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锁敦贺
大虎还是有点担心, 但还是勉强宽慰自己两句,回舱室睡觉。其余人不知情,倒只觉得是天气突变, 又突然晴朗了。
岸上的阴阳师们见大船后退,再怎么呼风唤雨也没用, 只好也收了阵势。当夜,船上摸上来两只在海里游地精疲力尽的河童,全数被雷茨扔了回去。
等到第二日天明, 顾季从船舱中走出时, 见到港口上已经摆好了阵势。
大概把所有能用的人都搜罗过来——约莫近千人。
“顾大人怎么想?”林将军从甲板上支了张桌子, 正慢吞吞就着小菜喝粥。
“我们过不去, 他们也摸不过来。”顾季和鱼鱼坐下吃早餐,蹙眉凝视着对面的情形。源公子对鱼妖早有防备——这倒是令人意外。
现在岸上有近千人, 再加上阴阳师们的魔法攻击,他们必然不能强攻。
不过有他们在,港口的船也一艘都不敢下海。
“现下我们船上有百姓,在汴京的支援过来前, 不宜操之过急。”方铭臣皱眉道:“想必昨夜,他们就给源公子去报信了。”
“那就让我们看看是源公子来的快, 还是汴京的支援快?”林将军笑道。
按照距离来说,汴京比平安京离这里远多了。但这里却崎岖多山,源公子恐怕却要腿儿过来。
“纵然如此,大家也要想想办法, 不能怯了他们。”方铭臣道:“我们船还停在这里么?”
大虎取来一册书,顾季从桌上把它摊开, 将一些名字都划去。之前的几年里,朝廷通过那些与源公子勾结的官员, 反向套出了海盗们的不少信息。
比如他们船队的全部构成。
“这一番下来,他们又损失了五条船。”顾季淡淡道:“如今名册上的船还剩六条——其中一条在敦贺港口,剩下的都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我们等着它们?”大虎问。
想要完全摧毁源公子的势力,其一在于摧毁他的全班人马,但更重要的便是摧毁他们的全部航船。一艘船价值几千贯,又要耗费无数人工时日,最宝贝不过。
他要一条船都不给源公子留。
“这样,留一艘战船在这里等着,红鲛们也不要离开。”顾季思忖道:“然后我们现在就去敦贺。”
等那些船回来还不知什么时候,海上一走几个月也是常事。而在这之前,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去攻击敦贺的船?”方铭臣道:“那些阴阳师不会跟过去守着吧?”
“就看谁快了。”林将军笑道。
恰逢一阵大风吹来,四艘大船瞬间扬帆,齐齐向北而去。顾季拿着望远镜站在船头,眼睁睁看着他们滑出很远,岸上人才开始惊慌失措的追赶。
感谢源公子特地选出的山地,让人追到敦贺去的路困难重重。
太阳刚刚走到天幕正中,几艘船便来到敦贺。敦贺港还是往常的样子,停泊着些许商船,脚夫和水手们在港口进进出出。
哮天号突然迫近港口,把众人都吓了一跳。随即,船身一侧伸出火炮。
“轰!”
海盗船拦腰被摧折,木屑在天空中横飞。哮天号船帆方向一变,当即扬长而去。
“什么船?”
“停下!”
“救人……”
岸边的海盗们连滚带爬的抢救同伴,可质问却卡在嗓子里,因为他们看到了船头的名字,又看到了哮天号身后的巨大战船们。
顾季的船。
此人不仅没死,还和大宋水师一起打过来了!
不仅仅是港口的海盗,很快不明就里的人群也围了过来,彼此交头接耳。这几年大家都知道源公子做的是什么生意,此时他被“报复”了,众人也是神色各异。
等到消息几乎在整个敦贺传开了,阴阳师们才赶到,看着水中的碎片长吁短叹。
哮天号回到船队中,昨天被解救的百姓们就大声叫好起来。源公子劫了他们那么多船,能亲眼看到海盗船灰飞烟灭,真是大快人心。
“然后我们怎么办?”方铭臣见顾季回来,赶紧问道:“就在这里等着汴京的支援?”
“是……”顾季想了想:“但还有一件事。”
林将军也好奇的看过来,就听顾季道:“我们要封锁敦贺。”
“封锁?”方铭臣奇道。
半个时辰后,一只空空荡荡的小船飘荡到岸边,里面只放着封信。在码头上收拾残局的海盗们最先发现了它,把它从船里捞出来。
信是用两层牛皮纸裹着的,防止被海水弄湿。
海盗们大多不识字,几经辗转把它交到一名阴阳师手中。又三个时辰后,整个敦贺港都知道了这封信的内容。
大宋礼部侍郎顾季敬告敦贺港内高丽及东南藩属国诸商客
翻译过来的大意便是,清源氏大公子屡次触犯天威,打劫民船横行霸道。大宋水师如今兵临城下,就是为要一个公道,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此事不干诸藩属国商客,所以准许他们于三日内乘船离港——船上只准许有藩属国商客,本地人不能离开。
即刻起,所有船只都不能进入敦贺。三日后大宋水师彻底封锁港口,任何离港的船只都会被追击。直到此事彻底结束,禁令才会被解除。
希望外邦客商赶紧收拾行李,以免伤及无辜。
当夜,敦贺城中灯火通明。海盗们担心顾季攻进来,商人们忙着收拾行李跑路,生怕晚了就被划为同类。
如今还敢在敦贺做生意的,要么便是与源公子有联系,利益被强行分走;要么心存侥幸怕极了海盗。他们虽然暂时有损失,但都举双手赞成顾季清剿海盗。
从第二日清晨起,外邦船只就逐渐从港口离开。核对过船上全部是外邦人后,战船予以一一放行。到第三日清晨,所有外邦人都走空了。
敦贺不再吞吐任何货物。
当日中午,顾季就接到了一封回信,要求与他谈谈。发信人并不是海盗们,而是清源氏的另一位公子,真正管理敦贺港诸事的人。
“你看,果然如此。”顾季把信扔在桌子上,笑着对林将军道:“他们的家务事也很难断啊。”
道歉信
方铭臣凑近了, 将信上的内容囫囵看一遍,放下去擦擦手,面上也露出并不震惊的表情。
来信人是源公子的叔叔。
他首先向顾季道歉, 为源公子所作所为感到歉疚。他并未直接言明源公子做了什么,只是说源公子在海上过于放肆, 以至于“误伤”了大宋商客,并且惹得顾季不快。
对此,他作为叔叔代替源公子向顾季道歉, 这是家族中教育不严的责任。他保证, 过一段时间源公子就会亲自来向顾季赔罪。
虽然清源氏是一个家族, 但源公子所作所为与他无关, 希望顾季不要贸然进攻敦贺,有话好好商量。
“他倒是挺会委婉的。”林将军读了笑道:“真正有用的半句话不说。”
顾季也点点头。
既不愿意承认源公子在海上谋财害命, 也回避顾季的诉求,更不敢对顾季提供什么要求。
“他是不是替源氏试探虚实的?”林将军问道:“嘴上说着歉意,但只想拖延过一段时间,等源氏来了再做打算。”
方铭臣顿了顿, 盯着那片信纸:“我觉得……不像。”
“哦?”
“清源氏内部绝非铁板一块。”他将茶杯放下:“我曾经伪装成客商,在敦贺待过一段时间, 也见过这个人。”
一听此话,大家都围上来。方铭臣拿来纸笔,在宣纸上刷刷几下就勾勒出此人的大概容貌,又写下他的些许信息。
“此人在清源氏中排行第二, 从辈分上算是源公子的堂叔,如今已有不惑之年。”
“从年少时他便素有名声, 几十年来有些威风,最终成为清源氏在敦贺港中的话事人。通俗的来说, 敦贺港中白道的事他管,□□的事源公子管——叔侄两人共同维系源氏在敦贺的势力。”
众人一齐点点头。
“但整个敦贺都知道,叔侄两人早已有不睦之相。”
“为什么?”大虎问道。
“因为他侄子打破了平衡?”
