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
顾季跳船上时, 方铭臣才算松一口气。要是他和源公子交涉遇险,自己真不知道怎么回去交代。
“他答应了吗?”林将军连忙问道。
顾季点点头:“都应下了。”
“果然如此,贪生怕死之徒。”林将军嗤笑道:“我们马上就有好戏看了。”
他们已经给各大家族送去了名单——如果他们不想直面兵锋, 那便要尽早与源公子动手,才能以此为凭据与顾季讨要条件。
恰恰此时, 源公子又打算对他们动手……
不知两波人撞上是何光景。
他们难以长驱直入,那便要尽可能挑拨,让源公子失去来自家族和平安京的支持, 最好能反目成仇。
“哎, 他有没有分辨出你蒙他?”林将军又道。
顾季摇摇头:“随他吧。”
林将军提出用毒一说, 但军中见血封喉之都确实有, 但毒性绵长的却并不多。所以实际上,顾季拿走的那柄匕首并无毒药。
“将军莫要担心。”方铭臣笑道:“您久在行伍之间, 自然心性坚毅非比常人。可那源氏小儿,却清贵懒散惯了,那受得住伤?”
源公子掉进海里一回,又被砍下两根手指, 伤口不发炎才怪。再者他本身就焦虑烦闷,想来这几天休息不好, 再加上被毒药之说恐吓……
如果算上可能出现的庸医,以及破伤风感染,他因此感染致死都不奇怪。
“也是,恐怕几天后, 他就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林将军想了想笑道。
鱼儿已经投入大海,但还不到咬勾的时候。顾季计算着日子, 盘算消息传一个来回要多久。雷茨也神出鬼没,常常白日里便不知跑到哪去, 直到深夜才回来。
三天后,源公子的第一批赔偿终于来了。
顾季带人当面点清,如数存放到船舱里。几队来人也做贵族打扮,却不见源公子的影子。
“你家公子怎么没来?”方铭臣坐在船舷上问。
“公子卧病在床,实在无法亲自拜会,请您见谅。”来人赶紧鞠躬道。
方铭臣将他们放回去了,嘱咐还有两成赔偿要在五日之内送到。他拿着点货单子来找顾季,林将军也正在船舱里喝茶。
“我看他们尚未面露难色,想必还是有些积蓄的。”他道:“不过我们里里外外杀穿几次,恐怕源氏如今是断尾求生。”
如今源公子不求其他,只要保自己一条命。那么为了平息人事,追随他的海盗们都不会有活路。
只不过为了避免哗变,他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下手而已。如果顾季猜得没错,源公子恐怕已经走陆路去暗港将财物搬了不少出来,顺便断了里面的粮食。
“他们一次次致歉,却始终不肯承认故意打劫商船。”方铭臣冷冷哼一声:“现在他们恐怕还贼心不死。”
源公子若想在平安京诸位中讨到生机,便要说服他们,在海上打劫仍然是有利可图的,只不过这几年玩的过火,才会召来此祸。
等到这次糊弄过去之后,他还能重新拉起一队人马,再从事劫掠之事。
他要强调自己的不可替代,他是唯一能牵制住顾季,懂得在海上牟利的人。
但在病中,如何一边收集人头向顾季交差,一边讨好平安京,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又过五日后,顾季等来了两成赔偿。
“剩下三成晾你们也拿不出,所以我多宽限些时日,半个月内筹齐送到哮天号。”顾季靠在船舷边,冷冷看着来送货的人。
“多谢大人宽恕,但……半个月恐怕也艰难。”来人连忙道:“实不相瞒,敦贺港都快被搬空了——要再运东西来,便要从临近城镇调取,最迟一个月才能周全。”
“一个月?”顾季道:“难不成还要在这里等你们过年?”
“恕罪!敦贺港中实在无余财,您又只要真金白银……再搜下去,附近村民过冬口粮都没了。”
“与我何干?”顾季随手将马鞭摔在地上,吓了那人一哆嗦。
他淡淡道:“你们劫掠之时,可曾将不义之财给临近百姓分过?如今你们穷途末路,被迫打劫无辜者才能应付,是源公子失德。”
“他不要脸,倒好意思来我这里哭?”
