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第一航海家》 1、一切恐惧源于火力不足 蔚蓝的波涛在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翻涌,巨大的船体随着波涛上下浮动,雪白的海沫打在漆黑的穿线上。正午时分,日光将扬起的风帆染成金色,又透过舷窗打进隐蔽狭小的舱室。 舱室里关着两个人。一人已过而立之年,身形颇为富态;另一人年龄不及弱冠,清秀俊逸的脸上尚有几分稚嫩。 他们被麻绳像捆粽子一般捆住,衣着破破烂烂。 “老弟,我们也算是生死之交。若是你能侥幸逃过一劫……”他摸了摸肥胖而苍白的脸庞,眼神灰暗:“就去看看你嫂子,她在家养孩子不容易。” “好。”少年道。 “我真后悔,怎么就非要走这条路,怎么就碰上……大娘才刚刚学会叫阿耶,我一走,她们娘俩该怎么活?谁来养他们?” “老弟,我家就住码头往里两条街,那个门口有石狮子的宅子……我不求你照拂他们娘俩,替我回去一趟就行。” 他扭动绳索,勉强将勒的发紫的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穿着蕾丝裙的布娃娃:“把这个带给大娘,告诉她,这是阿耶从西洋给她带回来。” “以后阿耶就不能陪着她了。” 少年接过布娃娃,清澈干净的眼睛看着他:“我都记住了。如果我能活着回去,一定给王兄办到。” “遇上这些海盗,真是造孽。”商人吸吸鼻子,转头对少年:“还没问过老弟,怎么这么年轻就出来跑商?” 少年笑笑。 谁能想到,他是刚穿越过来的大冤种呢? 他名叫顾季,原是二十一世纪的考古学博士。没想到就在短短几个天内,他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倒霉的他在拿到博士毕业证后突发疾病去世,再一睁眼,直接穿越北宋康定元年,公元1040年。 对于穿越他接受良好,毕竟按照道理,他马上就要绑定系统一路升级走上人生巅峰。 然后还没等来系统,他就先看到了原主的记忆。 原主来自泉州港,年仅十八岁,家中仅有原主和妹妹两个孩子。一年前,身为海商的父亲在海上遇难。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原主决定子承父业,也要去海上碰碰运气。 于是给家中母亲与妹妹留一点钱,他就带着父亲的遗产起航。没想到第一次航行就遇上海盗打劫,整个商船全军覆没。 海员没一个活下来,商人则被关在海盗船里,让家眷拿钱来赎。家中并无分文的原主接受不了这个打击,没几天就死在船舱里。 看完原主的遭遇,顾季差点一口血吐出来。 在穿越过来的这些日子里,许多商人被赎走,当然更多的已经扔进海里喂鲨鱼去了。 如今只剩下家住泉州港的他和家住杭州港的王通两人,如果今天日落前再没消息,他们也将死在海盗的屠刀之下。 “我阿耶便亡于海难,”他向王兄凄惨的笑笑:“我真后悔,若是我也死在这里,家中便只剩阿娘和阿妹相依为命了。” “王兄若是回去了,也别忘了去我家里看看。” “你别放弃,会有船来接你的。”王兄含泪安慰他。 他也没想到这个看着文质的小少年竟然有如此凄苦的身世,又是家中唯一的依靠…… 这可恨的海盗! 顾季轻轻点头。 然后在内心腹诽:“阿尔伯特,你到底什么时候到啊?” “快了,你再过一炷香就能在地平线上看到我了。”脑海里传来一个声音:“再等等!” 没错,这就是顾季的离谱系统。 如同古往今来的所有穿越者,顾季也得到了一个系统。它是一艘死而复生的沉船,搭载着“大航海系统”。 这艘船与顾季颇有渊源,因为这是他亲手发掘的的博士论文——一艘来自风帆时代的西班牙战船,阿尔伯特号。 于17世纪在中国南海沉没。 穿越过来的阿尔伯特号感应到了身为系统的重要使命,立刻前往东海寻找宿主顾季。奈何从南海到东海着实是一段不短的距离,欲哭无泪的顾季已经眼巴巴的等了好久。 海盗们的杀人顺序是按照家住远近分的。泉州的商人距离近,赎人期限也就短;杭州的商人距离远,赎人期限也就长。 按照这个道理,住在泉州顾季早就该被扔进海里喂鲨鱼。只是靠着他日复一日给海盗们画饼,言之凿凿“会有来自西方的神秘大船”携重金来赎自己,才侥幸存活到今天。 也正是如此,王兄才有信心他能活下去。 但也只有顾季知道,阿尔伯特号是空船一艘,除了压舱石什么都没有。 “你可快点吧。”顾季透过舷窗看着西垂的落日,在心里暗暗祈祷:“要是今天日落还赶不到,你就只能去海里捞我了。” “宿主放心,我一定能赶到。”阿尔伯特号的声音里还带着呼呼的风声:“你现在在海平面上已经可以看到我的桅杆了!” 顾季往窗外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顺便把炮弹也填上——” “嘭!” 他还没嘱咐完阿尔伯特号,就看到两个海盗破门而入。踹来的铁门直接打在顾季身上,一阵骨头碎裂般的般的疼痛让他几乎没有知觉。 几乎气也去喘不过来。 “都拖出去。”为首的一个海盗说日语。 中古在东亚地区的海盗,远非后世为人所熟知的加勒比海盗能比。这些海盗的国籍模糊、武装力量强大,几乎可以说是海上的军阀。 “啊啊啊啊啊啊饶命!” 王兄吓破了胆,挣着绳子跪在地上对海盗们不住的磕头。他见过许多商人被割喉后扔进海里的惨状,眼泪模糊。 他被一脚踹到地上,捂住肚子满地打滚。 两个海盗走上前,拎住两人的衣领往外扯。顾季也挨了打疼的两眼发黑,但还是把王兄交给他的布娃娃塞进怀里。 尽管上面已经粘上了腥味的泥点。 “走!” 被勒着的顾季勉强保持呼吸,被拖行到船头的甲板上。夕阳的光线已经柔和了许多,但对于长期关在舱室里的他来说还是很刺眼。这些海盗已经杀了全船几百个人,如今终于轮到他们。 顾季勉强睁开眼去看,阿尔伯特号的黑点已经在海平面上越来越大。 十几个长刀出鞘的海盗团团围住他们。 “你这个骗子。”皮肤黝黑的海盗头子重重踹了顾季一脚:“哪里有什么船来接你?和他一起去死吧!” “船已经来了。”顾季喘息着说,清秀稚嫩的少年面容贴在肮脏的甲板上,他指向阿尔伯特号的方向:“在那边。” “哪边?” 海盗们迎着夕阳的余晖看过去,海面上有逐渐扩大的黑点。一个身手利索的海盗爬上桅杆:“好像是一艘番船!很大,奇形怪状的。” 海盗头子一愣。他原本看着顾季年龄小却性格温吞单纯,不像是寻常人家出来的孩子,就勉强信了顾季的说辞。 没想到他所说竟然是真的。他咧开嘴,赎顾季要三千贯,可是一笔大钱。 他回过头来越过顾季,看向王兄:“那就先让他来吧。” “不要,不要,求您发发善心……”王兄双腿瘫软跪在地上,看着逐渐逼近的海盗头子,眼神慢慢变得绝望。 “这群杀千刀的东西!你们迟早要死在这里——”他崩溃的骂道。 “唰”一声,寒刀出鞘抵住他的咽喉。 他霎时间止住骂声。 “老弟,”他眼睛里的希望慢慢熄灭,肥胖的身材面对尖刀瘫软成一坨。“别忘了去我家里看看……” “等等!” 顾季眨了眨眼睛,躺在甲板上向海盗头子开口,声音微微嘶哑:“放了他,我的船也能赎他。” “赎他?”海盗头子用剑尖挑起王兄的下巴:“一人三千贯,两人一共六千贯,可不能少的。你船上能有这么多钱?” “当时说,赎我只要一千贯——”王兄眼睛里迸发出希望和惊讶。 “现在是三千贯了。”海盗头子笑道。 很显然,他觉得顾季是个可以使劲宰的冤大头,因为赎每个人的价格本来是按照家里贫富定的。在这个时候,六千贯足足能买到一艘装备完全的大船,再雇一百个船员给他卖命。 “没问题。”顾季一口答应。 反正阿尔伯特号上一分钱都没有。 “哈哈哈哈哈!” 海岛头子开怀大笑,顾季也露出淡淡的笑容。海盗们本以为从这两个人身上一分钱都赚不到,却没想到突然天降六千贯。 他们给顾季和王兄解绑,反正这两人也不可能造成什么威胁。 顾季乖乖站在一边,身旁是瑟瑟发抖的王兄。 在海的那一端,一艘造型奇特的大船渐渐靠近。随着阿尔伯特号的阴影逐渐扩大,海盗们的兴奋之情也越来越浓。 只有海盗头子好像注意到什么,喃喃道:“船上的人呢?” 从这艘船的甲板看去,阿尔伯特号的甲板要稍高一点,但也不见任何的人影晃动。除此之外,船身还伸出黑黢黢的一排圆管,不知做什么用。 “抓好。”他悄悄对王兄说。 王兄一愣,下意识紧紧握住桅杆。 船身的阴影遮挡住太阳的光辉。 “阿尔伯特号,开火!” 一声令下,阿尔伯特号一侧16发24磅火炮一齐发射,在极近的距离内冲向海盗船。 “砰!砰!砰!砰!” 熊熊烈火和满天的碎屑一起飞溅,几乎以摧枯拉朽的架势摧毁了整个船身。船舱里的海盗被烧伤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极度倾斜的甲板也让一些海盗滑进海里。木头不堪重负断裂的脆响如乐谱一般。 硝烟弥漫。《 》 2、世界上是否有海怪 在炮火中,海盗头子被甩在破碎的甲板上,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整艘大船已经歪斜,在刺鼻的销烟中一片模糊。他环顾四周,却看到顾季在桅杆之下静静的看着他。 “这是什么东西!” 他抽刀架在顾季的脖子上,眼眸里充满惶然和凶恶。 立刻,也有海盗把刀架在王通脖子上。 寒冷的刀刃带着血腥气,和摇晃的海面一起让顾季有点犯恶心。他道:“如果我们俩死了,这艘船会被轰碎,谁都活不下去。” 说来也是巧合,宋代中国造船技术远远领先世界各国,造出的这艘海盗船体积庞大,排水量接近三百吨。几个世纪后的阿尔伯特号属于小型盖伦船,排水量也是三百吨。 因此,这两艘船虽然相隔几百年,但体型是差不多的。这也是为什么当阿尔伯特号靠近的时候,海盗头子只是觉得这艘船长得怪。 但装备可不一样。 阿尔伯特号搭载满满百余枚火炮,但舰载火炮最早出现在南宋,也就是说,海盗头子根本就不知道这火炮是什么。 “是你指挥的这艘船?”海盗头子怒目相向。 “是。”顾季清了清嗓子,眼神诚恳又有几分淡漠:“我希望你能放我和王兄离开,要不然这艘船也会被击沉。” “你敢——”海盗头子的刀又紧逼几分。 懒得和他啰嗦,顾季用力把海盗头子推出去,然后命令阿尔伯特号:“开炮! 瞬间,又是十六门炮齐发。船体破碎的声音震耳欲聋,甲板甚至不受控制的折叠。海盗们的尖叫声响在耳畔,所有人都感受到船体在下沉! “水密舱全破了!” 凄厉的声音响起。 海盗头子跌落在地,看着顾季紧紧抓住桅杆,爬到一个安全的位置,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也知道,这艘船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就要沉了。” “这艘船船尾有六只小艇,我猜它们大多是完好的。我只要一只小艇,除我和王兄的位置之外,放一箱口粮一箱淡水,剩下全装铜钱。我们乘着这艘小艇离开。”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们大不了一起死在大海里。” 海盗头子恶狠狠看着顾季,心中飞速计算。如果真如顾季所说,剩下的五艘小艇能搭乘100人左右。船上的船员总共106人,减去在刚刚的炮击中死去的,还能带上粮水和一些铜钱。 虽然他痛恨这个人……但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行。”他点点头。 顾季很满意,让阿尔伯特号停下继续装弹的动作。果然如他所料,船尾的小艇都完好无损。 海盗们赶在沉船之前,麻溜的在一艘艇里装上顾季要的东西,然后把小艇放下垂好绳子。 “走吧,王兄。”顾季拍了一把吓得瑟瑟发抖的王通,向他笑了笑。 王通此时看向他的眼神只有敬畏。 两人一起从绳子上滑下去。顾季点了点小艇上都东西都齐全,便划去阿尔伯特号旁。阿尔伯特号上垂下两条麻绳,顾季把麻绳缠在腰上,阿尔伯特号便如同抓娃娃机一般,自动把两人提了上去。 两腿一软在阿尔伯特号的甲板上,顾季只觉得身心俱疲。身旁的王通仍保持着僵直不动的姿态,尤其当他看到阿尔伯特号的绳子会自己往上拉的时候,眼神都充满惊悚。 顾季从胸口掏出布娃娃,叹口气塞回王通手中:“王兄,你可以自己回去交给你家大娘了。” 捧着给女儿的布娃娃,他才劫后余生一般叹口气,然后毫无征兆的就哭了出来。 把脸埋在布娃娃身上呜咽。 顾季不愿意看这个中年男人难过的样子,悄悄把头别开。阿尔伯特号问:“现在他们还没上完小艇,要不要干脆全轰了?” “再等等。” 顾季对这群海盗没有一点怜悯之心。他们不仅杀了原主一船上百人,之前更不知道手上沾过多少无辜商人的血,万死难辞其咎。 更何况一旦他们逃离,那些潜伏的大海盗们就会知道阿尔伯特号的特殊之处,他很容易被当成靶子盯上。 此时,这群海盗正挤着往救生艇上涌。救生艇虽然够用,但总有海盗想要多带几箱铜钱上船。被炸伤的海盗挤不上位置,甚至直接被推进水里。 瞬间,骂声和拥挤声一片。 “要是现在不开炮,等他们上了小艇,对准目标可就难了。”阿尔伯特号提醒。 “我知道……”顾季揉揉发痛的脑袋,手上被绳子捆着的印子还是紫红色,一碰就生疼:“我在想,怎么才能少用几发炮弹。” 毕竟阿尔伯特号的炮弹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用完了没有补货的地方。 更何况他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真要让他亲手杀了海盗,心里难免有一点膈应。 “宿主——” 正在他沉思之时,阿尔伯特号尖叫:“他们没了!” 什么? 顾季迅速抬头,却发现刚才海盗们熙熙攘攘的地方一个人影也见不到,小艇也被打翻在海水里。 只有水中隐隐约约的青蓝色动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我也没见到,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阿尔伯特号道:“等等,我检测到附近有海怪出没……” 海怪? 一刹那,顾季在海风中凌乱。这里不是公元十一世纪中叶的北宋吗?为什么会有海怪这种神话生物?这个世界怎么这样? 不过都有阿尔伯特号这样的智能船,海怪也算不上什么稀奇,他当即反应过来:“那快跑啊!” 阿尔伯特号也被海盗们转瞬即逝的遭遇吓到了,当即扬起风帆玩命往南跑。等到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海怪的预警才完全消失。 蔚蓝色的海水上,只剩船与船的倒影。 顾季长舒一口气,去拍拍王通的肩:“王兄,先去船舱里歇着吧。” 王通并不知道阿尔伯特号的秘密,不过在他看来顾季显然如神人一般。他甚至有点害怕顾季,唯唯诺诺的点点头,转身进船舱。 “我先看看系统如何操作。”顾季叹口气,跟着阿尔伯特号的指引进了船长室。 早在刚刚联系到阿尔伯特号时,他就知道了系统的具体规则,但由于只有在船上时才能完成系统操作,他还从来未知全貌。 他走进船长室关门,这是典型的巴洛克式房间。顾季坐在漂亮的椅子前,桌上摆着一本烫金的书,写着“大航海系统”五个大字。 就,还挺直白。 翻开书,书上是齐刷刷几十页的灰色标记,都是没有点亮的成就。在书的最后,则是一整页世界海图,还写着写着自己目前的物资:淡水两箱,腌制食品一箱,铜钱一千贯。 也还算可以。 “我们航向哪里?”阿尔伯特号跃跃欲试。 “我想想……”顾季对着系统书沉思。根据系统的要求,去不同地点获得的积分并不同。比如到达广州获得100积分,到达敦贺获得200积分,到达马赛获得400积分……是根据难易程度划分的。 要是想最快获得积分和补给,肯定是去离这里最近的广州港。……但很遗憾,他不能在宋朝的港口靠岸。 因为宋朝航船出海入港都要登记人员,他根本解释不清他是怎么自己驾驶阿尔伯特号的。 “去占婆国,最近的港口靠岸。”他叹口气道。 顾季看着阿尔伯特号设定好航线,心中五味杂陈。 从现在开始,他就是阿尔伯特号的名誉船长了。 平心而论,他身为水下考古的研究者,本身并不畏惧航海,甚至还十分喜欢。但在宋代航海与现代不同。没有完善的急救设备,没有安全的科考船,没有海域划分,危险系数极高。 不过既然系统有续航卡的要求,航海的危险命运无法避免,但他又怎么能不向往一个中古的海上世界?他怎么能不希望,这些他亲手发掘的东西变成现实? 既来之则安之。 叹口气,顾季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外走去。他在海盗船上没吃晚餐,现在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一出门便闻到烤鱼和香料的香气。 原来是王通正在甲板上烤鱼。 “来,您请。”王通殷勤的让出身边的位置,“我之前在海上都这么吃,很香。” “谢谢王兄。”顾季不客气的坐下。 他接过王通从架子上取下的一串烤鱼。虽然是腌制的咸鱼进行烤制,但香料的气味仍然很诱人。 “您可别这么说。”王通吓得连连摆手,“我可当不起您一声哥哥。” 顾季失笑。这次救王通出重围,他肯定再也不会把自己当做小老弟看了。 他还挺珍惜这患难中的朋友。 王通试探问:“这船,现在往哪去呀?” “去占婆。” 王通识趣的没有问东问西,顾季也就不用编造怎么解释阿尔伯特号的事情。他开口:“第一站先落脚占婆,上一批货再去广州港。之后会到泉州,也可以到杭州。” “你在哪方便,便在哪下船就好。” “好的!好的!”王通连连点头,殷勤又抵来一杯水:“我今日能获救就谢天谢地,您不用为我考虑。” 两人一起吃了一顿饭,王通还是有点怕顾季,吃完两条鱼就回舱室歇着了。顾季一天下来也累得要命,更别提被海盗打的地方还隐隐作痛。 但他还不想回舱室。 因为他还没有洗澡! 他已经穿越过来几天了,在大海上却根本没有洗澡换衣的机会,洁癖的顾季觉得自己都快腌入味了。 他一定要把自己弄干净。即使没有淡水,也要去船尾冲一冲。 提着没吃完的一条烤鱼,顾季拿了一个盆子朝船尾走去。 此时已经是月明星稀的夜里,大海上只有淡淡的月光照着海浪和船舶,连浪花拍打的声音都静悄悄的,天地间寂静的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他在船尾脱下上衣,却没注意到水中青蓝色的身影出现。《 》 3、他被人鱼压在身下 在海上洗澡找不到淡水,顾季只能让阿尔伯特号打了两桶海水上来,然后把层层叠叠的衣服脱掉。 就,凑合着洗吧。 把衣物浸在桶里搓一搓,顾季又拎一桶水浇在身上。好在此时是盛夏,夜晚的海面也非常温暖,感觉不到丝毫的寒意,只有海水微咸的清爽味道。 少年牛乳般白嫩的身体在月光的映照下好像发亮一般,天地波涛间好像只剩他一人。顾季看向水中模糊的倒影,发现原主的长相竟然和他有几分相似。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王通会不会来?”阿尔伯特号问:“他要是看到你洗澡就很尴尬了。” “不会,我和他讲过,今晚在舱室里别出来。”顾季道。 “我以为你不会救下王通的。”阿尔伯特号沉思,“他现在知道了我的秘密,要是把我们卖了,那咱俩可就惨了。” 顾季闭上眼睛摇摇头。 在这个时代,若是有人知道一条船能够自己航行,还装备有几十门火炮,这绝对是一件轰动之事,他也会成为怀璧其罪之人。 可是他终究不忍心看着王通丧命。 罢了,王通行商多年见多识广,自己在航海中还真的需要这样一个助手。 草草把身上冲一遍,顾季才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套上衬袍,他把绳子放下去又打一桶水,把水提上来时,却突然觉得海面有些不一样了。 好像突然便的很平静。 他多看了一眼,却不自觉的走过去。 那一刹那,他耳边好像响起了什么缥缈的歌声。顾季低头看着深不见底的海面,却觉得视线逐渐模糊不清,深蓝色的海水揉成一团…… 他好像失力一般,在纱雾一般的歌声里,浑身都轻飘飘的。眼前无尽的蓝色幻影在变换:突然间好像变成了自己小时候成长的孤儿院,院长阿姨教自己叠蓝色的被子;突然变成了自己蓝色的潜水服,正要下潜发掘阿尔伯特号;突然又变成医院里蔚蓝色的帘子,导师坐在床前告诉他,他已经被抢救过来了。 那么在宋代的是什么?难道是一场梦…… “宿主!!——” 什么? 顾季猛的惊醒睁眼,却只觉得身体发凉。自己正挂在船舷上,只差一步就要翻进海里。海上的微风吹拂着他散开的发丝,却让他觉得阵阵寒意。 他抬眼,看到了更离奇的东西。 一个男人——不,一条人鱼。 他有着墨一样漆黑的头发,眼睛却是盈盈的绿色。俊美的脸庞与人类无异,腹部却布满银白的鳞片,双腿的位置完全是一条青蓝色闪闪发光的大尾巴。 它的尾巴太漂亮了,就像是流光溢彩的珍宝。顾季一瞬间想上去摸摸,但他很快打住了这个念头。 毕竟这是一条完全立起后身高要超过两米的人鱼。 而且更可怕的,人鱼正在离他两尺的地方,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好奇,像在看一件有趣的新玩具。 “这是什么东西!”顾季在心中对阿尔伯特号狂叫。 “我不知道!”阿尔伯特号也很疯狂。 “我看着你突然失了魂一般,跌跌撞撞的向船舷走去,叫你也不回答。然后我探测海怪的警报突然响起,接着就看到他突然出现,你才终于被我叫住。” 顾季听了阿尔伯特的话,更感到几分恐慌。一边慢慢从船舷下来,一边问:“那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不知道。但根据我的经验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西方神话里会吃人的海妖,一种是你们东方传说中善良爱哭的鲛人。”阿尔伯特号道。 顾季硬着头皮往后退两步:“这里是东海,应该不会有海妖——”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那人鱼又到他面前。 即使拖着大尾巴,他移动的速度却仍像是一阵风一般,只留下甲板上湿漉漉的印记。 顾季屏住呼吸。 不管是海妖还是鲛人,人鱼都是妥妥的高智慧生物,高智慧生物就可以沟通。他看着人鱼充满趣味的眼神:“这位兄台,船上是有什么你想要的吗?” 人鱼盯着他看了看,半晌才将目光转开,然后落到架在船舷上的烤鱼。 也许,这个人鱼想吃烤鱼? 顾季到船舷旁边把烤鱼取下。王通多烤了一条鱼,顾季又暂且吃不下,就先晾在船舷上。盛夏的天气让烤鱼仍然热乎乎的,香料的气味让人食指大动。 “你吃这个吗?”顾季刚把烤鱼放在他面前,立刻就被拿走了。 人鱼充满好奇的闻了闻,接着就咬了一口。虽然烤制的咸鱼肉质会比较柴,但辛香料对于这种奇奇怪怪的海洋生物来说,仍是新鲜特写的体验。 顾季趁着他吃东西,悄悄退到船舱旁边。人鱼青绿色的大尾巴泛着粼粼的光,盘踞在甲板上,墨色的长发随意垂在两肩。 看着他啃烤鱼,顾季心中总有一些不安的情绪。 “刚刚你有没有听到一阵歌声?”他问阿尔伯特号。 “没有。你……难道在失去意识之前听到了歌声?” “是。” “完蛋,那他不就是蛊惑船员的海妖吗。不过按理来说我也应该听到呀……” 一人一船面面相觑,顾季想起之前曾听说过的,海妖把水手们吃的骨头都不剩的故事,抿着嘴头皮发麻,捏住身上的衬袍躲在角落里。 “而且,海妖一般都是女的。”阿尔伯特号继续道。 “这……”顾季不知该说什么。他正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担忧,却突然看向那边。 人鱼正在性质盎然的啃烤鱼,但他显然不知道人类的辛香料是什么东西,居然将粘上了胡椒的手直接揉进眼睛—— 然后眼眶发红。 一滴一滴的泪水落在甲板上,变成圆润光滑的珍珠。 等等,他被呛哭了?在掉珍珠? 看到一只漂亮的人鱼哭的梨花带雨,顾季却心头一松:“他会掉珍珠,那他肯定就是鲛人了。” 阿尔伯特号也长舒一口气:“是这样。” 物种之谜解开,顾季的好奇心渐渐升起:“鲛人原来是这个样子。” “是的。”阿尔伯特号翻开系统百科:“鲛人身体柔软,性格温和。不仅哭出来会掉珍珠,还会纺纱呢。” 顾季听闻此言,顿时看向人鱼的眼光都变化了。原来只是一只温柔善良的鲛人,他一定从大海里挨饿了吧?他的大尾巴太好看了…… 说真的,那青绿色的尾巴如果冻一般q弹,鳞片也都泛着光泽,他真的很想摸摸看。 顾季走向人鱼旁边,轻轻蹲下:“别哭了,手碰到这个东西,就不能抹进眼睛里哦。” 人鱼红着眼睛看向他。 那一双绿莹莹的眸子含着泪,轻轻下陷的眼窝和纤长的睫毛美的好像梦幻一般。顾季心中突然有了些不好的第六感,但还是没克制住美色的诱惑: 他向人鱼凑近了些,递过刚洗干净的帕子:“如果你喜欢吃烤鱼,我可以经常给你烤。请问,可以摸一下你的尾巴——” “嘭!” 他一句话没说完,就是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重重被压在甲板上,耳边几乎传来木头碎裂的声音。装水的木桶连同衣物一起被扫下船,钢筋一般的鱼尾缠压住他的小腿,顾季被人鱼修长的两手死死摁在地上。 他不敢置信的抬头,看到压在他身上的人鱼虽然还红着眼,但已经露出了两排尖锐的獠牙…… 阿尔伯特号的船身已经颤抖了起来。在它看来,身着白色长袍的瘦小少年被压在下面,衣着凌乱。而俊美健壮的人鱼正露着獠牙虎视眈眈。 他的宿主好像马上就要丧命鱼口了。 “rex。” 低沉而生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顾季愣住看着人鱼。人鱼皱眉,重新又发了这个音:“rex。” 这……难道是他的名字? 顾季大脑飞速运转,立刻张嘴重复出这个字眼:“rex。” 人鱼定定的看了他两秒,才将他放开。顾季好像侥幸获得新生一般,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然后看着人鱼径直走进舱室。 “他到底是什么物种?”顾季崩溃的问阿尔伯特号。 “我也不知道。”阿尔伯特号很诚实。 顾季揉揉磕疼的脑袋勉强站起来,跟进舱室。什么物种暂且不论,他决定以后就按照中文译法,叫人鱼“雷茨”。 “他在哪?” “不见了。” 顾季是眼睁睁的看着雷茨走进舱室的,怎么会不见……他额头冒出冷汗,却突然想起白天海盗们集体消失的时候,他也在水中看到一摸青绿色的影子。 难道…… “宿主,你还是先回去吧。”阿尔伯特号道:“夜间有风浪,在甲板上不安全。” 顾季麻木的点点头,环顾狼藉的甲板,悲哀的发现自己不仅赔进去一条烤鱼,唯一一套换洗的衣服也被扔进海里。 现在只剩身上一件衬袍,连衣服都没得穿了。 叹口气,他拖着脚步回到卧室。船长的卧室做的宽大漂亮,巴洛克式的柱床上是软软的羽毛被。把自己卷成卷裹进被子里,雷茨的影子却还在眼前晃。 他有预感,他们总会再见的。 等等。 顾季已经闭上眼,却突然睁开。 “我想起来了,”他喃喃道,“rex,在拉丁文中,是皇帝的意思?”《 》 4、半夜时他站在你床边耶 顾季无意识的皱起眉。 昨晚他迷迷糊糊睡着了。可在睡梦间,那条青绿色的大尾巴还在眼前晃,雷茨俊美的面容中带上了皇帝的威严,一尾巴把阿尔伯特号劈成两半。 然后他哀嚎着掉进水里,被冰冷的海水吓醒了。 一睁眼,天光大亮。 真是一场噩梦。 顾季醒了醒神,对阿尔伯特号道:“它昨晚来了吗?” 他所指的那位是谁,一人一船心知肚明。 “来了。” “整整一夜,我都一直检测着海怪波动的信号。你睡着之后他突然出现,然后在船上待了两个时辰又消失。几个小时候又出现,之后又消失。”阿尔伯特号查看监测器。 这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顾季心中一沉:“那他去干了什么?” “他先去了炮舱,研究了一下炮弹;然后去货仓吃掉一条咸鱼……接着来你床边看了看。”阿尔伯特号如实禀报。 “他来了我床边??”顾季几乎尖叫起来。 “是的,还摸了你的胸、腰和大腿。”阿尔伯特号沉痛道:“我当时叫你了,但你听着他的安眠曲睡得特别死,就这么让人白白占了便宜。” “不过他也没做别的什么了。” 顾季浑身发抖抱住自己。 他比昨晚更真切的感受到了一条鱼的恐怖。顾季问:“他现在还在吗?” “目前监测不到。” 顾季松一口气,才慢吞吞从羽绒被里爬出来,从床上滑下。勉强照出人影的银镜里,是一格苍白瘦削的少年,墨色的乱发披散在衬袍上。 他想要拿衣服穿,手却突然顿住。 对哦,他现在没衣服穿了。 他照照镜子,陈旧的衬袍还刚刚遮住白嫩的小腿,撕破开线的地方裸露出一片片肌肤,全身上下写满了“落魄”和“穷酸”。 顾季暗自咬牙。 自己必须想想怎么应对这条坏鱼,硬刚实力不允许,睡着了被人潜入床边都不知道,甚至衣服都毁坏殆尽。 虽然他和王通都是男性,只穿这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怎么解释自己消失的衣服呢? “嘭!” 门被撞开。 顾季立刻警戒的看去,却……正看到那条让他惊悚了一个早上的大尾巴。 阳光的映照下,雷茨身上的鳞片不再散发出荧光,但却闪着流光溢彩的金色,精致的不似凡物。他黑色的头发披散下来,手中却拿着一块布。 顾季不知道他是怎么突然出现在卧室门口的,心里直冒冷汗,下意识往后躲了躲:“雷茨?” “别怂啊。”阿尔伯特号道。 雷茨好像很满意的点点头,然后上前把手中的布扔在顾季身上。顾季连忙接住,却发现这块布的手感很奇特。 银白色,光滑柔韧,在阳光下闪着细密的光。 难道……顾季突然想到:这是鲛纱? 顾季又摸了摸,却发现这根本不是一块布,上面有针脚细密的缝纫。他赶紧将东西展开,发现这是缝好的一条袍子,虽然有点简陋。 !顾季震惊。 那边,看着他拿着东西不知所措,雷茨皱皱眉将袍子展开,摆弄洋娃娃一般穿在顾季身上。他僵直着两臂不敢动,每一个尖叫的细胞都感受雷茨的手在身上的触感。 凉凉的,滑滑的,让人联想到一些鱼类。 很快,顾季便穿上了这件便袍。 这袍子做的有点简陋,但合身的简直如量身定做一般,行动自如远超宋代的便装。 更离谱的是,在随心所欲的裁剪中,顾季却离奇的感受到了些高定的时尚气息。 雷茨摆弄着顾季,若有所思。 “还不谢主隆恩?”阿尔伯特号道。 “洋娃娃”顾季这才回过神来,努力真诚的看着雷茨,扬起一个乖巧的微笑:“多谢陛下。” 雷茨点点头,收回整理他衣服的手。他看向顾季的目光中兼具挑剔和欣赏。 顾季被鱼类抚摸的诡异触感渐渐褪去,心中却愈发胆寒。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件袍子是专门给他做的。但是为什么? 因为昨天弄丢了他的衣服? 因为自己提供了美味的烤鱼? 雷茨在自己床前,是不是就是在测量自己的身材? 他是如此鲜明的意识到,人鱼绝不是童话中的小动物,而是真实恐怖的高智慧生物。回想起昨天想要摸雷茨尾巴的他,顾季就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我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雷茨突然开口。他的声音有些生涩含混,说汉话也常常卡顿,好像很少开口说话一般。 顾季来不及思考:“好的,您请一切随意。” 雷茨满意的转身离去。 看着人鱼的背影从门口消失,顾季只觉得全身一软,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倒在床上。 他是怎么招惹上这个海怪的…… 怎么还不走了呢! “我觉得,他是不是把我们当成他的同类了?”阿尔伯特号突然道。 “他……觉得我们也是海怪?”顾季喃喃道。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突然睁开眼睛:“如果他见到了我们是怎么炸海盗的……” 是的,如果当时是雷茨对海盗出手,那么他就必然看到顾季是如何从海盗手中脱险。而阿尔伯特号上的火炮对于海盗来说是个新鲜玩意儿,对雷茨当然也是。 他从来没见过火炮,也没见过自己航行的船。于是自然将顾季和阿尔伯特号也认作海怪。雷茨登船后会特地去炮舱,也证明这点。 再想到昨晚rex这个单词,雷茨当时绝不是在告诉他自己的名字。而是在告诉顾季,他是这片海域的皇帝,要他表示臣服。 顾季十分痛快的表示臣服,雷茨很满意,因此被弄坏的衣服也得到了补偿。 一切顺理成章。 对于雷茨来说,他只不过是一个新奇有趣的臣民而已,玩够了便不会再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想到这里,顾季便觉得恍然大明白:只要自己尽心尽力的把皇帝伺候好,等雷茨厌倦了自己离开……他就又是大海上自由自在的航海者了! 坚定这个信念,顾季当时觉得心里舒服了许多。他一边祈祷着雷茨不要在船上进行破坏性活动,也不要再出现在床边“午夜惊鱼”,一边问阿尔伯特号:“他现在在哪?” “在——” 阿尔伯特号话音未落,便听船舱里响起王通尖锐的叫喊,和东西被撞翻时嘈杂声响:“啊啊啊啊啊!” “妖怪啊——!”《 》 5、早安,永安港! 顾季脑壳一痛。 事情是这样的。一炷香之前,王通走到甲板上想呼吸新鲜空气,但一转眼却看到了凭空出现的雷茨。 高大的人鱼像鬼魅的幽灵一般,王通当时就惊恐的叫出来,吓得差点没掉进水里去。此时他抱着船舷瑟瑟发抖,嘴里还惊恐的喊个不停。 雷茨在旁边看着这个聒噪的人类,眉眼间却越来越不耐烦。 情况不妙,顾季心想。 看到顾季出现,他像找到主心骨一般悄悄挪到顾季身边:“您看,这……是什么东西啊?” 雷茨听到王通的话,更不满意的用尾巴抽了抽甲板,一怒之下当场碎了两块木头,阿尔伯特号发出一声哀嚎。 顾季来不及心疼阿尔伯特,先把王通扶起。 他早就知道,雷茨在船上是瞒不住王通的。但他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时间来介绍一下彼此……事已至此,他把王通拽到雷茨面前:“这是王兄,来自杭州港的商人,我搭乘他一段路。” 顾季又转头看向面容阴郁的雷茨,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这事是王兄大惊小怪。他见识浅薄,没见过您的仪容。千万别为这事生气,船上的路还长,我带您选一间舱室去?” 说着,他给王通使一个眼色。 王通怕死了这个人身鱼尾的怪物,他颤颤巍巍的作揖附和:“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打扰兄台,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比起聒噪的人类,雷茨显然更好奇船上的舱室。看到雷茨的注意力被转移,顾季便露出一个贴心的微笑,指引雷茨向船舱内走去。 雷茨对海船不陌生,但对阿尔伯特号这样新鲜的船,还是有几分兴趣。尤其阿尔伯特号上采用了许多巴洛克式的装饰,让其与中国船看上去截然不同。 把全船逛了一个遍,雷茨表示他要住顾季的舱室。 顾季的舱室是船长专属,更大更宽敞。顾季虽然肉疼,但对这个选择也不意外,只好退位让贤到旁边的舱室去住。 顾季决定看在自己新衣服的面子上,咽下这口气。 绝对不是他怂。 一连十几天,海上风平浪静的日子就这么过去。王通自打见了雷茨一次,便犹如老鼠见了猫一般,每天都闷在船舱里不出门,出门也要躲着雷茨走。 雷茨的日子则十分惬意,每天都在阿尔伯特号的炮舱里参观,差点弄坏好几门炮。到了傍晚则跳下海捞两条鱼上来,享受顾季亲手烹制的新鲜烤鱼。为此,顾季还特意和王通学习了烧烤技术。 当然,顾季和阿尔伯特号就比较惨了,要忍受雷茨陛下在物质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尤其是阿尔伯特号,作为雷茨的玩具苦不堪言。 总得来说,日子过得还算“平安快乐”。 十几天后,他们绕过云屯到达永安港。 此时盛夏,永安港的船舶大多北上行商,因此码头上稍微有些空旷。东南亚夏日的暖阳打在船舷上,顾季沐浴在阳光中伸了个懒腰。 “喂喂喂喂喂——!” 听到有喊声,顾季连忙抬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码头对他们正比比划划,大声吼着他听不懂发语言。愣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古代的引水员。 负责指引船只靠岸。 “他说,”王通听了听,“让我们在往南走一走。” “你懂印尼语?”顾季好奇的问王通。 “我来这里走商十几次,能听懂一些。”王通笑着向顾季解释:“您别急,上岸也有中土人能做翻译。” 顾季点点头,看着王通勉强和引水员一起指挥阿尔伯特号靠岸。巨大的船舶减缓航速,风帆被收拢,水波被层层推开……当船被系在码头的那一刻,顾季听到清脆的一声: “叮咚~恭喜达成地图成就:到达瞿越—永安港。获得150积分。” “耶!” 阿尔伯特号欢呼。 他们终于拿到积分了! 怀揣着热乎的积分,顾季快快乐乐踏上甲板上岸。中古的码头并不像现代一般干净整洁,但也没有顾季想象中那么脏乱差。鱼虾的腥味在柔和的海风中吹拂,淤泥上的木板还算完整,顾季的靴子踏上去也不会太脏。 从码头望过去,是延伸去繁华的街道和市场。临海的市场熙熙攘攘,低矮的小棚子中,是衣着灰暗高声叫嚷的人群。 重活一次终于踏上坚实的陆地,海船摇摇晃晃的眩晕褪去,顾季长舒一口气。 多新鲜呐,穿越快一个月了,才“脚踏实地”。 码头的官员已经在等他们,按照规矩记录信息。为首一人黝黑精瘦,他的目光在顾季和王通之间游移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落在顾季身上。他开口竟然说出汉话:“是大宋来的客商?” “是。” “可带了什么货物?” “并无。”面对官员怀疑的眼神,顾季努力证明自己并不是想逃税:“我们中途遇上海盗,只剩铜钱一千贯,可以去船上核实。” 官员沉默了一瞬。来这里的宋船大多满载而来满载而归,载货如此少的船舶实属罕见。不过此时不是宋人来的季节,能有客商来便是一件好事。 他低低头表示歉意:“缴纳舶钱30贯,便可以入城。” “请小心自己的钱财,不要轻信城中人。有任何问题可以找我们。”他又抬头看了顾季一眼。 顾季交上30贯,越想越觉得这话奇奇怪怪。这官员是觉得自己被海盗强了太惨了?还是城中本就骗子多,对每个客商都要提醒? 王通和顾季走出码头,显然也有些忧心:“我们要不要在船上留一个人,进了贼可不好……” “雷茨看着船。”顾季道。 “什么?”王通惊讶。 顾季也没想到,雷茨竟然愿意承担这样的任务。在到达永安港前,顾季就说了即将要靠岸之事,询问雷茨是否要离开。 没想到雷茨不仅表示不走,还表示自己要一直住在船上……不过雷茨这条鱼虽然脾气古怪,但领地意识还是很强。他既然向顾季承诺会看管船,陛下就不会反悔。 于是,现在就有了雷茨和阿尔伯特号两大魔头,来看管他可怜的970贯铜钱。 王通惊讶的睁大眼睛,两人一起走进市场。这里的市场卖得大多数是写鱼虾日用,不过他们刚刚走进去,就被牙商们团团围住: “两位郎君,可是来行商?” “永安港的事,我都门清……” “来看看我这边……” 顾季突然有种自己要被骗钱的恐慌。 突然,一个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钻出,冲到王通面前:“您终于来啦!今儿想来进些什么货?我包打听可没什么不知道的,保证亏不了您!”《 》 6、经商的与坑人的艺术 此人身上缠着亮黄色的亚麻布,向王通双手合十,谄媚的笑了笑:“王老板,真是好久不见。最近生意不错吧?” 原来是王通的旧相识。顾季一边感慨自己的反诈骗意识太先进,一边向王通使了个眼色。 顾季没有任何经商的经验,所以他们早就约好这次让王通让王通来打头阵,顾季只是在一旁学习一下究竟是怎么做生意的。 王通拍了拍男人的肩:“还好,还好。我来介绍一下,这是阿米。我之前来永安做生意时,他就是牙商,会说汉话。” 接着,他又对阿米道:“我这趟是给东家做生意,这是东家的小少爷顾公子,第一次出海行商,多照顾。” “原来这样,小公子莫怪,我有眼不识泰山。”阿米眼睛一转,目光黏在顾季身上:“您放心。您对这里不懂,把一切交给我就好。先找个酒楼歇歇?” 顾季摇摇头:“多谢,已经吃过了。” “塔米尔家的酒楼最好,能吃到这里独有的好东西,也和你们宋人的口味。”阿米继续劝道。 顾季皱起眉。 “直接去看货吧。”王通道。阿米才放弃去酒楼的想法,领着两人向市场走去。 三人走过泥泞的小路,进入城市中心。永安港虽然不大,但确实海船商贸往来的绝佳场所之一。每年的冬季风都会带着永安港的船只前往宋朝贸易,在夏季风时再满载而归。因此像顾季这样的宋国商人,倒有些罕见。 他们的脚步在一处商铺前停下。这铺子很宽敞,墙壁上挂着阿拉伯风格的挂毯,老板正盘腿坐在地上等着客人。 “阿米!”看到三人前来,老板热情招呼。 “这里是最齐全的铺子,什么东西都有。”阿米向两人热情介绍,捻起店里的胡椒:“这胡椒要不要?来这里的宋人都要带些运回去。” 他向顾季谄媚笑笑:“老板让我给您一个实惠价,只要100贯一箱,一箱十斤。您要不要?” 胡椒的香气和铜钱的气味一起弥漫。 店里的光线很暗,香料的气味也很浓。顾季好奇的观察四周,又被香气呛的有些难受,根本没注意听他在说什么。可王通却拉住阿米:“上次——” 阿米给王通使了个眼色:“一个季节一个价,王老板。” “那上一个季节是什么价?”顾季问道。 “上一个季节卖70贯……”阿米觑了一眼王通:“您来,看我的面子老板也要便宜一些。不过如今这个时节,实在卖不了这么低的价格。这样,我再给您降一些,85贯怎么样?” “价格变动这么多的吗?”顾季问。他虽然未曾经商,但也总觉得批发不能搞得像地摊大卖场一般:“我们雇你做伢人,便把最便宜的介绍给我们。” “这不是……”阿米讪讪笑:“老板在,我们总得依着老板的意思开价嘛。” 老板操着半通不通的汉话,强硬道:“再低就卖不了了。” 顾季对行情不甚了解,王通也确实没在这个季节来过。他最终敲定:“来五箱。” 除此之外,顾季又采购了一些常见的香料,差不多每样都选了一单。这些香料在永安港是这个价格,但回到宋朝北方,价格便要翻上好几番。 正是这个原因,再加上顾季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也就不打算在价格问题上多追究。 等到选的差不多的时候,阿米笑道:“店里的这些都要一份是吧?那我们就签契约了?” 顾季点点头。 老板拿出黄纸写契约,汉语一份,印尼语一份。上面写着货品的种类、价格和交易方式,契约要三方过目签字。 老板和阿米先签了字,接着便拿到顾季眼前。顾季看着那一张汉文写成的合同,只觉得头疼。 他有充足的阅读繁体古籍的经验,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有阅读蚯蚓爬的经验。所有的蝇头小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绕的他眼花缭乱。 顾季干脆直接去看总额,900贯。 不对。顾季神情一紧。 他虽然没学过经济学,但他会加减法。刚刚在采买商品时,明明是买了八百贯的东西……他按着黄纸往上找,发现了一条“大食琉璃两尊,100贯”。 “这是什么?”他问:“记错了吗?” “您刚刚不是说,所有的货物都要一些吗?”阿米笑道:“这是刚刚运来的琉璃器,都抢着采买呢。” 顾季简直要气笑了。 这是什么,这不就是强买强卖吗?当时阿米问他是不是每样东西都要一点,他回答是。但那时阿米只给他介绍了店里的香料,店里也根本没有摆出来其他货品。 他闲的没事买玻璃干什么?宋朝的玻璃制品本身已经到了很高的水准,更何况,玻璃在海运又那么易碎。 顾季道:“这个我从来没说过要,把它去掉。” 王通也上前附和,却被阿米捏住比了个手势。他赶紧后退一步,和阿米撇开关系。 “这不大好吧,”阿米假装为难道:“这可是您亲口答应的,我怎么和老板说呀?” 说着,他便绕道帘子后面,捧出来两个匣子。匣子揭开,里面是两尊彩色琉璃器,有着典型的阿拉伯风格。 老板在背后虎视眈眈,阿米捧出一尊琉璃器,上前推给顾季:“您看看,这可是大食来的最好的货色了,我向你保证,这种东西宋国都没人见过,绝对能赚上一大笔!” 顾季赶紧后退两步。 这玩意要是打碎了,可就赖他头上了。 他热情的介绍显然想让顾季产生兴趣。但顾季从现代穿越来,什么漂亮的玻璃没见过,一点兴趣也没有。他冷漠的说:“我们不要这个要么我们什么都不买。” “这明明都商量好了呀,”阿米做出一副很委屈的样子,对着顾季阴阳怪气:“您们宋国商人,怎么都不讲理的呢?” “您不要,其他的商人可都抢着要。小郎君您听我一句劝:您刚刚出海没有经验,错过好东西吃了亏,可别怪我阿米没提醒您。” 顾季冷笑。 他算是看明白了,从见到阿米开始,对方就把他当成了富贵人家的小傻子,可以随便糊弄。 阿米将他描述言而无信之人,让顾季理亏;又强调顾季经验少不识货,试图让顾季接受自己“无能”,从而听从他们摆布。 他要是糊涂胆怯,指不定就签了字。 怪不得海关官员提醒他们小心,这种强买强卖加道德绑架的套路,指不定坑了多少人。 “走吧,”顾季拍了拍王通的肩:“我们不买了,换一家店。” 言罢,他扭头转身就走。刚刚气势汹汹的走出店门,他才看到店门面前竟然跪了一个人。顾季一个急刹车停住脚步,却不想阿米从后面冲过来扯他—— “哐。” 三人撞个满怀,夹在中间的顾季被怼的眼冒金星,差点两腿一软跪在地上。还是王通赶紧上前把顾季拽起来。 王通确认了好几遍顾季没什么事,才扭头看着阿米怒道:“你这是做什么?” “这……”阿米也被撞了个趔趄,额头直冒冷汗。他看了眼被王通扶着的顾季,扭头便对门口跪着的人大骂:“你这个好死不死的畜生!怎么又从这里跪着?” 