“对。”方铭臣认可道:“源次郎此人行事作风稳妥,最忌冒进贪攻。源氏所做本就是天诛地灭的坏事,黑心事做到了总要撞见鬼。”
在清源氏期望的平衡情况下,敦贺港维系繁荣的海上贸易,海盗们偶尔出海打劫——他们既不想放弃宰肥羊的机会,也不能过于猖狂使得商人不敢前来。
此等状况之下,家族进项能到最高,叔侄两人能容下彼此。
但源公子太贪心了。
十年前源公子来到敦贺,教唆海盗越发猖狂,周边客商逐渐心生畏惧,只有少数被源公子各种手段控制的商人愿意来贸易。
他的钱并没有减少,但敦贺却不如往日繁荣了。
如果说在顾季和方铭臣到来之前,这一切还是暗流涌动,那么之后矛盾就激烈了起来。
大宋颁布了禁海令,来到此地贸易的商人瞬间消失了一半,敦贺港冷冷清清。源次郎突然蒙受敦贺的损失,自然去找源公子。
他要求源公子停止打劫周围船只,保证永不再犯,从而逐渐找回商人们。
源公子态度却非常强硬。
他这几年在银山中偷鸡不成蚀把米,船只接连被击沉,鲛人都被海伦娜劫走一批。如果再不打劫船只积攒钱财……那他的地位才是真的岌岌可危。
他不仅不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叔侄俩从此再无合作。方铭臣最后一次前往敦贺时,伪装成客商见过源次郎。他向商人们信誓旦旦的承诺减税,但对打劫却无话可说。
至于清源氏和平安京,则纯粹是装聋作哑的态度。源公子能给家族带来足够的利益,便得到了暂时的默许。
但也并不意味着他毫无压力。清源氏虽然贪慕劫来的不义之财,但更害怕大宋水师真打过来。同时敦贺的衰落也愈发刺眼……近几年,清源氏屡次勒令源公子约束海盗们,不能把惹出大事来。
这些消息汴京多多少少也搜集了一些,顾季和林将军都不陌生。
“也就是说,源公子这个畜生,也有里外不是人的一天?”大虎问道。
“是这个意思。”林将军道。”我觉得,可以和源次郎谈谈。”方铭臣转了转眼睛。
挑拨离间。
此时并不能直接进攻,闲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和他们过上两招。顾季当即取来纸笔,又给源次郎写下一封信。
哮天号已经收到了对方来信。但源公子所做弥天大错,绝非道歉可以弥补,更不能是亲属代为道歉。为了弥补大宋客商的损失,除恶扬善,顾季提出以下要求。
如果要求无法满足,大宋水师会进攻敦贺。
首先,赔付过往十年中大宋客商的损失。
他附上一张图,详细记录着每一艘毁于海盗的商船。这些数据大多是从幸存者口中得知的,原主父亲出事的那艘船便在其中。
所有货物、船只损失翻倍赔付,多出部分作为抚恤金。大宋水师会把这笔钱还给他们的家人。
其次,诛杀恶人以慰在天之灵。
赔钱当然是不够的,必须要赔命才是。源公子不死,大宋水师绝不会离开。
顾季犹豫片刻,还是没把第二张纸附上去。关于掺和到海盗中的更多贵族,大宋朝廷已经摸清了一部分。源公子虽然是恶首,但他们要的不仅仅是恶首的命。
不过此时还不宜放出全部条件,先逼他们一逼,看看对面回是什么反应。
对方要在五日内回复,否则哮天号没有那么多耐心。
“那他们有这么多钱吗?”
当顾季将信系在小木船上,迎风扔过去时,大虎忧心忡忡问道。
“源公子大概是有的。”顾季答道:“但源次郎有没有不好说。”
“可都没钱怎么赔呀?”大虎奇道。
“短短五日之内,他们是绝对不会把钱送过来的。平安京还没收到消息,他更不可能杀到源公子。”
顾季目送着小船,笑道:“但没关系,我们最后要的也远远不止这些。”
如果他猜得没错,源次郎在困境之中必然寻求自保,到时候敦贺港中最后维系平衡的那条线,也就要被打破了。
见面
将信送出之后, 他们在船上等了只三天,就接到回信一封。方铭臣将信抽出,读给顾季和林将军听。
在这封信极其谨慎的措辞中, 可以看出源次郎对侄子干过什么坏事十分有数,所以根本不对顾季的要求感到震惊, 反而满是一幅认命求饶的语气。
他先用整页纸的篇幅,申明自己和源公子虽然来自同枝却并无关系,源公子所作所为完全与他无关。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有这样的事, 十分歉疚不知如何赔罪。
在货物上, 他是愿意补偿给顾季的。但天地明鉴, 源公子抢走的东西可没进到他口袋里, 自己却随着敦贺港的衰落蒙受了不少损失。
因此他一时半会儿实在拿不出来,哪怕把他杀了也没这些钱, 请再宽限些时日。
至于索命一说,他满口推脱自己并不清楚内情,更无权力诛杀源公子,所以实在没有办法。不过他已经将顾季的条件禀报给家长, 再过些时日就会有消息。
写到最后,源次郎也知道自己和说了一堆废话没区别。为了防止顾季勃然大怒, 他送来礼物若干,并且表示如果顾季愿意赏脸,他会当面商议各项事宜。
方铭臣将信丢下,看着驶来的小船, 还有吓得如鹌鹑般的水手,指着六个箱子问道:“这就是他送来的东西?”
水手们瑟缩点头。
“你们谁是领头的?”顾季问。
一名矮小的男人站了出来, 说自己是清源氏的旁支,在源次郎手下做事。
“收下吧。”顾季摆了摆手。
大虎着人立刻将六个箱子全部打开, 露出里面的金银和绸缎来。几个人熟练的将东西登记在册,核算出总价格后,列一本账单出来。
大虎押着那个人上前,他确认无误后按下手印。
“如今还了一点,现在还剩这些。”顾季拎着账本扔给他:“你主人的信我已经看了,这笔钱不仅仅是找源公子讨的——凡是在此事中分过好处的,每一个都要吐出来。”
“是,是。”男人唯唯诺诺道:“那您是否愿意赏光,与主人……”
源次郎想见顾季,自然不是让顾季下船,而是他上船。顾季道:“明日。”
男人悄悄松一口气。
“但在见到他之前,我要看到他的诚意。”方铭臣突然道:“这样吧,敦贺现在还藏着不少为非作歹的海盗。”
“明日他若想来,就带着这些人的尸体一起来。”
“是。”
他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带人转身忙不迭逃走了。
第二日上午,一艘小船便到了哮天号旁边。
船上有十几名水手,此外还站着个衣着讲究的中年男人,身后带着一名青衣随从,无武士兵丁随行。
除此之外,小船上还横七竖八的堆着个人堆——字面意义上,肢体和血腥气很浓,像是刚死了没多久的样子。
顾季眯起眼睛看过去,这源次郎倒是个聪明人。
“顾君。”
他长长作揖:“百闻不如一见。”
顾季道:“我要的你都带来了?”
源次郎让开半个身子,将小船上的一堆尸体展示给顾季看。林将军飞身滑上小船,在尸体里面随意扒翻扒翻。
看到真的来翻尸体,源次郎脸色有些不自然。
最上面的十几个都是熟悉面孔——方铭臣见过许多次,他们在敦贺为非作歹的样子。林将军点点头,心知源次郎没骗人。
他又翻开下面的尸体:“不对啊,海盗手上的老茧,不长这个样吧?”
林将军看向源次郎,冷冷笑道:“这是渔夫的手吧?”
