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冬落看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
这是威胁她?
她把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火舌舔舐着纸边,那几个字扭曲着消失在火焰里。
碧荷在一旁看着,欲言又止:“小姐,这是……”
“不必理会。”
夜深人静时,韩冬落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那堆灰烬出神。
她知道沈郁的性子。他说得出,就做得到。若她不去,他说不定真的会闯进陆府来找她。
可是然后呢?
见了面又能怎样?听他解释?他解释了,自己就都要信吗?那话里有几分真假?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对沈郁的依赖,已经太深了。
查案靠他,保护靠他,连情绪都被他牵着走。这样的她,还是当初那个发誓要为父母报仇的韩冬落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这样?
是从那个雨夜,他把她从善堂救出来开始?是从他教她防身术、送她玄铁簪开始?还是从她在书房里主动吻上他的那一刻开始?
现在,她必须靠自己。
次日,韩冬落让碧荷去禀报陆母,说自己染了风寒,需要静养几日,不便出门,也不便见客。
陆母只派了个婆子来看看,送了几包寻常药材,便不再过问。
陆安倒是来了,站在门外问了几句。但韩冬落听得出来,他语气里全是敷衍,他的心思,还在端敏身上。
她乐得清净。
等人都走了,她拿出父亲留下的那本日记,开始逐页细看。
之前有沈郁帮忙,她总想着靠他查案。如今自己来翻,才发现这本日记里藏着许多之前忽略的细节。
父亲的字迹工整清瘦,一笔一划都透着严谨。她翻到出事前几个月的部分,目光忽然停在一处。
“周衍可信,证据已托付。若我不测,可寻之。”
周衍。
这个名字她从没听说过。父亲在日记里多次提到他,每次都用暗语,显然是刻意隐瞒。
韩冬落心跳加快了几分。
这个人手里,有父亲留下的证据。
梧桐巷里,沈郁等了三日,又三日。
她始终没有来。
派去暗中保护的人回报,说她称病不出,连院子都不踏出一步。
“大人,许是韩小姐真的病了。”凌川劝道。
病了为何不告诉我?为何连个口信都没有?
沈郁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那棵梨树。梨花已经落尽了,枝头光秃秃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他想起那封威胁信,心中隐隐后悔。
他本意是想逼她来见自己,可现在看来,她似乎是铁了心不来。
她到底怎么了?
是生他的气了?可那日端敏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他坐了一夜,没有合眼。
天不亮,沈郁来到陆府后巷。
王伯被他从被窝里叫起来,见他脸色不对,也不敢多问,一五一十说了这几日的事。
“韩小姐确实称病不出,但气色看起来还好,不像重病。只是……老奴瞧着,她似乎在刻意避着什么。”
避着什么?
避着他吗?
沈郁站在昏暗的巷子里,望着陆府高高的院墙。
他沉默良久,转身离去。
既然她不来,那他就亲自去。他倒要看看,她到底在躲什么。
两日后,沈郁的拜帖递到了陆府。
借口是与陆安商议要事,光明正大。
陆安自然热情接待,命人备茶备酒,亲自迎到正厅。
“沈兄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有些公务上的事,顺路过来坐坐。”沈郁目光扫过厅内,没有看到那个想见的身影。
陆安笑道:“落儿近日染了风寒,在院中静养,不能出来见客,沈兄莫怪。”
沈郁指尖一顿。
她果然称病。
消息传到韩冬落院中时,她正坐在窗前翻看父亲的日记。
碧荷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姐!沈大人来了!正在前厅跟世子说话!”
韩冬落心头一跳,手中的书页险些被撕破。
他真的来了。这么快。
“小姐,您要去见吗?”
韩冬落沉默片刻,合上日记,站起身:“更衣。夫君的贵客,我这个做妻子的,理应去奉茶。”
韩冬落走进正厅时,沈郁正端着茶盏,听陆安说话。
她今日一身素色衣裙,鬓边只簪了一支普通的玉钗,面色略显苍白,倒真有几分病后的娇弱。她走到陆安身边,微微屈膝:“夫君,妾身来给贵客奉茶。”
陆安有些意外:“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身子不适吗?”
韩冬落温婉一笑,声音轻柔:“沈大人是夫君的贵客,妾身岂能失礼。”
她说着,亲自斟了一杯茶,双手递到沈郁面前。
“沈大人请用茶。”
沈郁看着那双手。
他曾握过无数次。曾在深夜为她上药,曾在烛火下细细把玩,曾在缠绵时与她十指相扣。
可此刻,那双手捧着茶,递到他面前,她看他的眼神平静得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接过茶,声音低沉:“多谢夫人。”
韩冬落转身,又给陆安斟了一杯。然后,她竟在陆安身侧坐下,微微靠向他,声音愈发轻柔:“夫君,沈大人难得来,不如留他用晚膳吧?妾身让小厨房准备几道拿手菜。”
陆安受宠若惊。
韩冬落对他,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温柔了。他连忙点头:“好好好,就依你。”
沈郁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晚膳设在花厅。
韩冬落亲自为陆安布菜,时而低声说笑,时而替他斟酒。那副温柔小意的模样,与往日对陆安的冷淡判若两人。
陆安难得在沈郁面前有面子,愈发眉飞色舞,言语间对韩冬落也多了几分温柔。
“落儿,这鱼不错,你尝尝。”他夹了一筷子鱼放到韩冬落碗里。
韩冬落低头,小口吃了,抬眼对他笑了笑:“多谢夫君。”
沈郁坐在对面,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韩冬落身上,可她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她笑着,和陆安说着话,替他布菜,替他斟酒。每一个动作都温柔得体,每一个眼神都恰到好处。
可那些温柔,没有一分是给他的。
沈郁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渐渐泛白。
陆安举起酒杯:“沈兄,来,我敬你一杯。”
沈郁端起酒杯。
他的目光落在韩冬落为陆安夹菜的手上。
“啪!”
酒杯碎了。
他手一用力,那薄胎青瓷的杯子竟被他生生捏碎。碎片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月白的桌布上洇开一朵刺目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