接着,又皱起一张脸对着顾季笑道:“小郎君,您千万别生气,生意的事您也再考虑考虑,看我不打死这个小畜生。” “慢着——” 顾季从眼冒金星的状态缓过来,先看向地上跪着的人。那是个约么十五六岁的瘦弱少年,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上有隐隐血痕,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褂子。 这次撞到他本不是少年的错,顾季看不得阿米把这样的事归在少年头上。他拦住阿米的鞭子:“这人是谁?” 阿米还没开口,地上的少年却突然抬起脸来。他的眼睛黑的发亮,张嘴说一口流利的汉话:“大人救命!您是在找伢人吗?我能给您服务,保证汉话说的比阿米好!他竟做些骗人的勾当!” “啪!” 这下顾季也拦不住了,少年狠狠的挨了一鞭子。接着老板也从店里出来,吐了一口黑痰,抄起棍子便披头盖脸的揍过去。 “郎君莫要见怪,这小子什么浑话都往外说。”阿米向顾季勉强笑笑:“他父亲是宋人,母亲原先是在店里干活的。本就是个无媒苟合生出来的东西,也就尽会坑蒙拐骗!他母亲上月死了,这家伙便一直到店里讨今年的工钱。” “他母亲死前浪费老板的药钱怎么不算?老板不找他要钱遍算好的!” “你胡说!”少年挨着打,也要尖叫着反驳阿米:“我阿娘今年做了八个月的工,合该那两贯工钱。她得急病两天便去了,哪要的你这么多药钱?” “我做小工,一天才得50个铜板。没有这份钱,弟弟妹妹在乳娘家吃什么?真是丧良心的!” 原来少年还有一双同母的弟弟妹妹,在乳娘家寄养。顾季摆摆手,让阿米把话翻译给老板:“算了,我买下之前订的香料,但别再耍滑头把别的东西加进去。老板把工钱付给那个孩子。” 阿米照实翻译。 香料的价格总是大差不差,再加上王通把关,不会高太多。顾季又懒得再去跑另一家铺子踩坑,更何况这少年看着也着实可怜。 “谢谢善人!谢谢善人!”少年向顾季叩头。 老板思忖一番,显然顾季的钱能更多赚一些,于是放下鞭子,扔了两吊钱给少年。接着老板擦了擦染着血迹的手,重新便拿出两张黄纸拟定合同。 确认无误,三人签字。 “请问送去何处?”阿米笑意堆满脸:“您下榻哪一处酒楼,或者租了哪一处的库房……” “明天直接送到船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顾季道。阿尔伯特号虽然有点晃,但却有干净温暖的大床,他不准备在岸上过夜。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袍子,在刚刚的推攘中弄脏了袖口,雪白色的鲛纱上有了显眼的一块污点。 “好嘞!”阿米低头记录,抬眼却也看到了顾季被弄脏的衣服,他慌忙上来拍打:“小郎君真是对不住,都怪我冲撞了小郎君——” 当他的手触碰到顾季的袖子时,他愣了愣。但随着他拍打袖口的幅度过大,一串珍珠从袖袋里散落出来。 “啪嗒啪嗒。” 那是雷茨当天晚上被辣哭的眼泪,第二天就变成了流光溢彩的紫粉色珍珠。顾季觉得实在很漂亮,于是才偷偷收起来。 阿米见有东西掉下来,赶忙低头去捡,又眯缝着一双混黄的眼细细查看:“是我手拙,小郎君千万别怪罪。这是货真价实的鲛珠?真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顾季压低眉毛,不耐烦的看过去,心里却暗暗吃惊阿米竟然知道这是鲛珠。阿米见状赶紧把珍珠都还回来,眼睛却还是在顾季的袖口上打转。 他咧嘴笑笑赶忙道歉,轻轻在自己嘴上抽了两下,看向顾季和王通:“我们粗人,小郎君别见怪。这次是我给您添麻烦了,就不要牙钱,您千万别生气。” 顾季点点头,和王通一起转身离开,留下阿米鞠躬看着他们的背影。 在永安港,宋国商人的地位永远高一些,本地人会尽量避免发生矛盾。也正是如此,在这样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顾季才能有些底气。 两人走出去几十米,却被拦住去路。刚刚那个少年竟然还跟在等着他们,见到顾季便跪了下去。 “小的愿为郎君做事!”他定定的看着顾季。《 》 7、阿尔伯特号的悲惨船生 虽然不是特别顺利,但经商的主线任务算是完成了一半,顾季心里有一种小小的成就感。他问少年:“你能做什么?” 少年跪在地上,亮晶晶的双眼看着顾季,脸颊凹陷眼神坚定。他抹了一把黝黑的小脸:“我叫拉姆,能说汉话,也能说印尼话。我已经十五岁了,阿米懂的我都懂。” 顾季想了想:“你会写字吗?” “不会。”拉姆的目光暗淡下去。 “那你知道有哪里可靠的,能代写文书的地方吗?”顾季道:“我要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我知道!”拉姆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激动道:“往南三条街,有德什老先生的铺子。他接代写信件、文书的事,也懂汉话。但他住的偏,所以去他那里的人很少。” “我小时候常去他家玩,老先生那里绝对可靠。” “好,那就去看看。”顾季跟上拉姆。 这次来永安港,除了进货贩卖以外,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事情,就是让阿尔伯特号名正言顺的成为自己的船。 另一边,阿米和老板看着顾季一行人离开,身影逐渐消失在午后的阳光中。老板往地上啐一口痰,咧着嘴骂道:“这小子脾气到挺大,还白白给了拉姆那个小畜生两贯钱。” 说罢,他向后面的仓库走去。 “等等!”阿米厉声道:“你是不是想在给他的货里做什么手脚?” “怎么?”老板不耐烦道。 “那些货都给我弄得齐齐整整的,要不然我再不带人来你这里。”阿米眼睛里闪过两道精明的光,斜着嘴一笑“他身上还有其他好东西……可比这点货值钱多了。” 顾季跟着拉姆一路走去。永安港的规模不大,走出三条街就到了有些偏僻的地界。又钻入一条小巷子,才看到小小的招牌,旁边正盘膝坐着一位老人。 “就是这里。”拉姆道:“德什先生,来客人了!” 老人睁开双眼看过来,混黄的眼球上浮现起一丝讶异。顾季只身上前,王通和拉姆想跟上来,但却被他拦在后面。 老人抽出一张崭新的纸:“代写书信10个铜板,代写合同20个铜板。用我的纸再加10个铜板。” 顾季从怀了掏出几十个铜板,连数都没数就直接交给老人。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他的心沉下去一些,正色看向老人:“先生,我要让您代写一份合同,用印尼语。我口述,您记下来就好。” 老人捧着铜板,受宠若惊的点点头。 “阿尔伯特号?”顾季轻唤。 “我在,听好了。”阿尔伯特号的声音有些低落。 “我,西班牙国王册封的席尔瓦爵士,于今日将海船阿尔伯特号……” 阿尔伯特号在脑海中的声音一句一句的响起,和顾季念出的声音融合在一起。在与伊比利亚半岛相隔千里之外,几百年之前的东南亚小城中响起。 太阳很炎热,几乎要把声音融化。 这是阿尔伯特号的赠予合同。 阿尔伯特号绝不能是来历不明的船,它必须在回到宋朝之前准备好官方合法的文书,来证明顾季是阿尔伯特号的主人。因此顾季只能拟一份虚拟的的赠予协议,以阿尔伯特号西班牙的原主人的名义,将船只赠送给顾季。 这也是在船上就和阿尔伯特号商量好的。 至于赠予人存不存在……宋朝海关不会去核查这些。 “……无偿赠予泉州商人顾季。以此为屏。”顾季念完,老人也照实全部记下来。他签上日期,又将笔递给顾季。 “请签上名字吧。” 顾季按指示签上自己的名字,付给老人一串铜板。老人道:“另一个人,席尔瓦爵士不来签字吗?” “我拿去给他。”顾季道。 老人点点头,暗自好奇是谁会将一艘大船赠予一个年轻人。不过顾季显然不想久留,他快步离开老人,捏着这一张薄薄的合同从小巷中走出。 王通和拉姆都不知道他是去写什么合同,虽然好奇,但也没问出口。 三人按照拉姆的指引,就近找了一家酒楼坐下。顾季要了一间包间,又要了一些笔墨。王通和拉姆找了些饭食,顾季则在桌前坐下,将刚刚拟好的合同摊开。 隐约的抽泣声从心底传来。 “你别哭了。”顾季无奈的对阿尔伯特号道。 “对不起,但我真的……”阿尔伯特号继续哽咽 他一边听着阿尔伯特号的哭声,另一边用流利的西班牙文签上了席尔瓦爵士的名字。 吹干墨水两相对比,绝对看不出是同一个人。 王通正好从身边路过,好奇的探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书,又吓得咧咧嘴把头缩回去。他见过不少伪造文书的,但从来没见过像顾季一样伪造的光明正大。 刚要溜走,顾季却伸手拦住他:“别走,见证人签上你的名字。” 王通硬着头皮,只好颤颤巍巍接过笔签上名。 “我叫阿尔伯特号,因为他的小儿子叫阿尔伯特。”阿尔伯特号带着哭腔,突然道。 “嗯。”顾季表示在听。 “我本来是西班牙皇家海军的战船,后来差点被轰沉。之后被卖给席尔瓦爵士,他修补改装一下,就准备当做商船航海。” “他祖上是贵族,但传到他这一代已经不阔绰了,要不然也不会买我这艘船。那时航海是暴利的行业,他纯粹想借这个机会捞一笔。因此他对我也很好,船上永远整洁如新,水手们弄脏了甲板都会挨骂。” “1677年的夏天,我从船厂翻新下水,他带着几十名海员上船。” “那一天,他的妻子,一个日耳曼女人,带着孩子们来和他告别。阿尔伯特特别喜欢我。三岁的他见了我很兴奋,说他以后要做船长,要驾驶我环游世界。” “大家都笑了,纷纷夸赞阿尔伯特有志气。阿尔伯特又要父亲从东方给他带回一只鹦鹉,席尔瓦爵士也爽快的答应了。” “所以当时给我取名叫做鹦鹉号。” “后来我们去了东印度,带回一只特别漂亮的绿色小鸟。但回到西班牙,我们才知道阿尔伯特没几个月就死了,因为天花死的。死前还在等他的父亲航海归来。” “于是,他给我改了名字‘阿尔伯特号’,好像这样他儿子就会永远陪着他一般。每次我们启航前,他的妻子都会在码头上祷告,希望我能平安的把船员们都带回来。” “有时她的金发会随海风扫在船身,就像阳光一样。” “我们又出海。十几年间,我们去了无数的地方:地中海、墨西哥、东印度……最远你知道的,最远到了南海。” “那是1695年的夏天,一场风暴让全船103人都死在了南海上。我沉入海底,看着他们的遗骸和我一起沉入海底。席尔瓦爵士曾说,那是他最后一次航行,之后他就要回家颐养天年。” “没想到那真的成了他最后一次航行。当时我沉下去的时候心里特别难过,我觉得特别对不起他妻子,对不起等在家乡的那些人。” “我太没用了,我没能把他们带回家。” 顾季默然。 当他发掘阿尔伯特号的时候,确实发现了人类遗骸。但时间已经太久,他们无法辨别任何一人的身份,无法辨别船只的确切来源,也很难送这些尸骨返乡。 这些枯骨,就像历史的尘埃一样。 “别哭了。”他轻轻安慰阿尔伯特号:“你这不是又活了吗?现在这个时间,席尔瓦爵士的祖爷爷还没出生呢,你就当他们还活着。” 阿尔伯特号止住抽噎:“好吧。但我真希望,席尔瓦爵士能亲手把我交到你手上。” 顾季听着这话觉得怪怪的,但还是吹干墨水,把这合同小心翼翼的收藏起来。王通招呼他过去吃点东西,顾季便起身坐在餐桌旁边。 拉姆看到他还是有些拘谨,匆匆吃些东西就走了。 桌上摆着很新鲜的水果,还有一些糊糊样的菜肴。顾季对着这些糊糊沉默了一瞬,最终拿起干粮和芒果啃起来。 还是吃些熟悉的食物吧。 “还有一件事,我刚刚忘了说。”顾季把苹果塞进嘴里,便听阿尔伯特号道。 “刚刚有三个人上船,好像想来偷钱。”阿尔伯特号诚恳道:“我还没来得及干什么,雷茨是把他们赶出去了。” “我记得我嘱咐过——”顾季赶紧道。 “是,你嘱咐过雷茨不要动手太狠。雷茨只是露了个面,他们就立刻全被吓跑了。”阿尔伯特号道:“可能这就是海王的震慑力吧。” 顾季不知该怎么评价阿尔伯特号的措辞。但啃着芒果仔细想了想,他却觉得这事有点稍微不对劲。 雷茨虽然凶起来很吓人,但平时大多时间是一条咸鱼,兴趣爱好除了把阿尔伯特号当玩具,其他的兴趣就是吃鱼和织布。如果只是表面上看,雷茨就是童话里的美人鱼本鱼。 贼能被美人鱼吓跑?这个年代,做贼都这么胆小? “他们都是什么样子?”顾季问。 “一个人又瘦又黑又小,穿黄色……”阿尔伯特号挨个描述了一遍。但顾季听到第一个人时,却不自觉回想起阿米。 阿米好像就是这个样子。 未知的危机感涌上心头,顾季决定先回船上看看,这样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匆匆吃了两口东西,便招呼王通去付账离开。 王通付完酒钱,又递给拉姆一串铜板,算做今天的工钱。 “大善人,我还能为您做什么吗?”拉姆走到顾季面前鞠了一躬:“我拿这些东西受之有愧。” “没——”顾季刚刚想说没什么,但突然起身停下。 “对,还有一件事。你去帮我找二十个海员。”顾季想了想道:“要十五岁以上的青年男子,力气小点没问题,但要品行端正,最好能说汉话。” “找不到这么多的话,十五个也行。最好能后天之前到船上,我的船是码头最显眼的那一艘,你肯定能分辨出来。” “好的。”拉姆抬头深深看了顾季一眼,鞠躬后转头跑出去。 顾季也踏着微微染红的夕阳离开酒楼,往港口去。落日扫在泥泞的街上,他和王通还没走到码头,就远远的看着一个人影在船旁边。 好像就是阿米?《 》 8、人鱼公主会带蝴蝶结~ 待到顾季走近,发现此人确实是阿米,他还向自己鞠了个躬。 阿米露出一嘴黄牙笑道:“小郎君,你这大船真气派!我来码头揽客,顺便认一认你的船,明天好来送货。” 顾季往阿米身上的黄色袍子瞥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开:“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应该的。”阿米赶忙道。 他没看到阿米从船上下来,自然也就无从推测他是否就是悄悄潜入船上之人。顾季眨了眨眼睛,和王通一起上船。站在甲板上往外望之时,却看到阿米还在下面徘徊。 有点奇怪。 “是我不好,没想到那阿米竟是这样的人。”王通在他身后说,“我向您赔不是。” 顾季摇摇头,阿米只坑没经验的他,面对王通这样的海商自然照常服务,王通不能提前看出端倪也正常。把王通劝回舱室,也离开甲板前往船长室,将阿尔伯特号的赠与合同收好,接着便往货舱去找雷茨。 他要去问问目击者的说法。 刚刚踏入货舱的门,顾季就看到一条闪闪亮的大尾巴盘踞在铜板堆里,装铜板的箱子碎成木条散落在地上。雷茨犹如守护财宝的巨龙一般,手里还在扔着几个铜板。 “雷茨?”顾季小心翼翼踏进门,把从岸上带来的几个水果送给他:“刚刚有人来过吗?” 雷茨举起芒果闻一闻,点点头:“一共,有三个人类。” “那你还记得他们是什么样子吗?”顾季心中升起一点希冀。 雷茨摇摇头,表示陛下才不会管这些凡人。 顾季对雷茨的漠不关心并不感到奇怪。他叹口气,走到货舱狭小的舷窗边往外看,却发现阿米已经不在了。正打算离开货舱,他却突然感觉眼前一白,喉头一紧—— “唔唔!唔唔!唔!” 他被堵住的嘴发出挣扎求救的声音,内心无比惶恐。他清楚的感觉到自己从头到脸完全被一块布罩了起来,甚至在他脑后交叉勒紧…… 这是发生了什么?难道他要被兽性大发的雷茨勒死了?啊啊啊他还很年轻轻他还不想—— “哈,哈……”脑后的布被松开,顾季捂着胸口喘气,回头带着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雷茨。 雷茨显然没想勒死他,听到他的呼救就立刻把他放开了。此时雷茨手中正拿着一块长方形的布料,试图往顾季的头上比划:“这是怎么戴上去的?他们为什么带的什么工整?” 什么戴上去? 顾季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明白:雷茨是想做一只头巾。永安港气候湿热,不少人为了吸汗会戴头巾,雷茨估计是第一次看到,难免感觉新鲜。 然后他就想给他亲爱的臣民也安排上,但宽大的布料没折叠好,差点没把他憋死。 很好,多谢陛下不杀之恩。 顾季沉默,把雷茨手中的头巾拿过来。他轻轻挽了几下,回忆着小时候爷爷干农活时头巾的缠法,把头巾系在自己头上。 银白色的鲛纱以汗巾的方式挂在少年的头上,和外面人群的戴法很像,但又看上去好像有哪里不对。 雷茨看上去还挺满意,稍微整理了一下顾季耳边的碎发,在他身旁吐气如兰:“你最好看。” 雷茨的身上没有海的腥气,却有着海妖般蛊惑人心的淡淡香气。顾季虽然知道雷茨只是单纯的夸自己长得不错,但还是双颊发红。 “宿主,你害羞了?”偷偷窥探的阿尔伯特号问道。 顾季面上更红,赶紧把头上的头巾解下来:“我害羞什么,别瞎说。” 看到顾季把头巾解下来,雷茨好像有点遗憾。顾季看着雷茨却心里一动,顺手就把手中的鲛纱打成蝴蝶结。 “雷茨,看这个漂亮的戴法。”顾季道。 雷茨好奇的回过头来,顾季就试探的将蝴蝶结往他的头上绕去。看着雷茨没阻止,他就干脆用鲛纱把雷茨蜷曲的黑色长发系起来,大蝴蝶结正好斜在头顶。 顾季退后两步。 银白色的蝴蝶结,黑色的长发,白皙的肌肤,青绿色的大尾巴……这不就是迪士尼在逃美人鱼本鱼嘛! 他热情的夸赞:“陛下,这样戴超级漂亮,真的。” 雷茨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于是凭空消失去船舱照镜子了。顾季也回到自己的舱室里歇了一会儿,直到晚上吃烤鱼夜宵的时候,才和王通从船舱里出来。 他们还没考好两条鱼,就看见雷茨踏上甲板。 带着漂亮的大蝴蝶结。 王通平时见到雷茨就害怕,但此时他的目光却黏在雷茨身上一般。看看,移开目光;再看看,再移开目光。 好像挺好看的,又好像有点不对劲。 一夜过去,顾季心里想着阿米来送货的事,晚上翻来覆去睡不好觉。他不信在店里坑他的阿米,送货时不会再闹什么情况。想想昨天潜入穿上的不知名者,更是让人闹心。 于是顾季天刚亮就起床,在船上等着阿米的到来。 谁知道阿米没等来,却等来了拉姆。 “我记得,我说的是明天?”顾季正在甲板上晒太阳,看到拉姆在船下喊他,感到万分诧异。 他回头看了一眼,确定雷茨不在甲板上,然后才让拉姆上船。拉姆身后跟着十几个半大青年,都与拉姆类似,瘦瘦小小的。 “您是说的明天,不过我今天就把人找齐了。”拉姆低着头道:“您看看他们行不行,不行我再去找。” 根据拉姆的指挥,十几个少年在甲板上排成一排。 “他们中最小的十五,最大的十九。实不相瞒,我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我敢向您保证,他们即使不是最有力气的,但绝对没有品行不正之人。”拉姆道:“他们也都会说汉话,父亲……都是宋国人。” 顾季默然,点点头。 既然有拉姆这样的混血儿出现,那必然这情况就不是个例,而是群体的现象。拉姆今天找来这些人,永安港,还有东南亚的各个港口中必然还有无数的单亲孩子。 不过这些人做他的海员却很不错,毕竟阿尔伯特号自己就会跑,不需要水手来操纵船只,只要有人能摆个样子就行。 他一个个数过去:“1,2,3,4……,14?” “怎么只有十四人?”顾季问。 他昨天说的是少则十五人,多则二十人。 “是十五人。”拉姆的黑眼睛诚恳的看向他:“还有我一个。” “你弟弟妹妹——” “昨天要是没有大善人救命,我弟弟妹妹就没饭吃了。我回去想了想,打小工的钱也终究不够三人花用,再者我不会照顾孩子,留下来也没什么用……还不如跟您去挣一番前程,让弟弟妹妹过上好日子。”拉姆眼神坚定:“希望您能给我这个机会。” “你可要想好。”顾季道。在这个时代,孩子的夭折率太高了。就像阿尔伯特号经历过的故事,可能一次航行回来,有些人就再也见不到了。 “我想好了。”拉姆道。 “好。”顾季环视这十五人,扬起声音:“那么,你们就是阿尔伯特号的船员了。你们想必知道,阿尔伯特号是一艘宋船,并不会常常在永安港停泊。你们今日上船,但我不能保证什么时候回来。” “你们的月钱是一贯,每月都会支付到你们手上。你们可以在任何一个港口下船离开,但在船上便要遵守船上的规矩,不可枉法,不可内斗。” “此外,海上的风险想必你们也知道。既然选择在海上航行,就要做好再也回不了陆地的准备。” “如果现在有任何异议,可以下船离开。” 无人下船。 这些人是被永安港排斥的异己,犹如无根之木。成为海员不仅仅是一份“高薪”的工作,更是他们更改命运轨迹的唯一途径。 顾季见状,便拿出一个册子,把他们的名字一一记上,写好合同签字画押,每人发了半贯钱。接着让拉姆带人去采买航行的物资,又和王通一起去安排海员的舱室。 在狭窄的船舱中,迎面正碰上雷茨。 “我……”顾季想了想:“我今天招了一批船员。到宋朝口岸,船上肯定是要有船员的。” 他本来想晚上告诉雷茨,但没想到拉姆提早一天过来。顾季眨了眨眼睛,船上的人马上就变多了,雷茨会离开阿尔伯特号吗? 雷茨歪了歪头:“我会隐身的。” 说着,顾季面前的鱼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接着又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 真是,一条无所不能的鱼呢。 雷茨决定继续留下,顾季说不上是遗憾,还是什么别的情绪。不过船员们还等着入住,顾季还是赶紧去准备舱室了。 先前尘封的船舱重新启用,每间住四个人,阿尔伯特号上有准备好的被褥。 “善人!” 顾季还在舱室里没出来,却突然听背后有人喊他。回过头,果然是本该去采买航行补给的拉姆。 拉姆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善人,阿米来了!” 阿米? 顾季想起今天阿米要来送货,连忙跟着拉姆到甲板上。远远望过去,阿米一行人抬着十几个木箱,长长一排向船的方向走来。箱子涂着防水的桐油,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顾季定睛看了几秒,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只定了15箱货,这么还多了几箱呢?《 》 9、变身吧,大海怪! 顾季看着阿米领几十个壮汉把这些东西搬上甲板,他仔细数了数,没错,一共18个箱子。 多出来的三个是什么东西? 早知道阿米是绝对的老狐狸,顾季就做好了处处是陷阱的准备,没期待着今天交货能有多么顺利。阿米将所有货码在甲板上,向他鞠了一躬:“真是抱歉,弟兄几个搬货晚了,害您等这么久。” 昨日没说过具体时间,此时自然算不上晚。顾季摇摇头:“无妨。昨日我只订下十五箱货,怎么还会多出来?” 阿米咧着嘴笑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真是不好意思。昨日您订下了五箱胡椒,但今晨点货时才发现余货不足五箱,要少您些分量。” “于是老板便补了三箱其他货物给您,聊表歉意。您要是看不上眼,直接退回来便是。” 这副谦卑的姿态像极了良心商人,但顾季绝不会轻信这副面孔。此时王通也从船舱里赶到甲板上,他干脆叫上王通:“那我先验验货,没意见吧?” “您请。”阿米道。 顾季和王通一齐来到十几个箱子面前。他伸手将第一个盖揭开,呛鼻的气味涌进大脑,让他差点打个喷嚏。 满满一箱胡椒过秤,颗颗饱满,品质优良。即使抓到箱子最深处,也是这样的好品质,让人一点毛病挑不出来。 点点头表示没问题,顾季看着这个箱子被密封好,然后掀开下一个箱子。 满满一箱胡椒。 下一箱,又是满满当当。 下一箱…… 开完五箱,顾季感觉到不对劲了。这五箱货不仅品质优良,而且装得也充实,完全没有阿米所言“发现货物不够”的情况。 他谨慎的问阿米:“这些货,没有你说的问题吧?” 阿米笑笑:“小郎君先把货验完吧。” 顾季无奈,又看其他订下的货物。除了胡椒之外,其他十箱香料也都是上品的好东西,半点没坑人。开到最后三个剩下的箱,顾季满怀疑惑的打开…… 嚯。 其中一箱是些西洋来的珍品小摆件、宝石首饰,还有两箱装着两幅挂毯。顾季虽然没比对过这些东西的价格,但据他所知,也差不多值所定香料的一半价钱了。 这就是老板聊表歉意,送他的礼物? 顾季打死都不信。 他抬头看阿米,阿米仍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顾季道:“货没问题,带上两个人和我去取钱吧。” “不着急。”阿米走过来拍了拍顾季的肩,“小郎君,我们能不能私底下谈谈?” 果然有问题。 顾季耳朵竖起来,保持高度警觉,和阿米一起进了一间空船舱。船舱里只能坐下两个人,唯有海浪的涛声在耳边响起。 而另一边,采买航行物资回来的十几个船员想上船,却被阿米带来的壮汉们拦在码头上,那些壮汉一凡刚刚搬箱子时憨厚的样子,神情凶煞。 舱室里,阿米坐下,摸摸自己的胡子:“小郎君,我先向您道个歉。我听说您宿在船上,昨天怕找不到送货的地方,就想来提前拜会您。没想到您不在,实在是唐突。” 那么,昨天摸上船的确实是阿米。顾季眉头皱起。 阿米能摸上船其实不是什么难事,毕竟阿尔伯特号无人看守。但他为什么这么做? “我昨天傍晚确实不在这里,您还有什么事?”顾季道。 “我没找着您,却没想到看到……”阿米神秘的笑笑,顾季总感觉有点这笑容有点令人不适。 他压低声音道:“小郎君真厉害,能搞到这样的好货。老弟不抢您的财路,就想问问,您这货能不能脱手?” “什么货?”顾季蒙了。 阿尔伯特号明明是一条空船,他怎么不知道有什么“好货”? “您就别装糊涂啦。”阿米拍了顾季的肩一下:“我这里有买主,愿意出这个价。”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一’,接着压低声音语气坚定:“您要是不满意可以再谈,我今天带来的东西,就当作见面礼送给您,您千万别客气。” “一千贯?”顾季道。阿米是错以为船上有什么好东西,才会一改昨日的嘴脸给他送殷勤。那么,阿米昨天见到的好东西是—— “您说笑了。”阿米失笑:“这个价您敢卖,我也不敢买呀。买主愿出一万贯。” 他接着说:“一条一万贯,这价不算低了。” 阿米没注意到,顾季看他的眼神从迷茫到惊讶到复杂。 他没理解错吧? “您是说,船上那个长鱼尾巴的,很漂亮的……” “对!”阿米笑道:“您早就应该这么爽快!” 顾季悟了。 昨日阿米见到珍珠时,大概就怀疑他船上有鲛人,因此上船查看。见到雷茨后也不是被吓跑的,踩准了这里有鲛人,打算把雷茨转手卖掉,赚一大笔。 鲛人,在这时即使不算祥瑞,也算得上奇珍异兽了。 “您别想了。”顾季干脆利落的说:“他不是我能掌控的,我更不会卖了他。您就把这事忘了吧。” 卖雷茨?顾季做梦也不敢想。除去买卖一个有高级智慧的生物是否违反道德,顾季更诧异于阿米和这些商人竟然如此胆大包天,连对待神秘海洋都敬畏之心都敢抛弃。 顾季甚至怕自己晚一步回答,雷茨都会想用大尾巴抽他。 毕竟他们现在在说什么,雷茨绝对全听见了。 “小郎君,好商量嘛!”阿米没想到顾季拒绝的如此干脆,急道:“您再想想,还能再加价——” “要是没有别的什么事,您还是赶紧拿货款离开吧。”顾季冷冷道:“这里不欢迎您。” “你小子真是给脸不要脸!”阿米急得大骂。早有富商拖他寻一条鲛人“养”在家里,许诺给他五百贯报酬。他搜寻了一年才见到影子,却没想顾季如此不识好歹! 幸亏他早知道顾季脾气倔,都已经准备好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我称您一声郎君,您最好能让出这条鲛人。” 顾季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你想在船上动手吗?” 如果是在岸上,他还真有点害怕 “即使您是宋国人又怎么样?”阿米冷笑,眼睛挤成一条缝:“死在异国他乡,也没人能知道。我知道您没几个人,但我带来的几十个汉子可都在船上——” 门突然开了。 眼前阿米的嘴唇还在一磕一碰,背后的门却悄无声息的推开,雷茨出现在门口,看向阿米的双眼冷如冰霜。 看到顾季的目光突然漠视自己,阿米也回头看过去,正看见堵在门口的雷茨。 果然,这就是真正的鲛人,太漂亮了。阿米在心中不住的感叹,雷茨青绿色的尾巴和好像铜钱的光辉一起在他面前闪耀。 “是你想卖了我?”雷茨走上前。远看不觉得,当他走到瘦小的阿米身边时,才发现阿米的身高连雷茨都肩头都不到。 面对这神奇的海洋生物,阿米突然涌起一点恐惧。 不过他盯着雷茨的一张俊脸,还是捏紧了刀:“这畜生居然还会说话,价格还能往上翻一番。” 雷茨面无表情,绿色的一双眸子却越来越沉,好像酝酿着大海的风暴般。顾季看着雷茨的这双眸子,却觉得它好像在变化,将他深深吸入其中。 顾季摇了摇头醒神,定睛一看,雷茨果真在变化! 他的身体好像在融化一般,整只人鱼在他面前凭空消融,然后长出巨大的吸盘和触手,还有长长的獠牙。十几只血红色的眼睛不规则的分布在黏糊糊的皮肤上,紫色的触手还滴滴答答的流着粘液。 一只血腥的海怪出现了。 顾季被震惊的几乎无法呼吸。这是雷茨的原型?还是别的什么……他并不算一个胆小的人,但面对在眼前的大变活怪,简直叫都叫不出来,差点晕过去。 “你醒醒呀!” “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尔伯特号的呼唤,和阿米的尖叫一起将顾季唤醒。 他看过去,阿米受到的惊吓比他还大。毕竟雷茨是在距离阿米只有巴掌宽的地方变成一头海怪的,而且恐怖的触手好像马上就要把他的脖子扭断。 阿米仓皇之间才想起来逃跑,跌跌撞撞的向门口冲去。 他两腿间的袍子湿了一块,水渍还在随奔跑向下蔓延。 “他不会把我的甲板弄脏吧!”阿尔伯特号崩溃的大叫。 雷茨像逗弄耗子的猫一般,等阿米跑出一段路才动身去追。一人一怪的身影在舱室里消失,顾季也还没回过神来。 只不过两分钟之后,他听到了伴随着尖叫的“噗通”一声。 阿米被扔到水里去了? 顾季眨了眨眼睛,勉强让自己在恐惧的状态中缓和过来。他问阿尔伯特号:“现在外面什么情况?” 阿尔伯特号正在关心自己有没有弄脏,发现自己依然整洁如新后叹了一口气:“没什么情况,雷茨把那些人都丢进水里去啦。现在你可以出去,雷茨已经变回原来的样子啦。” 听闻此言,顾季才长舒一口气,从船舱里走到甲板上。 刚刚还人丁寥落的码头现在热闹的很,毕竟一群人一起掉进海里可不是天天有的新鲜事。许多人在岸上看热闹,人声鼎沸 和王通交流了一番,他才知道雷茨并没有在别人面前现形。所以在其他人看来,阿米是自己发疯掉下去的。 有水性好的很快爬上来,还有人去捞阿米。阿米好像全身僵硬住一般,好半天才被人费劲捞上岸,被抬到码头上之后还在不断的哆嗦。 他突然抬起头,大力抱住身边捞他的人:“鲛人!这里有鲛人!我抓住鲛人了!” 接着,他好像又看到什么恐怖事情一般,后退进步差点掉进海里:“不不不,他是怪物,妖怪……” 周围人群议论纷纷:“他是疯了吧……” “怎么掉海里一趟就成这样?” “他做牙商可坑了不少人……” 几十个壮汉连忙把阿米抬走了。 顾季心头一松,没想到雷茨的伤害这么多。 王通还看热闹不嫌事大,上前喊道:“我们明天就要出海,别忘了回来把你们送的东西搬走!” 一行人溜的更快了。 掉进水里的人已经上岸,围观人群也渐渐散去。顾季身心俱疲的回到船长室,却迎面正撞上雷茨。 顾季盯着雷茨的大尾巴,有点不敢抬头看他的脸。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看过去,发现雷茨还是一只带蝴蝶结的漂亮美人鱼,好像从未变过的样子。 “雷茨,那是你的原形吗?”顾季最终小心翼翼问道。 雷茨歪着蝴蝶结思考了一下。 然后,在顾季的眼中,他的身体再次融化。《 》 10、“那你能不能脱掉衣服呢?” 顾季的眼睛不自觉的瞪大,看着雷茨在他面前逐渐失去人形,变化成一大堆柔软的东西,最终……拼成一只毛茸茸的大兔子。 他仔细看了几眼,确定是兔子。 除了两只耳朵僵直耸立,还有一双没有瞳孔的恐怖红眼睛。 “那不是我的原型。”大兔子张开三瓣嘴,用奇奇怪怪的声音说:“只是障眼法而已,我可以变成任何样子,但不是真的。” 顾季愣了愣,明白是怎么回事。 回忆起来,雷茨变成海怪的时候身上明明滴着黏糊糊是液体,但实际上船舱的地板上也什么都没有。 不知怎么,他心中松了一口气。在顾季的心目里,雷茨虽然是一只凶猛的美人鱼,但其实很少发脾气,还会戴上可可爱爱的蝴蝶结。在日复一日的航行中,他已经将雷茨视作半个伙伴了。 如果突然告诉他雷茨其实是一只大海怪……害怕不害怕暂且不论,就还有点挺陌生的。 “你觉得好看吗?”红眼睛大兔子舔了舔自己的毛:“我听说陆地上有这样的生物,但我只见过商人贩卖它们被剥下来的皮。我变得像不像?” “挺像的。”顾季违心的说。他又顿了顿:“但还是你本来的样子最好看。” 奇怪的大兔子又变回了美人鱼。 面对熟悉的青绿色大尾巴,顾季松了一口气。他瘫坐在椅子上,突然好奇道:“雷茨,那你变成的那个海怪,是你见过的吗?” “是。”雷茨道:“它们长得很丑,但不住在这里。你要再往西航行才能见到它们。” 顾季瞪大眼睛疯狂摇头:不不不,他才不想见到他们。 经此一事,顾季除了被雷茨吓了一跳,也慢慢反应过来,其实雷茨并不是一条坏脾气的鱼。 毕竟阿米都想把他卖掉,雷茨也没有把阿米弄死剁碎什么的,只是把他扔进水里弄疯了……不过这个态度,又与打翻海盗船截然不同。 也许是因为在码头闹出人命不好收场?也许是阿米夸过雷茨长得漂亮?顾季也想不明白。 到了第二天,阿米还没有来拿回他带来的几箱“礼物”。 于是顾季决定将这几箱礼物算作给雷茨,和他自己的精神损失费。 朝阳初升,正是启航的时候。船上的船员们已经就位,货舱中的货物都已封存安置好,补给也已经全部装满。 扬帆。 顾季坐在船长室中,感受着海浪的颠簸和阳光的温度,悠闲自在的抿一口茶。 他又要奔赴向新的港口了。 “冲鸭!”阿尔伯特号也很兴奋。 可惜,船上的船员们却不这么想。 这群十五六岁的孩子们从来没有远航过,他们昨晚才被一知半解的顾季临时培训,勉强学会了如何操作船只。此时,他们每个人都瑟瑟发抖,生怕在码头边折断桅杆,一船人直接翻进沟里。 “想想昨天郎君怎么说的。”拉姆也紧张的小脸发白,但还是鼓起勇气给其他人加油:“把缭放下去一点!” 司缭的少年紧张的嘴唇毫无血色,一激灵手一抖,绳子就全滑了出去。 “我放多了!”他绝望的尖叫。 “啊啊啊啊!”大家一起尖叫。 少年们一起看着缓慢上升的绳索,心中涌现的只有满满的绝望之情,和对未来未知的恐慌—— 然后绳子停在半空,帆慢慢张开到最好的幅度。 他们不敢眨眼睛的看着。 巨大的船身缓缓离开码头,层层风帆中的桅杆耸立,迎着朝阳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留下倒影。 阿尔伯特号平安启航了。 司缭的少年手抖的像筛糠一般。他轻轻问:“是没事了吗?我做的对吗?” 这和昨天郎君教的不一样啊! 拉姆环视一脸懵的众人,迷茫的张了张嘴,没说出一句话。 顾季悠闲的坐在船长室里,根本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他正翻看着系统的航海图鉴,思考接下来的去向。 现在,在航海图鉴的最后一页,写着顾季、王通、拉姆以及一众船员的名字,还有他们剩下的财产:铜钱20贯。不过相应在货物那栏就丰富了许多,列了整整两页东西。 “我们航行去哪里?”阿尔伯特号问道:“广州?” 顾季沉思:“不,直接去泉州。” 他本来是想先去广州一趟,然后一路往北到泉州。不过仔细想想,这样其实没什么必要。 首先,他目前还并不缺积分。系统初始赠予的一百天续航卡还没用一半,等到达泉州也用不完。反而等到他到了泉州,就有了“永安港+泉州港”一共250积分,丝毫不慌。 其次,他运的这些货实在不算多,一个港口就能全脱手……想到这里,顾季在心中暗自后悔没从海盗船上多捞一点。现在船舱里还是沉甸甸的压舱石为主,货物只占很小一部分。 最后,就是时间的问题。毕竟原主的母亲和妹妹还在泉州等着。 虽然他现在并不想见原主的家人们。 把“大航海系统”浏览一遍,看着世界地图上亮起的一个港口,顾季还是很有成就感的。抬眼望去,船已经离永安港有一段距离,城市已在视野中渐渐消失。 “船员们在船上适应的怎么样?”顾季问阿尔伯特号。 “额……”阿尔伯特号不知该如何说。 顾季眉头一跳。 他从船长室走出去,正看到有两个少年站在船舵前面,对着那玩意儿拧来拧去。 高个子道:“你这样不对,昨晚郎君不是这么教的。” 矮个子随手拧了两圈,看着舵又自己慢慢转回来:“根本就没有怎么拧,我就说这个舵坏了,怎么拧都是一样的!” 高个子不可置信,自己试了试发现确实是这样:“那这个坏了怎么办,要不要告诉郎君?我们不会沉了吧!” “我也不知道……”矮个子为难道。他们之前谁也没上过这样的大船,连舵究竟是什么也没研究明白。 他最终想了想说:“也可能这玩意就是装饰品吧。” 顾季眼前一黑。 “辛苦你了,”他沧桑的对阿尔伯特号道。 幸亏他有阿尔伯特这艘智能自动行驶船,否则整整一船人全都要去喂鲨鱼。 “郎君!” 此时,两个少年刚好回过头来。发现顾季就站在他们背后,还害羞的搓了搓手。 矮个子少年悄悄抬眼,担心道:“这个东西是不是坏了?没问题吧?” 顾季单手扶额,勉强扬起一个微笑:“是的,它就是坏了。你们不用管它,这玩意儿没什么用。” “原来是这样!”两个少年茅塞顿开,向顾季双手合十:“郎君勿怪,那我们就去打扫甲板了。” 顾季欣慰的点点头。 看着两个少年渐渐走远,他在心里下定决心:之后如果这些人离开阿尔伯特号,也坚决不能让他们去其他船,尤其不能让他们未经培训就去其他船。 会害死人的。 时间一天天过去,阿尔伯特号上的氛围也日渐欢乐。 这群少年本就相熟,他们原本把航海的旅程想得十分恐怖,甚至常常担心自己葬身在风暴中。但没想到来到阿尔伯特号之后,他们解锁了“无痛航海”,不管他们把工作完成的怎么样,船都会平安行驶。 所以无所事事者越来越多。为了打破这种状况,顾季只能让他们每天都把船仔细清理一遍。但这群少年过剩的精力仍然无处发泄,于是瞄上了——厨艺。 他们致力于捕捞美味的鲜鱼,然后用水果和香料一起烤制。每当中午和夜晚到来,船上就会香气扑鼻。 对此,顾季和雷茨陛下都表示很满意。 十天后,顾季一边对着太阳翻看系统书,一边窝在椅子里啃芒果。 “你眼睛出毛病了?”阿尔伯特号关心道。 “不是。”顾季道:“你看,从太阳底下看有新发现。” 在系统书中,已完成的成就会变成金色,未完成的则是灰色。比如之前到达的永安港金灿灿,尚未到达的泉州港则灰扑扑。 但顾季发现,有些成就直接看是灰色的,但透过太阳光看却是金色的。 比如海怪中的“鲛人”和“海妖”。 “这是在说雷茨?”阿尔伯特号猜测:“完成了一半的意思?” “我觉得是。”顾季表示肯定。海怪图鉴中要求的是“捕获”海怪,但他和雷茨的关系肯定算不上捕获,所以成就只能点亮一半。 他对着阳光翻页,突然又发现了一个半金半黑的人名……在历史人物章节之中。 顾季眼睛一亮,赶紧把书放下来。 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名字,不是中文或英文。 仔细回想,他实在是没想到自己见过什么历史名人。顾季指着这行文字翻来覆去的看,但他也只到过永安港一处…… 也许船员中有识字的,能知道这是谁? “吱呀——”门响了。 顾季回头,雷茨出现在门口。 雷茨正用他漂亮的獠牙嚼着肉:“他们准备吃东西了,你去给我烤一条鱼,要最大的。” “遵命。”顾季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系统书合上向外走去。正好到了吃饭的时候,他顺便问问有没有人识字。 “为什么他们都不穿衣服?”雷茨和他一起向甲板上走,问道。 “嗯……”顾季一愣。在这艘连鱼都是雄性的船上,船员们经常脱掉上衣干活。毕竟气候湿热,这个时候衣服又很昂贵。 他简单解释了原因。 雷茨思考了一下,翠绿的双眸认真盯着他:“那你能不能脱掉衣服呢?”《 》 11、顾季的新寝衣 “你说什么啊?”顾季脸一红,往后退了两步。 直男如他好像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不知道是哪里。 “是只有瞿越人可以脱掉衣服吗?”雷茨想了想,把问题更清晰的问出来:“还是所有人都可以?宋人也可以?我看的许多宋国的商人也都穿着衣服。” 原来是这样。 顾季心里一松,解释道:“穿上衣服是一种礼节,和哪国人没有关系。只不过船上没必要遵守这种礼节,所以为了避暑就不穿了。” “但你织的袍子很凉爽,所以我就一直穿着啦。” 雷茨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飘忽闪烁,仔细打量欣赏了一遍他的作品,感到很满意:“那你为什么睡觉不穿衣服呢?” “他知道我睡觉不穿衣服?”顾季在心中哀嚎。 “这个没办法的啦。”阿尔伯特号劝道:“谁让你睡觉经常踢被子,有时就会看到些不该看的。” 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思绪,顾季扬起一个乖巧的微笑:“因为我只有这一件衣服,白天穿脏了,晚上就没法穿啦。” 雷茨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顾季一点都不想再和雷茨继续这个话题,赶紧走出去吃鱼。他先给雷茨烤好午餐,然后结果拉姆殷勤递来的一条鱼。 这是刚刚捕捞上来的鲜嫩海鱼,处理干净之后撒上香料,和柠檬一起烤,鲜嫩多汁。 一边咬着鱼肉,顾季一边问道:“你们有谁认字吗?” 少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他们推举了其中一人出来。 那人长得瘦瘦小小,苍白的皮肤上是一双葡萄般的大眼睛。他开口道:“郎君,我叫布吉。我不会读汉文,但我跟母亲学过永安用的文字,大部分都认识。” “太好了。”顾季没想到船上还有个文化人。把他的柠檬烤鱼吃完,便带着布吉到了船长室。布吉第一次走进这里,步履间都充满小心。 “来。”他向布吉招招手,然后指向航海图鉴上的那个名字:“这个认识吗?” “ly……nh?tt?n?”布吉小心翼翼读出这个名字。他愣了一下,挠了挠脑袋疑惑道:“这好像是阿尊的全名吧?我也记不清了。” 他嘿嘿一笑:“郎君你知道,我们就平时叫叫诨号。” “阿尊是谁?”顾季没想到布吉还能认识这个人,内心的好奇之火更熊熊燃烧:“你和他很熟吗?” “诶?”布吉愣了一下,抿了抿嘴唇:“郎君不记得了吧,阿尊就是刚才吃东西时,坐在船舷旁边的那一个呀。黑黑的,高高的。” 他想了想:“我和他也不是很熟,他是拉姆带过来一起玩的,但肯定大家也聊过天。” 这个人在船上? 顾季迅速翻出当时船员们签的合同,但翻遍十五张也不见这个名字。他心下一沉,便觉得事情不简单。 一个榜上有名的历史人物,大瞿越国,十一世纪中叶,年轻人…… 他问布吉:“你知道阿尊的汉文全名叫什么吗?” “我……不知道。” “谢谢你,”顾季拍了拍布吉的肩,给了他几个铜板的赏钱:“请帮我把阿尊叫来,还有拉姆也一起。” “郎君,您太客气了!”布吉鞠一个躬,高高兴兴出去找人了。 不一会儿,两个少年从门口磨蹭着进来。 身材矮小的拉姆走在前面,另一个高大些的年轻人在后面走。两人皆低垂眉眼,但拉姆的眼睛里有隐隐约约的愧疚,阿尊的眼中却有沉郁的光芒。 这明显是心虚啊! 顾季心里一条,面无表情的问阿尊:“你有中文名字吗?你的中文名字是什么?” “李登尊。”阿尊低头答道。 拉姆悄悄打了阿尊一下,努了努嘴。 “这不是你的真名。”顾季冷冷的看着他,指了指书册上的名字:“这是不是你的名字?在我的船上,就要对我说真话。” 阿尊顿了顿:“是。” “中文名?” “李日尊。”他不动声色的答道。 顾季眼前一黑,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刹那间,耳边响起系统的温馨提示:“恭喜您达成历史人物成就,大瞿越李朝圣宗李日尊。获得积分50分。” 他这是什么鬼运气,那么大一个瞿越国,他就招了十五个船员,还能招到一个未来的国王? 离谱啊。 按照历史发展,李日尊将是李朝的第三位皇帝,并且将带领越南和周边国家“打”成一片。不过顾季没仔细研究过越南的中古史,对这方面也不是很了解。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顾季叹口气,一双眼睛直视李日尊,逼他对视。 李日尊的黑眸子像鹰一般,还真有一些未来帝王的威慑力在。他沉默着不说话,倒是拉姆冲出来跪在顾季面前,苦着一张小脸哀声求道: “郎君要罚就罚我吧,是我将他带上船的——” “算了。” 顾季摆摆手,让拉姆站起来:“你们都在泉州下船,之后不要在上船了。” 他不想听到什么皇室秘辛,也不想知道什么秘密后卷入什么离谱的风波。更何况自己往后大部分时间要么在船上,要么在宋朝,也和李日尊没什么关系。 就当送自己50积分吧。 只要……别在未来惹什么麻烦就行。 “郎君对不住。”拉姆又噗通一声跪下来,扯着顾季的袖子:“您别把我赶下船,求求您了。” 顾季摇头低眉,抿了抿嘴唇:“你替我做事,却以另一人为先,无论如何我留不得你。” “郎君,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抬头,正好看到雷茨站在门外,于是挥挥手让拉姆和李日尊离开。拉姆还跪在地上不想走,但最终被李日尊拖走了。 雷茨走进来。 “你不是很高兴。”雷茨道:“李日尊是谁?” 被船员欺骗当然不高兴。再说,他总感觉李日尊的事没那么简单,保不定在未来闹出什么幺蛾子。 他只能苦笑着感谢雷茨的关心,并简单解释了一下李日尊。 好在雷茨根本不关心这些事情,他抓住了顾季的白皙腕子:“跟我去卧室,我给你准备了一个东西。” 顾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着往前走去。