源次郎低头不答。
事情这是如此,顾季昨日没指定要谁的脑袋,源次郎便拿不准主意去杀谁,也不知道该杀多少。不过他心里非常清楚,如果他只拎着几具尸体去见顾季,宣称这就是全部海盗……那他也会马上变成尸体。
所以源次郎立刻扫荡了海盗的窝点,正好借着顾季的名头清扫一波源公子的势力。不过先前被顾季坑走一波,此时敦贺港中海盗确实不对。
算算这些人还差点意思,源次郎又趁乱杀了点充数。
“上来吧。”林将军丢给他一个眼神,顺着绳子爬上哮天号。尸体们被扔进海里销毁,未免留在这里生出疫病。
源次郎狼狈爬上大船时,正好和站在船头的方铭臣对视。
突然想起熟悉的容貌,他眼中又灰败几分。
带着随从,他跟随大虎走进客厅中。顾季正坐在桌前等他,林将军、方铭臣和明澄也落座。
源次郎和随从刚刚进门,就解开外衣,证明自己没携带任何武器。来之前他已经想清楚了,如果顾季要杀他,他携带再多武器都逃不掉。
反正他也厌恶那小儿,不如尝试和顾季合作,把源公子击垮再说。
“坐吧。”方铭臣道。
他犹豫片刻,才在高脚椅上坐下。
“你今日既来,可是有什么话要说?”方铭臣问。
源次郎立刻起身,重重弯下腰去:“诸君不知,敦贺苦那源氏小儿久已。”
就在大家等着他发表一番之时,源次郎转身掏出包袱里的账本,摊开在桌子上给几个人算账。
源公子打家劫舍赚了多少钱,他是不知道的,因为这笔钱根本不落在他口袋里,全部被源公子私吞了。但敦贺损失显而易见,这几年来愈发民心惶惶,税收上来也越来越少。
简而言之,侄子没让他落得任何好处,反而让他这个“只在乎敦贺安定”的老人损失惨重。
顾季冷笑一声,若真在意敦贺,就不会随便杀人顶包了。他看了看方铭臣,那边默默点点头。
他最近几年看账本也练出来不少,但比起方铭臣终究差些。根据他们的观察,源次郎带来的账本绝大部分都是真的,他被源公子坑的非常惨。
“诸君,我也是被逼无奈。”源次郎道:“见你们来,我真不知该如何谢罪。前几日听说顾大人要杀那小儿……”
“真是大快人心。”
“也就是说,你对我们的要求并无异议?”顾季问。
诛杀之阵
“并无异议。”源次郎立刻道。
只要不拿他的钱去还, 他恨不得源公子能尽快去世,再也别留在敦贺碍他的眼。
不仅如此,源次郎更认定顾季并不排斥与他合作。他已经观察这三艘战船许久, 虽然船坚炮利,但终究官兵不过千人, 上岸后优势会大幅度下降。
即使船队进攻,也不可能长期占领敦贺。
顾季难以进攻,他们更不可能主动出击。如果按兵不动, 双方就会一直僵持下去, 但这样损失更多的肯定是他。
大宋并不缺这一千人的过冬口粮, 可若船队始终封锁港口, 开春后商船无法南下,他将损失惨重。
不过对顾季来说, 将事情拖到春天解决也费时费力。若能尽早将那小子杀了,倒是两全其美。
“能辨是非,看来你确实和源公子不一样。”顾季不太真诚的笑了笑:“那对于他,你所知些什么呢?”
这就是要第二份投名状了。
源次郎深知顾季既然问, 便必然有准备而来,也就不敢撒谎。他道:“顾君明鉴, 那小儿势力甚广,弱细细探究起来,在于三处。”
“敦贺港中,他结识了许多来自不同港口的商人。那些商人自称他的至交好友, 受他保护,每次来航都会受到隆重款待。他们将货物让与源公子的价格, 也要比往常低些。”
“他们是什么人?”明澄问。
“贪图便宜的商贩而已。”源次郎答道:“若不答应他让价的需求,就无法受到保护……换句话说, 会被海盗劫持。”
“他常常大摆宴席,在席间选出胆大贪财的,几番劝说之下就服从了。”
源次郎说到这里,暗暗看顾季一眼。他是唯一让源公子铩羽而归,还亏了几百两黄金的。
鱼鱼倒是瞳孔地震,才想明白原来当时参加的宴席是这个意思。
“找到出海的船只后,他更欺压本城商户,逐渐垄断了敦贺港中的大半生意。”源次郎道:“这就是他明面上的赚钱之处。”
方铭臣点点头:“暗地里,便组建船队打劫不服从他的商人?”
“是这样。”源次郎道:“但不知诸君是否知晓,他还有第三条赚银子的通路。”
“敦贺城往南数十里有一大片庄子,他在那里蓄养鲛人,将鲛人产出的鲛珠、鲛纱卖钱,或者将他们卖给达官贵人以供玩乐。”
方铭臣笑了笑。
见此情景,源次郎便知他手中所剩底牌不多,顾季怕是已经将那出摸透了。咽了口唾沫,他又道:“但还有件事顾君一定不知道……他从十年前,便蓄养了许多阴阳师,那些人远远不是用来对付几个鲛人那么简单的。”
“十年之前?”顾季皱眉。
几乎源公子刚刚到敦贺,就开始有意识的结交阴阳师了。而那时候,雷茨还在君士坦丁堡。
“是的。”源次郎答道:“在更早的时候,似乎有阴阳师算出来了之后的一些事情……我曾经听过一句话,他说的。”
“两年前,他很可惜那鱼妖就这么消失不见了,让他十几年的布置都白费。”
“他今年才多大?”顾季皱眉。
“这件事我有所耳闻。”源次郎道:“那时他还没出生,我也还是个孩子。当年前辈们做过一船生意,回来后阴阳师算定,这笔生意之后会招惹大祸。”
“从那时他们就开始布局,但我不是本家,其中款曲不清楚。”
“具体是多少年之前?”明澄问。
“约莫三十四五年了吧。”源次郎道:“当时大家都听说过预言中的祸患。”
不对……
顾季低眉沉思,猛得把所有细节都串联起来,抬头看向明澄,果然在他眼中看出了同样的惊讶。
雷茨!
源公子一直在针对的就是雷茨,他们被蒙在鼓里了!
鱼鱼从一出生,就在圈套之中!
顾季下意识看向雷茨,确定他现在还好好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思绪整理清楚。
三十多年前的那单大生意,大概就是去西方贩卖鲛人。鲛人族群自那次蒙受大难,明澄也流落到君士坦丁堡。
而罪大恶极的海盗在返回日本后,阴阳师却占卜到了未来——被贩卖鲛人的后代,将回到故乡复仇,全族都难以幸免。
为了破解此局,源氏很早就在搜罗秘法对付鱼妖。直到十几年前传到源公子手中,而后雷茨离家出走来到东海。
鱼鱼将海盗船作为狩猎游戏,殊不知其中很多船只,就是源公子准备好的祭品。
“他们在布一个阵。”明澄道:“在海上布大阵。”
每次鱼妖杀人毁船之时,就会给这张阵图增添一笔。当然源公子并不能控制雷茨的位置,所以实际损失的海盗船远远比需要的多。
如果按照推算,雷茨在不知不觉中迟早有一天会布完这个阵,随即被阴阳师诛杀。
但源公子千算万算,没算到还有两个变数。
其一是塞奥法诺。鲛人的后代并非只有雷茨,有脑子的塞奥法诺和父亲一起制定了反击计划,一路摸去源公子老巢,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其二,便是顾季。
被系统带进这个时空的顾季,强行和雷茨的命运产生了纠葛。登上阿尔伯特号后的雷茨有了新的鱼生追求,又接二连三跟着顾季出海——连续几年之间,海盗都没有遭遇过鱼妖的袭击。
阴阳师找不到鱼妖的踪迹,推测鱼妖已死。源公子便当做此难已破,才敢更猖狂的打劫商船,因为已经没什么能拦住他了。
但偏偏没想到,蝴蝶翅膀不仅扇动了雷茨的命运,还带来了火炮和飞剪船,还有崭新的大宋水师。
源公子没想到大宋朝廷丝毫不能容忍海盗,踢上硬骨头,一边做生意一边打劫的计划破产。为了弥补亏空,他只能变本加厉在海上打劫。但越是打劫,正经生意就越难做,从此形成恶行循环。
一瞬间,明澄和顾季心中百转千回。鱼鱼倒是一头雾水,浓密的睫毛忽闪着,翡翠般的眸子中流露出困惑:“怎么了?”
揉揉雷茨的头发,顾季道:“没事,饿了,去做午饭吧。”
鱼鱼眨了眨眼,起身离开了。
见此情景,源次郎便知道自己提供的信息是有价值的。他抿着嘴道:“能为顾君效犬马之劳,也算是赎罪了。”
顾季道:“你可知那阵图在哪?”
