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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15章

作者:糖包小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大山,来吃饭了。”


    堂屋里叽叽喳喳的小孩儿们被叶兰英打发走了。他们一开始挤在堂屋门口看,后来得了叶兰英的准许,就走进来看,只两个要求:一是只能看不能碰,这些皮子还没经过处理,脏得很。二是看完就赶紧回家吃午饭,山下的大人都叫了好多声了。


    这些小孩一窝蜂地涌进来,围着野猪看了又看,又围着那几卷兽皮看了又看。每一个都不敢上手碰,手蜷起来收在肋骨旁,蹲着、俯着,乃至是趴着,仔仔细细地看。


    看熊皮的大小,看虎皮的颜色,还有几张小一点的,好像是狼……


    看完一张就要感叹一遍:大山哥真厉害,这都能猎到!


    终于,最后一个恋恋不舍的也被打发走了,叶兰英这才去叫叶春山过来吃饭。


    叶春山清洗过了,换了身干净的衣衫,只是没按他娘的吩咐,把头上的杂毛,还有脸上过长过密的胡须刮一刮,看上去还是野蛮粗犷,不修边幅,像山里走出来的一头野物。


    叶兰英气得要拿筷子打他,想叫他赶紧去刮,正巧罗映端着煮好的饭菜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煦暖温和的笑,叶兰英才收敛,道了一声:“算了,先吃饭,吃完去把你那胡子刮了!”


    叶春山没应声。


    几道菜摆上桌,不知道里头做了什么,桌上除了那三碗白花花的米饭,其余的都被盖子盖住。


    叶兰英平时最喜欢看的就是罗映掀饭菜盖子的瞬间,鲜热有趣不说,还时常有惊喜。阿映这孩子在做菜上不拘泥,还经常混合一些巧思,给人眼前一亮之感。


    他那刀功和摆盘就不用说了,切几截稻秆放盘里都是好看的。


    “第一道,白玉烩河鱼。”


    白玉指的是豆腐,烩则是采用了勾芡的法子。罗映看到今天朝仁叔送上来的这条鱼肉质紧实,很有嚼劲,不适合煮汤,便想着用豆腐来烩,最大程度地保留鱼肉自身的鲜。


    做法也很简单,把河鱼洗净剔骨,片成薄片,再切成鱼丝,用盐、黄酒、花椒腌制去腥,再打入两个鸡子搅拌增色,而后下锅快炒。炒至表面金黄,再下入葱、姜、蒜、芹,翻炒均匀后加入同样切成细丝的豆腐、菌子、木耳,加水调味,焖煮一会儿再用水淀粉勾芡。


    盖子掀开,热气扑面而来,散去以后便看见嫩滑的菌子、木耳如同墨玉,豆腐若凝脂,爆炒微弯的鱼丝似黄鲤,在薄雾朦胧的湖面嬉戏。


    罗映勾的芡稠而不滞,似水面会流动,似里头的鱼丝活了过来,再看那些切得极细的葱姜蒜芹,就像春天柳树落在湖面上的叶儿。


    不论看过罗映多少手艺,叶兰英再看时还是会惊叹:“阿映,你这切得也太好了!”


    叶春山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半闭的眼帘微微抬起一些,看到了罗映碗中的菜。


    他没有他娘的惊讶,半闭的眼帘掀起一些又合下,低垂着,身子也分毫未动。


    罗映坐他对面,能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他快速扫过,心中微微讶异:大娘是个话多热络的,没想到她儿子话竟这么少,母子俩一点不像。又收回,抬手去掀下一道。


    “第二道是枣香红烧肉。”


    大娘说,他们一家都不喜过肥的猪肉,怕腻,所以罗映把前阵子给小娃娃们做的酸枣糕拿出几片来,切成细丝,加到日常煮的红烧肉里。这样既能解腻,又能使肉融入酸枣的果香,更添滋味。


    叶兰英平时见到红烧肉,总是要排到其他东西之后来吃,不馋这一口。今天罗映这盖子一打开,一股酸甜的香气扑鼻而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再看阿映做的这颜色呦,红褐透亮,泛着蜜光,筷子沾过,好似筷子都成了蜜做的,看得叶兰英更想吃了。


