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时,碧荷捧着一封信进了屋。
“小姐,端敏郡主派人送来的。”
韩冬落正对镜梳妆,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她接过信,拆开细看。
三日后,城郊马场,邀夫人同游。
端敏郡主。
那个在席间拉着沈郁袖子,一口一个阿郁哥哥的女子。
碧荷在一旁小声嘀咕:“这位郡主和沈大人青梅竹马,小姐您去赴约,会不会……”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韩冬落将信折好,放回信封:“去。为何不去?”
她也想知道,端敏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三日后,陆安亲自送韩冬落去马场。
他一路上话比平日多,时不时整理衣襟,问韩冬落自己这身打扮可还妥当。韩冬落靠在车壁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却想别的。
马车停在马场外时,端敏已经等在门口。她今日一身红色骑装,乌发高高束起,整个人英姿飒爽,站在阳光下像一团跳动的火。
“冬落姐姐!”她快步迎上来,笑容明媚得刺眼,“你可算来了。”
陆安连忙上前一步:“端敏,好久不见。”
端敏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淡淡笑了笑:“陆安,你也来了。”然后便转向韩冬落,挽住她的胳膊往里走,“走走走,我带你去看我的马,可漂亮了。”
陆安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韩冬落看在眼里,唇角微微勾了勾。
马场很大,草场连着远处的山坡,几匹马在围栏里悠闲地踱步。端敏牵出一匹枣红色的小母马,毛色油亮,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它叫红云,性子最好了。”端敏拍了拍马脖子,转头看向韩冬落,“冬落姐姐会骑马吗?”
韩冬落摇头。
“那我教你!”端敏眼睛一亮,不由分说地把她拉到马旁,“来,先上马,我扶着。”
韩冬落被她推着上了马背,双手攥紧缰绳,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端敏在下面笑得前仰后合:“放松放松,你这么紧张,马都跟着紧张了。”
她一边笑一边教韩冬落怎么握缰、怎么控马,耐心得不像个郡主。韩冬落渐渐放松下来,跟着她的指引在草场上慢慢走了一圈。
陆安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在一旁夸赞:“端敏骑术真好,我记得小时候你就骑得比我们所有人都强。”
端敏随口应了句“是吗”,目光却始终落在韩冬落身上。
韩冬落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两人在凉亭歇息时,日头已经偏西。
茶是端敏让人备的,点心也是她亲自挑的。韩冬落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端敏忽然开口:“冬落姐姐,你跟阿郁哥哥……是不是很熟?”
韩冬落指尖一颤,茶水险些洒出来。她稳住手,面上不动声色:“郡主何出此言?沈大人是我夫君的故交,我与他不过几面之缘。”
端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是吗?可我看他的眼神……”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提起别的:“阿郁哥哥这个人啊,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最软。小时候我在塞外摔断了腿,是他背着我走了三天三夜,把我送回营地。”
韩冬落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三天三夜。
端敏继续说:“还有一次,他为了救一个很重要的人,中了三箭,差点没挺过来。那之后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肩膀就会疼。”
韩冬落抬起头,看着她。
端敏望着远处,眼神有些迷离:“那个人能让阿郁哥哥连命都不要的人,一定对他很重要吧。”
韩冬落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睫,茶杯里自己的倒影被茶水晃得支离破碎。
回程的马车上,韩冬落一路沉默。
陆安还在絮叨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端敏的话。
中了三箭……救的人就是端敏吧。
否则他为何要对端敏那般耐心温柔?端敏提起他时又为何会是那种眼神?
她闭上眼,不愿再想下去。
可她骗不了自己。
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席间端敏拉着他的袖子叽叽喳喳,他耐心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
她为他布菜,他没有拒绝。
她说起往事时,他眼底也带着怀念和温柔。
自己算什么?
家世不如端敏,力气不如端敏,甚至连力气也不如端敏,还是陆安的妻子,哪里能赢过她半分。
没有别的。
夜里,韩冬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见沈郁。想亲口问他,他舍命救的那个人是谁。可她又怕问出口,怕答案是她最不想听到的那个。
碧荷端茶进来,见她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怎么了?从马场回来就一直心神不宁的。”
韩冬落摇摇头:“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碧荷放下茶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韩冬落望着帐顶,想起沈郁对她的种种好。那些温柔、那些维护、那些缠绵的吻……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同一片月光下,沈郁坐在梧桐巷的书房里,望着窗外出神。
端敏今日约了她出游。
她回来后,会不会想见他?
他等着。
一直等到夜深,那扇门也没有被推开。
凌川进来禀报:“大人,韩小姐已经回府,一切安好。”
沈郁点点头,没有说话。
既然安好,为何不来?
他按了按眉心,压下心中那点异样。或许是她累了。明日,明日她总会来的。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
三日之期到了。
按照惯例,今日该是她去梧桐巷学防身术的日子。
韩冬落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碧荷在旁边站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姐,今日不去梧桐巷吗?”
“不去了。”
碧荷愣了愣:“可是沈大人那边……”
韩冬落低头继续绣着手中的香囊,没回话。那是之前答应给沈郁绣的鸳鸯,已经快绣完了。针脚密密匝匝,两只鸳鸯依偎在一起,看着煞是好看。
可她不知道,这香囊还该不该送出去。
她想明白了。
不管那三箭是为谁受的,不管他对她是真心还是还债,她都不能再这样依附于他,为父母讨回公道,从来都是她的事,如果哪天他不管这事儿了,不管自己了,那他的仇就不报了?案子就不查了吗?
她不能一直躲在别人身后。
又三日。
王伯借着送东西的名义,悄悄塞给碧荷一封信。
碧荷不敢耽搁,立刻交给韩冬落。
韩冬落拆开信,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
“三日不至,我自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