“这……”
“罢了。”方铭臣从船舱中走出,假意劝道:“也就再宽限些时日。”
他抬眸道:“我听闻这几日岸上尤其热闹,是西边有人过来,是不是?”
“是,源次郎不知何时通知了家长,将此事捅到平安京去。”来人低头瑟缩道:“大约再过几日回来。”
“哦,那我们倒是想见一见。”
“莫要如此!”来人慌道:“公子特意吩咐,这些事他自己就能处理,不必劳动顾君。只要您遵守约定,公子也一定给您想要的。”
“如此么?那好吧,”顾季道:“就宽限到二十日——不过届时我要见到我要的人头,一个不差都给我送过来。”
“而且我还要亲眼见到源氏,即使他病得快死了。听清楚了么?”
“是!”那人慌忙点头,接过顾季扔过来的解药,连滚带爬跳上小船离开了。
他小心翼翼将解药护在胸口,却不知这只是些普通的止血药粉罢了。
“明明不该告诉我们平安京来使,但一问就什么都说了,半分不敢对我们隐瞒,看来那边已经是惊弓之鸟。”林将军笑道:“都准备准备吧,就快要结束了。”
从那天起,顾季就约束着雷茨,不让他白日里再去乱跑。问起雷茨这段时间去做了什么,鱼鱼竟然将码头底下的水域探寻了一遍。
“这里水很深,而且有点异常的气息。”鱼鱼盘着尾巴,一点点拧头发上的水:“让大家都小心点,不要随便下水。”
“是阵法的原因?”方铭臣赶紧问。
“不是。”雷茨道:“这里来过一种很强大的生物。还记不记得去美洲路上,我与你说过的?”
他绿莹莹的眸子看向顾季。
顾季微微皱起眉头,想起雷茨说过,在深水中还藏着许多恐怖的怪物,是他也对付不了的。
“这里倒是越来越复杂了。”他叹气道。
诛杀
很快, 敦贺港便隐隐约约出现乱象。
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行走间却无生活采买的痕迹,反而要么是外出逃难的, 要么是带刀的武士。时常可见衣着华贵的人从路上经过,在这灰扑扑的街道上令人注目。
顾季站在桅杆上拿着望远镜眺望, 推算如今敦贺港中要有千名武士。
夜里,大虎传来消息,源次郎要来见他。
顾季敛衣去见, 就看那源次郎寒冬腊月的出了一脑门热汗, 眉宇间写满忧愁。
“你们谈过了?”顾季道。
既然没打起来, 那还是要先和谈。
“是。”源次郎道:“大人们都想见到您。”
顾季挑眉微微惊讶, 让源次郎说清是怎么回事。源次郎犹豫一二,想到也没什么好隐瞒, 便挑挑拣拣说了些。顾季略一拼凑,便得到了事情的真相。
之前他给所有名望家族都发了信件,让他们按照名单将家族中参与盗贼之人处决。那些家族们接到信件后,既不想和顾季起冲突, 也不想杀掉一些重要的家族成员。
所以他们大部分是拎着一部分脑袋来的,而不是全部。
他们寄希望于斩杀源公子, 用他的命去和顾季交差。
源公子则恰恰相反,希望把他们都杀掉,留下自己一条命给顾季交差。
两波人很快都意识到对面暗藏杀机,但这里终究是源氏的地盘, 并不方便直接动手。所以他们先见了一面。
各大家族们一致同意,他们拼拼凑凑把剩下的三成拿出来, 先把钱还上再说。至于人命问题,他们希望源公子能自我了断。
源公子从床上爬起来, 很干脆的拒绝——如果他死了,他手下的阴阳师会立刻结阵诛杀鱼妖。
顾季和鱼妖的爱情故事感天动地,到时候他们就算是彻底得罪了顾季,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于是外来者不敢对源公子轻举妄动,源公子势单力薄也没有下手的时机。两方陷入僵持,彼此都希望对面突然死掉。
当然源公子突然死掉的可能更大,因为他已经卧病在床好几天。
最终商议的结果,是面对面与顾季谈一谈,看看事情还有无转机。如果顾季能多留他们几条命最好,如若不能,那此事还有的磨。
若等到春天仍然封锁港口,他们会有大麻烦。
源次郎不会将这些心思讲出来,顾季只粗略听了听,便道:“我可以见他们,让他们都到哮天号上来。但是能来的只有两种人。”
“要么是名单上的人,他们到我面前来自裁。要么是他们的家长。听明白了吗?”
