去夹被他娘奉为至味的红烧肉。
颜色确实好,放在冒尖的米粒上,一粒粒洁白晶莹的米被染红。送入嘴中更是软糯酥烂,并且果香四溢,甜而不腻。
被酱汁染上的米也沁入了酸甜,叶春山铲起一筷,送入嘴中,细致地嚼着。
最后尝那长在溪边的水雍菜。杆子脆,叶子滑,很爽口。蒜粒黏在上头,不辛辣,只留蒜香,回味悠长。
腌菜叶春山倒没怎么吃。后来他一碗饭吃完,也没再添,也没去夹桌上的菜,放下碗筷就出去了。
这时罗映还没吃一半,想着一会儿还要去添碗饭,看到他出去略感意外。
叶春山吃饭的感觉又和他想象的不同。他以为他这个体型的人,喜食肉,且饭量大,可他每样东西夹了两筷之后就不吃了,饭量不比他这个小哥儿多。
罗映就在想,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合他口味,他才吃得这么少。
胡思乱想间,叶兰英又给罗映夹了块肉,然后说:“不用管他,咱们吃自己的。他就这德行,一天到晚就吃这么点饭,有时还可以好几天都不吃,身子却能长那么高那么大。”
喝水能长肉这个可能性,叶兰英也是在自己儿子身上看到的。她也想要,奈何老天爷偏心,除了叶春山,她还没见过这个世上有哪个人能做到的。
罗映低头吃自己的,乖乖地应:“嗯。”
罗映不知道的是,当他垂下头时,坐在他邻侧的叶兰英,眼眸里闪过一抹激动。
这样的激动其实在这顿饭里闪过很多回了,与叶春山有关,与罗映亦有关,只是两个人都不知。
这次叶春山回来,叶兰英的注意力不在他猎到的东西上,而在他儿子的眼神中。这样的眼神叫她这个当娘的心慌。
他儿子的眼睛太黑太空了,黑得像幽深的潭底,像一个被水草缠住的人。空得容不下一粒灰尘,空得里面什么都没有。叶兰英最怕的就是什么都没有。
她怕他儿子对这世间不留恋了,抛下她,一个人赴死,至此她在这个世上就没有亲人了。
她装做气愤,装作气势汹汹地去打他脑袋,想激起他的愤怒,想激起他的一切情绪,就是想把她儿子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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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
可她这儿子好像打定主意不要她这老娘了,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无关紧要随你便的表情。
就在刚刚,叶兰英发现叶春山有了变化:下的筷子变多了,吃东西也变慢了。这和罗映想象的不同,却是叶兰英记忆里最熟悉的模样,而且是叶春山小时候的模样。
她记忆中的孩子遇上喜欢吃的东西时,就是会多夹慢吃。他喜欢品菜中的滋味,喜欢分清楚每一缕味道从何而来。这是俗人身上最常有的,却在他儿子身上消失了。
刚刚,叶兰英看到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儿子被拉回了人间,虽短暂,虽只是身体上的,却叫她这个当娘的多了一份心安。
吃后面几口饭时,叶兰英一直在想:她因缘际会地救下罗映,又因心疼这孩子的经历,担心他无处可去,便将人留下,悉心照料着。她知他心中时常感念她,却不要求这孩子为她做些什么。可会不会就是因为自己的善举,也为他们家带来了授手援溺之人?
救罗映时,叶兰英没想这么多,将罗映留下时,叶兰英也没想这么多。可现在,她真想将希望放在罗映身上,因为她这个当娘的已经束手无策了啊。
未来会怎样,叶兰英暂且不知,今天这顿饭她吃得比以往几个月都更踏实,也更高兴。
“阿映,来,多吃点,瞧你瘦的。”
“嗯,好,谢谢大娘。”
—
叶春山坐在低矮的床板上,敞着腿,低着头,手交握放在中间,奇怪地看着自己的肚子。
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刚刚吃过就饿了。从堂屋到西屋,不过几步路,还能把它走饿了?
还叫,以往它不吃都不会叫,今天吃了一碗饭了,它还叫。
肚子要不叫叶春山就不会去管它,可它叫了,叶春山又不明白它因何而叫,在屋里思索了好久。
后来还是打定主意不去管,叶春山走去堂屋,准备把猎回来的野物及那几卷皮子送去镇上卖钱。
刚进堂屋,就被收拾碗筷的叶兰英看到了,叶兰英叫他:“干嘛这是?”
叶春山扛起野猪,意简言赅:“卖了。”
叶兰英:“卖了干嘛?”
叶春山望着他娘,眼神有几瞬的停滞,仿佛他娘问了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可他不说话,叶兰英也不说,就这样带有疑问地望着他。
最终叶春山答:“换钱。”
“钱换来干嘛?”
叶春山又遇到了一个本不需要回答,但他娘硬是要他答的问题:“交秋税。”
“秋税已经交了,”叶兰英就等他这一句呢,笑得见牙不见眼,“我们家三个都交了。”
叶春山想到兔子窝里的大兔少了很多,猜测是不是镇上又流行起了吃兔肉的习惯,娘的生意变好了,也就有了钱来交秋税。
不过叶春山没把野猪放下,而是说:“其他人呢?”
叶兰英知他问的是石关村的另六户,笑着答了:“都交了,我们村是最早一批交的,九月起头就交完了,还等着你猎野物来救啊。阿映领着我们做生意啦,带着我们赚了好多钱!”
“前些日子易秀才家的夫郎添了个小哥儿,他给他夫郎和孩子买了两头羊!两头!这孩子,平日为了攒买羊的钱多辛苦啊,白天种蒜,晚上抄书,把眼圈抄得又肿又黑,在田间拄着锄头都能睡着。现在好了,种的东西给阿映做酱,每天都能有几十个铜子儿的进账,也不用去铺子里守着卖东西了,就在家里照顾夫郎和孩子。”
叶春山听完,没有表情地“哦”了一声,然后问:“这野猪和皮子怎么处理?”
叶兰英围着野猪看了一圈,拍板:“这野猪膘肥体壮,一看就是好吃食,当然是宰了给我们阿映补身子啊。这皮子嘛,揉制以后给我们阿映做褥子,冬天就要来了。”
叶春山听着觉得哪里不对,但没有说出这种不对来,淡淡地应了一声:“哦。”
然后就被他娘赶着洗皮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