既然那群阴阳师还在,就说明源公子并没有完全掉以轻心。现在他们必须知道的,是阵图还查多少会完成。
“自然是在阴阳师们手中。”源次郎道:“如果顾君感兴趣,我愿为您去搜寻。”
请君入瓮
源次郎抬眼看着他们, 方铭臣淡淡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源次郎道:“我自然愿肝胆涂地帮助顾君,但希望顾君在此期间能让我无后顾之忧。”
“何意?”
“我这就去搜寻那小儿藏起来的阵图,也希望诸君在此期间不要进攻敦贺, 否则我实在无法两全。至于期限,便以半个月为期, 诸君以为如何?”
他要用这些消息,换半个月无战事,给他在顾季之前对付源公子的机会。
如果真的燃起战火, 他利益必然受损。所以最好能在顾季动手之前, 他先行将源公子解决, 劝大宋水师撤兵。
顾季和方铭臣对视一眼, 方铭臣道:“好,那就一言为定。”
半个月内汴京支援难以赶来, 而他们再逼问源次郎也没有价值。他现在手中绝无阵图——因为如果这张阵图真的存在,便是源公子于家族立足之重器,不可能随便假手于人。
“好,半月后见。”源次郎拱拱手。
官兵们为他让开条路, 他一步步从哮天号上离开,身上已经惊出冷汗。片刻后, 一艘小船缓缓滑向岸边。
方铭臣盯着他离开,回到船舱皱眉道:“你们说,那阵图现在究竟在哪?”
“不会就在那个庄子里,被我们一把火烧了吧?”
“不会, 他也未必能找到。”林将军摇摇头:“这张图如果存在,那么对源公子太重要了。我猜图在他身上, 因为那是只有他一个人能知道的秘密。”
细细想源公子诸多产业,唯一不可替代的就是此处。他在外横行霸道打家劫舍, 难道就不怕苦主找上门来,家族把他往外一推了事?
他必须找到自己的不可替代性……或者能威胁家族的东西。
前几日,即使明眼人都能看出势力强弱,但那些阴阳师都去给源公子助阵,便可看出源公子已经彻底掌握了这群人。
“我也这样想。”顾季点头:“但若如此,想要拿到阵图就更难了。”
“雷茨?”明澄遣人去把鱼鱼叫来:“试试他能不能复原阵图。”
作为被针对的可怜鱼,之前每一次“献祭”,雷茨都参与的。如果雷茨能将记忆中的地点都拼出来,那或许也可窥见一些端倪。
雷茨被扯来时一脸懵,半晌才明白海盗竟然早已针对他布局。
“你记忆最深刻的,击沉他们船只是在哪里?”明澄问。
雷茨愣了几分钟,道:“守着港口打他的船。”
顾季道:“还有呢?”
鱼鱼略微思量片刻,抬手在地图上画了几个点。那些地点他都有比较深刻的印象,比如遇到了暴风天气,周围遍布礁石,或者并不在航行季节中出现。
“这么一说,我便想起当初的那些船还真有些差别。”雷茨道:“有些船看起来很怪。”
海盗船就像地图上随机刷新野怪一样,但大部分都能看出船只的目的,比如正要去南方劫人,还是已经打劫了往回运。
但总有些船让鱼鱼摸不清。只是他当时对人类社会不熟悉,没多想这些事。
很快,地图上都是些凌乱的线条。大家凑过来一看,面面相觑。
“那咱们也看不明白啊?”林将军挠挠头道。这里还真没人懂玄学。
“罢了。”雷茨倒是把笔一扔,笑道:“我倒想看看他要做什么。”
天寒地冻,敦贺港度过了最肃杀的十五天。
码头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木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水师炮轰码头的消息传到敦贺,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生怕被一炮炸上天。
渔民们的小船蜷缩在码头边,街道上的行人都步履匆匆。码头的另一边,往外逃难的世家们快排成长队。
连着过了许久,见到顾季确实没有炮击的意思,城中人才逐渐敢出门活动。
船上倒是热闹多了,鲛人们敢于在接近零度的海中捞鱼,为大家的午餐增添一抹颜色。能在这寒冬腊月享受到新鲜的肉食,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十五天后,源次郎如约登上哮天号。
“顾君。”他深深一鞠躬:“按照时间算来,那小儿此时已经离开平安京,往此处赶来了。我手下三队人马正在分头截杀。”
林将军摇摇头,显然不太相信他能杀掉源公子。他问:“那你可找到阵图不曾?”
源次郎留下两条冷汗:“没有……但我找到些线索。”
他从怀中掏出足足两大卷书来,摊开在顾季面前。顾季一看就知道这不是阵图,因为写的密密麻麻的,上面还有依稀血迹。
“恕我无能,”源次郎道:“鄙人把一些阴阳师抓住,拷打出来的。”
当初从哮天号离开后,他便立刻启程去源公子的港口,不出意料遭到了拒绝。源次郎也毫不含糊,直接动手了。
刚刚遭受重创的海盗们没想到自己人也“叛变”,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阴阳师们更没想到自己才是目标,有些人就落入了源次郎手中。
根据他们的口供,阵图是由几十位阴阳师共同推演出来的,原件在源公子手中,他们几人凭借记忆并不能复刻出阵图。但他们将自己所记得全部写下来,最终汇编成一本。
顾季翻了翻,就知道自己看不懂。方铭臣也得出同样的结论。
“阿尔伯特号,系统中真没有玄学的资料吗?不应该啊。”顾季咬牙暗暗道。前几天他把系统翻找一遍,全然没发现关于玄学的记载。
“因为系统鼓励宿主发展科学。”阿尔伯特号道:“不过你放心,我每天都会虔诚的为雷茨祷告的。”
顾季:……
见顾季似乎不太满意,源次郎又急忙道:“顾君请看这里,那些阴阳师都提及,如果阵图运行起来,除非借助神力,否则绝不能挽回。”
神力。
方铭臣蹙起眉头看向顾季,明澄则已经按捺不住焦虑。
顾季抬眼向上看去,舱室里还挂着雷茨在美洲织成的捕梦网。
羽毛和珍珠碰撞间,库库尔坎的声音幽然响起:“很抱歉,我实在鞭长莫及。”
真是没有一个好消息。
明澄皱起眉头问道:“既然阵图是推演出的,就必然能重新做一遍。如果想要复原出阵图,还需要什么?”
“依照这些信息,若有大阴阳师在,或许还能推断出大概。”源次郎道。但能趁乱落到他手中的,不会是源公子麾下真正的高手。
“罢了。”顾季道:“他再过些时日就到,若是你截杀他不成功……”
“我必然不会让他进入敦贺。”源次郎立刻说。
“不。”顾季突然道:“一定要让他到敦贺来。”
支援来啦
源次郎不太情愿, 敦贺可是他的地盘,他绝不想让这里有打起来的可能性。不过比起惹上顾季,他只好认了。
“是。”他道。
林将军和方铭臣对视一眼, 都颇为赞同顾季的看法。源公子必然想要往自己的港口去,但那里易守难攻, 战船难以深入,对他们十分不利。
“我们是为了讨伐贼寇而来,只要你没做亏心事, 便不会对你动手。”林将军道。
“是。”源次郎低下头。
“此外, 还有些东西要你送过去。”顾季挥挥手, 大虎就把一个大箱子搬上来。他将盖子打开, 里面竟然是奇奇怪怪十几个陶筒。
约莫小臂长短,竹子粗细。每只陶筒都用简笔刻着不同的花纹。
“劳烦你将它们送到几位家长手中, 名字都在陶筒上写着。”顾季道。
源次郎捡起一看,最上面那支陶筒写着藤原氏的名字,旁边那支是橘氏。
“这种陶筒,只有将其打碎才能取出里面书信, 若有人想偷看必被发现。”顾季缓缓道:“所以请你一定要将它稳妥送到,千万不能中途打开。”
“可是——”
“不久后我会一一通知, 核实是否收到了我的信。所以别耍滑头。如果你半途拆开被发现,不用我下手,收信人都不会留你的命。”
“反之,只要你将信送到, 你就不会受丝毫牵连,他们还会保护你。”
顾季说完, 目光往甲板方向扫过去,似乎有什么东西跳上来。
冰冷刺骨的海风吹过, 一阵阵卷入船舱之中。源次郎咬咬牙,鬓边流下两条冷汗,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罢了,如今他也没有别的可选之路。
再次目送源次郎离开,顾季转身就从甲板上捞起羊鱼。它咩咩叫了几声:“他们要到了,还有两天路程。”
“有几艘船?”林将军问。
“三艘都来了。”
羊鱼负责往汴京方向打探消息,给过来的船只引路。它重新出现在敦贺附近,就说明汴京的援军马上就要到了。
“他们来的真快。”顾季感慨。
“那几艘新船下水之后,只在金明池演武一次,便到了东边侯着,随时听泉州信号出发。”林将军笑道:“要是他们慢了,反而该军法处置。”
“对了,你们的那些信里到底写的什么?”他问。
信件全部是方铭臣和顾季商量出来的,比起信件内容,林将军对顾季用的陶筒更感兴趣。
那东西外面是一层陶土,摔碎后会变成土渣,几乎不可能重新拼起来。陶筒里面还有一小层极其特殊的红色沙土,信封碎裂后就会流出来。
几层保护下,几乎不可能被掉包或拆开。
林将军还特地找顾季又讨了几个,准备回去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用来传递军令。
“给每个家族的信都不同,只是为了扰乱他们罢了。”方铭臣笑道:“源公子此时最怕后院起火,但越是这样,我们就越要给他添一把火。”
比如在给藤原氏的信中,就描述了源公子当年打劫藤原氏船只,杀人夺子,还将秋姬送给王二做妾之事。
藤原氏必定要心起嫌隙,没人能咽下这口恶气。
比如在给橘氏的信中,就写到橘公子偷偷挖走矿山后,如今与家人隐居广州,快乐悠闲的生活……
橘氏的其余人会不会也想去投奔橘公子,离开在源公子手底下讨生活的日子?