    第三道家常,炒的野菜。但看这一粒粒跟碎玉一样的蒜,铺在碧绿的野菜上头,很是好看。


    阿映炒的菜不像她炒的那样湿淋淋的,底下汪着一层绿汁儿,而是每一根都清爽油润,鲜脆爽口,看着就好吃。


    除了这三道主菜,罗映还做了三道小菜,分别是:腌豆角、腌山萝卜、腌鸡儿腿。


    后两种都是野菜的根,是今天叶兰英割兔草时发现的,兴冲冲地叫罗映来看,结果回来的是叶春山,好心情都被他弄没了。


    这两种野菜本身滋味就足,不需要像豆角那样腌那么久,罗映新调了一个酱汁,腌了个把时辰就能吃了。


    三碗主菜,花瓣似的拼在桌上。三道小菜,开在主菜的缝隙之中,让这朵花更饱满了。


    叶兰英喜不自胜,感叹阿映来了以后,她感觉自己天天见的都是漂亮的东西,天天心情都很好。


    目光移至儿子那张死气沉沉、胡子拉碴的脸上,叶兰英的好心情顿时被毁去大半,就不去看他,而是笑吟吟地看着罗映,温声拍着他的手说:“辛苦阿映了,一会儿碗筷都我来收我来洗,你不要动,现在咱们趁热吃。”


    拿起筷子,先给罗映夹了一块最是诱人的红烧肉,再给自己夹,叶春山没这福分。


    没去夹红烧肉,叶春山第一口舀的是那碗素净的豆腐烩河鱼。


    在山里那些时日,叶春山都不愿回想自己吃了什么,又或许根本没吃什么。


    他的舌头很苦很涩,不论喝下去多少水,都冲不走这种滋味。直至他将第一口的豆腐烩河鱼倒在自己舌上,才重启了味觉。


    那一瞬间,叶春山的眼皮是抬高的,只是埋头吃肉的两个没看到。待他们抬起时,叶春山的眼皮又不着痕迹地回到原来的位置。


    这一口鲜,叶春山含了很久,直至从舌面到腹底,一路的感受都被打开,他才启动牙关咬了咬。豆腐鲜嫩,河鱼爽脆,菌子软滑,一口就能吃出丰富的口感与滋味。


    叶春山垂着眼眸又舀了一勺。


    下一筷,叶春山去夹被他娘奉为至味的红烧肉。


    颜色确实好,放在冒尖的米粒上,一粒粒洁白晶莹的米被染红。送入嘴中更是软糯酥烂,并且果香四溢,甜而不腻。


    被酱汁染上的米也沁入了酸甜,叶春山铲起一筷,送入嘴中,细致地嚼着。


    最后尝那长在溪边的水雍菜。杆子脆,叶子滑,很爽口。蒜粒黏在上头,不辛辣,只留蒜香,回味悠长。


    腌菜叶春山倒没怎么吃。后来他一碗饭吃完,也没再添,也没去夹桌上的菜,放下碗筷就出去了。


    这时罗映还没吃一半,想着一会儿还要去添碗饭,看到他出去略感意外。


    叶春山吃饭的感觉又和他想象的不同。他以为他这个体型的人,喜食肉,且饭量大,可他每样东西夹了两筷之后就不吃了,饭量不比他这个小哥儿多。


    罗映就在想,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合他口味,他才吃得这么少。


    胡思乱想间,叶兰英又给罗映夹了块肉,然后说:“不用管他,咱们吃自己的。他就这德行,一天到晚就吃这么点饭,有时还可以好几天都不吃,身子却能长那么高那么大。”


    喝水能长肉这个可能性,叶兰英也是在自己儿子身上看到的。她也想要,奈何老天爷偏心,除了叶春山,她还没见过这个世上有哪个人能做到的。


    罗映低头吃自己的,乖乖地应:“嗯。”


    罗映不知道的是,当他垂下头时,坐在他邻侧的叶兰英,眼眸里闪过一抹激动。


    这样的激动其实在这顿饭里闪过很多回了,与叶春山有关,与罗映亦有关,只是两个人都不知。


    这次叶春山回来,叶兰英的注意力不在他猎到的东西上,而在他儿子的眼神中。这样的眼神叫她这个当娘的心慌。


    他儿子的眼睛太黑太空了,黑得像幽深的潭底,像一个被水草缠住的人。空得容不下一粒灰尘,空得里面什么都没有。叶兰英最怕的就是什么都没有。


    她怕他儿子对这世间不留恋了,抛下她,一个人赴死,至此她在这个世上就没有亲人了。


    她装做气愤,装作气势汹汹地去打他脑袋,想激起他的愤怒,想激起他的一切情绪,就是想把她儿子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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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