他不想再拖延,见到一群拿不定主意的敷衍之徒。
“是。”源次郎连忙道。
“好,那十天后我等他们过来。”顾季挥挥手,源次郎便躬身退出去。
他离开后,方铭臣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担忧道:“他们真的肯来见你?若是两方都不退让,要怎么办?””不会的。”林将军擦着锃光瓦亮的小手枪道:“不用我们出手,他们会先打起来。”
十天后。
哮天号上好久没那么热闹了,十几个人乘坐小船摇到船前,每一个人登船时都摇摇欲坠、面如土色。他们手中大多捧着匣子,里面装着族人的头颅。
顾季将盒子依次打开,验明正身后,交给被解救出的人质们,随他们千刀万剐去。
接着他又点清楚财物,确定应还的都还回来了,才悠悠然回到甲板上。拢拢袖子,他扫一眼站着的人群:“都进来吧。”
那群人像鹌鹑一样走进来,只有源公子是被人扶进来的。
“自报家门。”方铭臣敲敲刀背,冷冷看着这群为虎作伥之徒。
他们颤声说出自己的名字。名单上的人约莫来了一半,家长们怕有来无回,没人想到哮天号上参观,只有藤原氏本家派了一个人来。
他们家没参与源公子的生意,他只是来寻仇的。
方铭臣微微惊讶,低声道:“他们就不怕我们一网打尽?”
顾季摇摇头,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在人群中逡巡一圈,抬眼便指了指角落里:“你出来。”
那人穿一身白色,脚死死勾住木屐,眉眼间写满慌张,比起其他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在人群中分外显眼。
“你是哪一个?”顾季问。
“平氏次郎。”
“哦,你便是那个与源氏联络,和其他人贩货分赃的。”顾季道。
原来是罪魁祸首,要不怎会如此害怕。方铭臣冷冷道:“那你知晓今日为何来此?”
“……是。”
“自裁吧,否则我帮你。”方铭臣擦擦手。
那人犹豫片刻,目光死死盯着源公子的方向,眼睛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汗流浃背,却似乎不单单是因为愤怒或恐惧。
他抽刀在手,却依然死死盯着源公子。
察觉到他的目光,源公子略略回头。
他只轻飘飘瞥了平氏一眼,便将目光移开了。显然他并不惋惜朋友的离去,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
“噗。”
平次郎最后看了源公子一眼,将刀插进了腹部。他嘴角溢出鲜血,显然没死透。方铭臣却没有兴致把他的头颅砍下来,直接一脚踹开拖出去鞭尸了。
“下一个是谁?”方铭臣问。
“愿顾君宽恕,留我们一条性命!”
刹那间,却见其余人都深深拜了下去,动作整齐行云流水。只有源公子仍然站在原地,他眼眸中却划过一丝异色。
顾季也微微蹙起眉头,好似想到什么。
“我们并不清楚源公子的底细,无知之下贪图小利,才侵害大宋客商,实在罪责深重。”他们拜道:“但实在并非本心,请顾君宽仁为怀,以显好生之德。”
顾季冷冷嗤笑一声,却没看他们,反而对源公子道:“你说会提着他们的头来见我,如今却让这群人到我面前求情?”
门口围着几十名卫士,一声令下边可全部捉杀。
可就在此时,林将军的亲兵却突然出现,在顾季和方铭臣的耳边低语;“将军拖我告诉你们,这些人都不简单,要万万小心为上。”
不简单?