等到了卧室门口,顾季才觉出来有点不对劲。 什么东西非要到卧室说啊喂! 不管怎么挣扎,他还是被拽进卧室推到床上。顾季躺倒在自己绒软的大床上,透过柔软的丝绸被看着雷茨迷糊的动作,心中却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雷茨拿出了一件衣服:“试试这个。” 原来是一件衣服,陛下给他做新衣服穿啦。 顾季心中放松了许多,接过衣服抖开,然后告诉自己真是疏忽大意了。 一件v领露背的白色短款寝衣。背部半透明的鲛纱与金银线一起织成samite,袖子宽松,下摆短,胸前的叉开的能看到胸肌。 ……如果他有胸肌的话。 “这是给你的寝衣,穿上我看看合不合适。”雷茨用欣赏的目光看看这件衣服,再看看举着衣服的他。《 》 12、早安,泉州港! 顾季咽了咽口水,作为一个钢铁直男,十分想拒绝这个提议。 他先将衣服拿在手里,然后悄悄的问:“这件衣服很漂亮,你怎么想得到做成这个款式?” “我听到船员们聊天时谈到的,”雷茨回答:“他们说这几种样式的寝衣都非常漂亮,还描述了有些人穿上是什么样子的。然后我都尝试了一遍,又用金银线一起织起来。” 他催促顾季:“快换上试试。” 他懂了,这大概是船员们在深夜聊一些不可描述的话题时,碰巧被雷茨听到。 一群小兔崽子,年纪轻轻能不能纯洁一点! 为什么要乱聊天!把鱼鱼都教坏了! 顾季咬住嘴唇收敛怒气,垂眸看着这件寝衣,在雷茨威逼的目光下,不得不脱下外袍,将它穿上。少年露出牛乳般的肌肤和雪白的臂膀,纤细的腰身被鲛纱裹住…… 刚刚合身。 顾季好不容易克服心里困难将寝衣穿好,接着抬起一双眸子看向雷茨:“好看吗?” 他想明白了。在雷茨的认识里,只有“好看”和“不好看”的区别,但没有“美丽”和“帅气”的区分。雷茨心中的漂亮是不分性别的。 因此只要雷茨看到他一个大男人穿上这样的装束,就肯定会察觉到怪异之处,然后重塑自己的审美—— “好看。”雷茨非常肯定的赞美道:“比我想的还要好看。” 在阿尔伯特号嘲弄的笑声中,顾季心中吐出一口老血,深感自己已经挽救不了雷茨的审美。 从此,顾季有有了一件寝衣。开始时他还不愿意穿,但很快就被雷茨半夜站在床边问候了一下,于是乖乖把衣服穿上。 反正穿了总比不穿好。顾季这样想着,最终放弃抵抗。 离泉州港最后的一段路程,正赶上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在这样猛烈的风雨中,阿尔伯特号几乎是海上最坚硬的航船,在系统的保护下没有被海浪劈成两半。 常规的捕鱼项目全部停掉,只有雷茨能下海抓到大鱼,再让顾季给他烤好享用。在暴风雨的第一夜,瑟瑟发抖的船员们都像鹌鹑一般,在船舱里吐的东倒西歪,蔫如小白菜。 等到了第三天,海浪平息一些,面色苍白船员们才算是缓过来。甲板上还有些危险,顾季就干脆那小木片做了几副扑克牌,一行人窝在船舱里打扑克。 因为阿尔伯特号总忍不住帮忙作弊,顾季本人并没有参与游戏。雷茨也没有参与游戏,因为他快输牌的时候,总忍不住把牌都拍碎。 第三个不参与游戏的人是拉姆,他还惨白着一张小脸处于致郁状态,不敢相信自己要被顾季赶下船去。 于是在牌桌上叱咤风云的,就是王通和李日辉。王通博弈经验丰富老道,出千骗人也是一把好手;至于李日尊……顾季不得不感叹,皇家经营教育出来的孩子就是和其他人不一样。 在日复一日的牌桌游戏中,他们终于到了泉州。 到达泉州的那天,终于有了好天气。 天光大亮,朝阳将浩大的泉州港染上了一层金色,码头上来往的船只如鱼群般穿梭。在这个中古东亚最大的商贸港岸,散发出一种熙熙攘攘的繁荣朝气,远非永安港可以比拟的。 船员们都兴致勃勃的趴在船舷上,从海上看泉州港的风光,顾季也难得多看几眼。 这就是公元1040年的泉州。 “叮咚~恭喜完成地图成就:首次到达泉州港。获得100积分。” 随着船缓缓靠上码头,系统的声音也在顾季脑海中想起,与码头上沸腾的人声叫卖声融为一体。 阿尔伯特号快乐的哼起了小曲:“积分来的还挺快的嘛。” 顾季却全然没有这种自信。东南沿海的几个港口必然会先到达,但等整个东亚海圈都走遍之后,想要再拿到积分就困难重重了。 西洋商船来,对于泉州港是一件大事。阿尔伯特号刚刚靠岸便已经吸引了许多人围在港口看热闹,几百人围城一个大圈子,争向恐后的观看。 “这个大船好奇怪呀……” “大食来的么?” “也不知船上运了什么——” 在殷切的围观目光中,一个年轻的宋国人踏上甲板。他身着一身缎白私服皂靴,墨色的长发束起在脑后,丝毫没有被海风破坏仪容。 这番船的主人竟是个宋国人?竟然如此年轻? 听闻有大船来,市舶司的官员已等在码头。但看着顾季施施然从甲板上走出,他却愣在了原地。 “阿季?!”他叫道,吃惊的张开嘴巴。 “族叔。”顾季拱手行礼。 眼前这个着曲领大袖公服的男人,正是福州路泉州市舶司勾当公事,也是原主顾季的远方族叔,顾刚。他约摸四十岁上下,面色红润身材健硕。 按照原主本来的航行计划,他和其他商人都应该在十天前返航。不过至今没有消息……大家心中都清楚恐怕是海上遭遇了不测。 所以见到顾季好端端的从一艘番船上下来,他简直要惊掉下巴。 “阿季,你这是……”他激动的热泪盈眶,上前抓住顾季的手便不放:“你阿娘都要担心死了!若是你和你爹都没了……海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顾季温和一笑:“阿叔,说来话长。先登记货物缴税吧,小侄这趟可是九死一生,待会儿说给您听。” “是了,是了……”顾刚激动的双手发颤,急忙和顾季进到船舱统计货物缴税。顾季一边点货,一边讲自己是如何遇上海盗,又如何惊险逃命进永安港,然后怎么遇见年老的西班牙商人,怎么成为他老而无嗣时的安慰,最终获赠这条船……十分详尽煽情的说了一遍。 顾季简直用上了毕生的文学功底,差点把阿尔伯特号说哭。 货物不多,没一会儿就点的清楚明白。只是顾刚听着侄子讲的话,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怎么也没想明白还有凭空送一条船的好事。 但顾季很麻利的掏出了赠予合用,让他登记。 顾刚看着这张合同,除了顾季签名的两个汉字之外,他是一个字都不认识。傻眼了半晌,他拍拍顾季的肩:“这就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放心,叔都会给你弄妥当的!” “好嘞。”顾季十分爽快的交上所有税:“那小侄就先回家看阿娘了。” “快去吧。”顾刚道。 顾季点点头,便从船舱往上走。他想先去找雷茨一趟。昨晚他便跟雷茨讲了要靠岸的事,但雷茨没和在永安港一般,说他究竟是留还是要就此别过。 “别找了。”阿尔伯特号道:“雷茨现在已经不在船上了。船刚到码头他就不见了。” “啊?”顾季愣了一下,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失落:“那他要是再回到船上……你告诉我一声。” 阿尔伯特号内心祝愿雷茨再也别回来了。作为一艘可怜的船,他对海怪也有着老鼠见了猫一般的天然恐惧。 顾季往甲板上走,正看到王通在等他。船员们都很好奇泉州的样子,也纷纷下船游玩。而百姓们对这些异域来的人,更是凑起来看热闹。 码头上吵吵嚷嚷的,李日尊也向顾季走来,身边跟着垂头丧气的拉姆。 “多谢郎君带孤到这里。”李日尊向他行了一个礼,双眸直视:“若来日再见,必将报答郎君。” 顾季并不想和他再见面。他点点头,便看着李日尊和拉姆一起下船了。 旁边的王通这才凑上前。他肥硕的身躯被海盗关押时都瘦下来了一些,但很快又被阿尔伯特号上的良好伙食重新喂胖,看上去更加圆润富态。 一起住了几个月,顾季已经把王通当成好友。想到王通也马上就要离开阿尔伯特号,心中难免有些不舍。 “我来向您辞行。”王通点点头,手中摩挲着带给女儿的布娃娃:“这一趟太不容易,我赶紧回去给家人报个平安。” 顾季表示理解:“替小弟问嫂子安。王兄是走水路回去,还是坐车回去?” “我可不敢坐船了。”王通忙道:“可不是谁的船都像这个一般稳当。您要是哪天到杭州府,千万别忘了来光临一下寒舍。” “我家就在码头往里两条街,门口有两只石狮子。您打听打听就知道。” 顾季表示自己记住了,看着王通的背影渐渐走远。接连和雷茨与王通告别,他心中好像憋着什么一般郁郁不畅。 看到布吉还在船舷上无所事事,于是抓壮丁让他雇人把货全运到市场去。 布吉欲哭无泪。 安排好这一切,顾季便下船走入泉州府。 从海盗船上他一共抢了1000贯,算上进货、关税、雇佣花销,现在顾季手中只剩下20贯铜钱。他雇一辆马车,直接将他拉到原主家门口。 这是一间两进的小宅子,已经十几年没修整过。即使打扫的干净利落,但仍然显出一些陈旧的气息。院里的树木伸出院墙,袅袅炊烟正升起。 在原主父亲出事前,本来是打算换新房的。不过物是人非……这件事情就再没提起过。 顾季抿了抿嘴唇,迟疑一步,上前敲敲门环。 “叩、叩。” “吱呀——”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约么十岁的小姑娘。她粉面桃腮,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襦裙,两个丸子髻简单盘在脑后。 “阿兄回来了?”她看到顾季,不可思议的张大嘴巴。 顾季浑身好像僵硬住了一般。这是她他妹妹对吧?他该怎么和妹妹打招呼?妹妹和原主熟不熟?自己不会露馅—— “不对,你不是我阿兄。”小姑娘看着他,突然皱眉道。《 》 13、你的妹妹我的妹妹好像不一样 顾季差点惊出一身冷汗,抿了抿嘴唇。 他看着小姑娘葡萄似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眼眸中却始终带着几分怀疑和冷漠。 “念念!” 幸亏有人及时来给他解围。一位中年妇人提着裙子从宅子里急匆匆走来,抹了抹脸上的碎发:“念念,说过多少遍了,不要自己给客人开门!” “阿娘。”顾念撅着小嘴往后退一步。 顾母牵住顾念的小手,然后抬头看来客。只一眼,她就愣在原地,双手震颤泣不成声:“阿季?是阿季回来了吗?” “我没看错吧?老天爷保佑,我的阿季终于回来了,当家的你在天有灵,让阿季平安回来……”她的表情又哭又笑,抓着失而复得的儿子不松手。 “娘。”顾季有些不自然的开口,向前走一步,同时用余光扫了一眼顾念。 顾念冷不丁道:“娘,这不是我哥。” “净说胡话!”顾母瞪了顾念一眼,轻轻抽了她一下:“这不是你哥是谁?还能是谁?” 说着,她接过顾季手中的包裹,抹一抹眼泪:“这一路风餐露宿……先回去坐着,娘给你好好做几个菜。” 三人一同进屋。这宅子确实不大,早先顾氏夫妇住在堂屋里,顾季住东厢,顾念住西厢。前面的院子住打扫的仆妇,兼也堆着些杂物。 顾父死后,为了节省开支辞去了仆妇,顾念母女两个都搬到西厢同住,这人丁寥落的宅子就显得愈发孤寂。 母女两个日夜都盼顾季回来,但最终也没能在回航的日期等到人。街坊邻居都默认顾季已经遭遇不测,他都名字就像静音了一般,无人敢提起,只成为顾母心中渺茫的盼望和越来越深的恐惧。 幸好顾季终于回家了。 顾母一边擦着眼泪,先去取一大块珍藏的腊肉,又让顾念去给他收拾房间。顾念领便着顾季去了东厢房,看到原主从前住的地方。 屋子很小,但其实顾母一直打扫着,像是一直有人住的样子。 顾季把包袱放下,简单收拾一下屋子,蹲下来决定和顾念聊一聊:“念念,你怎么不认哥哥了呢?哥哥出去一趟有这么大变化吗?” “首先,我哥不叫我念念。”顾念冷冷道。 顾季懊悔的想抽自己两个嘴巴,他强颜欢笑道:“念念这不是长成个大姑娘了嘛,哥哥换个称呼也正常。再说……哥哥在海上遇见海盗,磕到头,之前的事情也有点记不清了。” 顾念怀疑得看了一眼:“我哥哥看上去傻乎乎的,说话时手也常常跟着动;但你却从来不这样。” 顾季内心疯狂吐槽,不知是该可怜原主被评价傻乎乎,还是该可怜自己摊了这么一个观察入微的妹妹:“怎么还说你哥哥傻呢?出海一趟还能傻吗?再说了,人的习惯总会变,你和你三年前的习惯也不会完全一样,对吧。” 看着顾季佯做真诚的眼神,顾念却没有一点点波澜。她想了想道:“我哥脖子后面有胎记,你给我看看。” 顾季松了一口气,立刻蹲下转过身,向顾季展示一模一样的一块胎记。 顾念扒开他的头发,迟疑的点点头,似乎这个证据将她说服了。 谢天谢地,他妹妹是个朴素的唯物主义者。顾季笑嗔:“怎么还这么怀疑哥哥。这几个月和娘在家过的好不好?” 顾念深深看了他一眼:“娘在家总哭,她回忆阿耶会哭,想到家里快揭不开锅也会哭。你可千万别惹她生气。” “不会的。”顾季叹了口气。原主离家之时给家人留了10贯,虽然够花销,但总归不会太富裕。况且若是顾季真的回不来……她们就彻底没有别的收入了。 “放心,之后都不会再受穷了。”顾季承诺道。 兄妹俩说话的空挡,顾母已经做了几个菜招呼两人过去。 三人在八仙桌前落座。桌上摆了六道有荤有素的菜,顾念一看眼睛就亮了,重重咽了下口水,恨不得当场拿起筷子开动。 顾季倒没有很馋,毕竟宋朝的烹饪艺术还没发展到顶峰,这也只不过是些家常菜,闻起来还没有柠檬香辣烤鱼让人食指大动。 “阿季,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耽误了一个月……”顾母做好了一桌子菜,却无心吃饭,急急忙忙抓住顾季问个不停。 顾季只好把给族叔顾刚讲过的话,又原原本本复述给顾母一遍。第二遍讲,他讲的更加娴熟和催人泪下,顾母想想自己孩子在海盗手里受得苦,当即就呜呜咽咽哭出来。 还是埋头吃饭的顾念抓住重点:“也就是说,哥哥不仅有了一条大船,还运了一船货回来?” “是的。”顾季看向顾母,字句掷地有声:“赶明去换一座大宅子,再给娘和念念添几身漂亮的新衣裳,娘也不用这么辛苦,多雇几个仆妇。” 顾母一愣抬起头来,好像没想明白顾季怎么就突然这么出息了。 接着,她重重打掉顾念的筷子:“你这丫头,你哥还没怎么吃,怎么全进了你一个人的肚子!” 低头一看,一盘腊肉顾念已经吃掉了三分之一,并且她正转着一双眼睛,还有继续往嘴里塞的想法。 顾季在海上吃腊肉都要吃吐了,见此情景就直接将盘子从自己身边推开:“你们都多久没吃些好的了?念念还在长身体,多吃点没问题。” “一个小丫头,吃这么多干什么?”顾母念叨道,不过还是没拗过顾季。 顾念抬头看了顾季一眼,立刻趁机多吃了两块。 一边叙旧,三人用完午膳。顾季每次和顾母说话都万分紧张,生怕被看出自己是个冒牌的儿子。上辈子孤儿出身的他从来没体会过亲情,如今便更加局促。 顾季拿出在永安港便准备好的礼物。他给顾母和顾念都买了些首饰,金簪子,红宝石耳坠……浓重的异域风格让这些东西更惹眼。 “这,阿季真是长大了。”顾母捧着顾季给她的簪子又要哭出来,“和你阿耶当年送我的可像了。” 顾念也连忙试自己的新首饰。 顾季暗中欣慰,幸亏自己的直男审美没出什么差错。他本想给顾念也买一个洋娃娃,但可惜在永安港没买到。 把礼物也分完,顾季便收拾收拾从家中出发,前往市场。顾母虽然有点不舍,但想到这是挣钱的大事,也就让他早去早回。 下午的日光要柔和许多,泉州港淡淡的海腥味飘在整洁的石板路上,越往靠近市场走,街边便越是繁华,叫卖的小贩和商铺无处不是。 从饴糖、饼子、鱼虾……到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好像将清明上河图呈现在他眼前一般。 流连忘返的走进市场,他刚想找找布吉在哪,就看到一群商人正围着一个摊位不放。 布吉从里面艰难的探出头来:“郎君,你可算来了!” 顾季快步走过去,周围的人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原来布吉早半个时辰就到了市场,商人们便如马蜂窝一般凑过来问价。布吉不敢擅自做决定,只好等顾季过来。 “我出200贯一箱。”一个黑胖的商人道。 “你家铺子还欠着我钱呢,你哪来这么多钱进货?”另一个商人立刻攀咬起来。 “我也出200贯,当即就付款!”又有商人道。 “我们居香斋是百年老铺子了,我们正要胡椒。”以为衣冠堂堂的中年男人向前一步:“我们出价195贯,虽然低一些,但是只要您运来我们就全部收下。” 顾季看着面前的众多商人,陷入沉思。 来买香料的,大多是香料铺的老板来进货,而不是卖给散客。但问题在于,顾季也不知道这玩意儿的市价是多少…… 市场上没人卖,大概早就提前把货订出去了。原主本来不是去永安港做香料生意的,因此原主也不知道行情。 虽然不愁买主,但价格也不能亏了呀。 顾季想了想,先把取出两斤各类香料,留着自家用并送给亲朋。接着将剩下的东西展示给所有的商贩:“这都是永安港运来的上好东西,刚刚我回家,有人来找我220贯一箱收购,但我觉得这个价卖贱了。” “这样吧,不如诸位来竞价。竞价起点就是220贯,购买最低限额为半担,最低加价为五贯。”顾季宣布。 “顾小郎君,你父亲在时也卖不了这样的价。”一位商人抱怨道。 “我出225贯!”身后却立刻有人报价,那商人讪讪退回去。 顾季还没看清楚是谁,便听又有人道:“我出230贯!” 在宋代,香料仍然是极其贵重的货物,每年上供给皇宫也就百斤。香料铺子向海商订购,再转手卖进富贵人家,或者卖进消耗香料多的酒楼中。 220贯确实是收购的价格了,但却远远不到那些大酒楼拿货的价格。但酒楼不可能一次订几十斤香料,数量够不上找海商运货。 顾季本身运货少,才允许半箱半箱卖。因此酒楼中负责采购的伙计叫价叫得最欢,直接少了中间商赚差价。 最终,所有香料以235贯的均价成交,一共到手3520贯。剩下的三箱摆件也有人来问价,但还没有敲定最后的合同。 一箱箱搬到他脚下,来收购的香料商却垂头丧气的离开。那居香斋的伙计临走前还狠狠瞪了他一眼,可惜顾季没看到。 他正对着铜钱热泪盈眶,头一次体会到了空手套白狼的快乐。 等到把货全清完,差不多就能拿到系统“赚5000贯”的成就积分了。 顾季心里盘算着要换个美轮美奂的大宅子,随手便给每个船员都发了赏钱。船员们高高兴兴抬着铜钱往顾季家中走,布吉和顾季走在最后。 顾季突然想起原主脖子后的胎记。他其实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但还蛮好奇脖子后面有什么。 “布吉?帮我看看我脖子后面的胎记,有没有颜色浅一点。”顾季随口道。 “哦,好。”布吉绕道顾季身后。几秒钟后,他有些奇怪道:“郎君,你脖子后面没胎记呀?” 什么? 想起顾念扒着自己脖子看的情景,顾季全身冰冷,如坠冰窟。《 》 14、系统的隐藏bug “等等……您头发后面倒是有个胎记。”布吉突然发现了什么:“还有点隐蔽,红色的,不大,拨开头发就能看见。” 头发后面? 顾季又想到顾念拨他头发的场景,只觉得心中一阵寒意。 顾念肯定察觉到了不对劲,但也确信这具身体确实是她哥哥的,所以才没有在顾母面前声张。再想到顾念提醒自己不要惹顾母生气……他不敢想这个十岁的小姑娘都在想什么。 赚钱的好心情一下子熄灭了不少,一行人等走到家门口,将箱箱铜钱全抬进去的时候,却正碰上里面有人出来。 前面是位衣着寒酸的中年村妇,顾母则一连声的谢意,跟在后面送客。正见到顾季回来,顾母便赶忙拉住他:“怎么都不知和三姨见礼?” 顾季怎么可能记得自己有几个姨,连忙行礼问好。 “千万别客气。阿季能平安回来,我这心里就踏实了许多。”三姨拍拍顾季的肩,又看着这些箱子,眼中难掩惊讶:“没想到阿季这么出息,你们家如今发达,可别也忘了帮衬帮衬我。” 说完,更是深深看了这些箱子一眼。 “怎么能忘了妹子。”顾母拉着她的手:“妹子对我家里的关切,我都记在心上。” “好,明儿见。”三姨满脸的褶子随着笑意动了动。 顾季也客气了两句,三姨就很快离开。顾母虽然已经知道儿子赚了一笔,但没想到居然能赚这么多,站在钱箱边久久缓不过神来。 顾季从顾母拿来拿到库房的钥匙,将这几箱东西全部抬进去落锁:“之后可能还有一些,还要再搬一次。” 顾母捂着嘴不敢相信,儿子竟然如此出息。 他抬头想说什么,却正好看到一个水红色的衣角从厢房里闪出。他话头一转:“娘,我这一路有些累,先回房歇着去了。” 顾母忙不迭应声。于是顾季立刻转身进屋关门,将顾念的身影隔绝在门外。 门外传来顾念清澈的童声:“娘,那绣线没有了,我去柜子里——” “嘘!”顾母呵斥道:“你哥哥休息呢,别说话。” 很快,母女两人的声音在门前消失,小院里恢复一片寂静。顾季在屋里轻叹一口气,没想到自己被一个小姑娘都快吓出心理阴影来了。 罢了。他甩甩脑袋,决定先不想顾念的事。 现在摆在顾季面前的重要问题,是如何处理手上的积分和钱。 目前他共有300个积分,足以让他续命一年。但……他最近才发现了系统的隐藏陷阱。 呵呵。 这个陷阱实在是藏的太隐蔽了,以至于顾季和阿尔伯特号都没在意到。直到点亮两个地标,系统全部开放之后,顾季翻看着高清版海图才琢磨出一点不对味,如今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问题就在于:这个系统没有这么多成就。 他今年芳龄18,要是想平平安安活到八十岁,那么久一共需要22630个积分。而系统显示的全成就点积分,是50000个。这样看来,他只需要拿到其中一半的积分,就能顺利活到老。 但仔细一想就能发现问题,这50000个积分中,光海怪模块就有8000个积分。他难道为了这些积分,和所有海怪都打个招呼吗? 不可能。 还有历史人物章节,能碰到李日尊纯属他撞大运。但他还能指望着碰到宋神宗、王安石、司马光等等一众大佬吗?就算这个还有点希望,但要是想遇见佐伊女皇、征服者威廉、哈罗德二世等等……他不敢想。 至于港口,也不是所有的港口都有可能到达。比如他就不太想去北冰洋…… 这样一算,想要拿到两万多积分其实很紧张。于是顾季立刻在商城中翻翻找找,然后就发现了一个好东西:永久续航卡,售价10000积分。 不管什么时候购买,都能给他续命到自然老死。因此越早买越合适。 就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够手上的积分。 “你下一站打算去哪?”阿尔伯特号也有点头秃,贪口气问道。 “从泉州一路往上走,到杭州。然后……”顾季对着地图比比划划:“去敦贺?重新运一笔货,接着直接去汴京。” 汴京是个好地方,从那里他才能尽可能多的拿到“历史人物”这个板块的积分,货物也能卖出更高价。 不过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顾季继续在商城里翻翻找找。商城的基础物资模块中,还有一个商品吸引了他的注意:世界物价实时变动表。 “担心商家坑骗?担心货物贬值?只售价50个积分,但每半个月更新一次世界所有港口的市场价,成为您航海的最佳伙伴!” 宣传语这么写着。 “看上去不错诶。”阿尔伯特号道。 顾季也这么觉得。如果他在永安港有这个玩意儿,就不会遇到阿米这种无良商家。虽然花50个积分有点肉疼,但做生意哪有不前期投入的? 点击购买。 “宿主!宿主!”阿尔伯特号焦急的呼唤,“你还好吧?” 在它的视角里,顾季刚刚购买了物价表,就一蹶不振的瘫倒在桌子上,少年眼睛里闪烁的光都熄灭了。 “这时候的房子……”顾季艰难呼吸:“就这么贵吗?” 物价表购买成功后,自动显示在顾季眼前。自动定位在泉州,闪烁的第一行大字,就是泉州城中心的地价:2000贯/亩。 真……就是房奴的宿命吗? 顾季悄悄算了算,再加上建材和工人,自己手中的钱根本就不够建一座大宅子,更别提其他的事情了。 任重而道远。 阿尔伯特号安慰:“别难过,慢慢来嘛。你把我全装满,能挣得钱不就要翻好几倍?” 顾季又往后看了看,不在中心位置的地价确实低了不少。他心中稍微定了定,开始盘算自己手中的钱该怎么花。 首先,肯定要备齐下一趟出航的货。顾季在脑海中拨出2000贯,充做货款。 其次,他想改装一下阿尔伯特号,给它加一个水密舱。 宋代中国船的水密舱技术已经臻于成熟,能大大提升航海的安全性。不过这样的技术,西方尝试应用就已经到了泰坦尼克号的时代……而且应用的并不好。 虽然阿尔伯特号有系统加持,航行安全性很高。但系统的运行守则是不过分违背物理逻辑,因此也有出危险的可能。 改装阿尔伯特号的钱也划出一部分。 第三,就是给顾母和顾念改善生活。 仔细想来,其实如果重新建一个大宅子,只有顾母和顾念两位女性负责,也难免有点不安全。所以顾季更倾向于选择已经建好的宅子,但位置要更好,也要更大。 等到把这些安顿完……他就可以再准备出海奋斗了! “叩、叩。” 正想着,外面敲了敲门。 顾季立刻躲进被子里装睡,只留下一双墨色的眸子露在外面。他装出一副半醒不醒的样子,含糊着声音道:“什么事?” “娘煲了汤,让我给你送一碗来。”顾念的声音响起。 顾季脑壳一痛,确定自己身上衣着完整,蔫蔫道:“我刚睡醒,你进来吧。” 顾念推门走进屋,赶紧把汤碗放在桌子上,搓了搓烫红的小手。她又从怀里取出了一包东西:“这是娘这几个月给你做的衣服,哥哥等会儿试试。” 他刚喝了一口汤,又把碗放下接过衣服。这衣服虽然是细抹布做的,但针脚紧密,不难想象顾母在灯下熬了多少日子。 顾念把东西送完却没离开,毫不客气的坐在床上:“哥,你明天要带我们出门吗?” “嗯。”顾季承诺道。 “我想吃灌浆和芙蓉饼,”顾念闭上眼睛,将双手合十,小嘴嘟起像是许愿的样子:“我还想要一身新襦裙,还想要满庭芳的一套新头面……如果我哥哥真的回来了,那就都让哥哥买给我吧!” 顾季惊出一身冷汗:“买,都买。” 顾念稚嫩的大眼睛轻轻撇了他一眼:“我可不是贪得无厌。自从你走了,娘就再也没给我做过新衣服。” 顾季默然。他道:“明早我便要出去一趟,午后再带着你和娘出去。” “你要去哪?” “去船坞。” “我也去。”顾念说道。 顾季愣住了:“你去那里干什么?那不是小孩子玩的地方。” “我知道,我就是不想在家待着而已。”顾念看着他自顾自抱怨说:“三姨说明天要带着辛哥儿来,每次我见到他们都烦得要命,才不想看到他们。” 三姨?哦,就是回家时见到的女人。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见到三姨的时候:“娘不是说,她还帮过咱们家吗?她怎么惹着你了?” “她可算不上什么帮忙。”顾念讽刺道:“三姨每次和辛哥儿来到家里,都只提些自家地里种的蔬菜果子,不带来什么值钱东西,却要在家里吃顿饭才走。” 她轻轻翻了个白眼:“吃的比拿的都多。” “你这——”顾季“噗呲”笑出来。这种亲戚确实不招人喜欢,但看着顾念难得孩子气的一面,顾季还是心中一松。 但很快,顾念接下来的话就让他笑不出来了。 顾念看了他一眼,冷冷继续道:“而且她问我,是不是心悦辛哥儿,她十四岁满脸横肉目不识丁的村霸儿子。”《 》 15、他好像揭开了这个家的一层面纱 “你怎么回答的?”顾季皱起眉头,心中无名火气。 “那当然是不喜欢。”顾念道。 在顾念的帮助下,顾季逐渐回想起原主记忆角落里的那些亲戚关系。顾母出身农门,性格淳朴,在家时和三妹关系最好,三妹还为她挨过打。 后来顾母因为长得漂亮,是几个姐妹中嫁得最好的一个。三姨反而嫁到穷苦农户家去。因此顾母常常帮衬三姨。 顾父走后,顾季也跟着失踪。担忧儿子的顾母在家忐忐忑忑以泪洗面。也就是这时,三姨时常带着儿子上门拜访。 妹妹的到来给了顾母心灵上的安慰……但其来意也就不可知了。 顾季心里想了想,这三姨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按大宋律法,如果顾父与他都遭遇不测,那所有遗产都有顾念继承。虽然没什么钱,但至少还有城里的一套宅子呢。 这是来走亲戚?这是来争财产吧? “若下次再问你,你也绝对不能答应。”顾季嘱咐道:“也千万别让娘答应。” “我晓得。我和娘也提过,但娘怎么想就不好说了。”顾念直勾勾的看着他:“所以明天能不能和你一起出去?” 顾季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妥协:“我把这事今晚再和娘提一遍。” 晚餐的饭桌。在夕阳的天光中,顾母依然张罗了一桌好菜。吃到一半,顾季向顾母提起三姨所说过的婚事。虽然如今他已经平安回来,顾念的继承权减少,三姨在顾念身上已经捞不到什么便宜,但还是要防患于未然。 他极度怀疑顾念抓住了他借尸还魂的把柄,再说就算没有,他也不能看着原主的亲妹妹跳火坑。 “这个……”顾母倒是出乎意料的沉默了,她抿着嘴斜眼看兄妹俩:“我之前觉得这婚事倒也不是不好,三姨家虽然穷,但也是知根知底的人家。” “娘想把我嫁给那个废物?”顾念真是嘴下一点不留情:“我宁愿嫁给一头猪也不嫁给他!” 顾母一摔筷子。 “怎么说话的?”她冲着顾念便骂:“辛哥儿确实没读书,但怎么就是废物了?要是依你大伯的意思,把你嫁到哪个富贵人家去,你这个丫头倒是攀上富贵了,谁人管我的死活?” “三姨就能管你死活?”顾念不留情面,伶牙俐齿的反击:“至少哪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也不绞尽脑汁图你这座破宅子!” “你再乱说话,就撕了你的嘴!”顾母急道。 她就不明白,自己怎么生了个这么鬼精的丫头片子?其他姑娘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这么多意见! 顾季被两人吵的脑壳痛。 按照大宋律法,在室女的继承权有二分之一,外嫁女则是三分之一。不过如果家里只剩孤女,那么家业全部由孤女继承,但孤女也有赡养老人的义务。 当初大家都以为顾季已经葬身鱼腹了。那么顾念再过两年便到了订婚的年龄。顾母担心顾念要是外嫁,她孤身一人怎么保证生活?要是顾念不赡养她怎么办? 还不如嫁到妹妹家,虽然顾念受穷,但妹妹至少不会让自己老无所依呀。 顾季感觉自己好像揭开了这个家庭的一层面纱般,叹口气道:“好了,不管之前怎样,现在这门亲事已经不合适了。以后都不要再提了。” 顾季带着船货回航,顾家一下就从揭不开锅变成了小康人家,亲事必然不同以往。 与对女儿截然不同,自从顾父走后,顾母便事事依靠儿子。顾季行商回来之后气质愈发沉稳,少了几分对母亲的依赖,让顾母甚至感到有点陌生。 “如今咱家确实发达了,但是之前答应的……”顾母抬起眼来看顾季。 “答应?有没有写婚书?”顾季一下子紧张起来。 他本以为这婚事只不过是口头约定,但若是有婚书可就麻烦了…… “没,没。”顾母摇头:“但交换了信物。” 顾季闭了闭眼睛。 那边顾念几乎已经疯了,站起来指着母亲便道:“你给了她什么?她给了你什么?” “我给了她出嫁时的金簪,她给我一件祖传的玉佩。”顾母原本想对女儿发火,但看到儿子也低头不语,突然便有点害怕。 “那个玉佩是什么东西?”他道。 顾母从房里拿过来。看上去就和个普普通通的绿色石头一般,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标记。他在饭桌上掂量掂量,叹口气:“明天就把这个退回去。” “这真不能成?”顾母小声道:“咱家也算不上富贵,这丫头嫁过去好歹不吃亏,再说当时就三妹和我最好,咱家富裕了总得帮帮她,我觉得也没什么不行……” “不是这样的。”顾季给她讲道理:“帮可以帮,但不能把念念嫁过去。更何况我之后还要出海,咱们家还会越来越富,没必要这么早给念念定下婚事——” “你还要出海?”顾母不敢置信打断。 她把桌上的碗撞翻,菜汤洒了一身却浑然不觉。 顾季心中暗骂,难道他就这么想去大海上漂么?但系统积分勒紧喉咙,阿尔伯特号和海员也在海港等着他呢。 顾母本以为儿子在海上遇险一次,又赚了不少回来,便不会再涉险了。她哭道:“阿季,你要是在海上出什么事,娘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你有一条船是不是?把船卖了,这些钱还不够咱家安安生生过日子吗?” “不可能的。”顾季垂眸道:“娘,我之后一定会出海的,但我向您保证,我都会平安回来。” 顾母不相信,打翻两把椅子站起来拉着顾季:“不行,娘绝对不能让你再出海——” 顾季无奈的挣开,转身回房:“明天早上我去船厂一趟,下午带你们出去买几身衣裳,娘和念念都早休息吧。” 随即便关上门。 顾念只是看了顾母一眼,也转身回房。 精心准备的菜肴狼藉一片。顾母站在饭桌旁低头呜咽。 第二天清晨。顾季刚刚推开房门,就看见顾念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前。 可惜兄妹俩还没走出去两步,就被起来做朝食的顾母从后面拦住。她冲上来拽住顾念:“你这丫头要到哪去?” “我跟着哥哥去船坞。”顾念道。 “不准去!”顾母把顾念拽回来:“你一个小姑娘家去哪里干什么?今天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你哪都不准去!” 在顾季可怜的目光中,顾念就这么被拖回去了。顾季本来也不想带顾念出门,毕竟船坞不是小孩子玩的地方,要是出意外就不好了。 于是顾季一个人踏上清晨的小道,走到船坞。海风的气息和海浪一起拍着岸,船工们的热汗也在建造的海船中流淌。 听说顾季要改造船只,连忙有人将他引到掌事的面前。掌事之人名叫张长兴,经营船坞已经十年了。 “您是要加装水密舱?”张长兴惊讶的看着顾季。 顾季在海盗手里虎口脱生,又搞到一艘船赚了大钱。这个故事已经由族叔顾刚远远传扬出去,现在成了水手和商人们人尽皆知的传奇,俗称顾季历险记。 张长兴当然也知道。不仅如此,听说顾季来船坞,不少好奇的水手也来张望。 “是的,番船没有水密舱。”顾季道:“什么材料都要用最好的,请问要多少钱能改装出来?” “那要看看船只的构造。” 顾季把准备好的阿尔伯特号构造图拿出来。 张长兴看着这副图,足足盯了一炷香的时间。身为船坞的经营者,他对船的了解很深,但还从未见过这样奇特的船只。他对着阿尔伯特号的设计图看了又看,还问了顾季许多功能上的问题。 “这几排管子是做什么的?”张长兴发出灵魂之问。 “额,是炮管。”顾季想想怎么解释:“就是将大炮装在船上。” “大炮……”张长兴摸了摸胡子陷入沉思。 “五百贯,二百贯定金。”他想了想道,“一旬能装好。” “行。”顾季很爽快的答应:“今天上午我就让伙计把定金搬过来,船也开到船坞。” “这是那艘番船?”正当两人说这话,一位中年商人来到旁边。 与一边干活一边偷听两人谈话的水手不同,此人身披绫罗绸缎,脸庞富态白胖,头巾却浸湿汗水。他走到顾季面前拱拱手:“在下张长发,今日见到顾小郎君,真是一表人才。” 顾季也连忙拱手,疑惑的向张长兴看去,他笑道:“长发是我族弟,是在海上跑商,他也早听过小郎君的大名啦。” 没想到自己的历险记已经传播的如此之广,顾季不禁为自己瞎编出来的东西捏把汗。他赶紧把加装水密舱的事情说了一遍,希望将张长发的注意力转移走。 果然,张长发顺着顾季的话道:“加上水密舱确实更安全,上次我搭乘那条船,水密舱破了三个,最终还是平安靠岸了……” “可惜,”他说到一半又突然顿住:“还不知道下次出航要什么时候呢。” “这是怎么?”张长兴关切问道。 “王氏的船队突然要涨运货钱,整整两成。”张长发郁闷叹气道:“这年头海上跑商,不都是提着脑袋过日子?要是运货钱再多交两成,哪里还敢出海?” 他好像想到什么,突然睁大眼睛看向顾季:“小郎君,你船上还有空舱没有?”《 》 16、家里打起来了! 张长发话音刚落,顾季眼前便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他惊喜道:“空舱多的很!” “此话当真?”张长发眼睛一亮:“就是不知道小郎君什么时候再启航,要去哪……” 宋代的航海贸易已经到了相当大的规模,经营形式也各种各样。像顾季这样的船主可以自己经商贩卖、商家也可以主动订货找海商运输、富豪可以给商人投资赚取回报、还有像王通、张长发的海商会跟随海船出海,购买货物自行贩运。 但张长发要跟随海船出海,不仅要承担海上的重重风险,也要给船主交租赁舱室的钱。 张长发平日里跟着王氏的船队出去行商,但如今王氏的运货钱要涨两成,他自然就有些受不了了。毕竟做海上虽然暴利,但也承受着葬身鱼腹人财两空的风险。 所以他来找兄长长兴诉苦,也盼着能从船坞找到新的出海船只。 “老弟,”张长兴打断他的话,颇为担忧道:“先别急,你与我和顾小郎君详细讲讲,王氏的船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突然涨了运货钱?” 张长发点点头,三人便去了船坞旁边的小棚子里坐下。张长兴给他们都倒上一杯茶,张长发一饮而尽将茶杯拍在桌子上: “我和许多跑商的兄弟,一共十几个人,都预先定下了王氏的船队,下个月去往敦贺。运货钱和舱室早就谈好,连货都已经预定下了。” “但没想到,昨天王氏掌柜突然将我们召集起来,说王氏最近经营流水越来越困难,运货钱要往上涨一涨,涨两成。要是愿意跟着出航的就多交钱,不愿意的就拿了之前的定钱走人。” 越想越气,张长发一拍桌子:“这不是故意恶心人吗?往北的海域暗礁浅滩多,本就不好走,下个月只有王氏的船队去。我们若是跟着他们的船走,白白多交这些运货钱;我们若是不跟……定下的货又要亏进去不少。” “真是胡闹!”他恶狠狠骂道:“还经营困难,王氏的大少爷昨个还在聚春楼点了头牌呢!” 顾季默默低头侧脸,躲过张长发喷出来的唾沫星子。 他道:“不瞒张兄,我下一趟航行正打算启程去敦贺。只是航行的时间还未定下来。” “真的?”张长发一喜,随即又有些疑惑:“你这船能往北边走?” 受制于海底地形,在东亚北部海圈航行的船只大多船底平、吃水浅,虽然在速度上有所减弱,但却不容易收到礁石和浅滩的影响。但在南部海圈,则大多船只为尖底,吃水较深。 在宋朝,就已经依稀可以见到这样的分类。王氏的船队便吃水较浅一些,在北部海域更安全。 而阿尔伯特号作为典型的盖伦船……好像也不算吃水浅呢。不过有系统在背后,顾季信心满满:“您放心,绝对能航行,我甚至可以再给您上一重保险。” “什么是保险?”张长发一脸懵的问。 顾季语塞。这个问题他好像提出的有点早,在宋代还没有保险这个说法。他想了想道:“王氏的船队要多少运货钱?” “本来是要二成,现在要四成。”张长发苦笑道:“要四成就挣不了多少了,万一再碰上什么意外,就彻底完蛋了。” “好。”顾季算了算,一双墨色的瞳孔直直看着张长发,坚定道:“若是搭乘我的船,我只要二成的运货钱。如果愿意交三成的运货钱……” 少年乖巧的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我保证,只要在船上听我指挥,那么如果因为海盗打劫、海上风暴等等产生损失,我全部照市场价赔付。” “什么?”张长发惊得直接站起来,差点把桌子撞翻:“你能赔全部的损失?” 顾季点点头。 其实不管抽成二成、三成、四成,商人们都是赚的。只不过当一件有巨大风险的生意失去其暴利,那商人也就不愿这样做了。 而顾季抽三成虽然削减了暴利,但也让风险大大降低,比两成还诱人。 当然他这样讲也是合理的,毕竟按照系统的测算,除非在风暴天气,他的航行安全率是百分之百。而在风暴天气,也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剩下的百分之一用来补足系统逻辑。 而对于海盗……在弹药充足、航速极快情况下,他还不怕海盗,谢谢。 “小郎君,你要是说真的,我就跟你的船。”张长发激动的语无伦次:“我能上你的船看看吗?你还有多少个舱位?我那边还有十几个兄弟,他们也都被王氏坑惨了……” “空舱位还很多,我自己运不了多少货。”顾季掐指一算,发现自己能运的货还不到舱室的十分之一:“您随便来吧,应该都能装下。不过有一点,我的船要先在杭州停两天,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没问题!”张长发答应。 两人快速达成了友好的协议,于是干脆一起去码头看船。布吉和许多船员还住在船上,看到他们来了便热情的带他们参观一圈。 本来,张长发对于番船还有点担心。但看到阿尔伯特号雄伟的身姿、巨大的载货量、完备的设施…… “顾小郎君真是撞大运,能得到这样一艘船。”他拍拍顾季的肩膀,惊叹不已。 顾季尴尬笑笑。 顾季让阿尔伯特号自己去船坞装修,接着又让布吉回家去取200贯送到船坞——他本来是想自己回家一趟,但张长发热情邀请顾季去见见他的兄弟们,顾季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反正现在天色还早,没到约定带着顾念去逛街的时间。 张长发立刻给他的几位同样被王氏坑了的友人传讯,然后带着顾季来到一家茶楼,找上好的雅间坐下。没过一会儿,十几位大冤种就接踵而至。 “顾小郎君!”他们每个人进来,都要带着惊奇和打探的眼神向顾季的方向看一下。 顾季尴尬行礼。 人来的差不多齐了,张长发泡好茶,先向大家介绍了彼此。此次来的大多都是些独自做生意的海商,其中不少也和原主的父亲都认识。 “顾小郎君真是一表人才,”姓李的商人感叹道:“要是顾兄在天有眼,也该欣慰了。小郎君找我们来有什么事?” 王氏的行径已经犯了众怒,顾季一提起便让大家愤慨万分。顾季诚恳道:“今日张兄问我,我才想起自己船上尚有许多空余,看看能不能为大家提供一些便利。” 接着,他便把和张长发所言完完整整说了一遍,向大家展示了阿尔伯特号的设计图,载货量,以及他收取运货钱的规则。 他又补充说:“诸位有什么不放心的,可以去张氏的船坞里看看,如今阿尔伯特号就停在船坞中加装水密舱。” 张长发也附和道:“我去看过船了,虽然是番船,但确实大也稳当。” 众人立刻便凑了上去。顾季开出的条件确实太诱人了,很难不让人动心。他们商议了一炷香的时间,便有人问道:“小郎君的船什么时候启航?” “等一旬后装完水密舱可以下水,就随时可以启航。”顾季淡淡道:“如果不打乱诸君的安排,也可以在王氏船队预定启航的当天。” 众人又是眼睛一亮,这个时间刚合适,完全不会有一点耽搁。其中一人思忖半晌道:“若是乘小郎君的船,什么时候签下契约?” “随时可以。在启航半月前若是去不了,定钱也全数退还。”顾季说话说的喉咙痛,抿一口杯中的香茗:“不过有一点,诸君交三成运货钱,若出意外我全退还货款;但我手上资金有限,所以交三成运货钱的名额也有限,希望大家能理解。” 众商人大眼瞪小眼。 顾季此行有点饥饿营销的味道,毕竟航海凶险,大家还是愿意多交一成保平安。不过顾季给的理由也很实在:他一共就这些钱,保险也不能有更多。 这样的态度也让一些想压价的商人认清现实:想要和顾季达成好的契约,大概率也是要抢的。 而顾季正靠在窗边喝茶,一双晶莹的墨色眸子还显得有几分乖巧,完全不像是算计金钱的商人。 张长发最先反应过来:“那我先定下三成的。” 立刻有人接过话头:“小郎君,我想等看过船后回去和家人商量商量。不过我现在先口头定下三成的行不行?明天我到您府上去签合同。” 两三个商人都附和。 顾季眉眼弯弯,笑了笑道:“悉听尊便。” 顾季开出的条件宽松,自然大家都乐得跟顾季的船。很快,十几个人都口头预定下自己的货舱,顾季简单数了数,这些货能让他赚接近1000贯了。 船主·顾季算着钱暗暗震惊。而且运这些货,阿尔伯特号也才填满一半而已。 商人们纷纷约定下午一起去看船,然后热热闹闹聊起天来,讲各地的风土和物价。顾季正对海上行商之时好奇,正聚精会神的听着—— “嘭!” 雅间的门被撞开,布吉跌跌撞撞跑进来,喘着粗气道:“小郎君,家里打起来了!”《 》 17、谁的脑袋在井里 在所有人惊异万分的目光中,顾季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离席,和布吉冲下茶楼急匆匆向家赶去。 众人面面相觑:顾小郎君这是后院起火了? “究竟怎么回事?”布吉给顾季雇了一辆马车,两人跳上车,顾季焦急的问道:“娘和念念没事吧?大家有没有被打的?” “郎君莫忧,大家都没事——”布吉思考如何开口。 听到人没什么事,顾季松一口气。 今天上午家里在做什么?对了,三姨要去家里。顾季脑壳一痛,肯定是这事惹了问题。他打断刚刚想张嘴说话的布吉:“直接说,怎么打起来的?” “我带着两个兄弟去搬钱,刚到您家就看到一个胖小子要打您妹妹。”布吉干脆利落道:“我们能让您妹妹受气吗?我们就把那小子揍了一顿。” “接着旁边就有个老太婆叫喊起来,哭着说什么番邦人打人一堆话。”布吉想起来还有点生气:“好多人都围过来看,我就赶紧来找郎君了。” 顾季沉思 布吉也不知道更多内情,顾季只能焦急的等着到家。摇晃的马车几乎比海船还令人作呕,好像要把他的脑浆都摇匀了一般。 走到家门外一条街,就听到那边沸沸扬扬的吵嚷声。等到了家门口顾季下车,就看到一个小小的影子如炮弹一般撞进他怀里。 “哥哥!” 这一声哥哥喊的泫然欲泣情真意切,像是小姑娘受了天大的欺负。顾季往怀里一看,却正撞见顾念恨得咬牙的样子。 顾季头皮一麻。他抬头看去,家门口可真是热闹。 昨个见过的三姨叉腰站在一旁,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身旁是个十几岁的胖小子,满脸横肉但鼻青脸肿,和瘦弱的三姨产生了鲜明的对比。 顾母畏畏缩缩的站在另一边,旁边站着三名大眼瞪小眼的船员,怒视着对面的母子。 在门外,则是几十个探头看热闹的街坊邻居。他们看到顾季回家,眼里吃瓜的光又浓了些。 “儿啊,你可算是回来了!”见到顾季,顾母便呜呜咽咽起来。 “这到底怎么回事?”顾季护住顾母和顾念,接着便听周遭人你一眼我一语复述了冲突的经过。 事情是这样的。 今早,三姨带着儿子辛哥儿前来串门,如往常一样得到了顾母的殷勤招待。在谈话间,顾母如之前顾季所言,提出将信物互相退还,婚约作废。 三姨当即就不愿意了。她早就料到顾季不同意这个婚事,此次前来就是要趁早把婚事敲定。她还盼着顾季能给妹妹一大笔嫁妆,让他们家盖个新房子呢。 