在给其他家长的信中,还不乏些与源公子掺和到一起去的晚辈的名字。
顾季说的很清楚,大宋水师为的是仁义公道,如果还想有和谈余地,可以将恶人交出将功折罪。否则若真炮轰港口,到时候兵锋所指都是敌人。
所以识趣些,提前将家族中贼寇交出来,反而是保全之策。
平安京的形势本就变化莫测,并不是所有人都和源公子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要他们挑起异心,便会有人出卖源公子,会有人提前清理羽翼,或者给他下绊子。
他们要做的是将水搅浑,只不过信息一来一回,恐怕又是要一段时间。
大家聊了一会儿,便去将船上的弹药火器整理一番。前几天下过雪,如今天气晴朗些,说不定也快到开火的时候了。
哮天号上准备武器的动静惊扰了码头,那天整整一日间,都没人敢在码头上溜达。
两日后,海面上终于见到了船队的影子。水手和官兵们都激动的去船头招呼,忙不迭将船凑在一起。
“那是谁?”雷茨远远看着旁边船靠过来,上面有个着装特殊的奇怪人。
“德惠大师?”方铭臣惊喜道。
这不是大相国寺的德惠大师嘛!前几日他还在想,有没有人来对付那群阴阳师!
鱼鱼立刻开溜。
“真没想到,欸,雷茨怎么跑了?”方铭臣转头和顾季说话,疑惑的看着鱼鱼离开的方向。
“他俩有点过节。”顾季笑道。
船缓缓靠拢,才看到上面不仅仅有和尚,竟然还有两个道士来。齐老八惊喜的叫道:“师兄?”
有着道袍的老者向他招招手。
顾季迎上前去,将他们都接到哮天号上来。远处船只正交接着物资,船员们将解救出的人质都带到新船上去安置。
“德惠大师,您怎么来了?”顾季小道,寒暄客套一番。
“陛下料到此事不简单,恐怕不是枪炮可以解决的,就让我们去登州侯着帮忙。这不如今便随船过来了。”
德惠没说话,旁边穿道袍的老者倒是抢答:“你看我们这群人,谁也不能在汴京过年了。”
他便是齐老八的师兄,看上去仙风道骨,名唤清宵。比起眉目慈祥的德惠大师,他看上去可要活泼多了。”人命关天,过年又有什么要紧?”德惠正色道。
“你们来得巧,此处正有麻烦事。”顾季拱拱手:“请诸位随我来吧。”
一路到船舱之中,顾季将画到一半的阵图拿出来,又翻出源次郎带来的许多口供。
“这是在海面上布下的诛杀之阵,大家都读不懂,现在只有这些线索。”顾季问道:“能否尝试还原出来?”
必杀之局
“此阵针对的是个妖怪?”清宵看了看, 便捋着胡子笑道:“果然我一上船,就觉得这船上有妖气。他在哪呢?”
清宵的目光在明澄身上略顿了顿,就望向船舱深处。齐老八见了也不禁感叹师兄好眼力。
“他被吓跑了。”顾季面不改色道。
“好吧, ”清宵失望道:“此阵虽然是扶桑阴阳师所布,但也并非完全不可破解。你且等一等, 我掐算一番试试。”
他凝神去翻看阵图,口中念念有词推演着什么。德惠也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半晌后,两人都抬头看向顾季。
“给我一张空白海图。”清宵道。
大虎立刻将东西拿上来, 清宵提笔在纸上勾勒, 很快草草画出一张图来。德惠凑上前看了看, 频频点头。
“此阵并不难猜。”清宵示意道:“但这个阵布了许多年, 已经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了。”
“怎会如此?”
“此阵中有两处最为重要,一旦这两处定下, 则积重难返。”清宵在地图上划拉几笔:“便是这里。”
一处是敦贺港,一处是源公子的暗港。
“布阵之人最初是想据此两点防御,用杀阵来威胁妖怪。但他们显然失败了,因为妖怪并未看出阵图之说。”
“现在这两点血气之浓, 妖怪简直不知在这里杀了多少血腥。”
雷茨确实把敦贺当成怪物刷新点了……“但他没在那处暗港见过血。”
“顾大人,此阵针对的并非那一只妖怪, 而是他整整一族。我猜,必然有与他有血缘之亲的人,曾在那里大杀一场?”
海伦娜。
顾季皱起眉头。当初海伦娜曾经血洗暗港。
“那就没有破解之法了?”他不敢相信。
“要说完全没有,当然也不会。”德惠道:“虽然这两处已经完成, 但此阵尚未运行,仍有一线生机。”
“破坏阵眼。”
他也在地图上画个圈:“大约在这个位置, 不过还要找找。”
刚刚将范围划出来,方铭臣就叹口气:“这里我们过不去。”
略微想一想, 便知源公子一定会把阵眼藏在最森严紧密的地方。那处地方在内陆深处,他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
一张偌大的地图摊开在面前,却是个完完全全的死局。顾季第一反应便是不相信,他不信似乎无所不能的雷茨竟然在三十年前就落入了陷阱之中,被人算定了死期。
怎么可能?
恐慌焦虑之中,他甚至感到不真实感。顾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倒是还有几个法子。”清宵笑笑补充道:“但也难成。”
顾季道:“请讲。”
“既然难以破坏此阵,那么让此阵无法启动,也能保下一条命来。比如……提前把那些阴阳师都杀干净。”
“或者逃走行不行?”明澄道:“那杀阵能波及到多远?”
他掏出传送戒指在手中转了转。反正阵法不可能影响到另一个半球。
“现在怕是不行了。”清宵接过明澄手中戒指,轻轻敲了三下,什么都没发生。他道:“这个法子不错,但他们早有防备,传送不出去。”
“你见过它?”明澄敏锐道。
“汴京的一位女施主曾经来问过。”清宵并且多说,道:“第三个方法就是强行破阵。但除非有神祇相助,否则无异于痴人说梦。”
顾季长长叹口气。
他感到有点眩晕,心中涌上一种浓浓的无助感。瞬间他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毕竟现在鱼鱼还活蹦乱跳的,怎么会落入必死的境地?
他一定要救雷茨,想出些办法来。
“如果阵法启动会怎么样?”明澄问。
“他会被撕成碎片的。”清宵叹息。
“既然我们提前知道,便总要做些打算。”顾季强行打起精神:“还有时间——等到源氏来了,事情也有的磨。”
源公子必然用杀阵威胁顾季,但他也不敢真的激怒顾季,因为他也摸不清楚鱼妖和大宋水师的关系。不过到时候只怕就真搅成一锅粥了——顾季在心中盘算一遍:“这样,你们留在这里,明天我就带几个人上岸。”
“什么?”方铭臣道:“怎能如此涉险?”