方铭臣正思索着,却突然听他们跪下呼喊。
“为了弥补罪过,我们愿意代替顾君诛杀恶首源氏,请顾君宽仁为怀!”
突然,十几道刀光向源公子袭去!
阵法启动
源公子瞳孔猛缩, 立刻向后翻滚躲过半步,无数道寒芒在他眼前划过。面前人显然没想到他来得及躲闪,当即挺身再刺。
兵锋闪过的片刻, 源公子高声叫道:“顾季!”
生变刹那,顾季也来不及有别的反应。他知道源公子是在威胁自己, 但现实中的时间不会像电影情节一般无限慢放。
当他听到这话时,已经晚了。
一柄短刀刺入源公子小腹,他吐出一口鲜血。其余人一拥而上, 眼见要将他乱刀刺死。
此时官兵们终于赶到, 把“刺客”们全部拉开了。
顾季走过去, 源公子身上插了三柄刀, 浑身留着血。没立刻毙命,但性命恐怕也只剩下几刻钟。他眼中闪着半分不甘半分狠毒, 死死盯着面前人。
“你们也别急着灭口了。”顾季道:“有点假。”
从他们刚刚上船起,顾季就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他很快就想明白其中缘由,这群人看上去太沉默寡言了,身材体态却不似常人。
再想来, 那群惜命的人怎么可能突然上船?难道不怕顾季一网打尽?
今日这些人中,恐怕真身不超过五个。
他们虽然与源公子苟且, 但并非每人都和源公子熟稔,甚至不少人都是书面交通,未曾见过真实面目。各大家族们便利用此处,给源公子设计一场杀局。
先选定一个弃子——就是刚刚被杀的平氏次郎。他带着熟悉的几个人上船, 让病中的源公子无暇多想,相信上船的就是自己的合作者。
其次让武艺精湛者拌做其余人, 在顾季面前斩杀源公子,顺势借功求饶。
也许平次郎在最后想过反水, 提醒源公子注意刺客,但源公子终究没愿意看他一眼,他也就没说出什么。
源公子上船后即使看出端倪也晚了;而顾季人生地不熟,更难发现异常。
此事若是成了,自然他们家族中人便逃过一劫;即便不成,顶多顾季将这些人团灭,他们也没损失自己人。
被点破,武士们也并不惊讶:“顾君莫怪,他如今已经威胁不到您了。”
之所以要选在船上动手,便是意在隔断源公子与内陆的联系,让他难以发出信号。在他们上船的同时,源次郎已经联手各大家族清查源公子在敦贺港中的所有势力。
这是源氏默许的结果。
他们最终决定放弃源公子,和大宋修好,早日重兴敦贺港。
他们船上可以拖延一天——而一日之内能做很多事了,比如找到阵眼所在,夺走源公子最后的筹码。
雷茨默默从船舱里走出来,赶着凑热闹看源公子快死的样子。
“所以你们就联手骗我?”
“并非为了骗您,情分真挚绝非虚言。”刺客们道:“只是诸位公子体弱,所以由我们代为完成。希望您能看在这份上网开一面。”
“可在这里,我想杀他需要你们帮忙?”
“不敢。但您若要里应外合,在这短短一日之内斩草除根,怕是要我们帮忙。”
里应外合动手确实也是顾季的计划,但他担心岸上情况复杂,始终不敢信任他们,眼下倒是被推上来了。
“你们太天真了。”源公子嘴里淌着血,冷笑道:“他才不会留你们活路……当初他答应我的,你问他还记得不记得?”
“短短几年,竟然如此……”
雷茨道:“你当初硬拉别人上你的贼船,他不答应有没有活路?你还有道理了?”