于是她拍桌而起,“义正言辞”的讲顾母如何背信弃义,又说婚事早就在村里传遍,若是顾念不嫁,她都名声就彻底臭了。 顾母本来就心生犹豫,觉得顾念嫁过去也并无不可。正想宁人息事—— 顾念冲出来对着三姨和辛哥儿大骂一顿,言辞激烈不留情面,甚至将其比作猪狗:“你们两个不要脸的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狗样子,是想娶我还是想娶我哥的钱?” “真是算盘打的五里地外都能听见!和我有婚约?也看你那癞□□样配不配!” 其战斗力完全高于十岁的标准,骂声直冲云霄,让左邻右舍纷纷探出了好奇的小脑袋。 辛哥儿最先恼羞成怒,没想到顾念这个丫头如此放肆,冲上来就要打顾念。怎料正碰上布吉带人回家拿钱,却看到顾念要被打,于是一拥而上“教训”了辛哥儿一顿。 三打一,当即就把辛哥儿揍的鼻青脸肿。三姨看着儿子被揍,哭天抢地的喊着“番人打人”,成功让左邻右舍出门吃瓜,布吉也赶快去找了顾季。 听完整个流程……顾季在放心的同时也有些无语。 精彩。他摸摸顾念佯装哭泣的小脑瓜,实在是太精彩了。 顾季上前两步,对三姨道:“姨,这三个都是我船上的船员。他们看见念念被打,才打了辛哥儿。” “那番人就能乱打人了?他们动起手来都没轻没重的……”三姨才不管顾季在说什么,一味嚎哭道。 “就是,番人怎么能乱打人呢!”门外也有人叫嚷。 顾季按住船员们,看向站在门外的街坊邻居。大家比起顾家说不清道不明的内部纠纷,也更在乎“番人打人”这件事,毕竟这是更能引起大家的共情。 他拱拱手:“念念还是个十岁的小姑娘。她若是做错了什么,该由我做兄长的教育,该由我娘教育,再不济该顾家的长辈教育。” 顾季两眼直视辛哥儿:“你只不过是念念的表兄而已,来者是客,你凭什么敢打一个十岁的小姑娘?” 他平日里是一副温柔和煦的少年样子,但毕竟是在海上见过血的,严肃起来时眼眸中闪着寒光。 辛哥儿有点怂了:“明明是她先骂——” “这几个人是我船上的伙计。”顾季打断他,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他们今日回家来,本是要给我取送什么东西,却没想到见着念念被打这样恃强凌弱的事情。” “敢问各位街坊邻居,伙计看到主家小姐被打,难道应该绕道走?就该看着她被打?这和他们是不是番人无关,这是做伙计的本分,也是做人的本分。” “难不成你们家的伙计,见此情境都事不关己?” 住在这条街上的邻居们虽然不富裕,但家中雇两人干活很正常。顾季把“宋人—番人”的关系变为“主家—伙计”的关系,大家的想法便一下子转变。 对呀,这才是好伙计该做的嘛! “是她先骂我和娘的!”辛哥儿急道。 顾念张嘴还想骂,但被顾季直接一掌摁回去:“念念,你骂人是不对,给三姨和辛哥儿道歉。” 顾念不情不愿的道歉:“三姨,对不住。” “好了,”顾季打圆场道:“念念道歉了,你打了念念,也要向念念道歉。” 顾季要把这事当做小孩子间的矛盾解释,辛哥儿却不愿意了。他站出来怒道:“她道歉就完了,我凭什么向她道歉?以后她是我媳妇,她骂我我打她还不行嘛?” 三姨也帮腔:“对呀,阿季你可得好好教育妹妹,以后这可怎么做媳妇?” 顾季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看着对面两人的目光也越来越凝重。怎么做媳妇?媳妇就可以打? 就算顾念这个鬼丫头不是他妹妹,他也不能看着这种人渣嘚瑟。 那厢顾母不想让儿子生气,也不想得罪妹妹。正打算和稀泥让这事就这么过去。顾季却开口道:“谁说顾念是你的媳妇?长兄如父,我身为她哥哥怎么不知道?” 今日要是不把这婚事退了,以后可就更麻烦了。 “之前都订好的!”三姨争辩道:“我和姐早都定好了。” “既然父亲不在,那念念的婚事至少要争得我的同意。我都不知道怎么算定好?”顾季反问:“更何况口说无凭,婚书何在?” “没有婚书……”看着顾季深不见底的眼睛,三姨抖了一下,对这个外甥竟然有一点恐惧。她壮起胆子道:“但我们交换信物了!信物就在——” 之前他们谈过此事,两个信物都放在正房的八仙桌上。三姨话说到这里,顾念突然一阵风似的跑进屋,拿了金簪和玉佩又跑出来—— “噗通。” 扔进井里! “什么信物?”她插着腰对三姨,还吐了吐小舌头:“三姨说的什么信物呀,我怎么没看见?” 这一番操作把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顾季。一时间万籁俱寂,顾季甚至产生了奇怪的想法:那两样东西砸进井里的声音好像不太对?怎么有点闷呢? 最先打破寂静的还是三姨。她嚎哭起来:“你个死丫头,把信物都扔井里去了!我的传家宝……” 辛哥儿又想冲上来打人,连顾母也要来打顾念。但他们被船员们拦住了。 顾季反应过来,装作无辜的样子:“什么信物和传家宝呀?念念扔了两个石子到井里去,有什么不行吗?” “三姨还是把自己家的东西看好吧,别丢了传家宝到这里哭,还说和念念有什么婚约,再让大家有误会。” 说完,顾季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顾念却悄悄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你们可都看见了——”三姨对着外面的街坊邻居喊:“她把东西扔下去了——” 街坊邻居猜到顾念把信物扔了,但他们看不清顾念的动作,又从小看着顾念长大,也瞧不上三姨这样的人家,纷纷扭头不说话。 顾季的脸色也冷下来:“布吉,请三姨和辛哥儿出去吧,下午我们要出门,就招待了。” 于是布吉愉快的把母子俩请出去。三姨回头还想骂,但看到顾念一双稚气冷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哐!” 大门一合,院子里清净了许多。 布吉带着船员拿了铜板,很快去往船坞送定钱了。顾母去井边瞧瞧,发现自己的金簪确实不见踪影,掩着脸走进屋去了。 只是在她走后,井中悄悄探出一个头,谁都没有注意到。《 》 18、也不知道雷茨在哪 顾季本以为顾母会哭闹一场,但没想到家里异常的安静,谁都没提起这件事,下午大家按计划一起出门逛街了。 熙熙攘攘的市集中,到处飘散着食物的香气。摩肩接踵的人群挤在石板路上,酒家纷飞的彩旗飘在高空最终。 顾念犹如只小仓鼠一般,誓不放过任何一种好吃发东西,把两个腮帮子都填的满满的。 她一边咬着蜂糖糕,一边嘟嘟囔囔对顾季道:“上次吃这些东西,还是爹还在的时候。你出门之后,娘就不让我吃了。” 顾季默然,给顾念的荷包里塞了半贯钱,撑得满满当当:“以后想吃什么自己买。” “这才是我的亲哥哥。”顾念满意道。 顾季在心中吐了吐舌头,正好听阿尔伯特号道:“你怎么找了这么多人上船?敲敲打打就够烦人了,真是要吓死人家!” “你从哪里学的这些腔调?”顾季默然。他又看了看天色,这应当是张长发带着众商人去看船了。 “隔壁特别漂亮的画舫教的,它说上面的漂亮姐姐都这么说话。”阿尔伯特号继续道:“好哥哥,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是来给你送钱的,你忍一忍吧。”顾季暗自翻了个白眼,将夹子化的阿尔伯特号屏蔽。 三人一路走一路逛,从鸡鸭鱼肉、小吃果子,到家用杂物、首饰摆件都买了不少。顾母直呼嫌贵,顾季则惦念着买宅子,直接去了牙商那里。走进铺门,牙商王诚正在柜台后喝茶。 “顾小郎君,稀客稀客!”牙商王诚看到他们来,脸上的褶子当即笑成一朵花:“想买什么?我这里的价格都是最公道的。” 在永安港被阿米坑过一遍,顾季深知要摆出一副成熟稳重的样子,才能彰显自己漂泊江湖的老套。可惜原主就长了一副乖乖少年的样子,顾季板起脸来倒有点故作老城。 “我要找一座三进的宅子,离港口和市场不要太远。”他严肃道:“再雇两个仆妇,一个要能干活的婆子,另一个要小姑娘,跟在我妹妹身边。” “千万找品行端正的,别在家里惹事生非。” “好嘞!”王诚没想到有这样的大单,立刻殷勤道:“绝对按小郎君的意思办。我今日搜罗搜罗,明天送到府上让小郎君挑选?” 顾季还没说话,顾母就皱眉拦住他:“家里人又不多,如何需要两个仆役?” 顾念小嘴一嘟,直接白了她一眼:“怎么,你有人帮你干活,我就不能有个丫头?” 顾母又想抽顾念,但被顾季急忙拦住。他笑了笑对王诚道:“妹妹调皮,勿怪。明天白日里送来便可。” 他责怪的看了一眼顾念,但心里知道顾念话糙理不糙。之所以也要给顾念买个丫头,就是担心一旦出现两人不对付的情况,不至于让顾念落入一对二被动挨打的境地。 而根据顾母和顾念的脾气,他觉得这种情况很有可能出现。 “晓得!”王诚立马把要求的记下来,然后恭恭敬敬将他们送出门。 看着还不对付的母女俩,顾季拉住两人打圆场道:“家里多个人,多个帮手不也挺好?要不你们两个在家我也不放心。别吵了,我们去云芳阁看看?” 云芳阁,是整个泉州最著名的衣料和首饰铺子,最得富贵小姐们的青睐。 泉州港的另一边,王氏船行。 此时店里没什么人,大少爷昨晚去寻花问柳,直到下午还没回来。两个伙计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十分想回去躺一会儿。 “你说,那些商人会同意涨运货钱吗?”其中一人问道。 “谁知道呢,不过要我说,大少爷真是净出馊主意。”另一人心虚的看看门口,确定少爷没回来才继续道:“就为了给那花魁赎身,竟然要提运货钱。要是让老爷知道了——” “还是慎言吧!”一人打断他的话头:“老爷卧病在床,还不知道怎样了呢!” “吱呀——” 店门被推到最大,随着一位肥胖的中年商人,十几人一起挤进王氏船行,将本来空旷的厅堂里挤得满满当当。为首的商人用帕子擦擦热汗:“掌柜的呢?” 一名伙计连忙去叫掌柜的,另一名捧着茶到他跟前,将他们请到屏风后的椅子上坐下:“张爷!王爷!什么风把你们都吹来了?快坐快坐!” 来人正是张长发一行人。 张长发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接过凉茶一口闷下去,却没给伙计个好脸色。 伙计讪讪退回去。 没过一盏茶的时间,掌柜的就从后面笑意盈盈的走出来,双手抱拳频频鞠躬:“真是有失远迎!各位是为了运货钱的事——” 他本以为大少爷好手段,随随便便就多收了不少钱,但看着张长发等人的脸色不太对,当即止住了话头。 张长发站起来:“掌柜的说的没错。我们不跟王氏的船队走了,把之前交的运货钱退了吧。” “什么?您是说……”掌柜的不可置信。 “我们都不跟王氏的船走了。”张长发身后的李爷也不耐烦的站起来:“您也知道是为什么,直接退钱,莫要连者点诚信都丢了。” 这一句话把掌柜的疑问封在了喉咙里。他悄悄让伙计去取钱匣,又嗫嚅陪笑道:“这生意就不做了吗?准备出海这么就,就不再考虑考虑?王氏也是有难处嘛……” “我管什么你的难处。”张长发想了想也瞒不住,干脆就说出来:“我们跟顾氏的船走,不耽误王氏发财了。” 顾氏? 掌柜的想到刚刚回来的顾季,面色一白。谁想的到,王氏船行能被这样一个少年郎抢了生意。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伙计从后面焦急附耳道:“掌柜的,昨晚大少爷拿钱出去了,账上钱不够!” 连这些钱…… 回头看了眼装不满一半的钱箱,掌柜的面色又白了几分。他呵斥伙计赶紧去找大少爷,但钱箱的空虚已经被张长发看见。 “王氏船行,不会连退钱都拿不出吧?”张长发怒道。 此事本就是王氏不地道,若是连退款都没有,他们就彻底别再想做生意了。掌柜的抹抹额头上流出的汗:“各位,别急,别急,都会有的。” 厅堂里沉默无声,唯有铜钱和对账的黄纸作响。 随着钱箱逐渐见底,从花楼请回来的王大少爷终于到了铺子。 “大少爷,我等的钱什么时候能退回来?”没拿到钱的商人压着脾气,不耐烦的看着王大少爷:“若是您给不出这钱,那我就只能找到府上要了,也不知王老爷给不给。” “您再等等,您再等等……”王大少爷看着排队来退钱的商人,脸都要扭曲了:“要不然运货钱按三成算吧……或者两成半?” 他咬牙切齿:哪里冒出顾家的船?坏他的好事! 如此朝令夕改,没有一个商人再用正眼看他。 “大少爷,要不然去云芳阁把给如烟姑娘打首饰的钱退回来——” 伙计的话还没说完,就重重挨了王大少爷一掌,扇的他眼冒金星,扶着柜台捂脸喘气。 寂静无声。半晌,王大少爷吼道:“还不快去!” 云芳阁里。 顾念还没来过这等繁华的地方,摸着随便哪个东西都爱不释手。云芳阁不是寻常百姓能来的地方,轻纱幔帐香雾缭绕,环佩叮当与姑娘们的笑语响在一起。 顾母紧张的步子都迈不动,顾念却来去自如。他看着墙上流光溢彩的料子:“哥哥,我想用这个做裙子。” 店小二陪笑道:“小姐真是好眼光,这是刚从苏州府运来的好料子呢,半贯钱一匹!” 顾母没来得及阻拦,顾季便道:“好。” “这个蓝色的缎子也要。” “好。” 店小二本觉得顾季三人衣着普通,没太在意。但看到顾季花销如此大方,自然对顾念殷勤服侍。屋里还有不少料子,不过男客就不能进了。 顾季让顾念和顾母进去,嘱咐顾念道:“给你和娘都各挑几身,别让娘不舍得花钱。” 顾念表示保证完成任务,蹦蹦跳跳拉着顾母进里屋了。 云芳阁倒也可以做男式的袍子,但顾季自从穿过雷茨给他的鲛纱之后,看着这些料子都觉得一般。不管是再好的绸缎,哪里能柔软透气又防水防汗? 只是……也不知道雷茨去哪了。 顾季百无聊赖的抬眼,却被柜台上的衣服吸引住了目光。那是浅蓝色织金的襦裙和褂子,用最细的金银线在裙摆上勾勒出流云和海浪的图样,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一般。褂子的袖口则完全是云朵的形状。 衣服上面则是一套金镶蓝宝石的头面。 看着顾季的兴致落在这上面,店小二连忙介绍:“这是绣娘新做的样式,名叫鎏金云海。这身是王大公子订的,不过小郎君要是喜欢,也可以给心仪的姑娘做一身。” 在店小二的注视之下,顾季的脸悄悄红了。 他在想:如果是雷茨穿这漂亮裙子,那一定挺好看的吧?《 》 19、你的鱼鱼突然出现! “咳咳。”顾季背过身对着店小二,试图掩盖自己脸红的事实,摇摇头清除自己奇奇怪怪的想法。 虽然雷茨已经回到大海了,虽然雷茨是一条雄性人鱼,虽然……好吧仅仅从审美的角度来讲,雷茨确实还挺配这套衣服的。 “吱呀——”店门推开,打断了顾季的思绪。 “是王大少爷来取衣服的吧?”店小二一眼便认出来人是王氏的伙计:“您看看,这可一点毛病都没有。需要帮您直接送到聚春楼的如烟姑娘处吗?” “额……”伙计的面容却有几分凝滞:“这衣服退了吧,我们不要了。” “什么?”店小二当即愣在原地:“您说笑吧?” 刚刚店小二说出王大少爷时,顾季就悄悄竖起耳朵。毕竟泉州港里的“王大少爷”也没有几位,很有可能便是那个平白无故加运货钱的。 顾季也懵了一下。 “没跟您说笑,我们大少爷说不要了。您把钱退了吧。”伙计搓搓手道。在他无意识抬起头的一瞬间,顾季看到他脸上印着一个巴掌印。 “您这是玩我们云芳阁吧?”伙计气上心头,也没有好脾气:“这衣服是按如烟姑娘量体裁的,如今做完了您又说不要,我们将东西卖给谁去?” “少爷就是说要退——” 听闻争执,云芳阁的老板娘也从里面转出来,皱眉道:“王大少爷也是做买卖的,生意场上哪有这个道理?云芳阁这衣裙卖80贯,衣裙没问题便绝不会退。这套头面220贯,您不要可以退200贯,毕竟首饰我们还能拿去卖。” “大少爷同意就罢,不同意就去衙门分说一二。” 老板娘的话斩钉截铁,也引来了店里许多人的注意。伙计被说的抬不起头来,但也死活不肯松口。顾念也从里间蹦蹦跳跳跑出来看热闹,但被顾母扯了回去。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退货问题还没纠缠清楚,王大少爷上门了。 “怎么这么慢!”他进门就踹了伙计一脚。 他在王氏船行等啊等,也不见伙计回来。他又不想对面色阴沉的张长发等人陪笑,干脆自己出来找云芳阁。 “王少爷。”面对脸黑如锅底的王少爷,老板娘也丝毫不惧,将刚刚提出的办法又说了一遍。 王大少爷咬紧牙关。 他家里并不是没钱,但现在王老爷子卧病在床,指不定什么时候咽气。要想和二弟争家产,就不可能在这个关键时候让家里给他擦屁股。 这次涨运货钱是他私下的注意,他不敢让王家人知道,更别说什么对簿公堂了。 “这衣裙说不定有什么毛病呢?”他侧着眼睛道。 “您可别空口污蔑。”老板娘伶牙俐齿的还击,将衣服举起来展示,却不给他半点碰瓷的机会:“您找出有什么毛病来,我保证退给您。” 她向后退一步,却不小心撞到顾季,连忙陪笑道:“对不住,顾小郎君。” 顾季摇摇头,却突然感到王大少爷奇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好像要把他烧穿一般。 长得俊秀,年轻人……这难道就是那个顾季? 王大少爷的目光一会儿盯在衣服上,一会儿又死死盯着顾季。他还要赔付的定钱是240贯,他必须再从云芳阁要回来40贯。 偏偏老板娘还在添油加醋:“王大少爷是不是生意有什么难处,就少了这些钱?你们王氏船行家大业大,也不能这么欺负我云芳阁——” “这衣裙和头面我都不要,云芳阁爱卖给谁就卖给谁。”王大少爷恨恨打断老板娘的话:“退240贯。” 老板娘斜觑他一眼:“那便依少爷的意思吧。” 衣服即使当做成衣卖,也远远能卖超过50贯。 老板娘去差人拿钱了,王大少爷却像一只充足气的愤怒河豚一般站在原地。顾季没想到他真是王氏船行的大少爷,暗自吃了一惊。难道这事真的和他有关?顾季心中琢磨,是因为张长发的事吗? “你们一共买了多少?”他问顾念。 “老夫人和小姐一共定了6身衣裙和几匹料子,再外加两套头面,一共120贯,给您就卖一百贯。”店小二赶紧上前,笑盈盈的给顾季讲。 顾母节俭,买的比他预料之中要少。顾季点点头,便听店小二压低声音道:“这身衣裙小郎君喜欢不喜欢?这王大少爷真是不讲信义,小郎君要是想要,老板娘便宜卖给您。” 显然,店小二已经注意到顾季格外喜欢这身衣服,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 什么嘛?顾季一蒙道:“我又不送给什么姑娘,要这个做什么。” 不过他说到一半突然顿住:“这个样式,能不能做一身男子的便袍?” 虽然他大概再也见不到雷茨,但他真的觉得很好看,再者反正顾念花的钱也不多……他心中蠢蠢欲动,蝴蝶结公主鱼鱼好看,那么国风鱼鱼也一定蛮不错。 “能,当然能。”店小二笑道,用足以让王大少爷听见,并且甩袖离去的声音说:“顾公子要订一件‘鎏金云海’,里面请!” 傍晚时,一行人才回家。 订做的衣服要过10天才能去取。顾季稀里糊涂的冲动消费,花70贯订了一件男子便袍式的“鎏金云海”,老板娘本以为是顾季自己穿,因此听到雷茨的身高尺寸时还吃了一惊。 然后再看看因尴尬而脸红的顾季,她的目光就变了味道。 总而言之,这还算满意的购物之旅。晚膳后,顾念快乐的把玩着她的新首饰,每戴上一个便要和顾季炫耀一番。 顾季一律点头:“好看。” 顾念摘下小蝴蝶发簪,有些疑惑的向后看了一眼:“哥,我今天怎么觉得水井那里总有声音呢?今天娘打水的时候也说,井里的水有种奇怪的香味。” 顾季仔细听了听,好像是有扑通扑通的声音。 井水可不能出问题。顾季皱眉向外走,一边问顾念:“之前有过这种情况吗?邻居家有过吗?” “没有过。” 出了厢房,顾季来到院子中水井的旁边。并不是他的错觉,水井确实在有节奏的发出敲击声,好像其中有鬼魅一般。 顾季咽了咽吐沫向前走去。一步,两步…… “哗!” 一个脑袋出现在水井里! 顾季吓得往后猛退两步,正好奇的往前凑的顾念则直接吓的尖叫出来,却被顾季一把捂住嘴。 井中之人有一头漆黑的长卷发,鼻梁挺拔樱唇紧抿,绿色的眼睛如宝石一般……雷茨! “你怎么在这儿?”他颤抖着声音问。 被捂住嘴的顾念好不容易获得自由,也颤抖的问:“这是什么东西?” 雷茨淡淡的扫了兄妹两人一眼,双手一撑井壁就爬上来,蓝绿色的大尾巴横在井上,紧实饱满妖艳的不可方物。 他把两个东西扔在地上。 定睛一看,是顾念今天早上扔下去的金簪和玉佩。 “这是——” 顾念一句话没说完,就又被顾季堵住嘴。顾念挣开哥哥向自己的房间跑去,顾季从后面抓住她:“别告诉娘。” “哥哥认识他,放心,他不是什么坏人。” 顾念很怀疑雷茨是不是人,不过还是点点头跑回屋了。顾季则赶紧把这两个东西拾起来,扯着雷茨回了自己的厢房。 “嘭。”门被关上。 “你怎么在这里?”他惊讶道。 “海里很无聊,我就想来找你。但我不能离开水太久,就先躲在井里了。”雷茨生气道:“为什么人类要往井里乱扔东西?” 他捋着乌黑的秀发问道。 顾季默然:“是我妹妹干的,她也没想到井里有人。” 雷茨环视四周,顾季的桌子和床上扔了不少顾念换来换去的首饰,亮晶晶的,各式各样极其齐全,还有她绣到一半的绣绷。 “这也都是我妹妹的。”顾季解释道。 雷茨指着顾念留下来的绣绷,疑惑道:“她为什么要绣一只大老鼠,还有□□?” 顾季看了一眼,太阳穴突突直跳。顾念的绣花水平确实不能让人恭维,比起雷茨在他睡衣上的刺绣手艺,更是相形见绌。 他试图为妹妹挽回最后一点尊严:“她可能想绣的是小兔子和翠鸟。” 雷茨勉强信了。 想到雷茨大概在井里饿了一天,顾季便去灶房里给他找些吃的。所幸顾念多买了不少爱吃的小食,打算留着慢慢吃,顾季就干脆一盘全端回房。 推门回来,雷茨正倚在床榻上做顾念的绣活。 见顾季拿吃的来,雷茨便把绣活扔下。他对这种陆地上的奇怪食物感到很满意,顾念心爱的点心当即被雷茨优雅的吃掉半盘。 顾季把绣绷拿起来端详。雷茨已经把原先绣的全部拆下来,顾季凑过去一看,在雷茨的改良下,活灵活现的兔子在绣布上栩栩如生,连绒毛几乎都能看到。 “真漂亮,你怎么学会的纺织和刺绣?难道人鱼生来都会吗?”顾季好奇。 “当然不是。”雷茨的目光让顾季觉得自己很愚蠢:“父亲教的。每当母亲把父亲软禁的时候,他很无聊,就会教我刺绣。”《 》 20、阿季,你房间里有别人吗? 顾季眼睛瞪的大大的,把所有惊叹都吞进喉咙里,而雷茨却恍然未觉自己说了什么离谱的事情。 “为什么……是软禁呢?”顾季弱弱的问。 “因为父亲总想着逃跑啊。”雷茨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母亲就把他关起来了。” 顾季浑身一震,眼中闪烁着好奇和恐惧的光,甚至无法清晰的表达出他想说什么:“那他为什么要跑,就是你母亲——” “父亲是被海盗卖来的。”雷茨回忆道:“母亲说,有一天族群里的阿姨们去海面上捕猎,正好看到有一艘海盗的大船。于是她们就唱起了动听的歌……饱餐一顿后发现船上还关着一条人鱼。” “她们吃人吗?” 顾季紧张的缩了缩脖子,怀疑自己听错了。 雷茨看了他一眼:“有些人鱼喜欢吃。不过我的家人都不喜欢吃,我们都只吃海里的鱼。” 顾季爬上床,抱住自己的小被子。他好像没那么害怕了,但又很害怕。 “阿姨们把父亲带回族群。她们一起唱歌,最终父亲被母亲的歌声蛊惑,于是就被母亲绑回家。后来他想回家乡,但他的尾巴太柔弱了,游到半路就差点被鲨鱼吃掉……于是他就和母亲生活在一起。”雷茨回忆道:“不过有时候父亲闹着要走,母亲就会把他关起来,房间里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声音,然后第二天就会出现好多漂亮的小珍珠。” “后来我被孵化后,父亲就教我织布刺绣。他会很多花样,还教我用珍珠做samite。” 顾季没想到还有海妖版的“霸道总裁强制爱”,听的津津有味的同时还有一点毛骨悚然,毕竟雷茨的族群确实是吃人的海妖没错……他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你家住在哪里?” “不清楚。”雷茨摇摇头:“从家往北游一个时辰,能看到海角有一座很大的城市,城市里还有圆顶的建筑。我离家时,大家还都住在那里。” 海角,圆顶建筑……君士坦丁堡? 顾季在心中暗暗猜测。雷茨给他的睡衣也有拜占庭的设计风格,他应该住在这附近。 灯下,雷茨一边与顾季说话,一边低头在顾念的绣绷上加工。昏黄的灯影映照着雷茨翠绿色的眸子,好像猫眼宝石一般闪着光,劲瘦的腹肌在呼吸间微微起伏,银白色的鳞片若隐若现。 顾季回忆刚刚说的话,好像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不知是哪里。他突然反应道:“你父母是一个物种吗?” 雷茨抬眼问道:“你也觉得不是?” 顾季蒙了。 “我从小就在怀疑,”雷茨用银白色的獠牙叼住绣线,解释道:“我父母好像是一种鱼,又好像不是。父亲有蓝色的大尾巴;母亲是紫色的小尾巴。而且父亲长得和宋国人比较像,母亲就完全不一样……我就和母亲比较像,但没有继承她的金发。” “所以我从小就很好奇,明明他们都是人身鱼尾,但总有些奇奇怪怪的不同……父亲就会织布,被弄哭的时候还会掉珍珠,但母亲就不会,母亲只会唱歌,所有听到她歌声的人都会被她蛊惑。” “我问母亲,她说从来没见过父亲这么脆弱的人鱼。” 顾季好像懂了,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情绪。 远在船坞的阿尔伯特号听闻此言,也崩溃的流下眼泪 怪不得他们一船一人在月黑风高之夜猜了一晚上,也没猜出来雷茨是什么品种;怪不得他们猜不透为什么纯女性的海妖族群里,会有雷茨这样的雄性人鱼;怪不得他错把雷茨当成娇滴滴的鲛人,还挨了一尾巴…… ……这玩意儿原来是鲛人和海妖的混血啊! “你父亲是东方来的人鱼,是生活在南海的鲛人。”顾季抹了把脸,平复一下心情:“你母亲应当就是西方的海妖了。也许这两者算不上一个物种?” 雷茨眨了眨眼睛,好像悟道什么。 顾季看着灯下刺绣的雷茨,又回想起在狂风暴雨中爬上船的雷茨,再想到狩猎人类的海妖……他觉得有点割裂,又好像这些都是融为一体的。 只不过是他从未探索过的神秘海域。 “你真的不要怕我。”雷茨看着抱着小被子爬在床脚的顾季,皱了皱眉:“我从来都不吃人的,父亲说,吃人是野蛮的鱼才会做的事情,文雅的鱼不可以做。” “不过你要是碰上我母亲般的人鱼,还是要小心一点,她们最喜欢你这种鲜嫩的少年,说不定还要带回去养起来。” 顾季好像更害怕一点了,不过还是相信了雷茨不吃人,毕竟雷茨想吃的话,他早就没命了。 他转移话题道;“我要再过一旬左右出航,去杭州、敦贺、汴京……都在北边的海域。你要和我一起去吗?这次船上的人会更多,可能会比较吵。” “每个地方都有东西吃吗?”雷茨捏起两块顾念心爱的芙蓉酥,丢进嘴里。 “当然,我们可以去吃不同的特色小食,”顾季畅想着未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在船上也不用只吃鱼。明天我可以带你去街上逛逛,还……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雷茨穿上一定很漂亮。 “什么礼物?”雷茨好奇道。 “要过一旬才能拿到,你一定会喜欢的。”顾念坚定的回答。 雷茨把绣绷放在床上,顾季凑过去看,却见雷茨一手撑起眼眶,翠绿的眼睛在拉扯间泛出晶莹的水珠,沾湿了纤长的睫毛,然后一滴一滴落下来。 “啪嗒、啪嗒。” 泪水落下床褥上,成了一颗颗洁白光滑的珍珠,被雷茨穿起来绣在绣品上。 顾季吃惊的看着绣绷,大老鼠和癞□□已经完成了华丽大变身,成为栩栩如生的小兔子与翠鸟。翠鸟的羽毛上镶嵌着珍珠,比得上白日里在云芳阁见过的任何绣品。 “你们都这么取珍珠吗?”他吃惊的问道。 “可以这么取。”雷茨眨了眨泛红的眼睛:“小时候母亲想要珍珠做发饰的时候,她不舍得把父亲弄哭,就把我打哭。所以其实只要能哭出来,怎么取都行。” 顾季默然。 他正要说什么,来安慰一下雷茨悲惨的童年,却听门外传开两下敲门声: “叩、叩。” 顾母担忧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阿季,你屋里还有别人吗?”《 》 21、水密舱的涂料 顾母在门外踌躇半晌,只见门内灯火闪烁,隐隐有脚步声响起,接着儿子才开了门。 顾季身穿白纱衣,额头上还挂着星点汗珠。他笑问道:“母亲有什么事?” “阿季,”顾母连忙拉住儿子的手:“念念在你屋里?我刚刚怎么听见你屋里有人说话呢?怪吓人的……” 顾季侧身,顾母走进屋子。她环顾四周,书桌上摆着买给顾念的一些首饰,床上扔着一个绣绷子,豆灯旁铺开一张巨大的海图。 屋里并没有什么人,但却好像还有人留下的余温似的。 “母亲莫忧。我刚刚在看航海线路,自言自语被母亲听到了。”顾季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勉强笑着解释道。 顾母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她在窗外看不到雷茨的影子,只能看到儿子对着一处空旷的地方言笑晏晏,还许诺要带谁出海游玩,像极了被什么女鬼缠上的样子。 顾季拉她一下,让顾母从屋里出来,千万别碰到隐身状态的雷茨:“娘,别乱担心。夜深了,赶紧回去就寝吧。” 顾母胡乱点点头,和顾季一起走入院子里:“我听到,你是打算再过十几天去什么敦贺?北边的海可不是这么安定的——” 他径直把顾母的话头打住:“娘,还要过段时间出发呢。知道您不舍得我,但男子汉四处闯荡,哪有守在家里的?您和念念就等着过好日子吧。” 顾母又和他争辩了几句,但顾季的态度始终很坚定。此时夜深不是说话的时候,顾母最终摇摇头回房。 看着顾母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顾季才悄悄溜回厢房。 倚在床上的雷茨显出身形,抬眼看他:“你母亲很温柔。” 顾季苦笑。 第二天一早,顾季被敲门声吵醒。 “哥?”顾念在外面喊。 顾季立刻穿戴整齐。朝阳的光辉照进小院,他心虚的把门打开,正看到顾念背光的剪影:“这么早呀。” “昨晚你是不是把我的芙蓉酥全吃了?” “是。” 出乎顾季的意料,顾念倒没有为了这个事情生气。她接着问道:“昨天晚上那个是什么东西?” 顾季松一口气道:“是雷茨。他是我在航海时认识的人鱼。你放心,他不会伤害你的。” 听到门外有声响,雷茨从屋里挪出来,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人类幼崽。他漆黑的长发缠在指尖,和两缕秀线绕在一起,分外惹眼。 顾季一手拦住雷茨:“娘出去了吗?” “出门买菜了。” 于是顾季把顾念拽进屋。 两人一鱼进行了一番友好而亲切的交谈之后,顾念完全被雷茨的美貌和才华折服,看着自己被雷茨更改一新的绣品,对雷茨佩服的五体投地,决定不计较芙蓉酥被吃光的事情。 雷茨也对古灵精怪的人类幼崽颇感好奇,只有顾季看着他们相谈甚欢,站在一边有点寂寞。 “娘回来啦。”他对顾念道。 顾念赶紧收拾好自己昨天落下的首饰,麻利的回到了自己的厢房,还没忘了把昨天从井里捞上来的金簪带走。 一家人吃过早饭没多久,牙商王诚便带着一行人上门了。 “早呀,顾小郎君!”他进来拱拱手:“您看看我给您到来的这些人行不行,不行我再给您换一批。” 他说着,便有二十多个女子排成两排,等待顾季挑选。第一排大多数都是些健壮有力的中年妇人,另一排则是些豆蔻年华的小姑娘。 顾季让顾母去挑。 顾母看了一圈,选了看上去最高大憨厚的女子出来。 王诚道:“夫人真是好眼光!这是刘氏,之前在城中柳大官人家帮佣,后来柳大官人被抄家,她才到我这里找雇主。刘氏的佣钱一月一贯,您看看满意不满意。” 顾母觉得有点贵,退下来不做声。顾季则直接表示定下,让顾念去挑她的小丫鬟。 顾母道:“念念,挑个能干活的。” 顾念点点头,蹦蹦跳跳的在十几个人中巡视一圈,挑了最漂亮的小姐姐出来。顾念开开心心道:“就是她了。” 被挑出来的姑娘约么十二三岁的年纪,体态弱柳扶风盈盈动人,眼含秋水顾盼生辉,便朝着顾季拜了下去。 顾季不自然的退开两步。 王诚尴尬道:“小姐也真是好眼光,这便是……柳家的二小姐。柳大官人被抄家之后,她也被卖身到我这里……” 真是巧呢。 顾季本来不想留人,但看到顾念坚定的眼神,他还是把刘氏并柳二小姐一起留下来。刘氏只是雇佣帮工,月钱支给本人,柳二小姐则是卖身契约,顾季足足花了30贯才将她买下。 顾念快乐道:“你既然排行第二,我以后就叫你柳二吧。” 柳小姐苍白娇俏的脸扭曲了一瞬。她看向顾季,但顾季却没有觉得这有丝毫不妥,已经准备和王诚出去看房子了。 毕竟买仆役只是小事,看房子才是大事。 一家人跟着王诚从城里转了一圈,最终敲定一套三进的宅子。上任主人走马上任到其他州县去,留下宅子待售。 虽然宅子不大,但建的敞亮坚固,打扫打扫就能住人。宅子周围也都是官家府邸,顾季不在时母女两个住着也安全放心。 顾季爽快的付了全款1000贯,王诚笑得嘴都合不拢,当即叫着原主人去签了房契,从此这间宅子就姓顾了。 “小郎君真是爽快人。”王诚笑着拍拍顾季的肩,送顾季回到家门口:“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叫我,我介绍给您的人,您要是用着不满意,三日之内也能将其退回,我不收您牙钱。” 顾季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柳小姐,身上没再有什么别的瓜葛吧?” “没有。”王通摇摇头,笑道:“我怎么能坑小郎君呢?柳官人虽然被抄家下狱,但罪不及妻女。” 他附耳对顾季说:“柳二小姐是庶出,被主母卖了的。刘氏在柳家,本来是伺候主母的。” 顾季有点被绕晕。 他对这些后宅琐事没什么兴趣,但他总有一种隐隐约约的预感:家中的四位女子……在他出海的时候,可能不会太安宁。 不论顾宅中如何,聚春楼反正不太安宁。 王大少爷是聚春楼的常客,也是第一号冤大头。他迷恋如烟姑娘许久,不论什么好东西都如流水一般往聚春楼送,前些天还许给如烟姑娘一套衣裙和头面,如烟姑娘早就在众多姐妹中炫耀了一圈。 怎想着今天东西送来,头面却被临时退掉了。 让如烟姑娘闹了个脸红。 等到王大少爷来喝酒的时候,便被好多姑娘暗自笑话了一通。如烟姑娘频频抱怨他出尔反尔,怎奈何正撞在王大少爷的气头上,他一瞪眼:“不稀罕要就别要!一套头面有什么好的?” “您都许给奴家了,”如烟姑娘暗自翻一个白眼,却更婀娜多姿:“明日里还有姐妹们约着去番船画舫里耍,我连一套新头面都没有,多丢脸,显得您都小气——” “啪嗒!”酒杯被摔在地上! 如烟姑娘不知刺痛了他那根敏感的神经,惴惴不安的站在原地。 “番船,番船,哪里来那么多番船?”王大少爷登时眼睛通红:“顾氏带回来一艘番船,你们这些妓子也都要上赶着凑热闹吗?” “好好好,”如烟根本不知道顾氏是什么,一头雾水。不过她也不敢真惹王大少爷生气,连忙上去娇声哄劝:“奴家可不去什么番船,惹大少爷不高兴。顾氏的船要是惹到大少爷,奴家也盼着它沉了才好。” 她一番话说着无心,躺在脂粉堆里的王大少爷却眼睛发直:“这船要是沉了……” 顾宅。 接下来的十几天,顾季还过得蛮惬意。他先是和张长发等人签下契约,把阿尔伯特号上一半左右的货舱卖出去;另一边则多方打探了一下如今城里货物的价位,为下一趟航行的进货做好准备。 同时,对于新宅子的清扫工作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并终于在十天后一起搬进了新宅子。不过在顾母的执着下,这次住正房的人变成了顾季,即使他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 刘氏干活麻利,给顾母分担了不少劳动。而弱柳扶风的柳二,就是另一种发展了……毕竟有顾念这样的主子,也算是福气。 不管怎样,至少顾季从表面上看去,大家还都很和睦。 所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和雷茨快乐的吃吃吃买买买。并且在与雷茨快乐交谈的过程中,彻底解锁了“鲛人”和“海妖”两个成就,收获100积分。 离启航只剩三天了。 夜里,两个人影悄悄从王氏船行溜出,溜进船坞里的阿尔伯特号上。 阿尔伯特号第二天就要离开船坞,回到码头。顾季已经要睡了,裹在被子里迷迷糊糊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了阿尔伯特号的声音。 “宿主,这些船工都好勤奋呀,半夜还要修船。”阿尔伯特号叹服道:“他们是怕明天干不完,提前赶工吗?” “他们在干什么?”顾季勉强睁开眼。 “他们在搅拌水密舱的涂料。”阿尔伯特号如是说:“可白天不都已经弄好了吗?”《 》 22、他摸到了什么? “之前有夜间动工吗?工人都见过吗?” “有时候夜里会敲敲打打什么的……这些工人也确实都是白日里动工的。”阿尔伯特号沉思道。 顾季放下一点心来,但又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他躺下去闭上眼睛又睁开,想起张长兴前两天还告诉他,阿尔伯特号的改装马上就要完成了。 怎么会突然趁夜里动工? “我觉得有蹊跷。”他慢慢对阿尔伯特号道。 “那我把他们都吓唬走,”阿尔伯特号干脆道:“深更半夜的,吵的我都没法睡觉。” 远在船坞中,巨大的阿尔伯特号全船所有舱门突然诡异的关上,又诡异的打开。 “嘭!嘭!嘭!” 明明船上没有一个人,开门关门声却响成一片,黑洞洞的门框好像要将人吞噬进去,里面更是发出瘆人的撞击声。 “这船怎么阴森森的呢?”搅拌桐油涂料的船工担忧道。 话音刚落,便是“吱呀——”一声,他脚下的甲板发出摇晃断裂的声音。 “啊啊啊啊!” 两人吓得赶紧跳到岸上,落荒而逃。 听着两人在黑夜中逃走的脚步声渐渐消失,阿尔伯特号和顾季安心的睡觉去了。 天明。 按照预期,今天是阿尔伯特号从船坞出港交付的日子。出船坞后,阿尔伯特号便回航行到码头,水手们会在接下来的两天把商人准备好的货物和物资搬上船,在第三天扬帆起航。 因此一大早,顾季就前往船坞。 “顾小郎君!”远远看到他,张长兴就和顾季拱了拱手。 “张兄。”惦念着昨晚的事,顾季问道:“真是辛苦张兄,改装顺利吗?” “不辛苦。”张长兴笑着拍了拍顾季的肩膀,“今早刚出太阳的时候,涂了最后一次桐油。现在应该已经差不多了,我带你去看。” 两人一路走进船坞,阿尔伯特号正风风光光的停在那里。船坞的工人还将全船上下打扫了一遍,甚至闻得见新漆的味道。 船工们排成一行站在旁边,见到张长兴纷纷拱手。 张长兴眉一挑,目光在船工之间转悠一圈:“张三和王五两个小子去哪了?” 领头的船工有点难为起,站出来道:“他俩听说昨晚撞鬼了,今天躺床上起不来,给您告个假。” “真是晦气。”张长兴暗骂一声,又转向顾季陪笑道:“您别介意,本来是该让他们两个带您下去,他们这两个滑头不在,我和您一起下船舱。” 顾季倒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两人便带着几名船工,一起进入阿尔伯特号。 阿尔伯特号本来空空荡荡的底部货舱中,已经用木版分割出许多不同的舱位,从上方可以往下放置货物。所有的木板都用石灰、桐油等进行了艌缝,坚固密闭。 “小郎君,请您查看。”阿尔伯特号船舱底部没什么阳光,黑黢黢的,张长兴给顾季举着油灯。 顾季对这个没什么研究,拍了拍摸了摸,倒是觉得挺结实。他问阿尔伯特号:“你觉得怎么样?” “我也没见过这玩意儿耶,”阿尔伯特号犹豫道:“我觉得船工们的技术还不错?” 顾季默然起身,向张长兴点点头。张长兴道:“郎君要是没意见,我们就灌水试船了。” “灌水!” 王氏宅邸。 说是见了鬼的张三和王五两人,却正在对着王大少爷惴惴不安痛哭流涕,差点连双膝都要跪在石板上磕两个头。 “少爷,不是我们诓你,那番船真的闹鬼呀!那所有门一起响的哐哐的响,太吓人了。”他们回想起来还喘着气:“是知道这番船上面是不是死过人!” “那你们就什么都没做就回来了?”王大少爷倚在太师椅上,剔着牙大骂:“我给你们一人三贯钱,我让你们做的什么都没做?” “我们是在是不敢,做这种事情本来就是要遭天谴的——”两人唯唯诺诺。 “闭嘴!”王大少爷打断。 “吱呀——” 王大少爷话音刚落,自己院落的大门就被推开,一个瘦削的青衣男子走进来:“长兄还是省省吧,密谋的这么大声,也不怕街上都听到你在想什么。” “老二,和你有什么关系?”王大少爷回眸怒道。 二少爷提了提嘴角,悠哉悠哉向前走了两步:“长兄别急,您做了什么父亲已经知道了,他正请你到正房去一趟呢,看看如烟姑娘都一套头面,究竟比不比得上王氏的生意重要。” 王大少爷瞠目结舌。 二少爷轻笑一声,走到他身边低头附耳:“还有,若是等着长兄下手,怕不是黄花菜都凉了。” 船坞。 随着张长兴一声令下,便有船工准备好海水灌入水密舱中,承的满满当当。阿尔伯特号共分隔出十三间水密舱,只要有四间及以内漏水,船也依然能行驶。 而这一步,就是向顾季展示每一间水密舱的密闭性。 四间水密舱装满水,船身向下沉了一点,但仍然稳稳的漂浮在水面上。顾季去摸了摸其他舱室,舱壁仍然很干燥,没有水湿的痕迹。 他点点头,船工们便将其中一间舱室的水抽出,注入另一间舱室。直到顾季确认所有舱室都没问题,才将全部水倒出,阿尔伯特号算是成功改建完毕。 “麻烦张兄。”顾季亲自确认了每一个水密舱都没问题,昨天晚上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终于放下。 他和张长兴一起从船舱中走出,早上的阳光终于落到他们身上,晒得人暖融融的。顾季笑道:“剩下的改装钱我这就让船员送过来。” “不急不急!”张长兴连连摆手,转过头刚好看到张长发赶来:“老弟怎么也来了?” 张长发拱拱手:“这不来看看船嘛,一切都顺利罢?什么时候能往船上装货?” 顾季笑道:“船现在去港口,今日午时便开始装货了。” “就等小郎君这句话了!”张长发乐呵呵的合不拢嘴:“小郎君慢走,那我直接去码头了。” 他早就悄悄向族兄打听过,顾季的船虽然看起来奇形怪状的,但实际用料和结构都很讲究,比如今的航船都要更稳定一点。 顾季笑着送别张长发,却没像他一样急急忙忙去码头找船,反而先回了城中一趟。 今天还得去云芳阁取衣服呢。 一进店,店小二便笑脸相迎。他转身捧出一包衣服,都是顾家三人从这里订好的。顾季把衣服收了,又见店小二拿出三个荷包来。 “老板娘特地嘱咐的,”店小二把荷包塞在顾季手中:“这是送给小郎君的,感谢小郎君照顾我们店里的生意。” 顾季一愣,看着手中不同颜色的三个荷包。里面叮叮咚咚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小郎君可别给错了,红色是给老夫人的,粉色给小姐,蓝色则是给小郎君您的。”店小二连忙道。 顾季没想到连赠品都各不相同,难免多了几分好奇。不过云芳阁能按不同客人的喜好准备赠品,也真是用心良苦的店家。 乘马车回家,顾母已经准备了一桌好菜。眼看着儿子又要出海,顾母是换着法给顾季进补。一人吃完饭,便都去试穿新衣服去。穿着新衣服都合适,又打开了云芳阁赠送的荷包。 顾母的荷包里都是些经典款式的簪钗,甚至有些老旧,却合适顾母中老年妇人。顾念的荷包里则净是些小女孩喜欢的新奇款式,用料不一定好,但一定有趣味。 看来云芳阁回特别准备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来送给出手大方的客人。 柳二满眼羡慕的来看顾念的妆奁,顾念则很大方的挑了两个最丑的送给她。 柳二含着泪走了。 顾季也好奇打开自己的荷包,发现里面是几个瓶瓶罐罐。罐子打开,是散发着不同香气的脂膏。 “这是什么?香膏吗?”顾念好奇的挑出一点涂在手腕上。这东西油而滑,散发出的香味却不是女儿香的甜味,反而是清新或凛冽的味道。 “应该是吧。”顾季越发觉得云芳阁贴心,还会赠送专属男香。 拿着香膏和给雷茨的礼物回到房间,雷茨正百无聊赖的在书桌前写字。这是顾季最近新开发的技能,雷茨虽然能听说汉文,但落在笔上只会写希腊字母。于是他最近在教雷茨写楷书。 当然效果很一般就是了。 雷茨看到他拿着包裹进来,便把笔扔下,好奇道:“这就是你说的礼物?” 顾季点点头,将袍子展开。 精致的绣工好像掺入了海上的万丈金光一般,金线将每一点刺绣都勾勒的耀眼夺目。丝滑的锦缎好像流水一般,吸引到了雷茨的注意。 “好漂亮。”雷茨将东西接过来。 “快试试。”顾季搓搓手,催促。 雷茨对宋人的穿戴不习惯,顾季就干脆自己上手帮他将衣服穿上。轻薄的袍子绕过雷茨的腰,顾季伸手,却摸到了雷茨银白色鳞片下流畅的肌肉轮廓。 隐隐的线条藏在鱼鳞里,手感紧实而平滑。顾季脑子一热就多摸了两把,没想到手向下一滑却碰到了—— !! 顾季的脑子里烟花绽放。 “嗯?”雷茨却浑然不觉。 他凑近顾季,一双绿眸中浮现出疑惑,薄唇带着香气的吐息响在耳边:“你脸红了?怎么这么热?”《 》 23、再见吧泉州,今早我就要远航~ “呃……没什么……”顾季退开两步,崩溃的摸了摸脸又向铜镜中看去,才发现自己的脸又红又烫,向一朵含苞待放的娇花。 什么鬼啊! 他在自己脸前扇了扇风:“我就是有点热。” 为什么雷茨的,这么大,为什么,嗯怪吓人的…… 原主在这个时代不算身材矮小,足足有175cm,但这只是顾季上一世初中时的身高,因此他总有一种梦回少年时代的感觉。 尤其和身高190cm左右,算上尾巴两米多长的雷茨在一起,就越发显得娇小瘦弱。 所以他料到雷茨比他大。 但为什么会比他大这么多?简直和小说里面龙傲天的骇人尺寸相差无几,顾季一闭眼,脑袋里就是颜色文中对这玩意的离奇描写:“幼儿小臂般粗壮、紫筋蟠虬,金枪不倒,直教人神魂——” 打住。 “这里很热吗?”雷茨皱眉。 顾季抽了抽嘴角,勉强笑着转移话题道:“你们平时都穿什么衣服?和宋国人不一样吗?” “我们平时不穿衣服。”雷茨答道。 顾季语噎,一双无辜的眼睛眨啊眨。 雷茨一边自己系上带子,一边看着惊奇的顾季多解释了两句:“父亲是要穿衣服的,因为他没有腹鳞,不过其他人鱼都不会穿。” 