想要找到阵眼太难,逃走又不可能。想要救雷茨,他还是要从阴阳师下手。
他要赌,在源公子回来前几日,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既然鱼妖和顾季关系匪浅,那便有威胁的筹码,阴阳师们就不敢在得到源公子消息前对雷茨下手。就在这几日之内,他们还有将阴阳师们分而击破的可能。
“依我看,这也是唯一的办法。”清宵道:“我到还是对那些阴阳师挺好奇的。”
“但你们上岸实在危险。”林将军却也阻拦:“万一被扣下了,局势岂不更纷乱?”
明澄道:“那能不能把他们引过来?”
他顿了顿:“我们再去暗港一趟。”
想要将阴阳师们聚集起来,必然要是一件大事,比如大宋水师要开始进攻暗港,再比如这次来的战船翻了一倍。
不管他们出来呼风唤雨,还是召妖怪助阵——只要他们出现,就会落入圈套之中。
然后再许以利益分而化之,未必没有击破的可能。
留下两艘大船封锁港口,其余船只迅速向暗港驶去。夕阳逐渐从海平面上落下,夜色笼罩着涛声,成为他们航船最好的保护色。
鱼鱼睡个午觉起来,才知道自己竟然入了杀阵,怔愣片刻后倒是很淡定。
方铭臣佩服的五体投地,很羡慕鱼鱼的好心态:“你不害怕吗?”
雷茨想了想:“其实有一点,但……”
他也说不清,冥冥之中似乎有种预感,让他感到有几分安心。也许因为顾季会救他吧那
另一边,明澄坐在甲板上,淡淡的目光中却透露出无法掩盖的焦虑。
“我把雷茨害了,”他低声对顾季道:“早知道便不该让他参与进我的计划,但现在一切都晚了。”
顾季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明澄什么都没做错。
明澄叹口气:“海伦娜已经到了君士坦丁堡吧?”
“她只知道我要回去复仇,却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当初……我真不该让她杀去暗港,否则如今情形也能好过些。”
“她不在也是好事,”顾季慢慢道:“否则她也处在杀阵之中。”
“佐伊死了。”明澄突然道:“海伦娜本来要和我一起来的,但女皇去世的太突然,她只能赶回去见佐伊最后一面。”
顾季愣住。
“辞行前,我保证要带着雷茨好好的回去。”明澄绝望道:“如果最终是这个结局,我该怎么回去见她?”
占领港口
顾季也不知该说什么, 他拒绝思考雷茨被困于阵法的可能性,故意引开自己的思绪:“佐伊怎么如此突然?”
“不知道。”明澄道:“前几年她身体就不大好,我们接到消息时已经晚了。”
夜色渐深, 顾季知道今晚恐怕也睡不了觉,便去泡壶茶打起精神来。他一边研磨着茶汤, 一边问:“阿尔伯特号,系统中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之前他感染天花那次,就从系统中找到了特效药。
“起死回生丹还真没有。”阿尔伯特号闷闷道:“但你可以给他加buff。”
“把商城打开给我看一眼。”
瞬间界面出现在面前。阿尔伯特号亲情推荐了“好运buff”“减伤buff”和“躲避buff”。
每个buff可产生10%效果, 最多叠加使用五次, 每重buff售价一百积分。
顾季看了看剩下的积分——在美洲点亮了不少成就, 购买完永久续航卡后还剩两千多。他立刻操作, 全买完给雷茨套上了。
鱼鱼正坐在顾季旁边吃东西,在别人看不到的纬度, 他身上十几道金光闪过,几乎要把顾季的眼睛亮瞎。
“哎?”
雷茨剥开一只鸡蛋,翡翠般的眸子写满震惊,差点将鸡蛋扔地上。
“这玩意儿有三颗蛋黄?”
顾季凑上去看了看, 被雷茨塞了一个蛋黄进嘴里。
“好运buff啦,持续时间一个月。”阿尔伯特号道。
咬着蛋黄叹口气, 顾季倒希望这种buff能用到更管用的地方。
“别伤心。”阿尔伯特号宽慰道:“至少这些buff一套,雷茨绝对不会被阵法打死,最多只是残废而已。”
顾季不太想理他,但细细想来, 有了50%的减伤和躲避,大概生命安全也有保证。他伸手去摸雷茨的头发, 带着海风清香的发丝在指尖划过,与月光几乎融在一起。
雷茨盯着月亮, 似乎正在思考什么。
“郎君。”大虎气喘吁吁跑过来:“到了。”
顾季摆摆手,半分都不想看那港口:“直接给他轰了。”
“诺!”大虎立刻转身离开了。
林将军拍拍顾季的肩起身,准备带人攻上去。有源次郎在敦贺守着,此时没人敢驰援暗港,正是进攻的好时机。
“轰!!”
激烈的炮声猝然划破黑夜,如流星一般击向港口!
最靠岸处木屑飞溅,刚刚修筑好没多久的建筑重新变成一片废墟。火光冲天,两轮炮之后岸上才传来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大宋水师!他们杀回来了!”
海盗们经验有素,根本没有任何抵抗的想法,收拾包袱就连滚带爬的跑路。
快走!肯定打不过,跑得快才有一线生机!
林将军却不给他们逃跑的机会,小船在炮弹掩护中靠岸,官兵迅速登陆。哮天号悄无声息驶入河道,封住海盗们向后撤退的路。
“别着急。”林将军跳上岸去,环顾左右道:“把阵线慢慢推过去,天亮之前占领港口——所有人先注意阴阳师。”
阴阳师们穿的实在很显眼,谁都能认出来。大家都点点头,持剑冲杀上前去。
夜风呼啸,全身披挂的大宋官兵们借着炮火的掩护,在码头上如入无人之境,很快占领了海岸附近。再往前贸然进攻则要发生巷战,他们静静立在码头上,听远处屋舍间惊慌失措的声音。
“给他们一点反应的时间。”林将军道。
从码头看过去,矮矮的小山上堆着层层叠叠的房屋,其中灯光闪烁人影晃动。与其攻进去腹背受敌,还不如等着他们自己出来。
身旁一阵鳞片摩擦泥土的滑行声,林将军朝身侧看过去,雷茨拖着个宽大的袍子出现了,鱼尾在其间隐隐出现。
虽然表面上雷茨是被召唤过来帮忙的鱼妖,但林将军大概已经猜到,他就是那西域来的公主,顾季的“妻子”。
“我和你们一起。”雷茨轻声道。
林将军点点头。海盗们向庄子逃命的浪潮被哮天号拦住,便见他们持刀杀上来。那群人却不见什么英勇,反而目光中透露出几分畏惧。
在角落中,雷茨依稀见到几个阴阳师服饰的人。
“他们在那里。”林将军也看到了。
清宵嘴角挂起一丝笑,挥一挥手中拂尘就往那个方向赶过去了。
很快两军短兵相接,天上又响起轰隆隆的雷声来,四周雾气弥漫,并不像寻常人间夜景,倒有些妖怪出没的阴森感。
顾季从船头看过去,在黑夜中几乎找不到鱼鱼的影子。
他告诉自己三遍——他武艺低微,下去也是添乱,然后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不会有事的。”哮天号宽慰他。
很快,那种阴森的浓雾散去,港口中似乎响起了清宵的笑声。他极目远眺,只见到几个影子一路从人群中穿过,朝哮天号来。
顾季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船舷处,正见到雷茨和清宵带着一队人,手中拖着些狼狈不堪的阴阳师们。
有人只是灰头土脸,有人口鼻满是鲜血,还不知道是不是活着。
“他们太轻敌了,真以为没人与他们斗法?”清宵冷笑一声,穿着宽大的道袍却无比灵敏:“可惜还是跑了一批。”
阴阳师们没想到大宋水师也学会魔法攻击,一下被打的猝不及防。雷茨冲杀进去时,简直如砍瓜切菜一般。
“今夜不知怎么回事,他们都往我刀口上撞。”雷茨在顾季身边坐下,褪下袍子露出伤口来。他手臂上被刀剑砍伤了些,鲜血浸湿了小半个袖子。
顾季呼吸一滞,连忙冲进去拿绷带药粉。但没想到他回到甲板时,却见雷茨的伤口几乎愈合了。
海妖强大的愈合能力配上恢复buff,已经让雷茨的身体素质进入到了另一个阶段。
“这buff如此管用?”顾季也有些震惊。
“那当然,你可是在他身上花了两千个积分,算下来够你活好几年的。”阿尔伯特号道。
尽管如此,顾季还是细细给雷茨包扎好,又用绷带打了个蝴蝶结。雷茨顺势倒在顾季怀里撒娇,明明伤口都快愈合了还喊疼。
“我是不是要被他们害死了?”