说完他随便抽了源公子一尾巴。
“你们既然不是他们本人,又也算帮我除掉了仇人,我也无意为难你们。”顾季淡淡道:“这里面还有哪个是本人指出来,不相干的一天后下船。”
剩下的倒霉蛋实在很容易找,因为在气定神闲的刺客中只有他们抖若筛糠。那几个人立刻被杀掉了。
一名青年男子走出来,向顾季拱拱手,避免误伤。这是藤原氏的公子。
顾季当然要和他聊聊,但不是现在。他点点头,示意此人稍等片刻,让他把源公子处理完。
“顾季,”源公子喘着气,直勾勾盯着顾季的脸庞:“多年前我的阴阳师算出,我会丧命在三十一岁,那时我还不信,直到遇见你。”
“你多大了?比我还年轻些吧?”
“后来听说,你也曾被我的人绑架,真后悔当时没让他们直接杀了你,了却这许多事。”
“但是你放心,”他一字一顿道:“我死的时候,你也要结束了。”
顾季盯着他,就见源公子咧开沾满鲜血的嘴唇,用微弱的声音小声道:“就在今日,不管我是死是活,我的阴阳师都会启动阵法。”
“鱼妖,必死无疑。”
他早就做好了今日求死的准备。
最近一日日病重,身边每一个人都盼着他死去。源公子在上船前,最后一圈看过所有的人——那些恬不知耻的家伙分了他抢来的钱,到头来把帽子全扣在他一人头上。
只可同富贵不可共患难。
源公子不信自己能活过这个年。
如果鱼妖死了,顾季必然大肆报复。可那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反正他都要死了,他们都来给他陪葬吧。
刺客们突然脸色惨白,方铭臣也慌张的看过来,明澄踉跄两步差点跪在地上。顾季用尽毕生定力才稳住自己的情绪,没有冲上去将源公子撕成碎片。饶是如此,他也当即抽出短刀。
“我这辈子最恨的,一个是那毁坏我船只的鱼妖,另一个就是你。”源公子轻声道:“没想到如今我两个仇能一起报,也算是令人高兴的事。”
“你有多爱鱼妖,你之后就有多痛不欲生。”
“因为如果不是你执意来找我的麻烦,我今日就不会下狠手,鱼妖就不会因你而死……”
雷茨抬手就要抽他,但被明澄拦住了。”没事。”鱼鱼定定神:“我现在就去岸上找阵眼。他必然是这两日送出的消息,所以阵眼不会离岸太远。”
“我和你一起去。”顾季颤声道:“带上羊鱼。”
明澄也想跟过去,但被方铭臣拉住了,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拖后腿。他眨眨眼,美丽温和的脸庞上恢复平静:“好。”
“郎中?”明澄抽出匕首:“把他的命给我吊住,我要亲自剐了他。”
决战
雷茨和顾季划船上岸, 才见到岸上已经完全乱成一片。
各家各户的武士们都纠集起来,在敦贺港中来往搜寻源公子的人。他们手持刀剑逼开屋门,哭喊声就和刀剑声一齐传出来。
源公子在此运筹十年, 根基比他们想得更深。许多与源公子有瓜葛的人都悄悄躲着。
如此乱象中,抢劫是不可能避免的。港口简直如人间地狱一般。
顾季也没心思多理会。他拢拢头上的帽子, 拉住路过的一个武士:“你有没有看到那群阴阳师都躲在哪里?”
“他们今早往北去了。”
见顾季和雷茨全副武装,那人不(n)欲多生事端。
顾季将他扔下,两人立刻赶过去。
鱼鱼带着顾季一路飞驰, 几乎把他拎起来。顾季颤抖着手打开商城给鱼鱼套buff。这次不管什么“战斗buff”“隐蔽buff”全部加上, 直到阿尔伯特尖叫着提醒他积分快花光, 顾季才停下手来。
“吉鱼自有天相。”阿尔伯特号和哮天号一齐, 在耳边念念有词。
他们算着日子约莫走了半晌,便听不到敦贺码头上的动静了。
北边地势并不平坦, 雷茨没走多久后便开始登山,路往里转去。此时已经是下午,只能摸索着山中小路,跟随脚印推测。
泥泞的路上, 有一排排木屐的印子。
顾季盯着天空中的太阳,几乎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只恳求能快到找到阵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听见一阵响动。
“轰隆隆。”
时间还没到黄昏,天色却突然阴沉下来,乌云顷刻间遮住了天地。
“不好。”顾季颤声道:“他们恐怕要开阵了。”
晚了。
他们终究还是晚到了一步。他们得知消息实在是太晚了, 准备充分的阴阳师们已然架起阵势,他们已经没有了阻止的机会。
雷茨也已经发觉, 闷哼一声跪了下去。顾季刹那心脏差点停跳,正要去扶雷茨, 鱼鱼却摆摆手看向远处。
继续走。
试着打断他们。
他们向雷茨所指的方向继续走去,半晌后终于看到了人烟。
十几名阴阳师正立在瓢泼的大雨中,处在半山腰处的一个小木屋内。那木屋约莫三四间,面前是一块空旷的石板地,上面画着什么东西。
空地之外围着十几名武士,是来保护这些阴阳师的。
还有几名阴阳师在阵中吟唱着什么。
就是这里!