顺着雷茨的目光看去,顾季才看见雷茨从小腹到尾巴上半段,都被层层叠叠的银色鳞片包裹。这些鳞片在外面摸是干燥的,但内部却能保持湿润,也能保护起最脆弱的部分。 腹鳞就像人类穿的衣服一样,只不过海妖生来就有。顾季却以为这是身体的一部分,摸到了才大惊小怪。 顾季叹口气,暗骂自己满脑子颜色废料。 雷茨坐在床上将衣服穿好,常常的袍子盖住下半身,让人完全看不出物种的不同,到真像是来自西方雌雄莫辨的俊美少年,第一次穿上宋国的服饰。 雷茨抬眸,翠绿色的眼睛里好似有万千波光。 “真是大美人。”顾季真情实意的感叹。 雷茨去照铜镜,但铜镜中的人影却有几分模糊,不如船上的银镜清晰。顾季干脆找了辆马车去码头,让雷茨回阿尔伯特号,反正过两天就要开船。 车夫只感觉车上一沉,没想明白慢慢只做了顾小郎君一人,怎么重量却如做了两三个人似的。 “驾!” 他扬鞭。 等走到闹市,车窗两边却传来一阵阵呼声。顾季看过去,却看到雷茨正在掀着帘子向外瞧,完全和之前逛街时一般隐形。 “好俊的公子!” “这便是番人么?头一次见到这样俊俏的……” “他的眼睛是绿色的!” 要不是马车走的飞快,都有人想上来和雷茨打个招呼,见识见识这异域美男的风姿。甚至还有人把鲜花扔到了马车上,雷茨就顺手别在鬓边。 顾季吓得连忙把头缩回去。 欣赏雷茨一个人就够了,不要看他,谢谢。 顾季听着车外的声音平息了,才掀开帘子往外瞧,却正好路过云芳阁,看见老板娘正一脸奇奇怪怪的笑容,还对他点了点头。 怎么这么离谱呢…… 好在去码头的路算不上长,很快便到达阿尔伯特号旁边。此时商人们正忙着往上搬货,水手、店铺的伙计、卖力气的搬工都挤成一团,吆喝的震天响。 “郎君!” 布吉从人群中挤出来,抹了把头上的汗冲到顾季面前:“您来啦!” 顾季点点头,回头确定雷茨已经消失不见,才慢慢走下马车:“东西都已经运过来了吗?” “货都按时运来了,正等着上船。” 顾季这次往敦贺,带了十几箱的丝绸、药材,除此之外还带着满满三大箱瓷器。阿尔伯特号的压舱石终于从船底拿出,换上了这种贵重的玩意。 阿尔伯特号非常骄傲。 当然,由于阿尔伯特号还要在杭州府停泊,许多商人都还带着一部分铜钱,到杭州再进货一次。顾季也是如此,除了目前船上的货物,他还带了500贯铜钱随行。 而剩下的铜钱搁在家里,给顾母和顾念存着取用。 货物一件件搬上去,码头上热火朝天。张长发和许多商人赶过来打招呼,顾季向他们拱拱手:“辛苦各位了。明天午时之前劳烦把货都运到船上,下午我们进行最后一次检查,各位也劳烦把行李都搬上来。” “后天早上我们就启航。” 众人皆点头称是。 顾季又拍拍布吉的肩道:“这是我的船副,有关舱室的问题都由他安排。” 布吉没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船副,稀里糊涂的跟着商人们上船去。顾季则在心中暗暗担心,希望不要有太懂航船的商人,一眼看出阿尔伯特号的不对劲。 一直看着所有货物都搬完,顾季才回到家中,第二天也亲自来码头盯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王氏的大船也是同一天出航。他们一共有三只船,每艘排水量在200吨左右,明显比阿尔伯特号看着小一号。 顾季扬眉看去,却发现王氏船队的船长换了一个瘦削的年轻人,不是那王大公子了。正好奇着,那穿一身青衣的年轻人便向他走来。 “顾公子,幸会幸会。” 他一双黑眸子像鹰一般,虽有笑意却不达眼底。 “幸会。”顾季眯起眼睛,“您是——” “鄙人王二,听说过顾公子的大名。”他笑一笑:“我哥哥恐怕先前得罪了公子,我来陪个罪。往北海的航船不多,我们还是要鼎力合作。” 顾季也皮笑肉不笑:“还要二公子多帮扶。” 他觉得和王大少爷比起来,这二少爷更是怪怪的,于是赶紧辞行溜走,去市舶司找族叔顾刚缴税去了。顾刚非要留顾季吃酒去,因此知道夜幕降临,顾季才回到家。 这是他离家前最后一个晚上了。 虽然已经给家里递了信,但顾母和顾念谁都没睡。顾母的窗前亮着昏暗的油灯,顾念则在自己的小院子里荡秋千——搬入新房子后,顾念也有自己的小院里。 听闻马车声,顾母从正房里走出来:“阿季!” “母亲?”顾季的身上有一点酒气。 “我给你把行囊重新收拾了一遍。”顾母示意顾季跟上,顾念听闻响声也走出来。三人到了正房,顾母打开一个大箱子:“能装的都在里面了,你看看还有什么缺漏没有?” 顾季翻了翻箱子,里面有顾母做好的衣衫被褥,常用的一套笔墨、书桌上原主最喜欢的小玩意,还有顾母去庙里求来的护身符。 他默然良久:“没有缺漏,母亲准备的很齐全。” “那就好,那就好。”顾母又把箱子合上,深深看着顾季,舍不得即将要离家的儿子:“赚钱无所谓,在海上一定要平安。” 顾季点点头。 顾母掩面走了,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顾母离开了,但顾念还站在原地。昏黄的油灯把顾念小小的影子拖的很长,一张小脸上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成熟。 顾季蹲下来嘱咐她:“只有你们两人在家,一定要小心谨慎,家里不要起矛盾。哥哥不在家的时候,你要保护好母亲,不要让她受气受骗。” “如果母亲再要把你许配给谁,也千万不要轻易答应,和她们撕破脸也不要轻易答应。我妹妹永远值得更好的。” “这些我知道。”顾念皱眉道。她顿了一下开口:“你明天就走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我哥哥?” 顾季震悚。 他愣了半秒才道:“乱想什么呢。” 听到这话,顾念好像并不意外。她的眼睛如黑葡萄一般平静无波,张开稚嫩的双唇继续问道:“那你能告诉我,我原来的哥哥到底怎么样了吗?” 顾季喉头动了动,想再撒谎却说不出话来。 他早知道他逃不过顾念的眼睛,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再掩饰这件事情,也找不到掩饰的意义。 兄妹二人陷入一片寂静。 看到顾季沉默,顾念充满沧桑的叹一口气。她低声弱弱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等到下次航行归来,我还会再换一个哥哥吗?” “不会。”他坚定道。 顾季低头拉住顾念的手:“绝对不会的。相信哥哥,以后哥哥会一直陪着你和母亲。” 顾念点点头:“那我等你回来。” 随即,她就从正房跑了出去,消失在夜色的庭院里。 是夜,顾季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老实。他的脑海里闪过乘风破浪的阿尔伯特号,闪过哭泣的顾母,闪过顾念怀疑的眼神,闪过王家的两位少爷……最后是雷茨的腹肌。 雷茨好像压在他身上一般,劲壮的尾巴分开他的腿,芳香和温度让他动弹不得。 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顾季猛的睁眼,天马上就要亮了,顾念正在门外敲门叫他起床。 来不及多想,顾季用过朝食,就和他的行李箱一起被送上去往码头的马车。 码头上已经人声鼎沸。今天有好几艘大船将要启航,船工们的呼喊声响彻云霄。商人们早已在船上准备完毕,顾季登上阿尔伯特号向下看,数不清的人挤在一起。 抹眼泪的顾母,被淹没在人群里的顾念……还有站在隔壁船,正准备出航的王二少爷。 “启航!” 阿尔伯特号缓缓移动,朝着朝阳的万丈金光驶去。 在船的背面,王二少爷扬起一个耐人寻味的微笑。《 》 24、早安,杭州城! 从泉州的杭州的海路,由于基本沿着海岸线走,所以比较安全,至少比之后日本海的海路安全不少。此时的阿尔伯特号搭乘着顾季及船员十四人,十六名商人,还有四名在杭州下船的客人……外加雷茨一条鱼。 对于能搭乘200人左右的阿尔伯特号来说,目前还非常宽敞。基本上所有人都能分到独立的一间舱室。每天中午,布吉都会带领船员发挥传统艺能,给大家表演一手烤鱼的艺术。 顾季不在乎这点钱,香料都用的随心所欲,颇有后世在马路边上吃烧烤的既视感。不仅如此,随着雷茨捕捞技术的日渐成熟,船上鱼肉品种也多种多样,已经出现了新鲜的鱼肉刺身和炸鱼。 这精美的伙食得到了众商人的一致好评,顾季甚至怀疑自己能去开一家酒楼。 日子是如此的悠闲自在,让顾季很快就忘记了离开陆地的不适应。他每天睡到接近中午起床,吃一顿美味的烧烤,下午在甲板上喝茶聊天吹牛,晚上去船舱里打牌,任由外面风浪滔天…… 更让顾季欣慰的,是这条船上根本没有一个航海的行家,只有刚刚登船时,张长发曾充满忧虑的问过他,为什么船上只有十几名船员。 顾季沉默:“因为……我的船员们都力大无穷,一个顶俩。” 张长发看着一群半大少年们,感到震悚。不过很快,他发现阿尔伯特号的航行又平又稳的时候,再也就不纠结船上究竟有多少个船员了。 这样美满的日子简直不像航海,倒像是游轮。顾季回忆起上次见过这样悠哉的生活,好像还是在看电影《泰坦尼克号》…… 呸呸,他在说什么鬼话? 十个无聊的日子后,阿尔伯特号到达杭州。此时已经到九月,悄悄入秋,航向却在往纬度越来越高的方向,登上甲板都要多披一层衣服。 “叮咚~恭喜完成成就:到达杭州府。获得积分100。” 顾季已经没有了最初获得积分的激情,裹着雷茨新给他做的披风,面无表情充上50天续航卡。 杭州在北宋的规模已然庞大,甚至不输于泉州。 海船转进入海口停泊。顾季驾轻就熟的处理完税务相关,绕过喧喧闹闹的码头。商人们纷纷下船,采买货物并补充物资,顺便去城里玩两天。海员们也要下船补充物资。 顾季向众人约定,三天后早上发船,前一晚都要回到船上。 大家都同意,一船人就此散开。 一处门口有两个石狮子的宅邸。 “叩、叩。”顾季敲了敲门。 “吱呀——” 黑漆的木门打开,一位仆役模样的老妇人露出头来。她看向门外,正站着端正清秀的一位小郎君,面容乖巧白净,一身绫罗绸缎显得富贵。 她连忙笑道:“客人您是——” 一句话没说完,仆妇眼角的余光往小郎君旁边看去……空中竟然漂浮着一个荷花酥? “鬼啊!” “哐!” 门被关上了。 顾季听着尖叫和大门关上的声音,不禁诧异。扭头看见雷茨正拿着一盒荷花酥当点心吃,其中一枚正被捻在手里。 他连忙把那枚荷花酥塞进雷茨的袖子,拽着门环“梆梆”几下:“王兄在家吗?王兄麻烦开个门,我是顾季!” 一盏茶的时间之后,顾季终于坐在了王宅的正房中。 “郎君真是来的太巧了,”王通亲手给顾季倒杯茶,热切的看着顾季:“我先替她给郎君道个歉,实在是太失礼了。” 说着,王通瞪了仆妇一眼。 仆妇有三分委屈三分不甘心四分害怕,但敢怒不敢言。 顾季心知是雷茨出来吓人,带着几分愧疚的抿抿嘴,轻飘飘将这事揭过:“无妨,王兄这两个月一切都好吧?” “都好。”王通答道:“郎君也一切都顺利罢?这是为了什么来杭州?有我能帮到的罢?” 两人也算是生死之交,再见面自然亲切。王通当即让仆妇去酒楼叫上几桌好菜,要留顾季在家里吃一顿。 说着,他又招呼妻子和女儿出来。王通的妻子崔氏身量不高,看着温柔贤淑。手中则抱着个粉团子一样的小姑娘,小姑娘手里还拿着王通带回来的洋娃娃。 “嫂嫂。”顾季连忙站起来表示尊敬。 雷茨见到了比顾念还小的人类幼崽,好奇心大气,上手便想摸摸小姑娘的脸蛋。顾季为了防止再次发生闹鬼的事故,频频用眼神暗示雷茨赶紧收手。 但雷茨怎么可能听顾季的劝告,他还是轻轻戳了小姑娘的脸一下。 小姑娘左顾右盼没找到罪魁祸首,“哇”的一声在母亲怀里哭了出来。 等哄好孩子,酒楼里的一桌菜也都上齐了。本身人便不多,又当做家宴的规格摆起来,也就不讲究什么男女大防,三个成年人直接坐一桌吃饭,小姑娘被抱在崔氏怀里。 顾季这才把他来泉州的原因讲一遍,连带着接下来路线的规划。末了,他问王通:“王兄,你最近有出海的打算吗?” 王通讪讪。他自从被海盗绑架过一次之后,简直吓破了胆,便只想着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好日子。但问题在于,不航海他没有挣钱的出路。 他没接触过别的行当,也没足够的本钱。难道把城里的宅子卖了,拿着钱到乡下买上一亩三分地收租去? 王通没经历过这样的日子,也舍不得城里的繁华。 “还没准备好。”王通坦诚道:“实在是在海上吓怕了,也没找到合适的船。” “我这里倒是还有空舱,只不过再有三日便要启航。”顾季非常诚恳道:“王兄若还是搭乘阿尔伯特号,我也不要王兄的运货钱,只要王兄能在生意上指点一二就好。” 王通无疑是非常可靠的生意伙伴,也是很好的商业顾问。顾季真心想带着王通,这也是为什么他要在泉州停泊。 “这——”王通犹豫。 “听说,往日本国走很危险?”崔氏忐忑开口,她一双柳眉蹙起:“北边的海风浪大……” 王通摇摇头。作为阿尔伯特号最早的乘客,他深知阿尔伯特号估计是当今最安全的航船了。虽然现在出发比较仓促,但运货钱能省下一大笔。 “我得想想。”王通苦笑道:“这事不好做决断。” 顾季点点头表示理解:“我就住在船上,开船前只要你想来,随时去码头找我。” 午饭后顾季从王宅离开,王通夫妇送他们到门口。杭州的景致最好,顾季上辈子没在杭州游玩过,现在就忍不住去宋朝的杭州看看。 一人一鱼走到西湖。 夏日的杨柳和翠色已经渐渐消退,但又没到断桥残雪的时节,此时湖边的游人并不多。三三两两的小贩在叫买着吃食,湖上的画舫停在码头,还不到夜里最热闹的时候。 顾季还没登过画舫,好奇的探头张望—— 三个正梳妆打扮的乐妓姐姐抬起头来,冲他魅惑一笑,还招了招手。 顾季脸红,把目光移开了。 “那是什么?”雷茨好奇道:“你脸怎么又红了?” “没什么,”顾季努力做出一个严肃的表情:“这不是我们应当了解的事情。” 顾季在湖边走了半圈,就颇有些腿麻,后悔没晚上来游湖,必然要有些更好的景致。正打算回阿尔伯特号上睡个午觉,却听到背后有人喊他: “小郎君,来算一卦吧?只要10个铜板。” 回过头,是一个脏兮兮摆地摊的老人。他身材瘦削,面前放着几枚古旧的铜钱,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可惜一张嘴就跑火车:“鄙人觉得,小郎君有桃花吧?” 上辈子他单身到三十岁也没找到对象,这辈子又是一条光荣的单身汪。老人的话成功戳到了肺管子,顾季递过去几枚钱:“请讲。” 他对自己的桃花运倒不好奇,就是很好奇宋代的算命是怎么个玩法。 老人开心的数了数铜板,抬头问:“小郎君只算一个人的吗?” 这一句话,顾季的脸色就变了。 老人应当是看不见雷茨的,但这话……他想起世界上还有奇奇怪怪的海怪,决定暂时放弃唯物主义信念,又递出去10个铜板。 老人把他的手一挡:“半个人,只收五枚。” 还能看出来雷茨只算半个人?顾季对老人肃然起敬。按照老人的指示,他和雷茨分别将地摊上的铜钱摇了摇扔下去。顾季最后一枚铜钱扔下去时,一阵风吹来,让铜钱变了方向。 “啪嗒。” 落在摊位之外。 老人将铜钱拾起,仔细看了看笑道:“小郎君,好事将近呀。” 接着,他却疑惑的抬头,向雷茨的方向瞟了一眼。 顾季对老人又多了几分怀疑,毕竟别说女子,他连雌性的动物都不认识几个。正当要离开时,他却见老人眉头一皱,扯住他的手端详几秒。 把手抽出,顾季问:“老人家,怎么了?” 老人脸上的笑意淡去,郑重道:“小郎君不久有一劫,千万小心。”《 》 25、风暴已至 当晚,顾季郁闷的坐在酒楼上,倚在窗边看西湖上画舫游船的灯影人影,还有隐隐约约传来的丝竹声和欢歌笑语。 酒楼的灯影打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 “小郎君,”张长发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指了指湖上的画舫,咧开嘴笑道:“一起去玩玩?” 顾季回头乖巧一笑:“不必了。” 张长发看着少年干净的笑容,顿感自己的思想十分龌龊,于是赶紧离开酒楼,叫着几个好友去画舫上寻热闹了。 他们一走,酒楼的包厢里越发寂静。 自从被算命的老人说有一劫,顾季的心情就不太好。毕竟所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更何况那老人是能看到雷茨的高人,应当不会胡乱说话。 只是当他再回头找老人的时候,他已经消失不见了。 “那里到底是做什么的?”雷茨往嘴里倒着佳酿,酒意让他白皙的脸颊微微发红,真如盛开的桃花一般:“那是人类交尾的地方么?” 他把酒壶放下来,却重重砸在桌子上。 顾季赶紧把他的酒壶拿下来,生怕雷茨酒品不好:“是。” “人鱼交尾的季节也要到了。”不管酒品好不好,雷茨的酒量倒是很一般。他枕在臂膀上,迷迷糊糊的说:“就是这几天。” “人鱼交尾是什么样的?”他悄悄红着脸问雷茨。顾季郁闷的思绪被解救出来,八卦就占据了心灵。 “她们会在这个上岸,找到最漂亮的年轻渔民。”雷茨眯着眼睛说:“接着她们会唱起歌,诱惑渔民来到海边,然后把他带到巢穴里……” 和人类交尾么?顾季一愣。不过转念一想,海妖是纯女性群体,和人类交尾繁衍后代好像也很正常。 “她们会亲吻他们,给人类喂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接着衣服被——” “顾小郎君?”王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顾季一愣,赶紧捂住雷茨的嘴,不让雷茨继续把这个少儿不宜的话题进行下去。雷茨甩甩头,嫣红的嘴唇却碰到了顾季的手心,嫩嫩的触感让他一麻。 忽略掉这个奇怪的感觉,顾季让王通进来:“王兄?” 王通提着两包点心走进来,笑道:“我去船上找小郎君,听说小郎君在这儿,就找过来了。” 招呼着坐下,王通看着他正色道:“小郎君,我跟您的船走。” 顾季举杯笑道:“那太好了,王兄赶紧置办货物吧,再过两天就要开船了。” 王通这么一打岔,之前两人奇奇怪怪的话题也就自动暂停。置办货物和行囊都需要时间,王通没坐下来聊多久就急匆匆离开了。顾季待着无聊,干脆和雷茨回到阿尔伯特号上。 接下来的两天,他便和雷茨逛逛街,补充船上的货物。顾季心里惦念着老人的占卜,做什么都不痛快。雷茨则没有这样的想法,只是常常对杭州城里的东西好奇。 他问顾季:“为什么我听到船上有人说,城里的南风馆很雅致,里面人的活儿不错?什么是南风馆?” 顾季一个头两个大,对雷茨展开人类性向的科普:“就是两条雄□□尾的地方。” 雷茨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两天后,阿尔伯特号从杭州出发。 此时船上已经快被货物装满了。阿尔伯特号第一次满载而行,走在海里都觉得倍感精神。不过船上的商人显然脸色凝重了一些:往日本海的路,可不是从泉州到杭州这么好走的。 前方将有惊涛骇浪。 船行到第九日,他们已经在汪洋大海中间。 黄昏的天色越聚越浓,阴暗的像是要滴下来一般。远方隐隐的雷声和翻滚的浪声阵阵,一声声敲得人不得安宁。阿尔伯特号随浪起伏的弧度越来越大,连甲板上的茶杯都端不住。 不过雷茨倒是喜欢这种天气,早早的下海捞大鱼去了,一天都没见到他的影子。 张长发把一口茶喝尽,感叹道:“顾郎君,这番船行的真快。” 乘风破浪的阿尔伯特号在风浪中仍然未减速,好像大海上的利剑一般。顾季对这个时代的航速没太多概念,好奇道:“此话怎讲?” “之前哪坐过这么快的船?”张长发笑道:“小郎君我敢和你打赌。虽然我们在杭州停了三天,但最慢明晚,我们就能追上王氏的船队。” 顾季心知阿尔伯特号的航速快,但也不信在停泊、绕路的情况下还能追上王氏的船。他不相信道:“好,那我就和张兄赌……赌一条鱼。要是追上了,我亲自给你烤鱼吃。” “哈哈,好!”张长发抚掌笑道。 虽然天色阴沉,但阿尔伯特号航行的仍然比较稳当,甲板上也有不少吹风的人。听到两人的赌局,大家都凑上来兴致勃勃——毕竟都是被王氏坑了才上这条船,谁不想追上王氏的船队威风一把? “大家作证——”顾季的话说到一半,却被阿尔伯特号打断。 “宿主,进入危险海域。”阿尔伯特号的语气很沉。 顾季面色一凛,立即止住话头:“前方风暴,所有水手就位,所有人回到船舱,穿戴救生服!” 按照系统的规则,续航卡可以规避大部分的危险情况,再加上阿尔伯特号的智能导航,安全率基本百分百。 但在经过某些危险海域之时,为了补足逻辑,航船的安全率会下降到百分之九十,毕竟自然的险境和巧合谁都无法提前预防。 因此,顾季也提前做好了应对方案。一但出现问题,全船人都要穿好他用轻木板制成的救生衣,水手准备放救生艇。 看着顾季严肃的面容,再看看阴沉的天色,所有人拥挤着船舱之中跑去。 在海上讨饭吃的人都知道,想活下去,就要听船长的话。 “看到远处的风暴了吗?还有十分钟到达,到时候浪会很大。” 杂乱的脚步声和风声响在耳边,阿尔伯特号的风帆已经收起部分,船的航速在逐渐减慢。顾季回头张望,甲板上的商人大多躲回去了,只有一两个人还在踉踉跄跄往回跑。 “情况怎么样?”顾季的喘息声也有点急促。 这是他第一次应对这样的危险。 “应该能应付,别害怕。”阿尔伯特号安慰着他,话语中却带着担忧。 正要回到船舱,顾季却听到远处传来微弱的声音:“救命……” “救,救命!” 在甲板上准备救生艇的布吉光脚踩在甲板上,喘着粗气急匆匆跑来,“那边,有人在水里!” 顾季猛的看过去。 十几个人抱着木板或木桶漂浮在海面上,好像下一刻就要被狂风掀进浪中。在他们身后则是一条船下沉的残骸,隐隐约约的啜泣和尖叫响起。 黄昏的海水黑黢黢的,看不见血色,却能闻见血的味道。 而在即将沉没的船边,写着一个“王”字。 “真是见鬼。”顾季想起和张长发的赌注,明天之前一定能追上王氏的商队。这不仅仅追上了商队,还追上了商队的残骸。 顾季朝下面看了一眼:“布吉,抛绳子救人。” 阿尔伯特号缓缓向幸存者驶去,几根绳子抛下。 “离风暴还有9分钟。”阿尔伯特号冷静道:“风暴到来之后,所有人都要回到船舱。如果留在甲板上,会被浪卷走的。” 顾季回望了一眼阴沉的风暴,低声道:“还来得及。” 十几根绳子抛出去,许多人游过来拽住绳子,阿尔伯特号帮着海员们把他们一起拽上来。第一批上来的大多是青壮年男性,王二少爷赫然在列。 爬上阿尔伯特号,他向顾季惨淡的笑了一下。 “剩下的两艘船呢?”顾季抓住他问。王氏的船队一共三条船,如果只有一条沉没,不应该等着阿尔伯特号来救。 此时雨水从天上落下来,几个瞬息间便有大雨之势。甲板上的人都淋成落汤鸡,不过这时候也没人在意这些。 “六分钟。”阿尔伯特号道。 “全沉了。两艘小船被浪卷走了。”王二少爷抹了把脸惨笑:“真是倒霉。” 他瘫软在船舷旁。 顾季扔给他一个救生衣穿上,又接着去看救上来的人。幸好王氏船队是商船,船上没有妇孺,幸存者都已经将绳子缠在腰上,慢慢被拉上阿尔伯特号。 “三分钟。”阿尔伯特号道。 顾季喘口气,看着越来越浓重的黑云暗自算时间。最后一位被救的是大腹便便的商人,他正挂在空中往上拉。 看着被救到甲板上的人群,顾季皱眉喊道:“所有人进船舱!” 匆忙的脚步声响起,顾季却隐约听到“刺啦”一声。 就像是……绳子断裂的声音! 他回头,正看见救人的绳子马上要断,而人还掉在半空。若是绳子断了,直接掉进浪里,绝对没有任何生还的机会…… 顾季来不及多想,扑上去拽住绳子的另一头。 “嚓。”绳子断了! “嘭!”顾季猛的装在船舷上,差点被拖下去。 他错估了商人的重量。挂着的人接近100千克,绳子断裂后完全没有阿尔伯特号的支持,瘦弱的感觉一人拽着岌岌可危。 “一分钟!”阿尔伯特号尖叫。 环视四周,布吉他们都在远处,离自己最近的竟然是王二少爷。顾季向他大吼:“来帮忙!” 王二少爷愣了一下,在原地缓慢站起。 “四十五秒!” 王二少爷慢吞吞的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四十秒!” 风浪已在耳畔。顾季不再管他,转头大喊布吉的名字。 布吉看到顾季,惊慌失措的大步跑来。伴随着脚步声和读秒声,顾季却突然感觉船体剧烈的震了一下,是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哐!” 阿尔伯特号的读秒声暂停了。 顾季脸色发白,被拖在船舷上看着风暴临近。船舷承受不住两个成年男人的压力,已经有隐隐木头碎裂的声音。 眼见着布吉马上就要跑到身边,王少爷终于挪过来了。 他利索的推了顾季一下。 木头的爆裂声响起,船舷终于断了。 顾季直直坠入海里。 他瘦弱的身体被狂风吹拂着,暴雨让眼前一片迷糊。雷茨给他织成的袍子在拉扯中成了碎片,白色的鲛纱马上就要随他一起沉入大海。 在坠入海中之前,顾季听到了阿尔伯特号尖锐的声音:“警报!船底触礁!” “警报!一号水密舱破裂!” “警报……水密舱失效,所有水密舱即将渗水!” 他眼前一黑,在失重中跌入海面。《 》 26-30 我将与你共存亡 “哗!” 海水在一瞬间将他淹没。风暴中, 滔天巨浪卷来,顾季被一个浪头就冲刷到十几米之外,沉入泛着腥味的深海里, 连阿尔伯特号的船影都看不真切。手中签着的绳子被浪打断,另一头的商人已经不知道去哪了。 在最初的眩晕过后, 顾季立刻踩水往水面上游。 身为一名水下考古员,他游泳和潜水的技能都十分娴熟。顾季抓住一块木板浮上来,看到阿尔伯特号已经在二十米开外, 而且随着浪的冲刷越来越远。 又一个浪头打过来, 顾季再被扔进海底。 额头上隐隐作痛, 顾季挣扎上海面伸手一摸, 全是咸腥的血。 王二,不要了他的狗命自己不姓顾。顾季咬牙切齿。 “阿尔伯特号!”他在暴雨中喊。 风浪中, 阿尔伯特号上的人已经躲进了船舱,甲板上空荡的好似鬼境一般。它奋力抛出两条绳子,但距离太远,马上就被卷进海浪里。 不对。阿尔伯特号也要沉了。顾季的大脑飞速转动, 自己在狂风巨浪的大海中,坚持不了多久就会体力耗尽。要想办法活下去……但他现在只会被浪越推越远。 “雷茨?”他被一个浪头打进海里, 在最后的缝隙中喊道。 雷茨神出鬼没,谁知道现在在哪片海域捕鱼……顾季一边大叫他的名字,一边奋力抓住一块大木板,试图让自己浮在水面上。 “哗!” 一声破水, 青绿色的大尾巴迅速在海面游动。 只觉得身体一轻,顾季就被雷茨抱住。雷茨将他打横抱在胳膊里, 虽然公主抱的姿势不太优雅,但保证顾季时时刻刻都浮在了水面上。 “船要沉了?”雷茨问。 顾季弱弱的点点头。 从汹涌的海水中进入雷茨的怀抱, 虽然雷茨并不温暖,但却分外坚实有力,让他一下子就安心了许多,好像有底气一样。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对雷茨道:“但现在还没沉,我去修船。” 船上,几分钟前。 “郎君!” 一个滔天巨浪打在甲板上,一切东西都看不清晰。布吉看着顾季掉下去的地方瞠目欲裂,被身边人拖着才勉强回到船舱。 甲板上的海员都缩回去,正碰见船舱里焦急等待的张长发。张长发悄悄问布吉:“外面怎么样了?刚刚船响了一声,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布吉没有回答,而是一把将正要进船舱的王二少爷推向舱外,目光炯炯的大吼道: “你个杀千刀的,郎君好心救你,你却把郎君推下去了!” 此言一出,船舱中寂静无声。许多商人才知道顾季已经坠海,冰一样恐慌的气氛在众人中蔓延。 王二少爷抓住门框稳住身形:“说话讲点道理!我是去拉他,但船舷承受不住才断掉的!我与顾小郎君无仇无怨,我推他做什么?” “让我进去!” 布吉死活不让,将舱门堵住,从腰上掏出一柄尖刀。 “有话好好说啊!”有被救上来的商人朝他喊道。 顾季掉下去的时候,除了赶过来救他的布吉个几名水手,商人们大多数已经躲在船舱里,根本没看见是怎么回事。 于情于理……谁都知道顾季和王家有点纠纷,但真的为了这个谋财害命? 布吉的刀毫不犹豫的刺出去,但就在刹那间,他被人推了一下,刀刺偏了。 他愤怒回头,却看到所有人都在往舱门挤似的。 “都回去,郎君让所有人待在船舱!”他吼道。 “是船在倾斜!”张长发崩溃道。 阿尔伯特号船头触礁进水,已经在不可抑制的向前倾斜,让所有人往船头的方向滑去。反应过来的众人都奋力拉住身边的东西,趁倾斜角度不大往船尾走。 “各位!”王二少爷大声呼喊:“我王二对天发誓,要是我害了顾小郎君,就让我身首异处!” 他喘了口气,看着惊魂未定的众人道:“我航海快十年了,多少有几分指挥船的经验。大家都不要挤在这里,先去看看船底究竟有什么事才关键。” 王二少爷确实航海经验多,这一番话也让人信服。 布吉道:“我不能让杀了顾郎君的凶手进船舱!” 王二目光灼灼,对布吉咬牙道:“小兄弟,你一定是看岔了。但顾小郎君斯人已逝。现在大家逃命才关键,这件事之后再说。” 布吉还想争辩,但被身后的商人拉开了。毕竟在这种危难关头,大家都想要一个可靠有经验的船长带自己逃出生天。 王二艰难的挤进舱室:“承蒙关照,来两个人跟我下船舱看看。” 顾季的船员们一动不动。 半晌,布吉咬牙道:“我和你下去。” 海中。 雷茨皱眉的看着顾季,鱼尾巴将他紧紧拖住:“你怎么掉下来的?这船真能补上?我带你上岸吧。” “我总要试试。”顾季坚持道。 雷茨出乎意料的没有争辩,将顾季挟在身边,朝阿尔伯特号游去。 雷茨游的快而稳,简直像是感受不到风浪一般。顾季缩在雷茨身边,不可思议的问阿尔伯特号:“你怎么能触礁呢?” 不外乎其他,这件事确实很诡异。现在在礁石密布的海域没错,甚至顾季身旁就有两三块暗礁。但阿尔伯特号的海图上也标记出了所有的礁石,再加上系统的演算和导航,不应该出这样的事故。 “这块礁石海图上没有。”阿尔伯特号弱弱道:“我判断是触礁了。” 阿尔伯特号扔下一个“救生衣”,顾季抓住。现在他能浮在水面上,只要牵住雷茨就可以保持稳定。 “你还能坚持多久?”他问。 “三个小时。”阿尔伯特号道:“但你要尽快……还有一个小时会降温。” 不比刚启航的时候,现在已经入秋了。目前海域的水温在15°C左右,但等到晚上的气温会越来越低,他如果一直泡在水里,失温就会越来越快。 “我知道了。” 顾季游到阿尔伯特号的旁边,犹豫一下对雷茨道:“你抓住我,我要潜下去看看。” 比起爬上船,他还不如在船底看的清楚。再说了,身边还有雷茨这个救生鱼。 “你不能在水中呼吸。”雷茨道。 “是,但我可以憋——”顾季话还没说完,就感到雷茨突然凑近,将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 生死关头,顾季的肾上腺素飙升,只感到口中有一口气渡过来。在雷茨分开他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睁大眼睛。 雷茨却直接把他的脑袋按进水里,向阿尔伯特号的船底游去。 顾季下意识憋气,却突然看见自己头旁边好像有一层水膜一般,尝试后发现 ,自己竟然可以正常呼吸。 “一次只有一炷香的时间。”雷茨道。 一柱香的也够了。顾季立刻忘掉了雷茨亲他的事,全心全意扑在阿尔伯特号身上。一人一鱼向下浅去,很快来到了船出问题的地方。 “这可不是礁石。”雷茨道。 “是沉船。”顾季的脸色凝重了几分。 船上。 商人们缩在船舱里,既担心被风暴卷走,又担心船沉了逃不出去,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王二和布吉几人下到货舱,几名身强力壮的年轻商人跟着下去了。只留下张长发和王通这样身材肥胖行动不便的人,在船舱里哭爹喊娘。 王通自从海浪刚刚打过来,就已经吓得脚软了。他上一次出海遇到海盗,差点丢了老命。这次好不容易跟一条安全的船,结果又出了事故,顾季也坠海了。 他抱着女儿的洋娃娃抽噎。 “别哭了。”张长发拍拍他,哽道:“哭哭啼啼算什么男人。” “那我还能干嘛?”王通反问。 “拜佛吧。”张长发叹一口气,双手合十:“海上的各路神仙菩萨,求求您开恩……” 王通立刻有学有样:“顾小郎君,你在天有眼,还是保佑我们吧……” 货舱里。 王二打头,布吉等人举着油灯跟在后面。刚刚下到货舱,几人便是眉头一皱。 阿尔伯特号船头的第一间水密舱破了,水已经漫过了舱室的一半,还在缓慢往上涨。 毫无疑问,船出了大问题。 “怎么水漏得这么慢?是裂了吗?”有经验的商人问道。油灯之下,只有众人凝重的呼吸声和水声,还有惴惴不安的心跳声。 如果是船破了,水应该涌上来很快的。 “还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布吉猜测。 此时舱中的水已经有接近一人深。众人立刻决定分头行动,先去看看其他水密舱有没有出问题,再让一个人潜下去看看这个水密舱的情况。 去到其他水密舱的人很快回来,报告了消息:前三间水密舱都破了,但程度不同,最大的问题应该就出在第一间。正是因为船前段破裂进水,船体才会倾斜。 而因为船体倾斜,所以水也并没有漫到后面的水密舱中。 “幸好。” 大家都稍微松了一口气,比较按照阿尔伯特号的规格,只要不超过4间水密舱同时破裂,船就不会沉。现在他们需要做的,只是把船尽可能修好就行。 “谁水性好,下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千万不要被礁石卡住了。”一位年轻商人道。 谁也没注意到,站在最前面的王二公子的脸色慢慢发白,浑身颤抖。 布吉道:“我是船副,我下去。” 他扔掉衣服,暗暗祈祷顾小郎君在天之灵保佑,随即一个猛子扎下水。 在天之灵的顾小郎君正在船底叹气。 怪不得系统探测不到……阿尔伯特号是撞上了王氏的沉船! 王氏一共沉了三条船,但由于有部分水密舱未泄露,又被礁石挡住,因此不是所有部分都已经沉入海底。比如被阿尔伯特号撞上的这一艘,就是沉在了礁石上,随着海浪起伏,小半个船头刺入阿尔伯特号的前半部分。 其中,第一间水密舱几乎全破,二、三间水密舱开裂。 顾季凑近去看,还能看到王氏商船上没能逃下来的人的尸体。他打了个冷颤,忽然想起什么问阿尔伯特号:“你之前说水密舱出问题了?” “现在看不出来,”阿尔伯特道:“因为船身是倾斜的,但实际上水密舱不可能隔水,已经在缝隙里渗水了。” 顾季来不及思考为什么水密舱会渗水,对着面前的沉船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把沉船挪开……首先,怎么能挪动这么大的东西?其次,一旦这沉船挪开,阿尔伯特号会大量进水,不密闭的水密舱会很快全部灌满。 到时候就不是三个小时沉没了。 “能不能找到修补水密舱的东西?”阿尔伯特号问。 “叩、叩。” 正当顾季思索时,船中有声响传来。雷茨帮他在幽暗的水底点起一盏荧光的灯,透过缝隙和灯光可以看到舱内有人影闪烁。 定睛一看,顾季叫道:“布吉?” 布吉听着隐隐约约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向下一看,竟然在微弱的光中看到了顾季。 难道自己已经死了?还是小郎君显灵…… 布吉还在发愣,顾季敲敲船底道:“我还没死,现在船上的情况怎么样?” 布吉在水底不能说话,猛敲船板。 顾季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他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和布吉说一遍,布吉表示船的情况确实如此。 “水密舱其实已经漏了,船会沉,坚持不了多久。”顾季看布吉的眼睛,对他慢慢道:“别把这个事情告诉乘客们。告诉他们我还活着,很快他们就会得救,千万不要引起骚乱。” “别让船员之外的任何人进入货舱。让两个人到甲板上接应我。别担心,我会想办法修好水密舱。大家都会活着。” 布吉表情从惊恐到担心,但最终转变为对顾季的信任。他重重点了点头,离开马上就要被淹没的货舱。 水下,雷茨又过来亲了顾季一口。 虽然知道是因为要给自己呼吸的气泡,但顾季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尤其,当雷茨同嫣红灵巧的小舌头碰碰他的嘴唇时。 顾季捂住嘴,雷茨却一副平平无奇的样子。 努力让自己不去管雷茨,顾季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水目前只漫到第三间水密舱,自己要找什么东西能将剩余的舱室密封……什么东西呢? 他猛的转脸看向雷茨:“你能做到密封吗?就像在我头上套的这个气泡一样,隔绝水。” 雷茨又啄了一口他的嘴唇,道:“你很好亲。” 接着说:“可以,但对死物的施法很耗费精力,我最多只能坚持三天,而且要在旁边守着。” 离目的地还有很远的一段路,雷茨的能力绝不是长久之计。虽然能临场应急,但他还是要找到修补水密舱的材料。 为了谨慎,顾季的船上带了一点桐油、石灰等修补材料。不过在船坞中造出的水密舱都有问题,顾季实在无法信任这些材料的安全性。 是谁在让水密舱出问题?张长兴有这么多年的造船经验,肯定不会出现大问题,更何况张长发也在船上。如果是利益相关……王氏。 如果真的是王氏的问题,那么他们的船上会不会有备用的材料? “第四节水密舱马上就要进水。” 虽然不知道沉船后,材料的密封性也很难保持,顾季也决定试一试。他和雷茨浮上水面,此时距离风暴开始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海面上慢慢平静了一些,只是天边的黑云仍未消散。 顾季对雷茨道:“你能去密封第四节和第五节水密舱吗?我去沉船里找找桐油。” “你会被浪卷走的。”雷茨不同意。 “从阿尔伯特号上扯一条绳子,我系在腰上。现在浪已经小一点了,不会有事的。”顾季坚持道。 雷茨深深看了他一眼,顾季将散落的头发捆起来,擦擦头上已经泡得发白的伤口:“我不能让阿尔伯特号沉下去。” 他接过阿尔伯特号扔来的绳子绑在身上。 “那你遇到危险时,立刻喊我的名字。”雷茨最终答应了:“而且这之后,我会找你要补船的报酬。” 他的绿眼睛里闪过奇怪的光。 “悉听尊便。”顾季与他双眸对视,坚定道,“万死不辞。” 雷茨给了他一个大大的亲亲,摆着尾巴游回船上去了。顾季看着雷茨离开的背影,带着气泡扎进海中。 船上。 布吉从货舱里游上来,缺氧的眩晕让他歇了一会儿。当他将眼睛睁开的时候,看到几个人正忧心忡忡的围着他,却唯独少了王二。 他将船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没提水密舱出了问题。果然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布吉抹了把脸道:“这里修船的工作由水手完成就好,各位还是先回一楼船舱吧。” 一楼船舱。 张长发和王通祈祷了许久,也没见布吉等人从船舱下面上来,只看着王二少爷面色阴沉的走上来,嘴唇发白看不出血色。 “王二少爷,这是怎么一回事呀?”张长发凑上去问。 王二理都没理,便从他的身边路过,直接到甲板上去了。和王二一同被搭救上来的商人们,也有不少纷纷跟着上甲板。 “这是怎么回事?甲板上风浪那么——”张长发怪道。 “风停了。”王通在旁边捅了捅他道。 甲板上的狂风暴雨确实平息了不少,但天色也越来越暗,天边的黑云好像也离他们越来越近。两人惴惴不安的看着外面的天色,布吉却从船舱里面爬上来了。 “各位。”他喘口气道:“小郎君还活着,正在检修船只。水密舱只破了三个,大家放心,船不会沉。” “请不要惊慌,在船舱里安心等待。” 说罢,布吉就开始安排船员往各处工作。 “顾季还活着?”张长发的嘴巴都张成O型。甲板上的王二听了,确实浑身一阵。 不管如何说,布吉的话就像是强心针一般,让商人们的心里安定了许多。船舱里本来全是低声求神拜佛的声音,如今则是一片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人怎么还出去了?”王通倒是皱眉道:“万一一会儿再有风浪,多危险。” 他注意到了王二的离开,自然也有人注意到。 一位年轻的商人站起来,他是常年搭乘王氏商队的客商:“二少爷干嘛去了?我去把他叫回来。” 他走出船舱,往甲板上去。王通并不认得这些人,但因为听说顾季被推下船,却一直关注着他们。看到他们向外走去,天生的敏感让他探头向舱外看去。 “看什么呢?”张长发也探出脑袋。 在两人的目光中,王二少爷竟然在和几名手下一起,手忙脚乱的解救生艇上的绳索。 “他疯了?”张长发不理解:“都说了船不会沉,这样的小艇放在海面上,两个浪头就要沉下去。” 显然,同样的疑惑不仅仅张长发有。正在扯救生艇的一名王氏伙计,也小声抱怨起来:“二少爷,都说了大船不会沉,还不如就留在这儿吧。” 王二狠狠瞪了他一眼:“闭嘴。不想走就回船舱,你死了没人救你。” 伙计愣住了。他面色讪讪,却好像突然想到什么,失声叫道:“这不会就是少爷卖给船坞,那些假材料做的船吧?” “那水密舱根本没用,船会沉的——”另一名伙计也想起什么。 “闭嘴,废物!” 王二少爷将两人踹到地上,狠狠踢了两脚。 甲板上的声音不大,但却毫无疑问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没人听不见刚刚说了什么——造船的材料有问题?船将要沉了? 所有人双手颤抖,如坠冰窟。 水密隔舱里。 密闭性果然有问题,第一、二个水密舱已经被淹没,水蔓延到第四个水密舱。但幸好由于船身倾斜,第五个水密舱还算是干燥。 守在这里的船员们得到命令,不能让任何人进来。但他们看着逐渐上涨的水位,却不由得心里发慌。 小郎君在哪?他们真的能活吗? 雷茨悄无声息的出现在第五个水密舱,将水封住。船头还在逐渐下沉,但当水淹没第四个水密舱之后……下沉就会停止。 阿尔伯特号将能在海上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海里。 顾季第一次完成这么艰难的潜水任务。 他上一世时常下海,但都有默契的搭档、全套的潜水设备和医疗急救,还有科考船进行配套工作。而他面对几百年前的沉船,要做的只是清理发掘工作。 虽然很累……但比起现在真是恍如隔世。 毕竟他现在的安全设施只有雷茨的潜水罩,和腰上绑着的麻绳。要做的工作是从刚刚沉下去的大船中,绕过不幸遇难的几十具尸体,找到沉重的物资带上来。 顾季沉默而迅速的在沉船中游走。 “你要在半个小时之内上岸。”阿尔伯特号沉重道:“不然你会有失温的危险。” “我知道。”顾季很冷。他绕过一个舱室,里面是一具十岁出头的男孩尸骨,还保持着死亡时的惊恐。 这个孩子可能只是跟着父亲来船上见见世面。但当船翻沉时,他连打开舱门的机会都没有。 越往下走,这样的尸体就越多。王氏的船并不像阿尔伯特号一样有大面积空舱,反而搭载了富有的豪商,和他们的仆役。 而住在最下层的仆役,根本没有逃生的机会。 绕过底部层层叠叠的尸体,顾季终于来到货舱。在破碎的货舱中,大多数货物都不能保持完好,丝绸和陶瓷碎片散落一地。 他扒开货物堆翻找,但找了半个舱室都没找到需要的补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顾季,”阿尔伯特号的声音很严肃:“雷茨给你的氧气是有时限的,你也不能在水里待太久。我让你回去的时候,你必须回去。” “好。”顾季手上翻找的动作不停。 “我当初没能把席尔瓦爵士送回家,我可能也不能把你送回家了。”阿尔伯特号低落道:“我做船真的好失败啊。” “每当有一条生命在我身上逝去时,我都会记下来,然后在每个午夜为他们祈祷。在做皇家海军的战船时,船上死过几十人,席尔瓦爵士沉船时,又是一百多人……我记得他们每个人的音容笑貌。” “他们死了的时候,我都会原谅他们在船上吐过口水的事,也原谅他们在船上乱扔垃圾。我会向他们道歉,为什么我不能再坚固一点。” “顾季,但你不要死。”阿尔伯特号坚定道:“如果真的到了要沉船的时候,就把剩下的所有积分都兑换成时间,然后让雷茨带你走。” “说不定他能找到活下来的方法,到时候……你还记得我就好。”阿尔伯特号有点感伤的抽噎起来。 “闭上嘴吧。”阿尔伯特号的哭声如同魔音贯耳一般萦绕在心头,顾季从货物堆里举出一箱东西:“这好像是石灰。” 接着,他又在旁边翻出一小桶桐油,和补水密舱所需的其他材料。 “你做到了!”阿尔伯特号立刻止住哭声,差点就要跳起来转圈圈了。顾季仔细看了看密封,这些东西都不能受潮,封口都比较好。 “把我弄上去吧。”顾季将几桶东西或提或挂在身上,两条绳子在腰上缠紧,从沉船里走出。 雷茨的呼吸面罩时间不多,随着阿尔伯特号的拉扯,顾季向沉船中的遇难者道别,慢慢浮出水面。 “呼。” 他缓缓喘了两口气。布吉正带着两名船员正船侧焦急的等他,看到水面上真有人浮出来,布吉简直要高兴哭了。 “把我拉上来!”顾季叫道。 “好嘞。”阿尔伯特号应声,在布吉的合力之下将顾季拽出水面。顾季带的东西很多,往上拉他时非常的小心。 “快快,打开系统。”一边往上升,顾季便虚空打开系统,花费50积分点亮了“水密舱”科技树。这种已有科技本不需要点亮,但获得之后可以得到水密舱的具体制作步骤。 顾季看着到手的详细教程,终于感到几分安全。 被吊上船后,顾季几乎立刻便瘫软在船舷旁边。看着一个小时前他掉下去的船舷缺口,他只觉得劫后余生感慨万千。 不过感慨只用了一瞬。他从眩晕的耳鸣中挣扎站起来,听到了什么声音。 往船头看去,二三十人正纠缠在一起。 “这是怎么回事?”顾季问。 “王二卖差材料造船,他们都知道水密舱是坏的。”布吉叹一口气,露出一点不符合年龄的成熟:“现在他们都要上救生小艇。” “什么……”顾季愣住:“他们疯了吗?” 怀疑他们的精神状态,并不是虚词。 这并不是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救生艇能带着人逃出生天。之所以顾季从来没发过准备救生艇的指令,就是因为这种天气,救生艇根本不靠谱。 在这样的风暴中,十几个人紧紧巴巴坐下救生艇,还不如抱着木板玩漂流,至少被拍碎在礁石上的概率还低一些。 