    可她这儿子好像打定主意不要她这老娘了,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无关紧要随你便的表情。


    就在刚刚,叶兰英发现叶春山有了变化:下的筷子变多了,吃东西也变慢了。这和罗映想象的不同,却是叶兰英记忆里最熟悉的模样,而且是叶春山小时候的模样。


    她记忆中的孩子遇上喜欢吃的东西时,就是会多夹慢吃。他喜欢品菜中的滋味,喜欢分清楚每一缕味道从何而来。这是俗人身上最常有的,却在他儿子身上消失了。


    刚刚,叶兰英看到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儿子被拉回了人间,虽短暂,虽只是身体上的,却叫她这个当娘的多了一份心安。


    吃后面几口饭时,叶兰英一直在想:她因缘际会地救下罗映,又因心疼这孩子的经历,担心他无处可去,便将人留下,悉心照料着。她知他心中时常感念她,却不要求这孩子为她做些什么。可会不会就是因为自己的善举,也为他们家带来了授手援溺之人?


    救罗映时,叶兰英没想这么多,将罗映留下时,叶兰英也没想这么多。可现在,她真想将希望放在罗映身上,因为她这个当娘的已经束手无策了啊。


    未来会怎样,叶兰英暂且不知,今天这顿饭她吃得比以往几个月都更踏实,也更高兴。


    “阿映,来,多吃点,瞧你瘦的。”


    “嗯,好,谢谢大娘。”


    —


    叶春山坐在低矮的床板上,敞着腿,低着头,手交握放在中间,奇怪地看着自己的肚子。


    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刚刚吃过就饿了。从堂屋到西屋,不过几步路,还能把它走饿了?


    还叫,以往它不吃都不会叫,今天吃了一碗饭了,它还叫。


    肚子要不叫叶春山就不会去管它,可它叫了,叶春山又不明白它因何而叫,在屋里思索了好久。


    后来还是打定主意不去管,叶春山走去堂屋,准备把猎回来的野物及那几卷皮子送去镇上卖钱。


    刚进堂屋,就被收拾碗筷的叶兰英看到了,叶兰英叫他:“干嘛这是?”


    叶春山扛起野猪,意简言赅:“卖了。”


    叶兰英:“卖了干嘛?”


    叶春山望着他娘,眼神有几瞬的停滞,仿佛他娘问了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可他不说话,叶兰英也不说,就这样带有疑问地望着他。


    最终叶春山答:“换钱。”


    “钱换来干嘛?”


    叶春山又遇到了一个本不需要回答,但他娘硬是要他答的问题:“交秋税。”


    “秋税已经交了,”叶兰英就等他这一句呢,笑得见牙不见眼,“我们家三个都交了。”


    叶春山想到兔子窝里的大兔少了很多,猜测是不是镇上又流行起了吃兔肉的习惯,娘的生意变好了,也就有了钱来交秋税。


    不过叶春山没把野猪放下,而是说:“其他人呢?”


    叶兰英知他问的是石关村的另六户,笑着答了:“都交了,我们村是最早一批交的,九月起头就交完了,还等着你猎野物来救啊。阿映领着我们做生意啦,带着我们赚了好多钱!”


    “前些日子易秀才家的夫郎添了个小哥儿,他给他夫郎和孩子买了两头羊!两头!这孩子,平日为了攒买羊的钱多辛苦啊,白天种蒜,晚上抄书,把眼圈抄得又肿又黑,在田间拄着锄头都能睡着。现在好了,种的东西给阿映做酱,每天都能有几十个铜子儿的进账,也不用去铺子里守着卖东西了,就在家里照顾夫郎和孩子。”


    叶春山听完,没有表情地“哦”了一声,然后问:“这野猪和皮子怎么处理?”


    叶兰英围着野猪看了一圈,拍板:“这野猪膘肥体壮,一看就是好吃食,当然是宰了给我们阿映补身子啊。这皮子嘛,揉制以后给我们阿映做褥子,冬天就要来了。”


    叶春山听着觉得哪里不对,但没有说出这种不对来,淡淡地应了一声:“哦。”


    然后就被他娘赶着洗皮子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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