找到了!
“人太多了。”顾季心中激动褪去,却只觉得一盆冷水浇下来。他们怎么可能逃出去?
“我们现在就走——”他立刻道:“回船上去再做打算,他们杀不了你。”
“不。”雷茨摇摇头,绿色的眸光中闪过坚定。
“我是来为自己报仇的。”他说:“算计我们家这么久,难道我今日还灰溜溜走了不成?若我真死了,岂不是太随他们的意。”
雷茨拎起羊鱼来嘱咐几句什么,顾季叹口气,知道自己劝不了鱼鱼,拿下腰间的枪抬手便射:“那就打断他们。”
“嘭!”
一枚子弹旋转着飞过去,阵中心的阴阳师应声倒地。
“感谢科技树。”阿尔伯特号默默念叨。要是拿得是弓箭,顾季恐怕射不中。
雷茨更不在这里多纠缠,直接攻上去。
从第一个阴阳师倒地的时候,阵中人只乱了刹那,便立刻变换位置,重新唱诵起新的调子。其余的阴阳师也迅速集结起来,往这个方向赶来。
顾季立刻追上去,当他赶到时雷茨已经抽出刀来,正冷冷擦拭刀刃。但在他平静的眼波之下,额角划过几滴痛苦的冷汗。
“你们还真能找到这里。”为首阴阳师人道。
“你们的师兄弟还在我手里——鱼妖并未伤过你们,为何你们如此狠毒?难道就根本不在乎同门?”顾季道。
“这有什么?”为首之人冷笑道:“我替源君做事,若不成便身死谢罪。那群胆小鬼被俘虏后不肯取义,他们才是错的!他们中途逃跑,倒是给我添麻烦!”
他环顾四周:”你们既然出现在这里,想必源君已经去了。本以为只能捉到鱼妖,但既然你顾季也在,正好一次能除掉两个!”
“今日,我也算给源君报仇了!”
顾季见劝说行不通,抬手便开枪。虽然阵法运作恐怕无法阻止,但能多杀几个,少几个人做法,也能将阵法削弱些。
那阴阳师没想到顾季还有如此新鲜东西,还没反应过来,就捂着喉咙倒在血泊中。
其余人大惊失色,立刻结起阵势回护,武士们也赶来向前。瞬间雷电大作,瓢泼的暴雨阻碍所有人的视线。顾季只觉得呼吸一滞,似乎浑身都有点提不起劲来。
但刀光剑影之间,也由不得他犹豫。
“你处在他们的法术之中!”阿尔伯特号叫道:“退出来,你得离开这里!”
顾季环顾四周,这里人实在太多了,他们两个人很难是对手。雷茨也回眸道:“你快回去。”
羊鱼摆摆尾巴,拎起顾季的衣领就要溜。
鱼鱼脸上全是冷汗。这个阵是针对鱼妖的,他所受到的伤害远比顾季要大。但雷茨挥刀时却好像未受什么阻碍,破开一层层雨幕。
“他留在这里不行的,要去找帮手来。”顾季喘着气,把羊鱼扔回去,架起刀来砍翻一名武士:“船队离这里有多远?……不行,他们会被盯上的,要是被合围就惨了。”
“主人,你先离开阵眼吧!”哮天号也劝道:“你不能在这里!”