因此他宁愿赌,自己能带着阿尔伯特号逃出险境。 但有些人不是这么想的。 一炷香时间前,甲板。 王二的话很快招致所有人的关注,大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王二做黑心商人,卖了不好的材料给船坞,结果船坞用来造船,现在船要沉了。 唾骂声响彻云霄。 “你个王八蛋!”被王二一脚踢在地上的伙计做起来,指着王二的脸大骂:“你敢做不敢当吗?今天船上的人要是死了,做鬼也要缠着你。” 说完还不解气,一拳将王二捶倒。 商人们不仅骂王二,更担心自己的安危。之前下过货舱的几位年轻商人冲破了船员的阻拦,在货舱看到第四个水密舱已经进水的事实。他们慌慌张张又往上走,大喊自己亲近的人:“水密舱真漏了!” 人们的巨大恐慌落在实处,四处奔逃,找船员去下放救生艇。虽然这片海域确实危险,但至少现在风浪不大,乘坐救生艇……说不定能走出这片海域,找到什么别的船。 总比在这里等着船沉好。 王二还没从伙计的拳打脚踢中逃出来,便听远处不知是谁叫道:“还有救生艇吗?救生艇根本不够坐!” 任谁也没想到,阿尔伯特号会发生这样的事。 顾季并没有白星航运公司的信心,也不敢克扣阿尔伯特号上的救生艇。但问题在于,阿尔伯特号荷载200人,本来配备了200人的救生艇。 但从泉州出发时,船上只有不到40人。剩余的救生艇挤占空间,因此顾季就只留下3艘小艇,能装45人,供船上的人逃生绰绰有余。 可问题在于,他们半路又救上来20人。 如果所有人都坐救生艇,必然会有人没机会上船。也正是如此,王二才早早来找救生艇逃命。 “蠢货!”王二少爷还手扇了打他的伙计一巴掌:“还不看看现在该跟谁一起走!” 那个伙计回头看了看,无数人都在狠毒的盯着他们,马上就要扑上来抢了。他好像当头被浇下一盆凉水一般。 如果在危机关头,谁有权利先逃命?首先肯定是顾季和阿尔伯特号上的客商,接着是水手们,接着是被救上来的人……最后才是王氏的黑心商人们。 不,他们根本没有上船的机会。 反应过来这一点,所有王氏的伙计都赶紧割断绳子,抢占救生艇上的位置。这种行为当然惹了众怒,商人们一拥上前,便在船头打了起来。 “肃静!”一声嘶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最外圈打架的王通回过头,惊喜道:“顾小郎君?” 众人听他所言,果然看见了船舷旁边衣着破破烂烂的顾季。顾季真的劫后余生,又出现在大家眼前。 “诸位听我说。”顾季清了清嗓子:“风暴还会来临,这时候上救生艇并不明智。我已经找到了修补船的东西,阿尔伯特号绝不会沉没。” “不论如何,”他虽然苍白消瘦,但却目光炯炯:“我会与阿尔伯特号共存亡。信我的留在船上,我保证大家平安回家。当然如果想乘坐救生艇离开,我也不拦着。” “只是有一条。”他跌跌撞撞向前走了两步,直指王二:“他留下。其他人不管是我船上的,还是王氏的伙计,去留随意。” 布吉立刻上前,将想留下和想乘救生艇的分为两排。此时的天空已经昏暗,黑夜马上就要到来。大家都知道此时乘坐救生艇也很危险…… 而顾季如此坚定的态度,又让很多人有了一些信心,开始犹豫。 如果船真的能修好呢?那还是在大船上更安全。 只有王二在船员的制服下疯狂挣扎。他心知自己不仅拿了假材料,还把顾季推下水,顾季必然不能饶了他。但无论他怎么恳求咒骂,也没人愿意帮他。 王氏的伙计更是和他划清界限。 人被分成两组。阿尔伯特号上的船员和商人都比较信顾季,几乎没人要离开。最终,一共有14个人坚持上救生艇,根本不用抢。 看着救生艇慢慢放下去,顾季离开甲板,和船员们赶往底层货舱。 “你怎么才来。”雷茨百无聊赖的躺在水密舱里幽怨道:“我快担心死你了。” 顾季这一遭也算是死里逃生,看着雷茨一头蜷曲的乱毛感到了几分安全,颤抖的手揉了揉雷茨的头发。 雷茨绿宝石般的眸子中,闪烁的目光更加奇怪几分。 万幸,沉船中的材料都保持完好。在系统的指导下船员们立刻搅拌好涂料进行补救,又找到一块备用的大木板,准备堵住一号水密舱的口子。 首先加固四号之后的水密舱,确保船不会沉。接着,就是一间舱室一间舱室的处理。先让雷茨保持这间水密舱的密闭性,接着把水抽干,然后堵上木板和加固涂料,等着过几个时辰干透。 “我终于活了。”阿尔伯特号感慨。 这是个有点漫长的工程,但没人不尽心尽力。在确保阿尔伯特号不会沉之后,顾季就先撑起一口气回到一层舱室。在踏上舱室的一瞬间,顾季便觉得气氛悲伤而凝滞。 外面的风浪又刮了起来,狂风呼啸,所有人都躲回舱室。 “顾小郎君,怎么样了?”王通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凑上来问。 “船不会沉,但船头下沉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修好。大家安心。”顾季肯定道。他有点不详的预感:“刚刚下去的救生艇怎么样?” 听了他的保证,众人才稍稍松一口气。但后面的话却又引发一阵沉默。 顾季快走几步,探头去甲板上看,却正看到放下去的救生艇已经被拍碎在礁石上,碎木头和血肉模糊成一片。 无一存活。 他感觉眼前有点晕。 王通过来扶住顾季:“刚刚放下去,没想到一个浪头,然后那边有暗礁……” 顾季沉默。虽然已经知道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但十几个鲜活的生命就这么在眼前流逝。尤其他们之间的大部分,还是王氏船上的幸存者。 他眩晕的感觉还没消退,便感到什么东西拽住了他的裤脚。 “顾小郎君,是我鬼迷心窍。”王二看着顾季冷若冰霜的眼睛,心里泛起一阵阵害怕:“大家都是劫后余生的人,您给我一次机会,我将王氏的三分之一,不,一半财都给您……” 顾季面无表情看着他。 “求求您,放我一条生路。”王二痛哭流涕哀求,甚至抓住张长发:“张叔,我们认那么多年,看在我父亲的份上,帮我求求情——” “我听布吉说,”顾季哑着嗓子道,脱力的倚在舱壁上:“你要是推了我,就让你身首异处?” 王二没想到顾季提起来这个。他只是不想让顾季活着回去,和他抢生意。他悔的肠子都青了,但在正主面前也无法抵赖,张开嘴却说不出话。 顾季摇摇晃晃走回卧室。 恰好是公元1040年,第一位姓席尔瓦的骑士受封。他的盔甲和长剑为家族争得了无上的光辉,一直得到精心的保养和呵护,视为家族的象征。 阿尔伯特号踏上大海之初,17世纪的席尔瓦爵士带着祖辈的荣光孤注一掷,选择了航海这条无比艰难而充满危机的道路。 这些盔甲和武器被带上船,又沉入海底。 而时光兜兜转转,千年的光阴过去,又回到了公元1040。 顾季经历坠落、失血,又在海里长时间的潜水,体能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时候。他还是拿上这柄骑士的重剑,摇摇晃晃来到一楼船舱。 每个人都在冷眼旁观,王二跪在原地哭的肝肠俱裂,眼睛里满是绝望。 “你对不起每一个活着站在这里的人,”顾季盯着他,颤抖的吐息都是冷的:“更对不起每一个在今天死去的人。” 他举起剑:“那么,兑现你的诺言吧。” “嚓!” 鲜血崩裂,洒向整个船舱。但即使胆小如王通,也没有任何怜悯的情绪。 在所有人的注视致意中,顾季的剑砸落,晕倒在原地。 我可以和你交尾吗? “宿主~起床床啦~” 一夜风暴过去, 正午的太阳又高悬在天边,给海面上洒下万丈光辉。海面则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泛起白沫的浪冲刷着船身, 在海鸥的叫声中一片安宁祥和。 连昨晚的血迹都已冲刷不见。 “太阳晒屁股啦——”阿尔伯特号叫道。 顾季从床上翻了个身,感觉到有炽热的阳光烤着自己, 才勉勉强强睁开眼睛,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第二天了?”他哑着嗓子问:“现在船上是什么情况?” “现在由我为您进行船上新闻播报。” “昨晚你晕过去之后,人们就一起把你运回卧室, 并且向各路神佛祈求你能劫后余生。晚些时候雷茨来了, 给你换了新睡衣并把你塞进被子里。接着, 你就像小猪一样一觉睡到现在。” “至于我, 除了第一间水密舱都已经补好了。现在雷茨正要截断沉船,修补第一间水密舱, 如果你想去看还能赶上。”阿尔伯特号道。 “我现在就去。”顾季揉揉脑袋,从床上下来简单洗漱束发。镜子里的自己皮肤雪白,眼底却还有一块消不去的青黑。 顾季活动一下身体,感觉自己一切都好。昨晚大概是脱力或晕血才倒下的。说实话, 他在剁王二的时候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了,现在回想起来…… 有点害怕, 但不后悔。 穿好衣服走出舱室,顾季被眼前的景致震住了。 阿尔伯特号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悬挂上了五颜六色的漂亮丝绸。这些东西挂的错落有致此起彼伏,活生生将一艘朴素的船, 变成了彩旗招展的梦幻童话王国。 “小郎君醒啦。”正碰上张长发路过,笑着和顾季打个招呼。 顾季揉揉眼睛:“这是干什么呢?” 在顾季昨晚激情剁人之后, 乘客们便都对他另眼相待了。算不上害怕,毕竟在这个时代敢出来航海, 即使手上没沾人命,也多少都是见过血的。 不过他们先前总把顾季当成年轻后辈,这次之后便再没人这么想,语气都尊重了几分。 “这不是有些货被泡了嘛,”张长发道:“晾晾,损失小一点,说不定还能当新的卖。” 顾季觉得有点道理,又哭笑不得。 张长发听说船马上就要修好,自告奋勇要和顾季一起去货舱,也顺便给顾季说了说这次统计出来的损失结果。 巧的很,被水淹没的四个货舱中,大部分装的都是瓷器,还有一些丝绸。但是瓷器这个东西嘛,泡泡水完全不妨碍用,只要没碎就行。 阿尔伯特号虽然船头下沉,但并没有激烈的碰撞,因此这些精心包裹的瓷器也没怎么碎。至于瓷器上面的丝绸……卖相估计是不大好了,不过也勉强能用。 因此这次海难总得来说,经济上损失不大。 顾季点点头:“若是受损失的商人里有交三成运货钱的,也都来找我,我照数赔偿。” 他面上风轻云淡,心里却一阵阵肉疼。阿尔伯特号只是暂时补上,靠岸后再修船就要花去不少钱。加上赔偿金额和货物损失……真是流年不利。 “顾小郎君大气!”张超拱拱手:“还有一件事,我们也统计出来,与小郎君说一声。” 他叹一口气:“昨晚乘坐小艇下船的十四人中……有三个是阿尔伯特号上的,剩下十一人都是救上来的。我已经把名单统计过一遍。” 顾季沉声道:“劳烦午后给我看看。” “一定送到小郎君的房间里。”张长发愁道:“那11人,等到回去通知他们家人一声就好。就是咱们船上下去的三人,他们留下的货物怎么办?请小郎君定夺。” “若有友人一起上船,便让友人同价售卖,回去后将九成货款还给家属。若无友人,就看看船上谁有余力售卖。”顾季踏入底部货舱,思量回头道:“这个方法若有异议,再来找我。” “好。”张长发答应。 底部货舱的排水工作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首先要把两只船卡住的部分断开,然后下潜将沉船截断,接着沉船入海,补好船舱的阿尔伯特号便可以重新启航。 如今货舱全部清开,卡住的也挪好,就剩将沉船截断。 “你醒了?”雷茨游过来:“我现在要下水,一会儿去卧室找你。” 想到昨天雷茨说过,他要“报偿”。顾季内心泛起几分好奇:“我在这里等你。” 雷茨转身下海了。 从船舱底部的缺口看过去,水下一片漆黑,只有雷茨蓝绿色的大尾巴好像流光溢彩,宛如仙子不像凡物。但这大尾巴却决对不是柔弱无骨,而劲壮有万钧之力。 蓝绿色的尾巴闪了一下,接着—— “吱呀——嘣!” “哐啷啷——” 插进阿尔伯特号的船头部分直接被抽断,整个沉船发出剧烈的鸣叫,断成两截。原本沉在礁石上的船身被转动,带着遇难者的尸骨缓慢的沉入深海。 大量海水在缺口处涌入阿尔伯特号。 “压!”布吉喊着口号,几人合力将木板压在船底,堵住涌出的海水。雷茨从水底上来,将木板密封,水手们开始一桶桶往外抽水。 十几个人一起干活,很快水被抽干,新的涂料被涂上。 顾季去拿了几个饼子分给大家,直到下午,涂料基本干透,雷茨才能离开船底。一人一鱼回到船舱中,顾季已经准备好雷茨提出任何要求。 没有雷茨几次三番的帮他,他早就要和阿尔伯特号一起葬身大海。 “你要什么报酬?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一定办到。”顾季坐在床上,莲藕一般的小腿和脚在丝绸的床褥上晃来晃去。 他只批一件外袍出门,如今回房把它脱掉,身上便只有一件雷茨做的睡衣。 镂空,还露着白嫩的大腿。 他原先面对雷茨还蛮羞涩的,不过自从在泉州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便释然了。毕竟都是大老爷们,有什么可讲究的?还隔着物种呢。 但出乎他意料的,雷茨俯身身趴过来,宽大的胸膛将他压在身下,鱼尾巴轻轻沿着他的小腿摸上去,将腿卷住,有用尾尖将大腿慢慢分开…… 等等,不太对。顾季敏锐的意识到。 雷茨舔舔嫣红的唇,眼睛里有些许期待,在他面前吐息如兰:“我们交尾吧。” 看着雷茨的绿眸子愣了三秒,顾季才确定自己没听错。他失笑:“你在说什么,我们都是雄性啊。” “人类不是有男风吗?”雷茨歪歪脑袋思考:“我也没试过。但你很漂亮,交尾的季节到了,为什么我们不能交尾呢?” “不,这不是一个意思。”顾季没想到雷茨居然提出这样的要求,慌张的大脑一片空白:“人类的交尾和人鱼不同……” 他伸手去推雷茨,但雷茨的胸肌沟壑分明,虽然刚才海中出来,却散发着热气,如山一般压在他身上。 想起从泉州出发时的那个梦 顾季的呼吸变得急促。 “但你说,可能满足我的任何要求。”雷茨争辩道。 “确实……如果你想要什么,我都尽可能办到。”顾季快要急疯了,他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这样:“这不是人类的规则,这种感情的事——” “这为什么不是人类的规则?”雷茨的眉头皱起,咬住嘴唇:“我是按照人类的规则做事。我要付给你钱,或者什么东西,才能和你交尾。” “那些画舫和青楼上不就是如此吗?这不是人类的规则吗?”雷茨理直气壮。 顾季目瞪口呆。 “这只是不对的,只是在有些时候人们会这样做。”顾季深呼吸:“但只有当我们互相恋爱的时候,才会……” 他试图向雷茨解释,人类的交合是需要两情相悦的,雷茨不能把这件事当成简单的交易。他把雷茨当做朋友和兄弟,但绝不是情人的关系。 这只不过雷茨觉得新鲜,想要玩玩罢了。 雷茨将一根修长的手指放在顾季的唇瓣上,封住他还没说出口的话。 顾季不做声了。他一双黑眸湿漉漉的,暗自揣度雷茨要做什么。 雷茨好像什么都没做。 可只听耳边一阵轻缓的歌声,好像渺茫传来的海上仙乐般若有似无。等到顾季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时候,他只觉得面前的视线都已经模糊不清。 阳光、海洋,好像一切都已经融为一体。曼妙的声音还有馨香的气息,让他好像看不清任何东西,全身陷在羽绒的床褥中,好像在躺在虚无中一样。 看着床上双眼逐渐失神的少年,雷茨嘴角勾了勾,低头轻轻舔咬着少年甜美的嘴唇。 果然母亲教的对,雷茨想。捕获人类,用歌声诱惑就是最好的方法。 顾季在一片模糊之中,只觉得舌尖尝到了什么甜甜的汁液。这种东西好像甘甜的毒药般,他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不对,阿尔伯特号在大脑中拼命的发出警报,但他却好像陷入泥沼无法挣脱。 他不可抑制的想要更多,逐渐在雷茨的面前放松了身体。 唾手可得。 鱼鱼只是想和你睡觉 雷茨舔了舔嘴唇, 伸手解开顾季睡衣的系带,他的睡袍自然滑落,露出珍珠般光洁的背部线条。 “啊啊啊宿主!”阿尔伯特号在他脑内狂叫:“醒醒啊宿主, 你的清白你的自尊你美好的品德,马上就要被这条鱼毁了呀!” “顾季啊啊啊啊啊!你难道就这样把第一次奉献出去——” 阿尔伯特号超高分贝的尖叫如雷贯耳, 终于让顾季清醒过来。他猛的睁开眼睛,看着压在身上解自己衣服的雷茨,几乎是下意识的一巴掌抽了过去。 “啪!” 雷茨捂住脸, 偏向一边。 顾季反应过来, 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 又看向雷茨。 雷茨乌黑的秀发垂下来, 纤长的手指捂住被打发红的脸,翠绿色的眸子中满是受伤的情绪。他垂下长长的眼睫, 委屈的眼波流转,不可置信的看向顾季。 活脱脱一个被欺负了的小媳妇。 他开口:“你为什么打我?” “你要我帮你补船,我照做了;你答应随便我要什么都给我,但我要和你交尾, 你就不同意,还要打我。”雷茨振振有词。 顾季张了张嘴, 竟然说不出话来。 从某种程度来说,雷茨说的没错。在顾季需要的时候,雷茨尽力保护了他,救了船上的人。而承诺也是顾季自己说出口的。 而鱼鱼只是想和你睡一觉, 把你哔——而已。你怎么能忍心打鱼鱼呢? “那你就打算把我迷晕?”顾季愣了愣,叹口气道:“然后不顾我的意愿哔——” 雷茨的目光是如此的单纯无辜, 现在好像他是那个恶人一般。 “不会不顾你的意愿,”雷茨委屈道:“你会很舒服的, 而且还想要。” 他现身说法:“阿姨们告诉我的,每当她们选中了渔夫带回巢穴,渔夫都会想要留在这里,并且盼望着第二年再来。”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顾季眼前发黑,他甚至有些绝望:“如果你提前告诉我你是想哔——” “那么你就不会让我救船吗?”雷茨反问。 顾季语噎。雷茨说的对,当时在海下无论雷茨提出什么条件,顾季都会答应的。毕竟如果他不答应……连命可就没了。 他捂住脸,把脸埋进被子里。 他现在是一只对生活失去所有希望的,崩溃的大鸵鸟,不想面对这样的现实。 “你不愿意吗?”雷茨失望道。 “从理性上讲,我不愿意。”顾季埋在被子里的声音闷闷的。 他脑子里很乱。既有兄弟突然要搞他的割裂感;又有责骂自己背信弃义的没良心;还有发现同性对自己很感兴趣时,每一个直男心中油然而生的恐慌。 “好吧。”雷茨单手揪着他的衣服把他提起来,像安放一直洋娃娃般,把他正面朝上放在床上。“那么我命令你服从我。” “雷茨——”顾季抓住他的手。 “你要违抗我的意志吗?”雷茨的绿眼睛中闪过一丝他捉摸不透的情绪,如同初见一般神秘而威严。 他的话哽在心头。 顾季在那一瞬间突然明白,在他心中,雷茨是一条极具审美、热衷于纺织和刺绣、喜欢各种新鲜的食物、性情温和聪明的鱼;是他穿越过来之后遇见为数不多的好朋友。 但雷茨更是一种高级智慧生物,比他更强大,也远非他可以琢磨透的。 第一次见面,雷茨就告诉他,他是这片海域的皇帝。 皇帝会了解人类的世界,皇帝会赏赐他的臣民,皇帝也会好奇不知道的东西……但皇帝更要绝对的威严和服从。 也不会那么在乎他的悲喜。 “我不是要违抗你,”顾季叹口气道:“我应该兑现自己的诺言,也阻拦不了你想做的事。但是雷茨,你知道什么叫做两情相悦吗?你并不是喜欢我,你只不过是新奇罢了。” “我,还是其他什么男人都是一样。即使你觉得我比其他人漂亮。”他轻笑一声,嘴角勾了勾:“只不过是你见过的人类太少了而已。这世上这么多人,必然有比我要漂亮的少年郎。” “不一样。”雷茨皱眉道。 “没什么不一样。”顾季定定的看着雷茨的眼睛:“我不喜欢随便的对待感情。我想要有一个温暖而稳定的家庭……和伴侣一起白头到老。” “但人鱼与人类的思维不同一般。我们之间没有恋人的感情,更不可能长长久久走下去。这世上还有万千有趣的东西,你可以尽情徜徉,而我很可能只困于这一方天地,在循环往复的航路中绕尽余生。” “你难道打算余生都陪着我吗?” 雷茨默然。 “我太感动了。”阿尔伯特号激动道:“没想到宿主你是如此专情,如此深邃。呜呜呜呜呜。” “别说话。”顾季对阿尔伯特号道:“别打乱我的思路。” 他清了清嗓子,沉下声音糊弄雷茨:“当然,你想什么是你的权利。我会服从你,但你永远都改变不了我的思想,也无法改变我的意愿。” 雷茨的眸子暗了暗:“那我要是偏要这么做呢?” “我从来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顾季言尽于此。 如果他真的这么做,那么从此前情尽断。 这即使顾季劝说雷茨的说法,也是他真正心中所想。他心知雷茨并不是冲动的鱼,也愿意赌雷茨与他有几分情分,不至于因为这件事破坏殆尽。 但另一个角度讲,他确实没有一点反抗的可能。雷茨想要救全船,需要费劲心力修补水密舱。不过他要是想要杀全船人,那么晚上之前他们就全会葬身大海。 只是看雷茨的选择罢了。 雷茨深深看了他几眼,强行按住顾季的后脑,直接吻了下去,啃咬着他的嘴唇,侵占他的口腔,而顾季只能像柔弱的羊羔一般承受。 肆无忌惮的给苍白的嘴唇上留下几抹艳红,水光粼粼。 完蛋了。 顾季在心中哀嚎。 雷茨把他松开了。 “你惹我生气了,”他在顾季耳边悄悄发狠,馨香的气息弥漫在鼻尖:“你会承受我的怒火的。” 随即,雷茨从船舱翻出去,一个猛子扎进大海。 “嗯?”顾季躺在床上,半天回不过神来。他摸摸自己的嘴唇,又看向雷茨翻出去的舷窗,小小的脑袋里先浮现出大大的问号,随之而来是迟到的惊喜。 雷茨把他放过了? 真是一条懂礼貌讲文明的好鱼! 阿尔伯特号在他脑海里放起烟花:“恭喜宿主逃过一劫,在鱼鱼的尾巴之下保住了自己的清白!让我们一起欢庆这一刻!” 顾季和它一起傻乐几分钟,阿尔伯特号又充满担忧道:“你说雷茨会做什么呢?他会不会赖报复你呀?” 顾季摇摇头:“不知道。” 他相信雷茨不是睚眦必报的鱼,至少不会做出过分的举动。不过雷茨走的时候看上去真的生气……虽然霸总的发言听上去还有点萌。 不过,被自己如此不留情面的拒绝,雷茨以后就没有这种想法了吧? 先抛开这些,顾季反应过来一个问题:“阿尔伯特号,你能把你自己屏蔽吗?” 如果雷茨真的兽性大发,把自己就地办了,阿尔伯特号岂不全看见了? “额……可以。”阿尔伯特号哭道:“你是烦我了?不要啊宿主!” “没有。”顾季沧桑道:“不过以后万一有什么刺激的场面……小船船还是不要乱看,会长针眼的。” 雷茨离开后,为了保持水密舱的完好,顾季肉疼的又花了50个积分来购买“船舱干燥1天效果卡”。 烧积分的一天后,阿尔伯特号也准备启航了。船身的问题还需修补,要抓紧时间到达目的地。因此,全船人很快整装待发,准备在波涛汹涌的日本海上继续航行。 再启航时,顾季环视四周,有些面孔再也见不到,但也多了一些新面孔在船上。 “阿尔伯特号,启航。”顾季下令。 巨大发风帆扬起,阿尔伯特号缓缓离开这片礁石遍布的海域。 一天之后。夜晚。 顾季倒不担心雷茨找不到船,但自从雷茨离船之后就再没出现过。他甚至有点担心,雷茨是不是生气再也不见他,也担心雷茨到底会怎样让他感受自己的“怒火”。 正在顾季担忧时,阿尔伯特号又告诉他,经历海难种种花费之后,他现在只有300积分,相当于从泉州出发后一点没涨。 真是愁上加愁。这几件事一直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 由于此次海难实在惊心动魄,商人们为了平复可怜的小心脏,很快恢复了船上的夜间保留活动,喝酒打牌吹牛。 劫后余生,大家的牛皮都往外吹大几分。 顾季心中装着事,喝酒也没什么乐趣。看着面前烤制的咸鱼,又莫名其妙冒出一点对鲜鱼的想念……可惜只有雷茨能抓住最鲜美的鱼。 没过两杯,顾季便觉得有点晕,准备回卧室躺着去。 “小郎君。”同坐一桌的王通却把他拉住,悄悄使个眼色:“船上……那位还在吗?” “不在。”顾季没想明白王通为什么问这个:“你今天见着他了吗” “那倒不是。” 王通本来很怕雷茨,但听说雷茨不在却反常的皱起眉头,叹了口气:“我今日听有人言,他们在海里看到怪物了,可能是我们再永安港见过的那种……十只眼睛黏黏糊糊,浑身都是血什么的。” “据说这玩意儿一直跟着船跑,也不知会不会爬上来。”王通愁眉苦脸。 遇见海怪了? “船上没有。”阿尔伯特号答道。 顾季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命令阿尔伯特号打开所有探测功能,并郑重向王通保证会重视这件事情,绝不让任何一只海怪在船上撒野。 王通才松一口气,放他回卧室。 奈何深夜时分,船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啊啊啊海怪!” 顾季从梦中被吵醒,撩开汗湿的鬓发坐起。 他还没有意识到,从这一刻起,雷茨的“怒火”正式降临,他的刷分之旅也要开始了。 他只是欠了我几条命罢了 “阿尔伯特号, 什么地方?” “甲板下一层,左侧舷窗第二间……”阿尔伯特号飞速运作系统:“检测到海怪1只、2只……20只……40只……见鬼,怎么有那么多?” “之前怎么没检测到?”顾季从床上跳起来, 披上衣服提灯走出门。想了想,又折返拿着长剑, 飞速向楼下发出声音的地方赶去。 “检测不到,突然就出现了。”阿尔伯特号焦急道:“宿主小心,我会在见到海怪的第一时间开始评估。” 怎么和雷茨一样神出鬼没。 顾季在心中暗骂, 但听到凄厉的叫喊声不禁加快脚步。他可不希望当他感到现场的时候, 只有啃食完的骸骨。 刚刚的喊声不仅惊醒了顾季, 也惊醒了住在一层甲板和负一层甲板的乘客。胆大的有人探头出来看, 胆小的则紧闭房门,生怕有东西溜进来。 顾季赶到现场时, 那里已经聚集了四五个人。 “怎么回事?”顾季扒开面前的人,看到了海怪现场。 他倒吸一口凉气。 一名中年商人夜间解手,却在走廊上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当即被吓得瘫坐原地, 高声叫喊。现在他正畏畏缩缩的倚在舱壁,手中的油灯摔在地上, 光亮阻隔了海怪前进的步伐。 两个胆大的正把他往后拖。 在顺着油灯依稀的光看过去,就看到了众人的恐惧源泉。 一种青黑色外壳的动物,一尺见方,长菱形的身子下有12条密密麻麻的腿, 在地上快速蠕动。这样的生物不仅仅有一只,而是……一群。 他们铺天盖地, 在阴暗的光线下好像放大了无数倍的蟑螂一般,如潮水般在船上涌动, 马上就要扑上来把他们全吞噬。 “到底有多少只?”顾季崩溃:“这是什么东西?” 他(n)见这东西似乎畏光,拿提灯在它们面前晃了晃。可是一见了顾季,那些东西就好像见到了新鲜的食物一般,争先恐后的扑上来。 “系统正在计算……”阿尔伯特号乱码。 “小郎君小心!”在旁边凑热闹的张长发叫道。 顾季拎住沿着身上往上爬的一只怪物,一剑将其斩落。但尸体中却洒出蓝色的血液,滴滴答答流了一地。 “啊啊啊怪物!” 见此情景,周围人面色惊恐退的更远,顾季身上也接连爬上好几只怪物,甩都甩不到,眼见着就要被怪物淹没。 “宿主——”阿尔伯特号急急忙忙道:“我找到了!” “这是鲎,只是一种海洋生物而已,被这时候的人当做海怪。”阿尔伯特号解释道:“这里一共有104只,战斗力等级为空星,你可以对付它们!” “但它们看着真的有点恶心。”顾季道。 “别嘛,”阿尔伯特号安慰道:“别把它们想象成蟑螂,把它们想象成螃蟹,是不是就好看多了?” 听了阿尔伯特号的话,顾季勉强平复一下心情,把爬到自己身上的鲎摔下去。这玩意儿看着令人难受,但实际上还比较脆皮,克服恐惧后还比较好对付。 顾季连摔带砍,十分狼狈。 “这玩意儿不伤人,快来帮忙。”顾季朝退后的乘客和商人喊道。 身后的人看着顾季确实没什么事,也鼓起勇气来帮他对付这些东西。张长发一拳头下去便拍碎一只,蓝色的血飞溅。 “别乱打!”阿尔伯特号连忙解释到:“这玩意儿能吃,烤着吃还挺鲜美的,血还能入药,尽量抓活的。” 顾季把一只鲎从身上扔下去:“我怎么不知道这玩意儿能吃?” “因为,”阿尔伯特号翻看系统:“在你的时代,它已经是濒危动物了,所以你当然吃不到。” 这里的吵吵闹闹惊醒了全船的人,尤其在看到这玩意儿没什么危险之后,大家都打着灯笼看热闹。顾季告诉大家这些能吃,所有乘客干脆一拥而上……在一盏茶的时间内活捉所有鲎。 除了初期阵亡的几只,其它的全部被捆起来动弹不得。 “恭喜宿主解锁海怪图鉴—鲎。获得积分:50分。” 虽然半夜被吵醒,但有积分拿也算因祸得福。 他身上被蓝色的血弄脏了,赶紧回房去换身衣服,顺便嘱咐布吉把这些鲎都搬到厨房,处理干净准备好蒜蓉和孜然烤着吃。好奇的商人们反正已经被吵醒,干脆到餐厅去开一顿夜宵。 等到顾季换好衣服下来,烧烤大排档的气氛已经相当浓烈了。 海怪,就这么变成了美味的夜宵。 “小郎君,依照您说的,先放血再烤制的。布吉把一小盘鲎放在顾季面前。海员们已经按照系统给出的方法处理干净,淋上蒜蓉酱分外鲜美。 “别光烤着吃,”顾季扒开一只,辛辣和软滑的触感满口生香:“再去准备个锅子,涮着吃试试?” 布吉高兴的应一声,立刻去准备了。 顾季则啃着夜宵暗暗期盼,以后船上多来点这样的海怪。 王通先前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如今也吃的满嘴流油:“小郎君,这东西我先前好像在南边见过,但在北边则闻所未闻。跨越海域就算了,怎么还能跑到船上呢?” 顾季也摇摇头表示不理解。 布吉的锅子煮好了,大家围在一起吃的热腾腾的。虽然没有辣椒,但有个贪吃的商人带着冰,从杭州运了点羊肉上船,一直储存在船底。 眼看着快变质了,干脆拿出来一起分享羊肉锅。 烟雾缭绕中,王通用筷子在大锅里扒拉扒拉:“钱兄,你这羊肉里怎么还有羊角呢?” 钱兄正是那个运羊肉上船的人。他惊讶了一瞬,调笑道:“王通老弟,你这是喝高了?还羊角,我怎么不弄个羊蹄子上船呢?” 王通坚信自己刚刚在锅里看见了羊角,拍拍袍子站起来,决定亲自捞上来给他们展示一下。 之前没有吃锅子的打算,所以布吉干脆把做饭煮鱼的锅搬过来,让大家一起在甲板上吃东西。此时气候还不错,大家批两件衣服在甲板上吹着夜风。锅接近成年人的臂展那么大,十几个人围在旁边都暖融融的。 “我也没看见啊。”顾季探头往锅里看去,只见一锅白花花的汤翻涌:“王兄你看错了吧?” “不可能。”王通撸起袖子,拿着筷子捕捞到什么:“这不就在——” “啊啊啊啊!”他突然尖叫起来,一撒手扔掉筷子,向后跌坐在船板上:“这东西是羊!会动!它是一只羊——” “哪里有羊?”顾季也站起来,不可置信的向锅中看去。 “哗啦!” 一声破水,巨大的羊头从锅中跃起,直冲顾季的脸而来。顾季下意识的闪避一旁,羊头掉在甲板上。 定睛看去,这东西还在扭动。它长着羊的脑袋,却有鱼的身体。这两者之间极不协调,尤其在锅里,从头到脚已经煮的皮开肉绽。 让人生理性不适。 血红色的皮肉绽开,那羊还从地上转过来,扭动着烂掉一半的身子,弹起来冲顾季张开血盆大口。 “啊啊——”顾季身边的王通连忙挪开,顾季也往旁边一闪。那羊鱼直接跃下船舷,在大海中掀起一个水花就不见了。 甲板上寂静无声。 羊鱼“出锅”时,甲板上飞溅了不少汤汁,一片狼藉。所有人都被恐怖的氛围笼罩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良久,张长发问道。 顾季也有同样的问题。回想起那颗煮烂的羊头,对自己三分恼恨三分不屑四分恐吓的眼神,他还是恶心的想吐。 “额——”阿尔伯特号充满深意的顿了顿。 接着,系统的提示音响起:“恭喜宿主点亮海怪图鉴—羊鱼成就。获得积分:50分。” 顾季和阿尔伯特号面面相觑。 虽然过程是艰辛而奇怪的,但他们就这么又有了50积分?顾季心中的害怕和恶心突然就消失了大半。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安抚诸位受惊的乘客。顾季连忙把锅子撤下去,很遗憾的告诉他们刚刚又遇见了海怪。接着,再亲自将受惊的诸位送回屋。 王通回到舱室前,泪汪汪的抓着顾季的手:“为什么呢?小郎君你告诉我,我们这一路怎么就这么艰难险阻呢?” 顾季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并且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和王通八字犯冲。毕竟从王通遇见原主开始,他就被海盗绑架、差点死在海难里、吃夜宵都被恐怖海怪砸脸。 不能有这样的怀疑,顾季告诉自己,人还是要讲唯物主义的。 于是他郑重的告诉王通:“要不然等上岸,我们一起去拜拜佛吧。” 王通深以为然。 这一夜折腾到快天明,顾季才重新进入梦乡。睡前他和阿尔伯特号扳着手指头数了数,还有多少天能靠岸。 就剩八天。顾季在心里默念,赶紧靠岸结束这一段离谱的旅程吧。 然而顾季没想到的是,离谱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在接下来的三天中,阿尔伯特号上成了海怪快乐的老家,奇奇怪怪的各种海怪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在船上遍地开花。 受害者不计其数。 顾季夜里去上厕所,便看见一只尖嘴猴腮的鳄鱼对着他阴森森的笑;顾季去货舱取东西,打开箱子便能看到一只大章鱼滴着黏糊糊的液体,冲他张开腥臭的大嘴;顾季和布吉一起去捕鱼,捕上来的也都是十只眼睛的怪鱼。 更有甚者,夜幕降临,海上便传来恐怖而尖锐的笑声,浑身红光的鱼尖牙利齿,绕着船游个不停。 这些奇形怪状以恐吓乘客为主要目的,不损害财产及人身安全,吓了人就跑,船上24h布满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其中最大的受害者就是顾季。 尤其当大家发现海怪主要是冲顾季去,所有人都躲在舱室不出门的时候,顾季就变成了唯一走路撞“鬼”的人。 对此,顾季表示,真爽啊。 这种情况刚刚出现的时候当然令人害怕。顾季甚至整夜都睡不着觉,生怕早上起来窗户外边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但当他发现每见到一只海怪,就加50积分的时候……请多多益善。 他清楚这样诡异而大规模出现海怪,又不伤及船上人货,必然是有人在背后捣鬼。但不管捣鬼的是谁,顾季都衷心的感谢他祖宗十八代。 毕竟他的积分已经加到1100了。 从一人一船害怕的睡不着觉,到躺着数积分做梦都笑醒,连着几天没休息好。 不过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些海怪来吓他? 顾季猜是雷茨。 虽然他难以理解海洋皇帝的怒火是这种形式,不过他也真的没招惹过其他超自然生物了。 这几天里,他只见过雷茨两次。第一次是夜里,他半夜间隐隐约约看到窗外站着一条人鱼,但被海怪折腾的48h没睡的顾季困得像狗一样,扭脸就睡着了。第二天和阿尔伯特号聊天,才知道昨晚窗外的确实是雷茨。 第二次是昨天用晚膳时。他正和布吉、张长发一起说话,突然看到雷茨站在船舷之后。但当时布吉正和他汇报船上的日常工作,顾季当时就没去找雷茨。 一盏茶之后他看过去,雷茨就消失不见了。 现在是顾季第三次看见雷茨。 为了躲避海怪,这几天船上的乘客都分外自闭。因此当夜幕降临,大家都躲在船舱中,只有顾季一个人在船尾吹风。 这时,他看到雷茨坐在船尾。 “雷茨?”顾季赶紧走上前。雷茨背对着他不说话,顾季张了张嘴,最终犹豫道:“船上的海怪是不是你弄来的?” 他面对雷茨,不知为何总有一种亏心的感觉。也许是自己答应的事没做到,还通过雷茨“刷”了这么多积分。 “是。”雷茨顿了顿承认。 这不出顾季的预料。此时月亮斜斜挂在天边,轻飘飘的海风拂过顾季的脸庞和发丝,在黑黢黢的也和满天的繁星中显得分为温柔。 顾季从雷茨身边坐下,把自己挂在船舷上看星星。正想开口和雷茨说些什么,他却看雷茨转过脸来。 几天不见,雷茨的面色愈发苍白。一双深邃的绿眼睛写着倦意,连嫣红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颇有我见犹怜之感。 就这么深深看着顾季,雷茨凭空落下泪来。 “雷茨?” 顾季大脑一蒙。他慌忙去抹雷茨脸上的眼泪,却不想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啪嗒啪嗒”落在船上,只剩他满手潮湿,还有甲板上满地的珍珠。 “你怎么还哭了呢。”他不知所措道。 “为什么呢?”雷茨犹如受委屈的小媳妇一般,眼泪一滴一滴从雕塑般的俊美面孔上滑下:“明明是你答应我的事情,你却要半途反悔。” “你还要打我。” “我让海怪去吓唬你,你也不在乎……我两次去见你,你就像没看见我一样。” “我没有……”顾季像渣男一般弱弱的解释:“我当时太困了,在睡觉嘛。” 雷茨并不理会顾季苍白的辩驳。他的控诉声声在耳,委委屈屈道:“我就是在海里很无聊,只是想要一个陪我玩的人罢了。你居然把鲎全吃了,那可是我攒了好久的零食。” 顾季的良心受到一万点暴击。他愈发觉得自己不是东西。可怜的鱼鱼被自己反悔拒绝,费尽心力派了108种虾兵蟹将来吓唬自己,结果不仅没吓到,自己刷积分还刷的不亦乐乎。 自己真是太不是东西了。 “都是我的错。”顾季去拉雷茨的手。他先前很不能接受和男性有拉手这样的亲密动作,但自从雷茨亲过他之后,这也确实算不上什么了。 “你是我的皇帝,我什么都服从你。” “你服从我有什么用?”雷茨抹抹眼泪反问;“如果这艘船沉没,你就再也不会理我了。如果我把你吃了,那我的晚餐也不会陪我玩。更何况你根本都不好吃。” 真正让雷茨感到难过的,并不是顾季对他的挑衅,而是顾季非常透彻的顺服。 他可以决定很多事情,但他永远无法干涉顾季的情感和内心。他可以把顾季变成鲜美的食物,但他永远不能把顾季变为他的朋友。 雷茨意识到,在人类中,强迫顾季交尾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是我没有守信用。”顾季定定看着雷茨,缓缓道:“我会理你,也会和你上岸玩,我愿意满足你对我的要求……我也把你当做我最好的朋友。” 雷茨泪水涟涟,轻轻捏住顾季的下巴:“那你给我亲一口。” 顾季愣住了。 他看着雷茨俊美的脸庞在自己面前梨花带雨,竟然不知被什么驱使着,缓缓吐出一句:“行。” 雷茨俯身吻上来,肆意吮吸着他的唇瓣,长驱直入让顾季完全无反抗之力。顾季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倒在雷茨怀里。 可恶,自己明明是一条直男…… 直到顾季满脸通红,雷茨才将他放开,还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角。 顾季抬眸看去,雷茨的眼睛里全是满足的惬意,完全没有任何哭过的样子,刚刚的委屈巴巴、伤心欲绝、泪水涟涟好像是幻觉一般。 雷茨想了想道:“我要吃烤鱼。” 看着雷茨变脸如翻书,一秒恢复傲娇小鱼的姿态,顾季在心中暗叫不妙。糟糕,他忘了雷茨有说哭就哭的本事了。 看来只不过博他可怜而已,纯情小顾惨遭骗吻。 顾季再次感受到人鱼是一种绝对高智商的生物,能把愚蠢的他耍的团团转。 他在船尾架起支架,任劳任怨开始烤鱼。雷茨抱着尾巴坐在火炉边,轻轻唱起歌。 顾季没再有眩晕的感觉,但却觉得紧绷的精神都舒缓很多,浑身好像如沐春风一般。他好奇的问雷茨:“不同的歌会有不同的效果吗?” 雷茨点点头,随口换了一个调子。顾季瞬间觉得胸口一痛,示意雷茨停下来。 婉转的音调重新响起,不适的感觉也就此消失。 顾季叹为观止,没想到雷茨不仅是战士还是法师,除了狂暴抽人大尾巴以外,还有丰富的读条,能刀人也能奶人。 “那你是通过歌声操纵海怪的吗?”顾季十分好奇,雷茨还有没有召唤师职业。 “一般不是。因为直接威逼利诱就行。”雷茨好像响起了什么,皱眉问顾季:“人类不都很害怕海怪吗?怎么把羊鱼烫成这个样子,现在它还裹着纱布在家躺着呢。” 顾季语噎:“那它为什么要往锅里游呢?” 雷茨也说不出话来。 在这个凉风习习的夜里,一人一鱼共进夜宵。顾季小心翼翼的问雷茨能不能再给他搞点海怪来刷分,但雷茨很遗憾的表示附近的海怪全被榨干了,再也揪不出一只。 不过雷茨道,等阿尔伯特号行驶到其他海域,就能找到新的海怪。 第二天一早,乘客们惊喜的发现海怪全部都消失了。正常的社交活动终于恢复,船上又回到了惬意自得的状态中,所有人都翘首以盼几天后靠岸。 顾季更是要把前几天少睡的觉补回来,但躺在枕头上,才发现虽然身体万分疲惫,但精神却亢奋的怎么也睡不着。他成功在海上失眠了。 “我给你摇一摇?”阿尔伯特号建议道:“就像母亲摇晃孩子那样。” 随即,阿尔伯特号就在风平浪静的大海上玩起了海盗船。船舱里喝酒的各位纷纷被酒泼了一脸,以为遇到巨浪连忙逃出来。 顾季裹着小被子要被它摇吐了:“停停停——” “好吧。”阿尔伯特号停下肆意的摇摆。 第二个尝试治疗顾季失眠的是雷茨。 雷茨的治疗显然比阿尔伯特号更见疗效。他唱起轻柔的安眠曲,顾季便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一片眩晕感涌上大脑,但却并不觉得难受。 接着,他便感到自己枕在雷茨的大尾巴上,脑后一片软软的触感。嘴唇上好像覆盖了什么湿润的东西,轻轻舔着他的唇瓣…… 嗯,催眠效果不错,就是催眠师的职业素养不高。 顾季连着被占了几次便宜,内心逐渐走向释然。在雷茨心中,他大概也只是个好玩的玩具罢了。只要不被哔——,亲亲抱抱又能怎么样呢? 五天之后,阿尔伯特号来到越前国—敦贺。 越前国位于北路道,有敦贺港这一绝佳港口,与宋国和高丽商人进行贸易。大多数宋国商人往日本贩货,就在这个地方进行交易。 顾季站在甲板上,听阿尔伯特号一字一句汇报现在的数据: “宿主顾季,年龄19岁。状态:良好。” “海船阿尔伯特号,年龄:-603岁。状态:破破烂烂。” “积分:1100。” “剩余续航卡:31天。” “船上货物:丝绸3箱(1箱进水)、瓷器3箱、药材一箱、鲎血半桶。铜钱500贯(总资产1500贯)” “航海物资:食物5箱,淡水5箱。(建议尽快补充)” 顾季心中叹一口气,虽然听上去有点寒酸,但比起刚刚到永安港时,已经富裕许多了。 阿尔伯特号缓缓靠岸。11世纪的敦贺并不如泉州繁华,但也颇有异域海城的风情。咸腥的海风吹拂着渔民们的小船和岸边的木屋,远处繁华的集市也可以依稀听见人声鼎沸的。 他下船前往大宰府。 宋日之间并无官方贸易,私人海上是航行于这片海域的运货者。顾季只需要前往大宰府交上税负,接着就可以在城中买卖货物,还有专门的居住场所。 还没下船,王通戳戳顾季:“你看那个人有没有点眼熟?” 顺着王通的手看过去,顾季看到站在岸边的一位日本武士。他皮肤黝黑、高高大大,正皱着眉头朝这边看过来。 顾季确信,原主绝不认识什么日本武士。可是…… “我也觉得他有点眼熟。”顾季心跳突然快了一些,好像感觉到有什么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先下船吧。” 一行人慢慢走下阿尔伯特号。在顾季踏上陆地的时候,那武士也向他们走来。他拦在顾季面前,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道:“打扰,你们见过王君吗?” 凑近来看,才能看到武士的皮肤很粗糙,像是在海上风餐露宿贯了的样子,脸上还有两道划痕。 “他是哪位?”顾季在大学时为了读文献,是学过日语的。不过此时他顿了顿,还是用汉话道:“宋国人吗?” “王氏二公子。”武士皱眉,比划出两根手指头。 顾季面上波澜不惊,但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是一震。 “你是说从泉州出发的,王氏的船队?”顾季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露出一个惋惜的表情:“我们在10天前遇上他们。当时王氏的船队触礁沉没,全船只救上来几个人,王二公子不幸遇难。” 回头指了指救上来的几名客商:“只救上来了他们。” 那几人纷纷站出来。大家都知道王二少爷是怎么回事,但毕竟王二差点把他们全害死,所以没人在这时候戳穿顾季的谎言。 武士瞠目结舌。他的目光在几名商人之中转一圈,顿了顿沉声道:“请问,有找到王君的尸体吗?” “我奉我家主人之令来寻王君。既然王君斯人已逝 我理应禀报主人祭奠。” 顾季没有把头颅挂在房梁上的爱好,尸首是由张长发处理的。而王二的尸首留在船上只会腐烂,因此早早就被众人扔进大海,现在恐怕已经被鱼群撕碎,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了。 “海船遇难,尸骨无存。”顾季做出沉痛的表情:“我们没找到王二公子的尸体。” 武士愣在原地。除了错愕之外,凶神恶煞的一张脸上闪过诸多情绪,让人不禁怀疑王二到底在越前国有什么关系。 不过这倒不是顾季所关心的。他更关心自己为什么看着这武士莫名其妙的眼熟。可还没等顾季发问,就看那武士一抱拳:“打扰了。” 随即大步离开。 他既然走了,顾季也就放下好奇心,回头表情严肃的看向众人,凌厉的眼神中比了个口型:“大家统一口径。” 众人也严肃的点点头。毕竟要是追究起来,他们都是搞死王二的从犯。 一群人浩浩荡荡向大宰府去。敦贺是宋人贸易的首选场所,因此街上宋人不算少,他们也算不上突兀。 “我想起来了。”王通突然拍了拍顾季,脸色变得惨白。 “怎么了?”顾季奇道。 “那个人,”王通小心翼翼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武士已经消失不见:“我知道为什么咱们都觉得见过他,你不觉得他和当时的海盗贼首长得特别像吗?” 海盗贼首? 顾季神色一凛。怪不得一直有种相似感,仔细想想,这武士确实和当初绑架他的海盗头子有五分相像,只不过更加高大一些罢了。 