后知后觉的,雷茨抬眼向顾季望去,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的。
“不会。”顾季闭眼歇息。
“真的吗?”
“你运气好。”顾季低声道:“还知道我那次生病康复?你也不会有事的。”
雷茨想了想,抱着顾季的小臂躺下来,柔顺卷曲的黑发铺洒在顾季的膝上。他大概想了想,觉得顾季从来不骗人,就轻轻把眼睛闭上了。
反正顾季要养他。
“等回到汴京,我要去大相国寺赶集,再买些新料子做衣服。”鱼鱼叹口气道:“这几个月风餐露宿的,打扮的都不漂亮。”
“好。”顾季揉揉他的脑袋。
清宵从身边路过,无比惊讶的目光在雷茨身上盯了一会儿,才勉为其难挪开脚步。
这条鱼刚刚还挺能打的啊?怎么见了顾季就娇弱了呢?
岸上的战斗仍在继续。顾季哄了哄雷茨,就去船舱中处理俘获的阴阳师们了。将已经死了的、快死的、生龙活虎的分门别类,让郎中们分点药出来救治。
阴阳师们显然没想到落得如今境地,看向顾季的目光如看仇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顾季冷冷道:“你们的阵图和阵眼,我们都已经找到了。”
“不可能!”有人怒吼道:“你不可能阻止我们!”
“我确实没有十成把握。”顾季道:“但是我敢保证——只要那鱼妖伤到一根毫毛,你们就死定了。”
“公子会救我们出去的,现在阵法既成,那鱼妖的性命在他手上!”
顾季在舱室里坐下来,笑道:“你们想多了,这是两件事情。”
“源氏为非作歹悖逆天理,大宋水师前来讨伐,原本与鱼妖之事无干。他用鱼妖要挟我,只不过是为了从我手下换一条命而已。”
“你们指望着他来救?不若想一想,源氏是更在乎他的命,还是更在乎他自己的命?”
“他能用什么换你们的命呢?”
阴阳师们面面相觑。
在水师进攻之初,他们就想过启动阵法以求自保,但很快他们就发现,阵法实际上没什么用。
再凌厉的杀阵,伤到的只不过是鱼妖罢了,与大宋水师的坚船利炮何干?
反而如此会被源公子怪罪不说,更要丢掉最后的筹码。
“我现在没时间杀你们,所以你们尚且有反悔的时间。”顾季抬头看了看月亮:“天亮之前,你们可以给岸上的人写信,会有人送出去。”
他丢下这句话,便迈步离开船舱。甲板上已经几乎空了,只有大虎给他递过来一杯茶。
“夫人歇了歇,就又去帮忙了。”他道。
顾季将浓茶一饮而尽,打起精神看向港口。林将军的战术很正确,现在水师已经几乎全部控制了港口。
零星藏在屋舍间的海盗,在天亮后也会无处遁形。
官兵们清点人数,救护伤员。顾季拿来册子翻了翻,一夜至今至少杀掉几百名盗贼兵丁。
“如今他们是腹背受敌了。”林将军满身血腥气,在顾季身边坐下,擦拭着手中的刀。
之前他们便观察过,源公子的庄子附近都是山地,几乎没有什么物产。这意味着所有嚼用全部来自水路。
眼下水路被封死,陆路上也不会有人不长眼去帮源公子。庄子又刚遭大火,恐怕撑不了多少时日。
“守着吧,一个月之内自己就出来了。”林将军笑道。
一轮朝阳缓缓从天边升起,照亮海面与港口的血腥气,将黑夜中的万物染上颜色。大虎从船舱中跑出来,将些纸递给顾季。
大虎道:“这是信,有一半人都写了。”
源氏
顾季将信纸接过来, 粗略翻了翻。阴阳师们思量了一个时辰,不得不承认为源公子卖命不值当,因此都给自己的亲友写了信件。
大部分是劝慰之语——我们已经被顾季抓住了, 若阵法启动,必然不能苟全性命, 请诸位谨慎思量云云。
也有人“宁死不屈”,不愿违背源公子,选择自尽。
顾季略略挑拣一番, 便将信件都送走了。它们会回到其他阴阳师手中。
这些人并非萍水相逢, 反而几乎大部分都有师承、朋友之宜, 很难漠视被俘虏的同僚去死。
而且想的更长远些, 现在跑走便不干他们的事,留下来加害鱼妖, 不管最后事成与否,必然被顾季记恨。
送信的一队官兵们没过多久就回来了。那边没有拒绝信件。
天亮时,水师已经完全占领了港口。哮天号带着一艘飞剪船封锁河道,港口边的屋舍全部被清空, 要么死于战斗,要么已经逃走。
官兵们去巡视一圈, 将海盗留下的细软全部拿走,充足赔款。
顾季在账本上划拉划拉,看到半个月过去,还回来的钱还不到十分之一。
林将军让一队士兵去守着河边, 自己将港口全部踩过一遍后,才回到顾季身边。
“你回敦贺去?”他问。
顾季点点头:“好。”
这里硝烟渐息, 海盗们几乎不可能重新夺回港口。既然此处通路被封死,源公子更只能去敦贺, 那里免不了一场风波。
打仗他虽然在行,但与源公子周旋,还是交给顾季和方铭臣吧。
“如果之后再抓到阴阳师,也都给我送来。”顾季拉着雷茨跳上战船,水手们扯着绳子拉开层层叠叠的帆。
哮天号更小巧灵便些,因此留在这里封住河道,也方便和顾季互通消息。他与林将军辞行,一路乘坐战船返回。
如今港口驻扎着五百人,共三艘船。其余船只官兵都在敦贺港外封锁。
一天之后,顾季顶着太阳航行到敦贺,港口上已经鸦雀无声。连轴转了好几天,大家在紧张中都有些疲倦,只有提兹满眼都是兴奋。
他本来以为会顺风顺水到达汴京,没想到刚来就是激烈的海战,实在是太酷了。
“港口上的人呢?”顾季问。
“那边的讯息已经传过来了,他们都不敢出门。”大虎去打探一圈消息,气喘吁吁赶回来:“对了,源次郎要见你。”
“源公子回来了?”方铭臣从船舱中钻出来,皱眉猜测。
“时间也差不多了。”顾季叹口气:“雷茨先去船舱里躲着,让源次郎来船上见我。”
海面上冷风刮过,让敦贺港中愈发萧瑟凄清。一个时辰后,源次郎踏上甲板,披着斗笠一路来到船舱之中,见到了正在喝茶的顾季。
“那小儿来了。”他第一句话便道。
顾季没说话,他坐下喘了口气接着说:“我派了人去截杀他,但失败了。他本来是要往那暗港去的,但走到一半知道暗港遇袭,当即掉头前往敦贺。”
“带了约莫百十个人,现下在他自己的宅院里。”
方铭臣道:“他还舒舒服服回家了?”
源次郎直冒冷汗:“不要打草惊蛇。”
在局势明朗之前,他不想当面和源公子闹掰,惹得家族提前插手干预。
“他还做了什么?”
“听说,从暗港处召了些阴阳师来。”源次郎道:“我对阴阳师们动手过,因此他不愿将此事与我多说。但……听闻是少了些人。”
“顾君放心,之前交给我的信都送出去了。”源次郎接着道:“但回信恐怕还要有些时日。”
“好。”顾季道:“既然他来了,我们也就能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您要见他?”