顾季感到自己嘴里有什么液体,抹一下才看到血迹。前面雷茨持刀扔在厮杀,鱼鱼却丝毫不露怯,青色的鳞片好似刀刃,在暴雨中和血迹一起闪着寒光。
雷声和海涛无法掩盖兵刃碰撞,更掩盖不了催命般的吟唱。
“今日就算是死,我也要和他一起死在这里。”顾季低声道。
“不会的!”阿尔伯特号崩溃大喊:“你忘了你给他套的buff了吗?他本来就是妖怪,现在都快变成小钢炮了,你可没给自己套那么多buff啊!”
“是的主人,关心则乱。”哮天号也道:“您按着我划出的路子,先发信号烟将船队引过来。一旦雷茨力竭,想着怎么掩护着逃回船上才是正理。”
决战(二)
顾季沉下心来思索片刻, 便知哮天号说的在理。虽然很难,这是唯一的希望了。他仓促中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烟来,直直打入天上去, 浓烈的青烟消散在雨中。
这样的天气,不知道能不能看得见。
“他们要来人支援!”有武士往天上看了一眼, 立刻嘶吼道。
此时雷茨已经被逼出了阵眼,掩护着顾季向后退去。顾季忍不住捂上耳朵,因为那阵法中的唱诵声已经越来越响, 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
“雷茨?”他拽住鱼鱼的腕子, 大声叫喊。
雷茨状态不太好, 身上挂满粘稠的血迹, 旁边东倒西歪的都是尸体。抹抹眼睛,他勉强回头看了顾季一眼。
准备了几十年的阵法绝非虚言, 他快支撑不住了。
没想到最后栽在这里。
雷茨眼中闪过几分怨念,早知道他亲自杀了源公子再走。
“跟我走!”顾季在他耳边道:“别在这里纠缠!”
“你们要往哪里逃?”
此时那边也是杀红了眼,剑锋直冲雷茨而来。暴雨中鲜血冲刷着山石,血迹混为一团。顾季已然负伤, 但此时却根本感觉不到自己何处在流血。
“轰!轰!轰!”
远处雷鸣伴随着炮声!
一时间刀兵停歇,他们听着远处的声响。
“是战船在炸港口!”有人喊起来:“他们要打过来了!”
“是林将军收到了我的消息, 正以进攻港口作为要挟,让他们前来搜救。”顾季喘着气道。
若不是别无选择,他也不想暴露他们上岸的事。但眼下已是生死关头,实在管不了这么多了。
“来不及的。”雷茨摇摇头:“他们过不来, 我们也走不了了。”
已经晚了,从敦贺港中找过来最少两个时辰, 他们到时候都化成灰了。而这里距离海边并不近,他们几乎不可能逃出去。
顾季抹抹额头, 突然觉得一阵眩晕,才看到自己上臂被砍了一刀,一直在流血。雷茨虽然没有明显的伤口,但鳞片中却渗出丝丝缕缕的红色,是鲜血的痕迹。
那群阴阳师还在远处结阵,可他们却没力气突破对面的防线。
殊不知,阴阳师们也已汗流浃背。
雷茨身上套的buff显出作用,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这鱼妖如此凶悍。
按理来说,这时鱼妖早就该伏诛,但此时却还能提剑与他们再战几个回合,实在是可怕。
不过,最多再有一个时辰……
“你们今日必然死在这里!”他嘶吼着,向雷茨冲过来:“源君的仇我今日必报!你若有本事,就看能不能请得天神来救你了!”
“我不论生死,你们也不能活着离开。”雷茨蔑笑道:“看看最后这里还剩几条命吧。”
他回头推顾季:“顾季,快走,不然来不及了。”
顾季道:“我自己又如何能走?”