可是当时海盗确实都翻船沉海……他问雷茨:“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那些海盗都死了吗?” “死了。”雷茨想了想,肯定道:“当时我身后跟着一群鱼,应该很快就吃干净了。” 顾季沉思。如果那海盗死了,那么今天见到的只是巧合,还是他的亲人?海盗好像就是日本人,按年龄来算,刚刚见到的有可能是海盗头子的兄弟。 但真的这么巧吗? 思来想去,顾季决定远离刚刚出现的武士,会码头也要绕着走。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他和海盗真有些亲戚关系,知道顾季把那一船海盗沉了……被人找上门来报仇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行人步履匆匆走进大宰府。 在往日里,在海关之外逃税漏税都是常事。不过顾季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拒绝做这种贪赃枉法之事。其他乘客也被海上的一波三折吓破了胆,不想再和海关惹麻烦,所以全部乖乖去缴税了。 对于来贩货,并且主动缴税的宋国商人,大宰府还是非常友好的。官员亲自把他们一行人送出门,还给他们安排了城中的住处。 “顾君,请。”官员亲自把顾季送出门,却正见到刚刚出现的武士拦在门前。!!怎么…… 顾季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性。 “上杉君?”官员倒是有几分惊喜:“今日怎么大驾光临在这里?源公子大安吧?” “我来找这位。”他无视官员殷勤的神情,向拱了拱手:“鄙人上杉信,奉源公子之命,请君到府上一叙。” “我初来越前国,并不识得这里人物。”顾季皱着眉头道:“您认错人了罢?” “并未。”上杉信面容谦卑,但海盗贼首的影子却时常在顾季面前晃动:“源公子与王君是至交好友,听说王君遭遇不测,公子悲痛欲绝,想邀您去聊聊。” 大宰府的官员也笑脸相迎道:“小郎君莫忧。这是源公子的武士上杉君,他们是从平安京来的大人。” 他附耳对顾季道:“您和源公子有交情,只不得货价都能提一成。” 顾季和王通对视一眼。 他们倒不是很在乎货价能不能多赚一成,而更在乎自己被请去的原因。也不知王二真是这源公子的至交好友,还是得罪过源公子。 “我与王二少爷并不相熟,源公子怕是要失望了。”顾季淡淡道。 “不妨事,”上杉信道:“源公子只是想知道王君去世时的情况。源公子也想见见幸存的诸君,还望能行个方便。” “若是诸位事务繁忙,源公子也可以亲自到府上拜访。” 话已至此,顾季就没什么推拒的余地了。毕竟人生地不熟,别人提出“缅怀朋友”的要求也算不上过分。顾季回头看了一眼:“我与他同去,诸位就先回去歇息吧。” 众人分开走,顾季和几名王氏船上的幸存者都跟随上杉信离开,剩下的人则回到大宰府安排的住所。王通见到上杉信就想到绑架他的海盗,可耻的迅速溜走了。 张长发倒是自诩对越前国比较熟,自告奋勇和顾季同行。 顾季看着自己身后诸人,稍稍安定。毕竟他们绝对不可能知道王二公子的死和他有关系……更让他安全感爆棚的,是雷茨正隐身跟在他旁边。 还有什么,能比兼具法师·战士·辅助的超级鱼鱼战斗力更高呢。 一行人前往源公子的府邸。 源公子虽然是临时下榻此处,但也要远比顾季想象的豪华。在平安时代典型的院落中,虽然樱花已经开败了,但院子里仍有淡淡的花香芬芳。 他们被请进一间堂屋,画风景的屏风立在门前。绕过屏风在坐垫上坐下,隐隐的香薰带着草木的清雅,令人精神舒缓。 雷茨对室内的陈设充满兴趣,顾季却开始思考源公子的身份。 虽然他和王氏船行抢生意,但这并不意味着两者是势均力敌的。王氏船行是经营几十年的大商行,有十几条船和完备的运作系统,远非草莽摊子阿尔伯特号可比。而这源公子虽以及王二,却全无重视的意味,财力应该不在王氏之下。 再回想大宰府的官员所言,源公子是来自平安京的大人。再加上他的姓氏……顾季又想到,或许他和海盗也有联系。上杉信和海盗贼首的相似,也许远非巧合那么简单。 深不可测。 一盏茶的时间,便有一位少年绕过屏风,出现在他们面前。 说是少年,绝不过分。 一身乌黑秀丽的长发披在腰间,浅紫色的狩衣上用银线绣着暗纹。身量不高,雪白的皮肤上是一双如山间小鹿般灵动的杏仁眼,墨色的瞳孔深不见底,嫣红的唇中间可以看见涂黑的牙齿。 最令顾季感到震惊的……他看上去最多只有17岁,绝对是未成年的样子。 “各位久等了。”他向大家一笑,坐在顾季对面:“这就是顾君吧?初次见面,您真是一表人才。” “源公子。”顾季颔首。 在顾季悄悄打量的目光中,源公子和每个人都亲切的交谈了一番,得知他们的身份。在王氏船上幸存下来的几人中,都是搭乘的客商,并没有王氏的商人。 听到这个消息,源公子好像有些失望,但很快恢复如常。 很快众人被请到不同的地方招待,这间屋子里独剩源公子和顾季,还有站在一旁的上杉信。 源公子亲自为顾季斟了杯茶:“顾君与王二公子,同是泉州府人士?” 顾季看出源公子与王二间必有瓜葛,连忙撇清关系:“是,但我对二公子的了解属实不多。先父从前是在南海跑商的,我接手船只后才第一次到北边来,还差点沉在海上。” 接着,他又渲染一番海上的风浪,以及王二是如何死得干净利索脆。 “顾君能平安靠岸,实在是万幸。”源公子笑了笑,不知信了多少。 “运气好罢了。” 源公子抿口茶,勾了勾嘴角:“实不相瞒,我和王君有笔生意,他船上可是有我不少货。如今王君遭遇不测……还真有点难办。” 顾季猜到这样的情况,甚至他猜测王二和源公子还有私人贸易的渠道,能逃掉部分关税。 “除此之外,”源公子叹息一声,颇有些少年老成:“王君还欠着我好几条人命呢,就这么走了。”?! 顾季的心狂跳起来,面上却表现得波澜不惊,笑道:“我对王二少爷了解不多,源公子可有话要捎给王家?” “不必,让顾君见笑了。”源公子示意上杉信:“顾君见过他了吧?上杉君的兄长前几个月出海,但船在往南一点的海域失踪了。因此上杉君担心兄长,更是天天冷着一张脸了。” “他长兄名叫上杉义,和上杉君有五分相似,更消瘦一些。顾君见过吗?” 这不就是那个海盗头子吗? 顾季背后全是冷汗,面上却仍是不显山不露水:“真遗憾,我没见过上杉君的兄长。” 雷茨感觉到顾季的紧张,盘踞在他身边。 “海上的风浪也是常事。”源公子叹息,像个单纯雅致的少年郎:“人生苦短,不聊这些了。” 气氛一下子宽松下来。顾季笑道:“不妨事。” “今日叨唠顾君许久,真是唐突。顾君头一次来敦贺,我理应尽地主之谊。”源公子拱拱手:“顾君一定没见过敦贺的伎人吧?若是顾君不嫌弃,今夜可否共风流?” 顾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旁边雷茨灵魂发问:“这又是什么?” 他带着怨气的声音响起:“你可是说过,你要专心长情,从一而终。” 于是他放心的睡了过去 顾季的笑容僵住了。 这个时代的人怎么这样呢?怎么就不能做一个单纯善良的优秀商人呢?为什么就非要去那种地方呢? “我——”顾季开口, 还悄悄瞟了雷茨一眼。 “顾君不必推辞。”源公子开口,一双琉璃般的眼眸含笑盯着顾季:“今晚大家本就约定了要聚一聚,高丽和宋国的商人都有来。正巧今天顾兄的船到了, 也别缺了这个热闹。” 源公子特别强调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聚会,邀请众人。顾季若是拒绝, 就显得太不合群……尤其现在他不想表现得与别人有任何不同。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顾季道。 身边响起雷茨磨牙的声音。 源公子一笑:“好,那我晚上去驿馆门口接诸君。” 顾季心中惴惴不安,很快便与源公子辞别, 回到驿馆。驿馆里不仅住着他们一行人, 还住着其他宋国、高丽的商人。不同语言混在一起, 倒显得很热闹。 “怎么样?”看到顾季回来, 王通连忙迎过来,焦急问道。 顾季立刻扯过王通, 走进房间。 “嘭”的一声把门关上。 顾季的房间还没收拾,放着大大小小几个包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杂乱无章。王通坐在椅子上,顾季按住他:“当时截我们的海盗, 大概率就是源氏的人。” “什么?”王通骇然。 “就是今天我们见到的上杉信。源公子说,他长兄几个月前在海上失踪, ”顾季拿起茶杯喝一口,润润喉咙:“正和遇上海盗的时间对上。” “而且源公子和王二间有人命官司,可能王二拿了什么好处,替源公子跑货。” 王通喉头一紧:“那源公子到底是——” “他是贵族, 恐怕不简单。”顾季沉思:“但他目前应该还没发现不对劲,千万不能让王二的事泄露出去。” 王通小鸡啄米一般点点头。 “他今晚要请宋国商人去看歌伎, 大家都要去。”顾季又嘱咐道:“把这个消息通知下去,别露怯。” 王通愁眉苦脸。胆小如他, 想想源公子与凶神恶煞的海盗扯上关系,就已经吓得不知所以了。再要一起去喝花酒…… “小郎君,刚刚有人来打听货的事。”他转开话题:“收瓷器的价位还挺高的,不过浸水的绸缎就要差一些,明天还会有人来,您注意一二。” “好。”顾季应答。 王通推门出去了,屋子里便只剩雷茨和顾季两人。雷茨好像忍不下去如此混乱的房间,正盘曲大尾巴,跪坐在地上给顾季收拾东西,将他的衣服一件件叠起来放进衣柜。 一边叠,还要一边皱眉评论:“这件实在是太丑了,扔了吧。” 把顾母的心血从雷茨的魔爪中拿下,顾季将它单独塞进一个衣箱。 “他确实是海盗。”雷茨嘴里叼着顾季的发带卷成一团:“手下有十几条船,也有自己控制的小港口。偶尔做做生意,大部分时候杀人劫货。” “你是说源公子?”顾季惊讶道。 “是啊。”雷茨说:“上次我杀的那些海盗,就都是他的手下。我在岸边见过他,他也见过你。” “他还见过你?”顾季更不可思议。 “那当然了。”雷茨瞥了他一眼,将手头的衣服全部整理好,对着镜子正了正头上的蝴蝶结:“我当着他的面沉了他两条船,他肯定记得我吧。” 顾季说不出话来了。 雷茨补充道:“我建议你离他远点。海上阿尔伯特号确实能打,但在这里你大概玩不过他。” 他从来没有任何期盼,自己能在这里比源公子强。顾季木然点点头:“这个我知道,但你和他有仇吗?为什么要沉他这么多船?” “不是他的问题。我父亲就是被海盗绑走的,他告诉我海盗都不是好人。”雷茨道:“所以我看到一艘海盗船,就顺手搞沉一条。” 这个逻辑简单粗暴的无以复加,让顾季沉默良久。海盗随心所欲打劫商船,雷茨也随心所欲的狩猎海盗。 顾季觉得,大自然的食物链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运作起来。 “我也不想和他多打交道。”顾季叹气,他只不过是想做一个老实本分的小商人罢了,为什么生活要给他这么多磨难。 为了准备赴宴,顾季特意收拾收拾自己。他先烧水洗了个澡,又换上最靓丽的一身衣服,然后还拿出云芳阁老板娘当时送给他的香膏抹在手腕上。 平安时代是个非常重视风雅的时代,即使自己没有源公子好看……但顾季也不想差太多。 对镜一瞧,自己也是个清俊漂亮的少年郎。隐隐的芬芳馥郁弥散在空气间,分外诱人。 雷茨在他脖子上闻了闻,用舌尖舔舔:“好香。” 照镜子的顾季本像个花孔雀,如今却像兔子一样受惊躲开:“这是香膏的味道。” 他把香膏塞给雷茨:“谁抹都是这个味。” 雷茨闻了闻香膏,却露出不赞同的表情。顾季突然好奇道:“源公子这么小,手下怎么有这么多海盗?这是祖传基业么?” “谁说他小?”雷茨反问:“八年前见到他,他也是这个样子。他只是矮而已。” 顾季暗暗算算源公子的年龄,觉得离谱但仔细想想又正常。如果他只是长得幼态又小个子,确实很有迷惑性,让人情不自禁的把他当做弟弟看待。 夜幕降临。 源公子亲自来驿馆门口接他们,赴宴的也果真不止阿尔伯特号上的船商,有足足六十人。其中许多人是第一次见到源公子,皆惊叹于他的年少。 只有顾季在心中冷笑。 雷茨走在顾季的旁边,踏上这段充满好奇的旅程。 源公子领他们来到一处庭院。这应该是源公子自己的住所,但比白天去的地方还要更大。 夜间点起几盏悠然的灯,光下火红的枫叶飘落在庭院中央,围着院落已经摆好了宴饮。几十名女子身着华服,向他们盈盈一拜。 “请。”源公子入座,各人也都在位置坐下。顾季挑了中间毫不起眼的位置,王通则缩在他身边。 王通表面不动声色,实则不敢看源公子,更不敢看源公子身边的上杉信。 菜肴上桌。几十名女子中有人歌舞助兴,剩下的便袅袅娜娜围上来,给每人斟酒。顾季十分好奇的看过去,然后当即心脏就受到了莫大的冲击。 圆圆的脸上刷满铅粉,在灯光下如死人一般惨白。眉眼弯弯,微笑时裂咧开红唇,露出黑黑的牙齿。她们弯着腰,发髻高耸入云。 顾季努力控制表情,才不让自己露出端倪。 虽然早就知道,这个时代日本的审美风格就是如此,但当面见到的冲击力还是很大的。显然不太能适应这种妆容风格的不止顾季,还有雷茨。 鱼鱼的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十分受伤:“现在,这样子才叫好看吗?” 顾季尬笑。 不过出乎他预料的,张长发、王通等客商对这种夸张的妆容倒适应良好。也许他们往来日本多次,在席间见得多,就习惯了。 源公子举杯喝酒。一位盛装的歌伎跪坐在顾季身边,为顾季斟满一杯清酒。 他随着大家敬源公子。 按照常态,宾客们会在宴会上一起作和歌吟咏。不过现在的宾客们连语言都无法统一,自然省略了这个环节。便是剩下一边欣赏歌舞表演,一边与源公子举杯共饮。 源公子虽然看着年少,但酒量很高。顾季在船上喝惯了米酒,忽视了清酒的后劲,等跟着源公子喝了两壶之后,才感到一阵头晕。 再抬眼看其他人,宴会开始时的井然有序已经不见,大家纷纷放纵起来。 月上中天,宴会也要进入正题了。 众人酒醉,歌伎侍女们去照顾自己喜欢的男子。像顾季这样年轻貌美的,殷勤的歌伎便围了一小圈……有些没人理会的,比如大腹便便的张长发,源公子也贴心的安排人陪着。 朦胧的光影中,宾客们纷纷被掺回庭院内的小隔间中。几个姑娘也来搀扶顾季。 顾季为了显得气派,穿的繁复厚重,但喝了两杯酒便觉得浑身发热。他顺手撸了撸雷茨的大尾巴,鳞片的凉爽让他又多摸了几下。等到凌晨不耐烦的将尾巴抽开,顾季才察觉到失态。 不过雷茨也全然没怪罪。 “我们扶公子回去。”几名脸涂的煞白的歌伎将顾季掺起。 顾季眼看着席间人越来越少,源公子却迟迟没有离席的意思。他一点都不想和源公子打照面,就任凭侍女们将他搀扶到里间,放在铺好的床褥上。袅袅的熏香中,侍女们贴心的把门拉上,却好像感觉到什么阻力。 就像是一个人从门缝间挤过去一样。 “这门该换了。”关门的侍女疑惑呢喃。 “站在门口做什么?”屋里有侍女叫她:“顾君今日喝了不少酒,要我们好好照料呢。” 顾季躺到枕头上,便觉得一阵困意,完全没有细想他们说了什么。他看到披着黑袍的雷茨从门缝间溜进来,盯着他的锐利目光好像属于维多利亚时代的女监护人,要誓死守卫他的贞操。 于是他放心的睡了过去。 “人鱼姐姐” 几个姑娘褪下木屐, 穿着白袜小步将被褥拍松软,又点起一盏昏黄封油灯。她们一起把顾季放在床褥上,又将他的衣扣解开, 却突然感到冷风吹来—— 关上的门又开了。 “我刚刚明明闭上了呀。”她小步向前走去,却突然听到一阵渺茫的歌声……只觉得眼前一晕, 她便滑落在地上。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瞬间,她回头看,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同伴, 还有角落里滑过的鱼尾巴。 一盏茶之后, 雷茨将几位姑娘扛出去。 他悄悄从屋后溜出, 穿过回廊找一间没人的空屋子, 将她们全放进去,接着才回到顾季的房间。 顾季的衣襟散落, 鬓发凌乱。少年的脸颊上泛着酒后的潮红,但显然酒品不错,没有酒后闹事的习惯,只是抱着被子睡得香。 “顾季?”雷茨戳戳顾季的脸。 顾季梦中舔了舔嘴唇。 雷茨跪坐在他身边, 给顾季解衣服。 顾季在梦中感觉到有人摆弄他的四肢,颇为不情愿的将自己团成一团:“别动。” 雷茨无动于衷, 把顾季拽起来:“换衣服,不然新衣服都要压皱了。” 顾季枕在雷茨的尾巴上,迷茫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单纯又懵懂。 他呆呆看着雷茨:“人鱼?” 雷茨解衣服的手一顿, 无意识划过他:“你说什么?” 殊不知,雷茨以为顾季醒了, 但他还在梦中。 顾季抬眼,正好能看到雷茨修长的脖颈和绿宝石似的眼睛, 在昏暗的灯光下雌雄莫辨。他的大脑已经乱做一团,甚至忘了自己穿越的事,抓住雷茨的手:“我还能梦到人鱼姐姐么?” 作为一个大龄单身男青年,他还没怎么做过不是那么正常的梦,没想到今天赶上了。但顾季怎么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到一个平安时代的小屋,自己还枕在人鱼的大腿上,人鱼在褪自己的衣服。 好涩涩啊。 “嗯?”雷茨也发现有点不对劲。顾季看着他的目光就像是小馋猫一般,亮晶晶的眼睛分外诱人。 不过雷茨没明白其中深意,趁着顾季乖巧连忙把外袍脱下,只剩一件汗衫。这外袍可是云芳阁订做的,千万别被压皱了。 当然他也轻轻触碰顾季的腰。 雷茨刚要把衣服放到别处,却感觉尾巴被禁锢住了。 低头一看,顾季藕似的小腿从被褥里伸出来,轻轻将他的尾尖夹在中间摇晃:“人鱼姐姐,你都把我衣服……” 顾季也没想明白,人鱼姐姐都扯他衣服了,也摸他了,怎么还没到下一步呢? 这个梦好怪啊。 他双腿夹住雷茨的鱼尾巴,努力翻了个身扑倒雷茨。 在顾季眼里,他便如饿虎扑食一般。但在雷茨眼中,就像是小猫翻了个身,还想把他压在身下。他双手将顾季接住,好像明白了什么,用最轻柔的声线道:“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想和姐姐——” 衣服被随手扔到远处,顾季嫣红的嘴唇被柔软的唇舌堵上,肆意攻城略地,整个人被压进床褥之中。 人鱼姐姐好主动。顾季想到。 隔壁住的也是今日赴宴的客商,但显然已经进入正题,正在嘤嘤嘤嘤。伴随着这种声音,此时的气氛也变得旖旎起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多少有几分混乱和魔幻。 梦境的开头很美好,人鱼姐姐一双漂亮的眼睛好像含情一般,予求予舍任由他摸摸抱抱。甚至在人鱼姐姐的亲吻中,顾季就…… 好丢人哦。 没关系,小顾可以再来—— 等等,他好像感受到了什么不太对的东西。 先是熟悉的脂膏香味,接着身体某个隐秘的部位被触碰到。当他察觉到时,却看到人鱼姐姐的鳞片中,有什么粗粗的东西,正在尝试靠近自己……!!怎么回事? 顾季最后的求生欲让他立即远离,他打了两个滚从人鱼姐姐的怀里要走。 夭寿啦,人鱼姐姐变人鱼哥哥了! 人鱼哥哥还想哔—— 雷茨不敢置信的看着顾季。 往自己身上扑的时候明明怎么热情,怎么当他想去真正交尾的时候,躲得就那么快呢? 顾季躲在墙角,好像小鹌鹑一般瑟瑟发抖,活脱脱一副受害者的样子。雷茨向前挪去,顾季更表现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要坚决和暴力对抗到底。 雷茨的眸子越来越深,积聚着怒火。但他最终无话可说。毕竟他不能和现在的顾季讲道理,而如果他强行……他又没法和醒了的顾季讲道理。 人类太狡猾,可怜鱼鱼惨遭骗色。 雷茨怀着一肚子怨气,将顾季拖回被褥中间,又给他换上一身新衣服。顾季谨慎的目光盯着雷茨,生怕他做出什么不轨的举动。 雷茨磨牙。 “顾君?”正在此时,外面突然有声音转来。 听上去是上杉信。 顾季的目光好像清醒了一瞬,但又有点茫然。 “啊~啊~啊~” 雷茨面无表情的开口,生动演绎了一段刚刚听到的□□。娇滴滴的声音从房门传出去,让上杉信脸一红。 “打扰了。”他拱拱手赶紧离开。 顾季听到声音平息,人鱼姐姐也没什么其他的举动,终于支撑不住酒力睡了过去。雷茨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在床边停顿了一会儿。 最终伸手掖好被角,转身出门。 庭院后的回廊。 王通已经走了五六圈,时不时发出一声叹息。 为了不能对不起妻子的坚定信念,王通把所有侍女都拒之门外。当然侍女们对大腹便便的他也没什么兴趣,服侍他躺下就离开了。 但王通却睡不着了。 他并不像顾季一样酒量浅,喝了点酒反而精神更加兴奋。躺在被褥中,听着隔壁咿咿呀呀的声响,只觉得心中越来越烦闷。 这种垃圾隔音,怎么睡觉嘛。 他想出去透透气,但又不想回到庭院,毕竟那里还有不少人在喝酒。于是只好来到房后的回廊处。这间宅子依山而建,回廊外就是连绵的山色,在深夜里黑压压的一片。 衬得灯光都好像鬼火一般。 再加上耳边偶尔响起的乌鸦叫声,和青蛙的鸣叫,和远处听不懂的语言,让人不禁响起鬼怪故事中的场景,怪吓人的。 王通暗骂一声,准备回屋。但这时才发现已经走到回廊深处,找不见自己的屋子了。 也罢,反正屋子多,随便找空的过夜就行。 带着这种想法,王通悄悄推开一间没有声响和灯光的屋门。他看进去,顺着清冽的月光—— 四五个年轻女子白面红唇,乱七八糟的躺在地上,肢体互相堆叠,还呲着黑色的牙齿。那涂满铅粉的脸在月光下好像恶鬼一般,又好像是什么凶案现场。 定睛一看,这不正是服侍顾季的那几位么? “啊啊啊!”王通吓得尖叫。 “发生了什么?”一句日语。 此时上杉信刚刚从顾季的门口离开,听到此处有叫声,便急忙转过来看。他从回廊中间斜插过来,几乎当即就出现在王通的面前。 王通本以为有人来救他,充满希望的回头,却正好看到上杉信逆光的影子。 一个熟悉的男人站在那里。 在昏暗的月色和油灯中,上杉信着紧身黑衣,与已逝的海盗贼首简直有八成相似。王通只感到浑身冰凉,差点魂飞天外。 今晚,这是鬼魂都要找他偿命么? “不不不,别来找我!”王通吓得后退两步:“不是我杀的你,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死,不是我杀的你!” 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在说什么?”上杉信皱眉上前一步,灯光中露出他的脸。 王通还在喘气,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半晌才尬笑:“看,看错了,只是像一位故人和您像……” 上杉信眸光沉重,突然好想想到什么:“你说的不会是我兄长吧?” “不是!不是!”王通连忙道。 但这种激烈的反应显然触动了上杉信敏感的神经。他一手提起王通的衣领,怒目而视:“我兄长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王通显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您在说什么,我哪见过您兄长哪。” 上杉信盯着王通看了一会儿,好像要抽刀将他砍了一般。他最终慢慢道:“去找公子问问,就知道了。” 随即他捂住王通的嘴,在深夜里将其拖行。王通尝试挣扎,却被一把刀横在脖子上。 万籁俱寂中,上杉信又路过顾季的门口。王通闻道熟悉的香膏味道,悄悄扔下怀里的洋娃娃。 庭院堂屋。 几盏油灯将室内找的如同白昼一般,是这深夜里最亮堂的地方。源公子坐在屏风前的垫子上,与一位老者对酌。侍女们站在身后,面前则是一对衣着普通的母子。 而在窗外的阴影中,站着一只百无聊赖的隐身人鱼。 “秋姬,孩子都这么大了啊。”源公子饮下一杯酒,明亮的眼睛和睫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想想距离王君第一次来,也已经过了很久呢。” 名叫秋姬的貌美女子搂紧怀里的孩子:“是,公子。” “我今天叫你来,是要告诉你,王君已经遭遇不测了。”源公子把酒杯放下,清纯的少年面孔上闪过一丝莫测的情绪:“很遗憾,还没完成我要他做的事就葬身鱼腹。今晚回抬来一箱金子,本是要付给王君的,现在也没人收了。” “源公子!”秋姬一惊,悲怆而茫然。 “王君已逝。那么,你们母子打算怎样呢?”源公子问道。 秋姬好像明白了什么,拉住孩子抬头看着他。 “真可怜。”源公子站起来,走到母子二人身边,修长的手指摸了摸孩子稚嫩的脸蛋。 “和父亲还有几分像呢,要不然也追随父亲去了吧?”《 》 30-40 上杉信之死(二合一) “不要, 妾身求您——” 秋姬的声音好像雌鸟垂死的悲鸣一般,让外面的雷茨都抬眼看过去。她眼下两颗泪痣在烛火中闪闪发光,源公子将一根手指放在秋姬的嘴唇上:“小声点哦, 大家都睡觉啦。” 秋姬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用祈求的眼神看着源公子。 “我留着你有用,可我留着这小家伙有什么用呢?”源公子笑着问秋姬:“他父亲欠我的可都还没还完。” “不过,既然秋姬都这么求我, 我怎么忍心美人落泪呢?” 他抹掉秋姬颊边的泪珠:“宋国来的顾君, 与王君都是泉州港人。我拖顾君把这个孩子带回泉州, 交给父族处理。” “你跟我乖乖回关东, 等再过十几年,我放你也去泉州。” 源公子虽然眼眸含笑, 但话语却完全没有辩驳的余地。秋姬连连点头:“是,公子。对顾君有什么吩咐么?” 他大笑:“顾君是个美男子,也是个正派人。试探他的事上杉信做就好了,顾君可看不上你。” 说完这句话, 源公子突然觉得背后一凉。他显然没注意到雷茨奇怪又怨恨的眼神,但他身边的老者却猛地站起来。 “安倍先生?”源公子问道。 “此处有妖气。”老者指着门外雷茨的方向:“就是在海上和公子做对的妖邪之物。” 作为鼎鼎大名的阴阳师, 他受雇于源公子来解决鱼怪。这鱼怪曾当着源公子的面,在港口摧毁了公子的两条大船,伤人无数……没想到他今晚赶来庭院喝酒,就找到了鱼怪的踪迹。 他凝神, 目光炯炯:“这两天一直有鱼怪的气息。他只要使用法术,我就能感知到他的方位……现在他就在庭院里。” “在陆上, 他的实力会比海上削弱很多。快追!” 源公子目光一凛,抬手。 一声令下, 十几个武士如鬼魅一般从暗处钻出,向雷茨的方向而去。但当他们搜索那片的时候,已经连鱼影都没有了。 雷茨绕道回廊外,在树下的阴影间逃窜。 他深感今天非常倒霉。不仅被顾季骗色,去凑热闹还在源公子面前露出了鱼尾巴。 虽然雷茨听不懂日语,但也很快发现他们是按照自己的法术来追踪自己。为此他只好放弃隐身,贴着墙的阴影走。 人们常常认为海怪在路上行动不便。但雷茨的尾巴遍布坚硬光滑的鳞片,在地上滑行的灵便自如。顺着回廊的阴影,他走到当时堆放侍女的房间。 但出乎意料,当时关上的房门大开着。 来不及想这么多,雷茨飞快的掩上门,扒下最高大的侍女的外袍。接着他将侍女们随身携带的化妆品搜罗一空,一甩尾巴迅速回到顾季的房间。 “嘭。” 把顾季的房门关严,雷(n)茨听着外面武士的脚步声,轻轻钻进被子,躺在顾季旁边。 这群人虽然要找他,但肯定尽量在不惊动宾客的情况下。他们大概会在庭院里找一圈,然后来每个房间推开门悄悄看一眼,找不到才会大规模搜查。 果然。 “吱呀——”门的声音响起,雷茨把头埋在顾季怀里装睡。门外的武士只看到被子里有两个人,随即就关门离开了。 等到脚步走远,雷茨又从被窝里钻出来。 轻轻拉开一点窗户,清朗的月光照进房间。雷茨迅速给自己套上侍女的衣物,将尾巴向后大幅度卷起,控制身高在1.6米左右。 虽然看上去有些粗壮,不过日本女人习惯小步走,刚好与雷茨尾巴在地上蹭的习惯吻合,远看没什么端倪。 接着,雷茨又掏出化妆品,对着镜子给自己的脸敷上铅粉和口脂。 有点卡粉。 雷茨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不太满意,但此时顾不得那么多。他将头发高高梳起,卷发的弧度就不那么明显。再向镜子里看去,便是活脱脱一个侍女的模样。 除了身材高大、五官深邃,没什么毛病。 他不忍心再看镜子里的自己。刚刚想伸手把窗户关上,但从窗户的一侧望出去,却看到地上很突兀的扔着一个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是王通的洋娃娃。 堂屋。 秋姬母子离开,源公子和安倍先生对坐饮酒,却都在关注院子里搜捕鱼怪的进展。 “公子。”上杉信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隐约的怒气他身后还跟着谁。 “怎么这么慢?去找到鱼怪没有?”源公子没来得及看上杉信,便皱眉责怪道。 “什么鱼怪?”上杉信一愣。他愤怒的声音接着道:“公子,这个人和我兄长的死有关系。” 源公子猛的转头看去。 正看到被拖来的神色惶惶的王通。王通看向源公子叫道:“我根本不认识他兄长,你们这不是乱抓人,我是来这里赴宴的——” “把他留下。”源公子打断王通的话,对上杉信吩咐道:“你去找鱼怪的下落。” “他可是知道我兄长的死因!”上杉信咬牙切齿。 “放心。”源公子的一双黑眸盯着他,慢慢安抚道:“如果你兄长枉死,我决不会放过杀了他的凶手。但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去找鱼怪。” 上杉信把王通扔在地上,转头离开了。 王通看着灯火通明的堂屋,又看着含笑的源公子,毛骨悚然。 他要单独面对源公子了。 另一边,雷茨看四下无人,悄悄将门打开。 王通的洋娃娃正孤零零躺在地上。这个娃娃每天都被他当作吉祥物揣在怀里,保存的很小心。雷茨将娃娃捡起来,看到地上有拖拽的痕迹。 他捻了捻地上的灰尘,又想起王通的怂样,陷入沉思。 半晌,雷茨涂上顾季的香膏,拌作侍女袅袅娜娜离开。 但在他关门的时候,却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顾季被推拉门的声音惊醒,少年定着鸡窝般的头发做起来,揉了揉迷糊的双眼。 跟着王通留下的气息,雷茨一路在阴影里向源公子的堂屋走去。 谁把王通带走了? 他眯起眼睛。雷茨不在乎王通的死活,他就是对这件事感到奇怪。就像他能在那个阴阳师的围捕下脱身,不过他一点都不想招惹阴阳师。 不远处便是堂屋,但这里实在太亮了。 雷茨悄悄转入另一条小路—— 却刚好看见前面有人影赶来。 “谁在哪里?”上杉信带着怒火的声音。 如半个时辰前的王通一般,雷茨也听不懂日语。他侧身立在墙边,低垂发髻,就好像任何一个温良谦恭的女子一般。 “嗒、嗒。”上杉信的脚步走进。 他看到月光照耀下,只不过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侍女。上杉信的心中还被怒火充满,他想自己去逼问王通长兄的死因,但源公子显然不会他来干这个。 源公子总有别的打算。 虽然接到寻找鱼妖的任务,但上杉信显然心不在焉。 他走到雷茨身边:“哪个屋里的?” 雷茨依然听不懂,垂头不语。 这时,上杉信才发现异常。他一手抬起雷茨的下巴,却看到了一张极为陌生的异域面孔,绿色的眸子闪耀着毒蛇的光辉。 “你是——”上杉信一句话没说完,嘴就被雷茨捂住。 “唔!”他迅速挣扎抽刀砍向雷茨,又要挣开雷茨的桎梏。奈何他只把雷茨当做混进来的女子对待,雷茨的尾巴舒展开,竟然比他还要高一大截。 看着蓝绿色的鱼尾,上杉信终于反应过来: 这就是鱼妖! 可惜雷茨完全没给他报信的机会。他一手捂住上杉越的嘴,确定他发不出声响,另一手将他双膝按在地上,用尾巴抽碎了他的脊柱。 上杉信无声的倒下去。 他是武艺精湛的武士,是高大的人类,但在怪物面前完全没有一搏之力。 “是我杀的你哥哥。”雷茨在他耳边说着汉话,好像恶魔的低语:“他本来不用死的,他已经上救生艇了。” “但是我把他的船弄翻了,他们在一个时辰之内被吃的精光。” 上杉信瞠目欲裂。他的脸因为憋气涨成紫红色,好像要生吞活剥了雷茨一般,但这种目光终究渐渐暗淡,最终瞳孔扩散。 雷茨颇为嫌弃的放开上杉信,拍拍手,整理一下弄皱的衣服。 至此,他今晚先被顾季骗色,又被阴阳师逼的强行躲猫猫的烦闷才算消散。 “谁让你碰上我了呢。”雷茨叹息道,拖着上杉信的尸体走进阴影,模仿着日本女子的小碎步,悠哉悠哉离开此地。 地上除了王通被拖行时留下的印记之外,又多了一道印记。 顾季的房间。 他好像觉得……有什么东西出去了? 顾季眼睁睁看着“侍女”的背影在他眼前离开,又轻轻将房门掩上。他反应了一会儿,环顾凌乱的房间,也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房间里扔着雷茨的黑袍子,自己的衣物,还有女子的化妆物品,连香膏都散落在地上。 这里发生了什么?雷茨呢? 顾季晃一晃宿醉后隐隐作痛的脑袋,开始在依稀的记忆中回忆发生过什么。他睡着了,然后好像做了个梦,有颜色的梦……梦里有人鱼姐姐。 等等。 自己睡过去的时候,旁边可是有不少人。顾季看了看身上的小衣,也全然被换过一套。 那么不会真的——!! “阿尔伯特号,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宿主~”阿尔伯特号娇羞的说:“你说啦,看不该看的东西会长针眼哦~” 完蛋了。 顾季如坠冰窟。如果自己真的做了什么禽兽之事,那对象是今夜的小姐姐,还是雷茨?想起刚刚离开的背影,难道…… “放心,刚刚走的是雷茨。”阿尔伯特号把雷茨的行程复述一遍;“他把侍女都迷晕运走了,接着我就自动屏蔽。之后他出去了一趟,又回来化了个妆,又出去了。” 顾季愣了几秒钟,先摸了摸自己身后,确定自己是完好的。松了一口气,他对雷茨的行程表示难以理解:“为什么出出进进这么多遍,还要化妆?” 更多内容请搜索QQ频道: 阿尔伯特号诚实道:“不知道。” 顾季心中隐隐觉得今晚一定发生了什么。 他感到狭小的屋里有些燥热,干脆打开窗户透透气。就在开窗的那刻,他不安的情绪也达到了顶峰—— 他也看见了王通的洋娃娃。 雷茨拖着上杉信的尸体,在阴影中潜行向庭院后方,那里是整个庭院的仓库所在位置,茅屋中除了日用物资之外,还堆着大大小小几个箱子。两个人守在旁边。 “源公子说,要把那个最大的箱子一会儿抬过去呢。”其中一人打了个哈欠:“都这么晚了,真是困啊。” “那箱东西本来是给王君的的么?听说里面都是好东西呢……”另一人道。 “不晓得呀。说不定给那个新来的顾君了呢。” 风寒露重,两个守门的仆役裹着厚厚的衣服,在仓库门口闲聊。躲在阴影中的雷茨听不懂他们的话,但透过窗户,也注意到了那个最大的箱子。 和棺材都快差不多大了,好东西。 雷茨环顾寂静的四周,打着拍子唱起一支无名歌谣。天地风草好像都与他的节拍暗合,悠悠扬扬成曲调。在他的目光中,那两名侍从逐渐晕倒在地。 他一旦使用法术,就会被阴阳师发现……但在有人来抓他之前,还剩一点时间。 雷茨利落翻进屋,拖着上杉信的尸体到最大的箱子前。将箱子掀开,里面是满满的黄金和丝绸。 这么多钱,顾季一定很喜欢。 雷茨看着箱子思考了一秒,把上杉信拖过来比划比划。如果直接把人塞进去,那么箱子的重量肯定不对…… 他很快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好方法。 雷茨动手将箱子里的黄金都搬出来,然后把上杉信团成一团,强行塞进箱子,把盖子扣上。,厚厚的木箱隔绝一切一样的气息,箱子旁平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偷梁换柱,成功。 他满意的拍拍手,将黄金都收进怀里,塞得满满当当,然后悄悄翻窗离开。 “妖邪退散!” 雷茨前脚刚走,阴阳师便领着一队武士来到仓库,十几只火把将这里照的灯火通明。 两位仆役迷茫的看过去。他们好像刚刚晃了一下神,就看到一队武士凭空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急忙伸手拦道:“请问有何贵干?” “刚刚有没有鱼妖出现在这里?”安倍先生左右环顾,门窗都完好无损:“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是库房……”仆役的话没说完,便看安倍先生一声令下;“搜!” 十几名武士推开门,搜索库房的每一个角落。不管是米缸、水缸,还是存储的酒水铜钱,都打开看一遍。直到搜最大的箱子时,被仆役拦住了。 “几位,这是公子特意吩咐过,留给贵客的东西,不让小的们打开。”仆役陪笑道:“我们不敢擅自违抗公子的命令呀,要不然哪怕让公子派人来说一声……” 安倍先生走进来:“这便是公子说过的那箱?” 仆役点点头。 这箱子确实能躲一个人,但安倍先生探测了几遍,并没在里面发现鱼怪的痕迹。他摸了摸胡子:“那也罢,直接给公子抬过去吧,这里面没有妖怪。” “好的好的,”两名衙役连忙点头哈腰,一路小跑,抬着装着上杉信尸体的箱子向堂屋走去。 背后,安倍先生沉思良久:“它跑不远,搜。别只找怪物,这东西很可能有人形。” 另一边,顾季来到源公子的堂屋前。 王通的行迹并不难找,毕竟此时夜已深,唯一亮着灯的就是源公子所在。而远远站在外面,还能听得到王通的说话声。 “顾君?” 顾季走到门外,便有人上前通报一声。很快大门向他打开,顾季走入屋中。 堂屋里,源公子和王通在屏风前对坐。源公子不苟言笑,王通则颇有些汗流浃背之感。顾季轻轻在王通旁边的垫子上坐下,笑问源公子: “真是巧了。我夜里睡不着觉想去找王兄说话,却没见着人。看公子这里亮着灯,想来叨扰公子一二……却没想到两人都在。” “是啊。”源公子抿出一个笑容,给顾季斟了杯茶。 此时屏风后绕出位仆役,在源公子耳边低头说了两句什么,源公子点点头。接着,一个大箱子被放在屏风后。 顾季没在意这个:“王兄也失眠了吗?” 王通连忙大倒苦水:“我半夜间睡不着觉,却正遇上上杉君。我将他错认成了故交,没想到他偏偏说我和他长兄的死有关系,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他特地在“长兄”加重字音,将前因后果告诉顾季,又愁眉苦脸道:“上杉君也太不像话了。” “他脾气冲,两位莫怪。”源公子听着王通的话,笑意一顿。他向两人敬一杯茶,算是赔罪:“不过关于此事,既然上杉君如此说,我也总要查一查。” “——绝不是对王君有怀疑,只是上杉君一直在苦苦寻找兄长的踪迹,好不容易有些线索,我得做个样子给他交代。”他强调道。 “劳烦王君多留几天,自有重礼给王君赔罪。” 王通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如今,源公子确实不知道自己和顾季的交情。不过如果他将自己扣下……万一再有泉州或杭州来的商船,有人把事情说漏嘴,两人全得完蛋。 毕竟他和顾季,在家乡可没避讳被海盗袭击逃生的事。 王通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巴掌,怎么就那么欠,偏偏招惹了上杉信呢? 顾季的反应也相同。他装作风轻云淡的样子道:“这事怎样与我无关,公子与王兄商量。不过唯有一点,王兄既然是搭乘我的船来,那我也得把他带回去。” “几天后船就要再出海,王兄得在那时候上船。”顾季佯装笑笑。 源公子喝口茶:“这个倒无妨,我常常有往宋国的船只。” 王通打个哆嗦。他先前说上杉信只是和他在宋国的故人相像,闭口不提海上之事。可源公子既然要留他,就说明源公子仍然对他有怀疑。 而一旦自己留下,落入海盗窝被拷打……那就生死由命了。 “怎么就无妨了呢?”王通鼓起勇气打断:“妻女还在家等着呢,在外行商,谁不想赶紧回家呀。” 源公子正要说话,却被顾季打断了—— 顾季装出和事佬的样子劝道:“就这么点事,哪需要这么麻烦?恕我直言,王兄这心宽体胖四体不勤的,就算和上杉君兄长的失踪有关系,他也不能是凶手吧?” “再说,上杉君的兄长是日本国人,王兄一直在泉州待着,能有什么关系呢?” 源公子语噎。他其实并不清楚王通和上杉信的对话,毕竟他忙着抓鱼怪,对上杉信的解释根本没细听。在潜意识里,他觉得王通嫌疑不高,但很怀疑上杉信思兄心切,太过多疑。 把上杉信支出去,也是怕他有什么冲动之举。 今夜又偏偏多事之秋,源公子没那么多心思管这事。毕竟王通有没有嫌疑,都将他扣下拷打再审就好。 不过顾季插手,事情就有变化,他还要和顾季谈生意,不想闹得难看。 源公子决定把这个抛给上杉信去解决:“顾兄说的也有道理,我干脆把上杉君叫来,大家谈一谈。若是上杉君诬陷,我叫他给王君赔礼道歉。” 而如果王通身上真有秘密……那他把海盗的锅推到上杉家头上,然后再悄悄动手也来得及。 看着仆役们离开,顾季暗暗祈祷两人能把源公子和上杉信糊弄过去。经此一事,他宿醉的脑袋疼已经好了大半,喝口茶抬眸,却正见源公子似笑非笑看着他。 “我与顾君一见如故,想找顾君聊聊呢。” 这便是要王通回避的意思了。王通站起身:“那我就——” “不急,”源公子笑道。他招招手,角落里的秋姬便悄悄出现;“带他去耳房休息,把人看住了。” 他用日语吩咐秋姬。 顾季听懂这话,悄悄戳戳王通,接着就看他和秋姬一起走进了旁边的房间。目送王通离开,源公子眸子中的轻浮消失,变得深不见底:“顾君喝茶,我有一笔大生意要和您谈。” 耳房。 外面在说什么王通听不清楚。不过他唯一能确定的问题,便是衣柜里藏着一个人。 秋姬用极其生硬的汉话介绍完自己,就肃立在衣柜旁边,完全没注意到正在往衣柜里扯的裙角。 算了,王通颇感沧桑的想,今晚经历的事已经太多,衣柜里藏着人还算什么呢?他品着秋姬递来的香茗,只觉得人生无望。 珍惜此刻吧,至少还能喝喝茶,看看漂亮姐姐。 王通百无聊赖,只好看着秋姬发呆,顺带担心一下自己的命运。但盯着秋姬半晌,王通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姑娘,你父亲是藤原家的人么?” 他用汉话发问,只当说一句废话,没想到秋姬能听懂。 但怎知秋姬声音颤抖:“您认识我父亲?”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跌落在原地。她的脸颊在厚厚的铅粉下好像都红润了一些,晶莹的双眼闪着泪花,向前膝行两步:“您见过他么?他还好吗?” “额……”王通愣住了。 倒不是因为秋姬的问题,而是因为秋姬跌倒时重重踩下了某人的裙子……藏在衣柜里的裙子。衣柜的门被猝不及防的推开,一个人掉出来。 秋姬没注意到,王通却仿佛石化在原地。 那是个高鼻深目的日本侍女,有着特别饱满的胸部,特别高大的身材,还有……一条鱼尾巴?他没看错吧? 雷茨面无表情,在王通错愕的目光中,从胸口掏出一大坨金子。 在找出凶手之前,没人可以离开 鼓鼓囊囊又极其别扭的胸部终于瘪了下去。雷茨从衣柜里钻出, 那冰凉的绿色眼睛好像把空气都凝固住了,让王通动弹不得。 秋姬终于发现了什么异常,还没回头就被雷茨死死捂住嘴。 “唔, 唔……”她小幅度挣扎。 “别杀她!”王通腿软的跪在地上,不知是怕雷茨, 还是怕被源公子发现:“她没做什么。” 他又看着秋姬,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秋姬拼命点头,雷茨才将她放过。她趴在地上无声的咳嗽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王通颤抖着小声问雷茨。 “有人在追我。”雷茨重新装了装身上的金锭, 全部藏进宽大的和服里:“别和任何人说我来过。” “我绝对守口如瓶。”两人恨不得对天发誓。 雷茨的逃跑之路也颇为周折。 他发现自己身材高大又不会说日语, 即使化妆拌作侍女也很扎眼, 于是决定躲起来。他先回到顾季的房间, 却发现顾季不见了。顺路摸过来,才发现顾季竟然在源公子这里。 雷茨当即想到灯下黑的道理, 毕竟最不容易被找到的地方,就是源公子的住处。 源公子住在庭院中最大的一进院子里,有活水引着消息流入假山和池塘。雷茨干脆从水下游过去,潜伏在衣柜里。奈何袍子还没塞进去, 王通就进来了。 王通抿了抿嘴,对雷茨表示强烈的敬佩。雷茨低头整理好衣服, 又重新躲到衣柜里消失不见。 秋姬这次站的离衣柜八丈远,生怕再来一个惊魂瞬间。她平复一下心情,抬眼看向王通:“您,真见过我父亲吗?” “啊, 是的。”王通看着衣柜没再有动静,也回过神来:“不过那是很久之前了, 大概十年?我在船上遇见一个日本国人,姓藤原, 个子不高但很清秀。” “他说妻子在平安京,还讲他的庶女叫秋,是很漂亮的小姑娘。狐狸眼,眼下有两颗痣。” 秋姬听着王通的话,沉默了一会儿,两行泪珠滑下脸颊。她大口吞没着抽泣的声音,问道:“您之后还见过他吗?” “没有了。”王通遗憾道。 空气中沉默了。秋姬顿了顿道:“他不常去看母亲。我十一岁那年,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他也没有去看过母亲。于是母亲却找本家问,才知道父亲在出海的时候失踪了。” “后来其他公子又常常拜访母亲……我在第二年来到源公子身边。” 王通拍拍秋姬的肩,表示安慰:“海上遭遇不测,也是常有的事。人各有命罢了。” 听着外面是交谈,雷茨在漆黑的衣柜里勾勒出回忆;藤原平次郎?应该就是这个人,藤原家在海上跑的不多。 八年前,他看着藤原平次郎被海盗截杀。 想了想,雷茨决定保持沉默。 “您既然与父亲相识,我便应叫您一声叔伯。”秋姬抹抹眼泪,膝行两步,向王通行礼:“我的儿子,也是泉州王二公子的儿子。源公子决定拜托顾君,把我儿子送回泉州……我很担心。” “您能在船上帮忙照拂一下吗?他才五岁。” 顾季看着对面的源公子,深深吸一口气。 他有点好奇,源公子要和他谈什么生意……恐怕不是正经事。 “真是叨扰顾君,”源公子带着歉意笑笑:“我要拜托您帮我送一个孩子回泉州。” 这话当真出乎顾季预料。