源次郎顿了顿:“实不相瞒,离港前他也来找过我,希望经由我能见顾君一面。”
“他倒是还要一分体面。”方铭臣讥笑道。
源次郎假装听不见方铭臣所说,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顾季:“这是他给顾君的信,希望顾君查阅后定夺。”
顾季将信展开,便见到一笔熟悉的字迹。他和方铭臣略微看了看,便将信件扔在桌子上。
源公子必然已经得知顾季开出的条件,却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假惺惺道歉说手下人和商队产生了误会,绝没有打劫的意思。
信中绝口不提赔钱赔命,却几次三番请顾季和他面议。
他不敢上船,也知顾季必不愿上岸,因此便将地点定在海中,只有他们两人同处一叶扁舟之上,再行商议。
“他肯定憋着坏着。”方铭臣骂道:“怎么,来送头颅还要和顾季单挑吗?”
源次郎不敢说话。
空气中的寂静几乎凝固,顾季沉思片刻,拍了拍方铭臣的肩,却道:“明日我可以去会会他,但有个前提条件。”
“顾君请讲。”源次郎道。
“我姑且认为他来找我安排后事吧——但总之我要看到一些诚意。所以,明天他必须带着赔付金额的五分之一来见我。”
“如果十几个时辰内,他连这些都凑不出来,那也没有见的必要。”
源次郎犹豫几秒,向顾季深深鞠躬,随即转身离开了。
“刀剑无眼,小船上只有两个人,万一他要是发难怎么办?”
见源次郎走远,方铭臣急道。
“船上只有两个,又没说水里不能藏人。”顾季摆摆手笑道:“我倒是在想,他究竟会对我说什么。”
眼下僵局仍然持续,如果源公子龟缩不出门,源次郎不敢直接动手,他们也难以深入内陆。最差的结果就是拖到春天,整个敦贺的海上贸易陷入瘫痪,平安京要么赐死源氏求和,要么干脆封海。
前者的可能性更高,但旷日持久,而且银钱最终不知能回来多少。
而且顾季要的不仅仅是源公子的命,还要将这些年商人百姓的损失都一点点讨回来。但可想而知,那些钱源公子已经花用了不少。
所以他要将源公子的家底掏空——所有通过打劫占到便宜的人,他都要让他们一点点吐出来。
对质
敦贺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 一叶扁舟飘荡在海面上,海风夹着雪花撒下来,纷纷扬扬落在船头, 让寂静的天地黯然失色。
那船上坐着一个人,顾季划小船过去, 源公子的身影逐渐清晰。
“啪。”
靴子登上小船,留下湿漉漉的印子。
顾季在船头坐下,对面已经准备了一壶热腾腾的茶。
源公子静静的看着他。几年不见, 他还是那么矮小, 看去却更瘦了些。眼角眉梢多了皱纹——明明只比顾季大几岁, 看上去却完全是个中年人了。
“顾君, 许久不见啊。”
他缓缓开口,语气像是要把顾季生吞活剥了。
看到源公子眼底的青黑, 还有那阴郁憎恶的神情,顾季不禁心情大好,笑道:“当时一别,也没想到再见竟然是这番光景。”
“如今也不必多说——你也知晓现下情形了吧?”
当然。
在来见顾季前, 源公子已经去暗港看过一遍。见到自己被烧的七零八落的宅子,以及全部放跑的人质, 还有被抓了一小半的阴阳师,他就知道大事不妙。
“是啊。”他道:“顾君雷厉风行。”
“那我所提的条件,想必你也没意见?”
源公子闭上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示意顾季也喝。顾季不想理他,裹紧自己的貂皮披风。
“你何必逼我?”源公子突然道:“难道你不知他的命在我手里?”
顾季点点头:“那是另一笔账。”
天地寂静, 海面下暗流涌动,是雷茨正在听墙角。源公子似乎察觉到什么, 不安的动了动身子。
“我晓得,要杀我不是你一人之事。”他慢慢道:“但是既然事已至此,你我之间又并无深仇大恨,为何不能通融一二?”
顾季皱眉。
“此次出征你非将帅,因而成败皆不在你。如今一盘僵局,只要你留得我一条命,我保证不对鱼妖动手。”源公子道。
“届时既不耽误你回去升官发财,也成全你们一双有情人。我也留下一条命来,愿意奉上金银万两。”
顾季足足愣了一会儿,才消化源公子这番话。
他竟然想让自己悄悄放水?顾季不得不佩服源公子的勇气,不管在多么不利的情况下,都尝试拉别人入伙。
不过转念一想,既然他如此言之凿凿,说明他手中依然有底牌在,很可能对他们不利。
看来那群阴阳师并且完全倒戈。他心中这么想着,却将事情轻飘飘揭了过去,转而发问。
“你为何会觉得,我与你无冤无仇?”
于原主来说是杀父之恨,于顾季来说是伤夫之仇。
“若不是当年王二突然身故,我怎么会和你扯上关系?”
顾季道:“你以为王二是怎么死的?”
源公子哑口无言。
半晌后,他愣道:“原来如此……原来你早就是来对付我的。”
“是你中途截杀了王二,到我这里来装作无辜,然后顺势将我骗了去!当时你船上带着那个没用的王通,是不是也是为了引我注意?”
“要不然他怎么来这里走一遭,如今却在杭州风风光光?”
这误解真是太大了。
顾季和源公子产生纠葛,确实是阴差阳错。不过如今看来,也许一切早就是命运。
他没有解释的想法,只是道:“多说无益,你对我的要求有什么意见?”
顾季冷冷看着对面,没心情再和他多说。
“不可能。”
源公子定了定,冷冷道:“若要我身家性命都赔给你,还不如鱼死网破!”
顾季清清楚楚要的是他的人头!难不成他还要将人头奉上?
“你当真这么想?”
“不然——”
“嘭!”
水面上一阵巨浪,源公子半句话都没说完,就直接被扯进了海里。鲛人们拽着他的衣袖,手中拿着尖刀,下一秒就要五马分尸的架势。
“你不想自己死,那就我来帮忙吧。”顾季拍拍溅上的水滴。
“你敢!”源公子尖叫:“若是我死了,忠诚于我的阴阳师必定替我报仇,你从此和鱼妖就是一对阴阳相隔的苦命鸳鸯!”
“我死了,暗港也要全部烧毁,你也别想将那些钱拿回来!”
他一边叫喊一边挣扎,顾季忍不住将小船往旁边摇了摇,避免被水花打湿。
“但你回去也是与我作对,我何时杀你又有什么分别?”顾季道:“好歹你现在死了,若鱼妖真出了事,我还能鞭尸泄愤。”
源公子的眼睛瞪得很大,直勾勾看着顾季,分辨他是不是在说谎话。
顾季的眼眸中却只有恨意。
半晌后,他喘着气道:“只要你留我一条命,我可以把钱都还给你,你其他的要求我也都做到。”
“扔上来。”顾季冷冷道。
鲛人们反手一丢,源公子如落水鸡般回到了小船上。
“这里有一份名单。”顾季从袖子里掏出这一张纸来:“我给你选择的机会——要么你今天把人头留在这里,要么你把他们的人头送过来。”
源公子接过一看,名单上全部是与他有合作的贵族皇族。
“他们的人头,加上所有赔偿,可以换你一条命。”顾季道。
他低下目光。源公子说的没错,若他不清不楚死在这里,不仅雷茨可能身处险境,那些钱恐怕也要不回来了。
不如先把钱要回来,再要源公子的命。至于诚信……和无耻的盗贼讲什么诚信。
“这些人都死了,我也活不了。”源公子慢慢道:“但——”
他看着面前锃亮的匕首道:“我会拿到他们的人头,一个月时间,我保证。”
“所有赔偿,三天之内我要见到一半。”顾季让雷茨收起匕首。
“好。”源公子咬牙道。
他松一口气来,却见顾季突然手中寒光一闪,然后手中便是一片红色,鲜血泉涌而出,在茶杯之间流淌,他哆嗦着打破了两个杯子。
“啊啊!”
顾季切掉了他两根手指!
“这是你们切指头的规矩。”顾季笑道:“就当是给我留个信物,反正你死不了。刀上有毒,三天后你带着赔偿来找我,我给你解药。”
接着,顾季跳上另一艘小船,扬长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