阿尔伯特好刚刚算出概率,他带着雷茨一起走,成功率有10%;若他自己走,必然会半途被截杀,成功率还不到1%。
“没事,大不了一起死这里算了。”顾季在袖子上擦擦刀,鲜血让他难以看清眼前的景色。
暴雨倾盆,不知何时夕阳从山上褪去,换了一轮明月出来。只有满天的雨水,混合着炮声波涛轰击着天地,茫茫万物间再无别的声响。
一切刀枪碰撞之声、唱诵咒语在电闪雷鸣中好似静音,树影人影一片血色。
顾季好似丢失了时间的概念,也愈发看不清眼前景象。
难道他最终宿命便在此处?
那他也不后悔,总好过让鱼鱼孤零零结束在这里……
依稀间,他眨眨眼,天边好似闪过一道光,有什么刺破千万重海浪而出,将海面白色的沫子染上炽热的金色。
“那是什么?”顾季已经看不清天边的景象,恍惚间以为自己又要穿越了。
“你还记得,你在赵祯面前编的瞎话吗?”雷茨笑着喘气,嘴角溢出鲜血。
“啊?”
他好像说过不少瞎话来解释系统,好像他还说过,雷茨是东海龙王座下神物……
“东海龙王来救他的吉祥物了。”鱼鱼说。
他们好像真的请到神了。
后来,很多传奇中都记下了这一夜的故事。它在往后百年中传出了无数个版本,但没人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
而船上的战事记录,写进奏折呈给赵祯的故事是这样的。
天至黄昏,林将军遥遥看见顾季发射的信号烟,立刻驾船前往临近海面,却发现此处地势险峻无法登陆。无奈之下,林将军炮轰敦贺港,将顾季失踪一事告知源次郎,要求他们帮助寻找。
此时岸上已经彻底大乱,自然难以应付,能抽出人手去救顾季的不多,反而有人试图浑水摸鱼从中要挟。
余晖从天空中完全落下时,明澄在船上剐干净了最后一丝皮肉,将源公子完全变成了血淋淋的骨头架子。
最后关头,他真真切切体验到了什么叫生不如死不知有没有后悔。
同时岸上源公子的余党也被杀净,满天血色中,各大家族与林将军重新组织了一轮谈判。
他们以帮助寻找顾季为要挟,令林将军即刻退兵,不再捉拿剩余牵涉人员。
林将军自然不答应,但也心急如焚。就在危机之时,他们恍然见到夜幕被刺破,海面下金光涌起。
龙王现世,天佑大宋。
方铭臣在执笔撰写奏折时,简直不知如何描绘当时的情景。总之在场的人都骇破了胆,纷纷跪下不知所措。林将军趁势冲杀,金光灿灿中如有神助。
最终,逼得各大家族将人头全数凑齐,承诺此后再不兴盗贼之事。
随即金龙隐去,但当时敦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如此神迹。
一个时辰后,雷茨带着顾季出现在港口附近,被救上船。
两人都受了伤,但好在没有伤及肺腑。根据雷茨口述,阵启后不久引来了东海龙王,以神力强行破阵,助他们逃了出去。
阴阳师们皆受反噬,大部分当场倒地,有人侥幸负伤逃脱。
这是一段如何传奇的故事暂且不论。此时,顾季还不知道自己马上要变成街头巷尾被编排的主角。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躺在哮天号的卧室中,面前是正在裹伤口的鱼鱼,还有哭得眼泪汪汪的方铭臣。
“怎么和我要死了似的。”他叹气道。
方铭臣哭道:“我差点都要给你写挽联了。”
“大家都没事罢?”
“有些伤亡,但算得上大获全胜。”方铭臣道:“林将军在船舱中,马上就来见你——我们要回家了。”
终于要回家了。
第二日顾季走出房门,眺望海岸才看到他们已经在回程路上,身后的敦贺只变成了一抹深色。此次各大家族都伤到元气,想必几十年间不敢再兴盗贼。
水手们见顾季无恙,也纷纷哭了一次鼻子。
但好在苦尽甘来,他们终于能回去团聚了!
方大人说,他们要乘哮天号直入黄河,进京面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