他奇道:“什么孩子?” “王二公子的儿子,五岁。”源公子用指节轻轻敲着桌子,低垂下鸦羽般的睫毛:“王二公子在敦贺有妻儿,如今他遭遇不测,他的血脉理应回到泉州。” 说着,源公子将一个小袋子放在顾季手中:“给顾君的酬金。” “好。”顾季虽然厌恶王二公子,不过他已经被顾季枭首,再说冤有头债有主,也怪不到五岁的孩子身上:“只是——” 顾季透过薄纱的袋子往里面看了看,心下愕然。 这一小袋皆是金银锭,价值绝对超出运送孩子的价格。最令他错愕的,是其中居然有大半是阿拔斯王朝的金币。 虽然这时候日本还没有官方货币……但这些金币,这么新又这么大量,怎么看也不像是通过正常交易渠道得来的呢。 顾季对源公子手下海盗的规模有了新的猜测。 “顾君莫要推辞。”源公子道:“这是我拜托您的诚意。王君的孩子我照拂很久了,敢问王家在泉州是什么样子?” “孩子到了泉州,能得到好的照顾罢?” 他担忧的语气像极了一位暖心大哥哥。若是顾季不提前知道他是什么人,差点就被他这么糊弄过去。 “恐怕很难。”顾季想起在泉州听到的八卦,实话实说:“王二在泉州前两年刚刚娶了新嫁娘,有两个一岁的双胞胎。这孩子若是过去……” 宋代,嫡子庶子可是一样分遗产的。王二死在海上,那么二房的钱就合该几个孩子分。现在突然来个有番人血统的举目无亲的庶长子…… 想必王二的妻子不太高兴。 “我劝您一句,”顾季虽然觉得此话无用,但还是道:“不如让孩子留在这里跟着母亲吧,若是王氏有心,也会送些东西来给母子花用。” 源公子面上的笑容僵住:“他……母亲听说王君身故,当即抛弃孩子离开了。” 他本来还想借王二的儿子,在泉州王家的继承中插一脚。不过这样看来,可能性实在不大。 “这是第一事,”源公子喝杯茶,整理一下心情:“我还要与顾君谈一笔生意。说实话,自从王君去世后,顾君的阿尔伯特号,恐怕就是为数不多可以从泉州通行敦贺的船了。” “尤其这番船极其稳当,真是令人叹服。”源公子状似不经意道:“顾君考不考虑换一条航线,直抵横滨?” 顾季沉思。 宋国来的商人抵达日本,集中在敦贺的重要原因就是方便。如果想要直抵关东地区,那肯定是要绕一段路的。虽然从泉州来,这绕路的过程能稍少一些。 但对源公子来说,宋国商人是少绕路了,但他就要想办法再把货物运回关东。 “如果顾君同意,所有货钱加一成。如果顾君能搞来大量铜钱,那么货钱加两成,用黄金付。”源公子劝道。 他的眼睛中流露出坦诚的光芒:“而且我用我的名誉保证,顾君在海上不会受到贼匪的侵扰。” 顾季突然问道:“敢问源公子的家承……” “河内源氏。” 顾季了然。 其实这笔生意对他来说算不上亏本。毕竟阿尔伯特号乘风破浪的能力不错,如果多绕一点路,就能获得稳定的贸易线和更高的价格,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 但是,关键在于,能信海盗的话吗? 他敢倒卖宋钱吗?这是犯法的事情。他敢相信源公子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大海盗吗? “鄙人有心无力。”顾季假装难过的叹口气:“不瞒源公子,此次海上的风浪也给我吓破胆了。更何况我还想再往南多走走,恐怕之后很难往北来了。” “更何况我就这一条船,也不够源公子的需要。若有朝一日我能建起船队,再来找源公子。”他的声音也非常诚恳。 源公子对顾季“拒绝加画饼”的行为并不奇怪。他淡淡笑道:“顾君不要忙着拒绝,我连付给的金锭都准备好了,绝对在财产上不会短了顾君。” 他站起身,正打算绕道屏风后去开箱子,却看到突然有人冲进门—— “公子,没找到上杉君!”仆役气喘吁吁的跑进来。 源公子怕自己听错了:“没找到?” “小人真的没找到。”仆役把气捋顺,跪下对源公子谦卑道:“去庭院和上杉君的房间里找了,都没见到影子。又把大家都叫醒,去每个人的房间悄悄看了一眼,上杉君也不再;问过侍卫了,今晚没人出去。” 源公子语噎:“怎么可能,他一个大活人又不会突然消失,再去搜——” 顾季精神一振。 上杉信跑丢了?太好了,王通可以无罪释放了。 “公子?”他们正说着,安倍先生走进来。他瞟一眼坐在旁边的顾季,向源公子轻轻摇摇头,表示找鱼怪也没有进展。 他叹口气:“公子何事忧心?” 仆役立刻告诉他上杉信的失踪。 “不妨事,我来算一算。”安倍先生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好像能看到什么一般。源公子焦灼的盯着他,却见他突然睁开眼睛,目光严肃。 “上杉君已经丧命了。” “什么?” 在场的所有人,连同顾季,都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这么大的一个人,就突然死了?顾季在震惊之后感到一阵不祥的预感,源公子的脸色则变得苍白。他想起上杉信离开时的场景,问安倍先生:“他是如何死的?” “他被杀了。”安倍先生摇摇头:“多的就查不出来了。” 在这个“安宁祥和”的纸碎金迷之地,在这个凉风吹拂的夜晚,一条生命悄悄逝去。所有人甚至没有发现到异常,整夜在屋里笙歌不息。 “封闭院子。”源公子清俊的面具第一次破碎。这不仅仅是他得力手下的死,更是对他的挑衅。 “在查出凶手之前,没人可以离开。”他冷冷道。 可恶鱼怪毁我清白 宁静的夜被火光和脚步声震碎。这座清雅的庭院在霎时间失去其幽静, 陷入一片混乱之中。许许多多人在睡梦中被吵醒,就看着提刀的武士闯进屋。 源公子下令,搜查所有房舍、所有人的行囊、所有被翻过的土地……誓要找出上杉信的尸首。 还有杀人凶手。 顾季坐在厅堂里, 呆若木鸡。 他在想,到底是谁杀的上杉信?今夜这里都是源公子的人, 若是仇家寻仇,显然不是最好的时机。更何况上杉信是极其优秀的武士,怎么可能被人悄悄杀了, 连尸体都找不到? 他总感觉在自己醉酒的时候, 发生了不一样的事情……除了他有颜色的梦。 不过顾季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源公子的厅堂中却已经挤满了骂骂咧咧的人。 正是午夜, 所有的宾客都在房里抱着小姐姐睡觉。没想到被一声踹门惊醒,大家连衣服都没穿好, 三五个武士就要进来搜查房间,还要搜查带来的大件行李。 这样粗暴的行径,谁不生气? 因此,被惊醒的众人整理着装, 就都来到了源公子的厅堂中。大家怀着对源公子的敬重,虽然没有大声闹事, 但面上也都是愤愤不平之色。 连忙有侍女给端来茶水点心,但也无法安抚被打扰的众人。很快,源公子的堂屋里就挤成一团。 源公子皱着眉,掐了掐人中:“诸位稍安勿躁。” 他将上杉信失踪、遇害的事情简单讲了一遍:“诸君, 今晚宅邸没有允许任何人出入。因此上杉君的尸体,还有凶手一定藏匿在这座宅子里。” 他一双清澈的眸子注视每一个人, 显得分外真诚而有说服力:“鄙人并不是故意打扰大家,只是上杉君为我效力多年, 我若是连找出凶手都做不到,百年后又有何面目面对上杉君?” “更何况,若凶手混在我们中间……诸君的安全都要受到威胁。” 上杉信的死虽然是他有折损,但他更在意的,是就是谁能够悄无声息的威胁到他,在他家里行凶。 源公子的说辞还算有道理,大家也就都同意保持安静。毕竟源公子已经派出百余位武士进行搜查,把全院翻找一遍也不会太慢。 在令人焦躁的寂静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耳房中。 面对哭哭啼啼的秋姬,王通虽然记恨王二,但又怎么能不答应她的要求?他当即把秋姬扶起,信誓旦旦的承诺道:“放心,若我也跟随阿尔伯特号回航,我一定照顾好孩子。” 他又奇道:“你为何不一起回去?” “自从父亲失踪后,源氏便一直照料着我。”秋姬擦擦眼泪沉吟:“源公子于我有恩。” 王通长叹一声。 柜子里的雷茨沉不住气了,忍不住开口道:“我见过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他是被源家人弄死的。” “什么?”秋姬失声。 “不信你可以去问问当年同乘一船之人。有人交了赎金走了,但你父亲没有交赎金的机会,直接被噶了。”雷茨思量一二,又安慰道: “但是你放心,后来打劫你父亲的那条船也沉了。” 还没等手足无措的秋姬说什么,便听到外面一整喧嚷声。王通透过窗户的缝隙往外看,像两人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他探头出去听了听,又把头缩回来,大惊失色道:“上杉信死了!源公子正在查凶手。” 秋姬已经被接连的打击弄得回不过神来了。 “可恶。他们找到了吗?”雷茨的声音从柜子里闷闷传来。 “没有。” “唰——” 雷茨将衣柜的门推开,从里面钻出来。他眉眼间阴云密布,看着远处的喧闹很不耐烦:“告诉顾季,我在阿尔伯特号上等他。有危险叫我的名字。” 他今天在这里已经玩够了,不想被阴阳师和一群武士围捕。 王通小鸡啄米般点点头,突然道:“别露馅,把秋姬带走。” 雷茨一个手刀将秋姬劈晕,拖着她趁夜色从窗户里翻了过去,翻入池塘消失不见。 半个时辰后。 两位武士从门口进来,向源公子跪下,羞愧道:“公子,我们没找到尸体,也没发现凶手的痕迹。” “什么都没找到?”源公子不敢置信。 众人之间也一片窃窃私语。 这只是山间的一座大宅,又没有人进出,怎么可能连尸体都找不到呢?在议论纷纷的声音中,只有顾季悄悄搜寻雷茨的影子。 他的鱼怎么不见了? 顾季在地上跪坐久了,只觉得大腿内侧有种奇怪的疼痛,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摩擦过一样,小腿和脖子上也痒痒的。 折腾了整整一夜,此时已经到了太阳升起的时分。朝阳的晨雾笼罩在山间,但却没能拦住金色的破晓之光洒向大地。 “源公子。”一位衣着华贵的高丽商人站起来道:“希望公子能尽快找到凶手,来祭奠上杉君。不过某今日还与人有约,便不在这里留了。” 他话音刚落,便有四五人也站起来表示要走。 毕竟新的一天到了,大家还有生意要忙,谁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耗时间。 顾季刚要站起身辞行,只听门口“哐”一声。 两名武士持刀拦住去路。 “源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高丽商人怒道。 “诸君勿怪。”源公子沉声道:“如果连上杉君的尸体都找不到,我该怎么告慰他?毕竟如此一个小宅子……而凶手也就在宅子里。” “你是说,我们之中有凶手?”有人站起来道。 大家平白无故被叫起来,又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任谁都要有怨言。听到此言,大家心中更是愤懑不平颇有怨言。 “并非怀疑诸君。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大家还是留下来。”源公子安抚道:“除了找不到人,还有没有什么发现?” “有的。”武士连忙道:“我们在诸位客人的房间里发现了以下私人物品——” 说罢,有人推着小推车将东西倒在地上。里面有不少长刀短剑、账务图册、还有……不可描述的小玩具和污浊的内衣。 “你欺人太甚!”有人看见了自己的小内内,怒不可遏。 源公子也瞪了武士一眼,武士露出无辜的神情。 “源公子,我们尊敬您,所以今晚才会来赴宴。”一位老者站起来道:“可您就是在羞辱我们。我们理解您追查凶手,但找到凶手之后,您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好。”源公子站起来深深鞠一躬:“我先向大家赔罪。早到凶手之后,所有无辜者每人奉上五金;若有人能找到上杉君的尸体,或者抓到凶手,再奉上百金。” 他从屏风之后拖出箱子:“这本是我签契约的定金,今日就给诸君做赔礼。” 霍。 大家窃窃私语一阵,都默契保持沉默。源公子这次可是大出血,这么多钱不是闹着玩的。商人大多是逐利的,面对这样的补偿,便没谁再有意见。 只有顾季在心中感慨……源公子到底抢过多少钱。 既然大家达成共识,武士就挨个翻检地上的东西。 “田中君,何故带此剑来?” “习惯佩剑了,防身。”一位商人答道。 武士抽剑点点头,剑上干干净净没有血迹。 “唐君,何故带刀?” “习惯佩刀了。” …… 这个搜查过程可以说是极其无聊。这个时代没有什么管制刀具一说,海上跑商也是极其危险的工作,大家带着刀剑防身是再正常不过了。因此筛查一圈物归原主,也没找到什么异常。 就在大家都有点不耐烦的时候,武士拿起一根奇形怪状的东西。 “织田君,这是从你房间搜出来的,能说说这是什么嘛?” 武士话音刚落,便听到一阵嗤笑声,又很快演变为哄堂大笑。顾季抬头看去……那好像是一些太能言说的玩具呢。 真是让人小脸一黄。 “你放下。”织田君面红耳赤。 旁边还有商人打趣道:“老兄,玩的挺花呀。” 武士也感觉到有些怪异,赶紧将这个放下。他又拿起一条紫色的纱织绳结,上面还有些不知名的液体。他叫住织田君身边笑得最开心的那位:“裴君,您能说说这个是什么吗?” 笑声戛然而止。 武士将所有不完全清楚用途的东西都归为疑点,也自然就有这些东西。好在之后就没如此多的笑料,被问到的大多是特殊的摆件、平安符什么的。这个过程极其无聊,并且让好几个商人闹了脸红。 抓凶手的拷问到如此境地,源公子的脸也越来越黑。 地上最后剩下的,便是一些化妆的铅粉和口脂。武士将这东西拾起来,问顾季:“顾君,这是在你房里——” “哈哈哈哈哈,”旁边的宋国商人拍拍顾季的肩,兴致盎然的打断武士的话:“顾小郎君,你玩得还挺花呀?” 大家扬起奇妙的微笑,显然认为清秀雅致的顾季,有什么女人的癖好。 “我——”顾季看着这些东西,不可抑制的脸红了。回忆起这些东西的出现,他心里将雷茨骂了一万遍,这条鱼为什么要在他的房间里化妆? “这些东西都拿上来做什么?”源公子终于忍不住,起身呵斥道:“肯定就是侍女带来的罢了。我让你找可疑的东西,没让你把客人的隐私都拿出来摆弄!” 源公子此言,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话音刚落,顾季就想到什么睁大瞳孔。 果然,武士上前一步跪下。 “公子,我正是觉得此物可疑。”他道:“如果这是侍女放下的,可伺候顾君的侍女竟然都在另一间屋子睡觉。而且她们的妆面完好,没必要到顾君的房间里补妆,这太失礼了。” “这些侍女的化妆品更像是被抢走的,尤其一个侍女还被扒下了外袍。”武士掷地有声。 雷茨猛的扎进水里,从逆着流水离开源公子的宅院,来到外围墙的人工湖边。他先把秋姬扔上岸,然后从水面上露出脑袋。 在两次下水之后,雷茨的妆容已经没有任何的平整与优雅——斑驳的底妆苍白而不均匀,在深邃的眉眼中浮现出一种极其特殊的野性美感。红唇则没怎么掉色,好像黎明时要逃走的艳鬼一般。 “真让我给碰上了,果然从水里走。” 雷茨刚刚从水面露出头,就看到安倍先生站在岸边。他看着雷茨冷笑道:“没想到这鱼怪长得这么像人,也和畜生一个智商。” 雷茨吐了两口水,沿着石头爬上岸,蓝绿色的大尾巴在清晨的天光下闪闪生辉。他环顾四周,惊讶的发现来堵他的居然只有安倍先生和一个童子。 他直勾勾的看向安倍先生,虽然他听不懂日语在说什么,但他猜是在骂他。 安倍先生却看到雷茨身上穿着侍女的和服,还化妆侍女的样子。他理所当然认为雷茨杀人夺衣服,怒道:“畜生,你究竟还要伤多少无辜者!” 雷茨摆了摆尾巴,把秋姬扫远一些,用汉话道:“直白点,你要和我打一架,对吧?” 两人语言不通,却完全不妨碍斗法。安倍先生从手中拿起一个罗盘念念有词,他直勾勾的看着雷茨,相信在陆上,这个有妖怪的法力绝对不及自己。 “封印。”法师成功读条完毕,雷茨已经没有可以施展的法术。 安倍先生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只要自己在施法杀死这个鱼怪,就能—— “啪!” 他被雷茨一尾巴抽在地上,骨头碎裂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佝偻着身子吐出一口老血。安倍先生抬起混黄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靠近的雷茨。 封印破碎。 不都说鱼怪上岸行动不便……为什么…… 雷茨拾起安倍先生掉落的罗盘,在他瞠目欲裂的眼神中将罗盘掰碎成几瓣。 他也不理解,安倍先生是怎么敢一个人来堵自己的? 的确他能封印雷茨的法力,但雷茨之所以被他封印,就是因为他根本都不需要用到法力。海底狂暴战士对付年老脆皮法师……直接刚。 雷茨把半死不活的安倍先生捞起来,扛在肩上,荡气回肠的学着日语骂回去:“畜生。” 雷茨先前之所以担心,不过是害怕安倍先生带着几十个武士来堵他,在魔法伤害和物理伤害上会很高,同时给他造成困境。 但没想到安倍先生低估他的战力,导致提前被他废了,对方从此失去魔法输出。在这种情况下……剩下的人类不是什么问题。 雷茨轻轻哼着家乡的小曲,把安倍先生像扛麻袋一样抗在肩上,向源公子所在折返回去。 源公子用毒蛇般的目光打量着顾季。 顾季心下只慌乱一瞬,立刻恢复惊讶的表情:“侍女们?” “我今晚喝酒很多,回到房间之后就醉的不成样子了。在我睡着的时候,侍女们都在房间里服侍……之后怎样我也不知道了。我开始睡得很熟,但后来喝酒多了脑袋痛便醒了。我睡不着去找王兄,结果却找到公子这里。”他用极其真诚的语气,总结一下今晚的时间线,简而言之就是他什么都不知道。 毕竟他真的不知道雷茨在搞什么鬼。 张长发也站出来维护顾季:“我怎么没明白什么意思呢?到底侍女是自己出去躲懒睡觉了,还是被人抢了?” 顾季接着问:“那几个侍女现在怎么样?” 武士向门外示意,大家一齐瞧过去。几个人正抬着四名女子向这里慢慢走来。他们进来将女子们放在地上,竟然全部昏迷不醒,却面色红润,只是熟睡的样子。 武士道:“我起初以为她们躲懒睡觉去了,但这样看……恐怕不简单。”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源公子冷冷道:“泼醒。” “哗!” 几盆冷水下去,侍女们才悠悠醒来。她们看到自己躺在地上,身边围了几圈男人,尖叫着几乎要哭出来。尤其是那个被扒了外袍的侍女,整个人都团成一团啜泣。 有好心人递给她一件衣服披上。 冷静一下情绪,侍女们被要求讲述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伺候着顾君进屋躺下,顾君好像很困,马上就睡着了。于是我们去解他的衣服,但就在这时候突然听见一阵歌声……接着就晕过去了。”其中最年长的侍女跪下小声说:“等我们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到了这里。请公子责罚。” 这个说辞倒是和顾季都对上了,不过照样对查找上杉信的死因没有一点帮助。源公子的眸色深不可测,他沉吟一下问道:“没有其他异常吗?你们可不是在顾君的屋子里被发现的。” “这……”侍女们左顾右盼。 突然间,一位侍女道:“当时屋里好像还有别人。” “我昏过去的时候,正要去掩上门。”她想了想道:“当时很突然就失去意识了,我记得我看到一条鱼尾巴,但也不是很确定。” 鱼怪?源公子猛的睁大瞳孔。 雷茨?顾季在心里暗骂鱼鱼。 源公子的思绪如潮水般涌起。他本没认为顾季能和上杉信扯上什么关系,毕竟顾季看起来只是个少年书生的模样,想要单杀上杉信不太可能。 不过如果此事与鱼怪相关…… “什么样的鱼尾巴?”源公子目光炯炯,他吩咐左右:“快去请安倍先生!” “蓝绿色的,很大……”侍女弱弱道。 “大家有所不知,我在海上常年遇到鱼怪袭击船只,相信诸君也曾听说海上遇难之事……”源公子垂眸哀伤道:“为此,某特地请阴阳师来捉这鱼怪。今天鱼怪既然现出踪迹,我必要他束手就擒。” 源公子的眸子中显出几分凌厉来。如果是鱼怪把侍女迷晕运走,那么抢东西的就也应是他。而如果杀上杉信的凶手也是鱼怪,一切就解释得通。 毕竟他能防住人,却防不住怪物。 话到这里,他突然看向顾季:“顾君,您没有注意到鱼怪在您的房间吗?您半夜醒来时房间里多出许多女人的东西,难道没有感到奇怪吗?” 仆役在他耳边附耳说了什么,源公子又轻笑问道:“而且在您房间的东西中,可是有……的痕迹。如果您早就睡过去了,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当所有奇怪的碎片穿成一串,顾季就变得尤为可以。为什么王通被送来后不久,顾季就能赶到?为什么上杉信被鱼怪杀了,但熟睡的顾季却没事? 此时找上杉信的尸体已经不重要了,源公子只想杀死鱼怪,也杀死他可能的帮凶。 “公子怀疑——”顾季正要争辩,却听得大门直接被踹开。 “嘭!” 所有人一震,回头看过去。 在熹微的天光中,雷茨裹着一身破破烂烂的和服,露出雪白的肩头和漂亮的蓝绿色大尾巴。他脸上的妆斑驳,但血似的红唇却极其艳丽。古典的盘发被拆下,波浪卷的墨色长发披散肩头。 明明身材高大,但胸前又鼓鼓的两团, 他将肩上扛着的人扔下。 是半死不活的安倍先生,还在□□着。 “源氏?”雷茨嘴角勾起一个微笑,慢慢向前。 他好像从地狱中走出的海妖一般,打扮的不伦不类,却有不可侵犯的威严。十几个武士连连护在源公子身边,挡住雷茨。 “别紧张,你身上有护身的东西,我杀不了你。”雷茨随口道:“你们凑在一起挺热闹的……我就来通知你一声。” “上杉信就是我杀的。” “他与你何仇何怨?”源公子问:“我有哪一点对不起你,你三番五次捣毁海船?” “你这个妖邪,毁掉一只船要害多少无辜的人命?” “你可别乱说。”雷茨笑着压低声音,好像毒舌吐信:“我只对海盗有猎杀的兴趣。”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一共沉了你六条船,共603名海盗。他们的味道都很好,我替海里的鱼来谢谢你的馈赠。”雷茨唯恐天下不乱,颇有兴趣道:“我忘了,算上上杉信,604人。” “你一共打劫了几万贯的货物,有些沉入大海变成我的,还有15条船没沉。它们都停在敦贺港往东50里的港口——诸君有兴趣可以过去看看,说不定其中还有你们被打劫的货物,以及亲朋好友的尸骨呢。” 雷茨的目光中有深深的威严,好像皇帝一般:“我没说错吧,源公子。” “一派胡言!”源公子颤抖道。 他悉心维持的良心商人表象被揭穿,黑暗的一面露出来。这些东西是他立业的根本,但很快就要在阳光下灰飞烟灭。 不,他还有推锅挽救的余地。 雷茨的话已经传出去,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能听懂中文飞速给听不懂的翻译,各色表情都聚集在屋里。 他们本以为鱼怪是怪物,但雷茨却是如此的逻辑清晰,甚至还提出了证据。可如果完全相信雷茨的话……他们又难以相信生意伙伴源公子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想起,”有人弱弱道:“之前李家就和源氏合作过,后来出问题闹掰了。李家第二趟出海,船就沉了……” 众人皆是目光一凛。 雷茨成功搅了一圈浑水,心满意足。他顺手将什么东西扔到顾季手中,居高临下看向他:“你跟不跟我走?” 全场惊呼一声,顾季石化当地。 如果这是在玛丽苏小说中,这将是非常有霸总气息的情节。但是顾季此时已经在心里把雷茨骂了一万遍。 这不就相当于告诉源公子,顾季就是他的帮凶吗? 雷茨想要带他离开确实很简单。只要他们登上阿尔伯特号,不论源公子怎么追也不可能追上他。但顾季来这里是做生意的,他跑了剩下的商人怎么办? 顾季要保证他们的安全和利益。 雷茨不考虑这些,但顾季必须考虑。 源公子的目光已经阴恻恻的盯上他。 那一瞬间,顾季的大脑以最高速开始运转。不知是搭错了那一根弦,他做出了平生最为离谱且出格的举动。 “我不想再见到你……”顾季将平生的演技发挥到了极致,他红着眼睛扑到雷茨身上,带着愤恨的哭腔:“我不敢和大家说,我被强迫……你竟然还想将我掳走!” 在少年的哭诉中,散开的袍子露出带着白花花的腿,上面盛开着点点红梅。 他手中的东西无助滚落,用了一半的香膏像是昭示着谁的屈辱。 可在谁都看不到的地方,顾季悄悄挠了挠雷茨的尾尖,用微不可闻的话音道:“配合一下啦。” 你让我怎么见人…… “这……”众人大骇。 顾季掩盖住内心的尴尬, 表情又悲怆了两分,一拳打在雷茨的鱼尾巴上:“你这个怪物,让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他刻意放轻了力度, 白嫩的小拳头砸在雷茨身上,就好像小猫挠痒痒一般, 不疼却撩的鱼心痒痒。雷茨心中有三分恐慌三分震惊四分不可思议,看着顾季的表演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雷茨听到源公子怀疑顾季,也觉得顾季没什么好反驳的。若是自己一走了之, 顾季难免被源公子为难。不如他把大家都带走, 也免得在这里啰嗦。 但他显然低估了顾季的脑回路。 “公子!”顾季狠狠掐了自己两把, 挤出滴眼泪, 悲悲切切看着源公子:“您和这鱼怪究竟有什么恩怨,这苦为什么让我来受呢……” “我, ”一滴泪从少年清俊的脸庞上滑落,展现出离奇的破碎感:“我脏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敢说……” 顾季表面哭的难过, 心里为自己的演技边哕边点了个赞。 “不,郎君, 你不脏!”站在旁边的王通也化身戏精,扑在地上拉住顾季:“莫要和这怪物争论,虽然你被它强迫——,但你仍然是我们敬重的船长。”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深情的凝视着源公子:“相信公子定能制服鱼怪,给我们一个公道!” 顾季顺势把埋在王通肩头, 做娇弱状。 听闻此言,在场宾客无不垂泪。 原来顾季屋中那些女子的东西, 都是这个鱼怪所用!可怜顾季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也不敢说,明明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就这样被怪物糟蹋了…… 也不知这怪物是男是女,若是个母鱼怪还能忍忍,若是他把顾季哔——,这还让顾季以后怎么做人呐! 真是让人潸然泪下。 “我……”源公子还在被雷茨点出身份的恐慌中,没明白事态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怎么又提到自己。他强装镇定道:“顾君,我来日一定替你报仇。” 人类们达成了奇怪的一致,雷茨的眼神却愈发幽深不可琢磨。 明明他才是那条被骗色的可怜鱼,怎么事情就颠倒过来呢?虽然雷茨在这里根本没有名誉可言,但他还是认为自己的小心脏受到了巨大的损害。 雷茨单手就将顾季拎起来,惹得众人一片惊呼。 “好,我强迫你是吧?”他在顾季耳边咬牙切齿道:“你这个没良心的。” “对不住……”顾季也小声道,无比诚恳的看向雷茨,活生生像在外面做了亏心事又回家争取丈夫原谅的妻子,还要摆出可怜巴巴的神态:“陛下饶了我吧。” 雷茨的眼眸中充斥着委屈,他恶狠狠道:“你说的话都会成真的。” 随即从原地消失,离开了宅子。 顾季跌落在地,被王通拖走。 经此一役,没人再怀疑顾季是不是与鱼怪一伙,大家都无比同情顾季的遭遇,纷纷向他抛出心痛的眼神。顾季呆若木鸡的坐在垫子上,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了。 虽然没在源公子面前露馅,但他深深的让雷茨和自己的名誉受到损害。他回忆起雷茨气愤离开时的画面……今日如果雷茨不杀上杉信,那就不会出接下来的事故,但他不能把错误怪在雷茨头上。 顾季反思一下,决定回去就找雷茨道歉。 “今日之事,实在是对不住大家。”源公子面色苍白,但仍然保持住了优雅和镇定:“天地明鉴,鄙人绝没做过那怪物所说之事。若有不信,诸君可以亲自求证。” 今日被雷茨点破,他要放弃很多断臂自保了。比如……他的港口。 众人寂静无声,神色各异,也不知有没有信源公子之言。一片寂静之中,有人弱弱问道:“那上杉君的尸首还能找到吗?” 此言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大家突然想起来,源公子还许诺给每个人发钱呢! 源公子低眉哀伤道:“这鱼怪杀人吮血,恐怕上杉君的尸首已经不在了……” 他如何不知道要发钱的事?雷茨把海盗的帽子扣下来,源公子就已经损失了不少名誉。虽然想想损失的钱财就心疼的滴血……但如果在这方面还做不到言出必行,那他就彻底完蛋了。 不过好在现在也没人能找到尸首,直接推锅给雷茨,然后每人发安慰奖就完事。 大家也颇为相信源公子的说辞,毕竟海怪吃一两个人还挺正常的,更何况无论如何也没找到尸体。于是大家纷纷为上杉信哀悼起来。 唯独顾季皱眉,露出思索的神情。 他清楚肯定不是这样,因为雷茨是不会吃人的。但是尸体就要处理掉,雷茨会把尸体藏在哪里呢?到底有什么地方还没找到? 把玩着手里的香膏,顾季的思绪流转。 等等……香?箱? 他一瞬间想到源公子给自己展示过的大箱子。他猛的抬头,非常厚重的黑漆实木箱仍然摆在那里,绝对能装下一具蜷曲的尸体。 这个箱子绝对没被搜过。顾季拼命回忆,那么雷茨会不会把尸体藏进箱子? 箱子是他和源公子说话的时候抬进来的……那个时候雷茨已经消失一段时间了,很可能上杉信已经死了。更何况,能装下尸体、又没有被搜索过的东西实在不多。再想到雷茨特意把香膏扔给他…… 顾季浑身的血都好像沸腾起来。 源公子说过什么?一百金是吧?他们全船人这一趟都赚不了一百金!一百金都能再建一艘阿尔伯特号! 他这时候不宜再出风头,于是拼命戳戳身边的张长发,差点把他的袖子都撕烂:“张兄,尸体在箱子里!” “??”张长发惊讶的看着顾季。顾小郎君不是被鱼怪毁了清白,还在呜咽哭泣么?怎么现在这么精神焕发? “上杉信的尸体,在箱子里面……”顾季压低声音道:“告诉源公子,一百金!” “真的?”张长发听明白顾季的意思,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睛。 顾季笃定的点点头。 张长发也只觉得浑身热血上涌,不知怎么就站起来,大义凛然的颤声道:“公子,上杉君的尸体,有没有可能在您身边的那个箱子里?” 想到有点突然,他又找补两句:“毕竟那里没搜过。” “你是想要一百金想疯了吧?”有懂汉话的高丽商人笑道。 源公子一愣:“怎么可能?这箱子中装的是签契约的定金。上杉君生前就与我形影不离,若他就在我身边,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他环顾四周,只想赶紧发钱走人。于是回头对仆役道:“莫要耽搁了,把箱子打开按之前所说赔偿给诸君吧。” “开!” 随着两名仆役一起使劲,箱子的盖被掀开。可就在一刹那,汗味混合着腐烂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血腥气萦绕在每个人鼻尖。 源公子感觉不太对,向箱子中看去……他震惊的面色苍白双目失神。 “啊啊啊啊!”胆小者直接闭上了眼睛。 箱子正装着上杉信。他以极其扭曲的姿势被装在箱中,脊柱碎裂双目圆睁。被密封了几个小时的尸体已经有隐约的臭气,苍蝇落在他含恨的眼睛上。 短短的几息之间,源公子的表情就从不敢置信到尴尬再到悲痛。 “上杉君!”他情深意切的扑在尸体上,面上叫得悲痛,心里恨不得给刚刚说话的自己两个耳刮子。 顾季默然摇头:人果然不能乱立flag。 上杉信就在你身边,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不仅不知道,还四处找人呢。 左右赶紧把源公子扶起,又将上杉信的尸首从箱子里抬出来。尸首已经僵硬,即便放在地上也是卷曲抽搐的造型。离得近的商人都默契后退一步。 源公子迷茫的环顾四周,看到了站在那里的张长发。 哦对,还要给他一百金。源公子简直要眼前一黑,勉强吩咐道:“将箱子里的金按我之前说的,分给大家吧。” 仆役探头往箱子里看了看。 仆役弱弱道:“箱子里……什么都没了。” 本来箱子中垫了不少丝绸,中间大概放了足足四百金。源公子之所以有底气给大家发钱,正是因为箱子里就有。 源公子也步履蹒跚的挪过去看了一眼……真的什么都没了。是谁把这些金拿走了? “那……还发吗?”仆役又弱弱问道。 为了维护自己岌岌可危的声誉,源公子咬牙道:“那当然要信守承诺。去本家调三百金来,千万不能短了任何一个人。” 众人都感谢源公子无私的馈赠。 两个时辰后。 张长发和顾季快快乐乐走出源宅,笑得合不拢嘴。 他们发啦! 首先,源公子为了让顾季送秋姬的儿子回泉州,便给了顾季五金;其次,作为无辜者每人得到五金赔偿;最终张长发找到尸体,又获得一百金。 顾季上辈子没中过彩票,没想到这辈子体验了一把。 张长发将装金子的小箱子推过来:“是郎君告诉我尸体所在,这钱理应郎君收着。” 顾季也不客气,拿了五十金:“合作出力,一人一半。” 张长发又推让两回,连连夸赞顾季大方。两人抱着金子,头一回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沉甸甸的幸福。 源公子的宅邸建在山脚下,要想回城还要走一段山间的石板路。此时已经是艳阳高照的中午,顾季抱着金子擦擦汗:“这里还有点热。” 突然间,手边贴上一个凉凉的东西。 幽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样还热吗?” 顾季心中按叫不妙,果然看到手中正握着雷茨的鳞片,而一条充满怨气的鱼站在自己身边,绿色的眼眸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啊啊啊鱼怪!”同行的商人尖叫。 鱼怪怎么还回来了?是要他们的命么?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雷茨就扯碎了顾季的袖子,抓住白藕般的胳膊,在众人面前消失不见。 鱼鱼对负心汉的惩罚 “哦哦哦痛。”顾季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便看到自己被带回阿尔伯特号的卧室里。他四仰八叉的摔倒在地上,手中的金子洒了一地。 完蛋了。他看着雷茨阴沉的面容,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雷茨, 你听我解释——”在雷茨开口前,顾季就将自己这么做的原因讲了一遍, 然后露出一双星星眼可怜巴巴。 “我不听。”雷茨执拗道:“我生气了。” 顾季气馁。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雷茨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扔在软乎乎的被褥上:“我好心带你走,你却编造这样的事……你让我以后怎么做鱼?” “对不起。”顾季抓住雷茨的手, 诚挚道歉。 “你完蛋了。”雷茨把他的手甩开, 毫不留情的将顾季的衣物扒了下来。 顾季想要挣扎反抗, 但他无助的发现在雷茨的力量面前, 自己的反抗就像小猫咪的挣扎一样,伸着奶呼呼的小爪子乱挠, 只能让人愈发有施暴的欲望。 他死死拉住雷茨的手。 “你不是说我强迫你吗?怎么现在又说话不算数了?”雷茨垂眸委屈道:“我只是想和交尾而已,你不愿意就算了,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耍弄我。” “都是我的错,别……”顾季欲哭无泪, 只能搬出渣男语录。 “我给你两个选择。”雷茨轻而易举将他的手拿开,带着鳞片的手背拂上娇嫩欲滴:“要么你今天让我为所欲为, 我就原谅你。” “第二个选项呢?”顾季抱着一丝希望道。 “要么,我就把你掳到海里……把你玩坏了再扔掉。”雷茨恶狠狠道:“到时候你就在暗无天日的海底,和鱼群作伴,然后你哭都哭不出来, 被一点点吃掉……” “宿主,远离这条怪鱼!”阿尔伯特号尖叫。 “不仅如此, 我还要把阿尔伯特号搞沉,让它给你陪葬。”雷茨想了想补充道。 “额, 要不然你献身吧。”阿尔伯特号立刻转变。 顾季迷茫的看着雷茨,思考这话的真实性。 说实话,他也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酒醒之后,半梦半醒之间的记忆逐渐回笼……好像确实他先把雷茨当成人鱼姐姐,然后无情骗色不认人,还在众人面前倒打一耙。 不过雷茨真的会这么对自己吗? 顾季拿不准。 雷茨是海里最强大的怪物,而顾季只是许多航海之人中的一个。他认为雷茨是他的朋友,而雷茨可能认为他是自己的玩具。 玩具不听话可以换一个,还可以把旧的摔碎砸烂。 顾季觉得他真的惹雷茨生气了。 雷茨绿色的眼眸凝视着他,好像深不见底的海面一般。他们不是一个物种,他永远都无法想象雷茨在想什么,无法想象在雷茨心中他是什么。他可以赌雷茨不会把他怎么样,但如果他赌输了……就全完蛋了。 “你想好了吗?”雷茨在耳边好像恶魔的低语:“不会难受的,你会很喜欢的。” 他躺在床上抬眼看去,正能看到雷茨和服中露出的半片香肩。顾季心一横,想到自己反正也社死过一回了,被雷茨这样的大美人哔——也不算什么。 “我选第一个。”他叹口气。 雷茨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惊喜。 顾季感觉自己像是要上屠宰场的羊羔,褪了毛后只会咩咩叫,而且屠夫还颇讲人道主义,在屠宰前先给羊羔一些安慰。 雷茨唱起悠扬的曲调,如轻柔的海风,好像魔法一般让顾季眼前泛起粉红泡泡,又渐渐模糊不清。熟悉的馨香气息带着大海的味道,有有着海妖神秘的韵味,让他的触觉越来越虚无。 “嗯……”顾季感觉自己的唇被什么东西堵上了,鲜甜的气息涌入。 直到被屠宰的前一刻。 他感到哪里不太对,好像并不是他能适应的。顾季用最后的意识,脑中拉紧一根弦:他会完蛋! “……我真的会死的。”顾季的眼神湿漉漉的。 “真的吗?”雷茨看了看,居然也有点犹豫。 撑着最后一口气,顾季给雷茨上了一堂生理健康课,将应有的前置步骤全部讲完,最终道:“如果你不做前置工作硬要哔——,那么就会裂开,然后流很多很多血,接着我就会发烧。” 顾季喘着气,挂在雷茨身上乞求道:“你知道什么是发烧吗?人类很脆弱的,连着烧几天之后我就死了。” 雷茨歪歪头,思考了一下。 他已经察觉出些趣味,一点都不想顾季死掉。可是如果就这样把顾季放过,真是好遗憾呢…… “没关系,我来教你。”顾季在他的耳边轻声道。 在接下来混乱的几个时辰里,雷茨好像一阵狂暴的风浪将他席卷,丝毫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顾季就好像在暴风中摇曳的小草,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只能随波逐流。他万分后悔自己乱想什么人鱼姐姐,也万分后悔在源宅中对雷茨做的事。 报应,顾季难过的想,果然出来混都是要还的。 阿尔伯特号听得见船舱中奇奇怪怪的动静,却根本不敢睁开眼睛看一看,生怕自己触及到顾季可怜的自尊心…… 虽然他觉得顾季叫得还挺不错,雷茨听上去也很喜欢。 它坚定的流下两滴泪水,为可怜的顾季。但同时,它也为自己不用再变成沉船而松一口气。 顾季就这样被翻来覆去的折磨,时间在明明暗暗之间溜走。等到一切彻底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阴暗下来,夜风吹拂进舷窗,雷茨点起一盏油灯。 在灯下,顾季依稀看到雷茨的和服已经被扯成了碎片,覆盖着鳞片的的肩颈上甚至有红色。 顾季低头看看……自己全身也是这玩意儿。 “哼?”顾季在床上虚弱的打了个滚,在心中疯狂安慰自己,并没有真发生什么,他还是一条坚硬如铁的直男。 他抬眼,看到雷茨正对着镜子梳头。 顾季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突然间,他灵光一现:“雷茨,你胸呢?” “嗯?”雷茨咬着发丝回头,朝床头的柜子里指去。 为了好奇心,顾季爬过去打开床头的柜子—— 啊,他被黄金闪瞎眼了。 “雷茨,你从哪拿的这些东西?”顾季已经被哔——的有点不太清醒了,想了想才回忆起:“你把箱子里的金子都拿走了?” 雷茨终于把头发盘起来:“对,都送给你。” 原来如此…… 这可是四百金!顾季的内心在狂喊,恍惚间,好像看见自己双手捧着金银,把源公子薅秃;又好像看见雷茨大方的一掷千金,只为与自己春风一度—— 来不及思考这些奇奇怪怪的念头,顾季就再次昏睡过去。 “顾季?” 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脸,顾季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驿馆之外,夜风正凉嗖嗖的吹着,驿馆里还三三两两的亮着灯。 他揉揉眼睛,看到雷茨在自己身边。 自己这是回来了? “顾郎君!”里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王通来到门口拉住他:“您可算回来了!我们都以为您被……” 顾季尴尬笑笑,拖着酸痛的身体走进门,却看到有不少窗户打开,十几个好奇的小脑袋露出来。 顾郎君被鱼怪抓走了! 众人都很担心顾季的安全,但如今看着顾季全胳膊全腿的回来了,这种担心之情就变得微妙:哇,好可怜的小郎君,被折辱整整一天……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别担心,我没事。”顾季勉强露出风轻云淡的样子,着重强调道:“真没什么事,时间不早了,大家快去睡吧。” “那……”有好奇者悄悄开口了:“顾小郎君,那鱼怪是雌是雄呀?” 等等。 顾季突然意识到这个关键问题。他心中知道雷茨是男的,于是便默认大家都知道。但是回想起来雷茨露面时胸前的两团…… 他们不知道呀! “当然是雌鱼。”顾季义正言辞,张嘴说瞎话:“你们想什么呢?” “哦~”大家露出暧昧的微笑。 解决了性别问题,大家的八卦之心就淡了许多。毕竟其实仔细回想一下,那鱼怪长得也挺漂亮。虽然顾季被榨了一整天也惨兮兮的,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有知道真相的王通有些心酸罢了。 好不容易应付过去这一遭,顾季谨慎回头观察雷茨的反应。 雷茨对性别问题没有任何意见,反倒是好像在沉思什么,时不时抬头看顾季一眼。 很好。 顾季抓紧溜回房,将房门一关钻进被子里。 窗外的月亮高悬,将清晖肆意的洒向大地。顾季已经连着两天没睡个好觉,回忆起这两天的魔幻经历,仍然感觉有些不可置信。 “阿尔伯特号,我受够这个鬼地方了。”他嘟嘟囔囔道。 “我也是。”阿尔伯特号整整一天被蒙蔽触觉,只感受到船上骇人的震动:“我们要不然带着黄金跑路吧。” 顾季深以为然。 一人一船都盼着尽早回家,但谁也没想到,这个计划在第二天就彻底破产。 一路都是坑 “一个月?”顾季不可置信的问道。 晨光微熹的早上, 顾季便坚强的从温暖被窝中爬起来,拖着阿尔伯特号来到船坞,没想到却得到这样的答案。 “您的船损伤太厉害了, 我实在不敢保证给您修好。”船坞的工人愁眉苦脸道:“这里毕竟不是宋国,哪有这么好的技术呢。” “这船还是要修补好了才放心。” 顾季叹气:“时间不能再短一些?” 船工麻利的摇摇头。 “那好吧, 尽快开始吧。”顾季失魂落魄的走回驿馆去,和阿尔伯特号共同发出了绝望的声音。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呢。 根据顾季和阿尔伯特号之前的分析,源公子这次吃了大亏, 肯定要蛰伏一段时间。而顾季在源公子那里却是占了便宜…… 那一坨坨的金子, 跑几趟船也赚不了那么多钱。 所以他们的最佳思路, 就是趁着源公子还没发现顾季的真面目, 抓紧清空货物跑路回汴梁,捞一笔大的就跑。但没想到要想完全修补好阿尔伯特号船底的窟窿, 居然要一个月。 若是干脆不修船……他倒是有这个自信,能带着阿尔伯特号回航,不过其他商人肯定不同意。事到如今,顾季颇感忧愁的回到驿馆, 却见王通正在门口等他。 “郎君怎么这么早就出门?”王通奇道。 顾季把难处说了一番。 王通也愁眉苦脸,但他接着道:“小郎君先别愁这个了, 您来见一个人吧。” 说罢,他就推着顾季进去。从回廊处绕过竹篱和枯山水,在万籁俱寂中走入一间小室。顾季和王通将木屐脱下,悄悄迈入, 转过屏风看到端坐的秋姬。 秋姬抬眸,双眼中含着泪水盈盈一拜:“顾君。” “请问……”顾季目瞪口呆。 “是这样的。”王通擦了擦额头, 将当晚的事情解释一遍。 不负责任的雷茨在带着秋姬跑路的过程中,突然遇到安倍先生, 就把秋姬扔在一边。好歹王通比较细心,走的时候顺手把秋姬带走了。 秋姬知道太多内幕,王通也不敢把她放走,也不知道把她留下来干什么,急得团团转。 顾季听完前因后果,连连在心里骂雷茨缺德,把这样无辜的姑娘牵扯进来。 “我替他向您道歉,真是太冒犯了。”顾季起身拱手鞠躬。 秋姬急忙将他扶起:“顾君莫要如此,妾担待不起。妾能否问一下……那鱼怪所说,关于我父亲的事是真的吗?” 她面上有两滴泪水划过脸庞,充满一触即碎的脆弱感。 “他一般不撒谎。”顾季苦笑道。 根据他对源公子的了解,如果藤原氏的人拦了源公子的路,那么命令海盗灭口简直是常规操作。顾季安慰道:“秋姬,多想想之后的事吧。或者你想要什么补偿,我也力所能及做到。” “妾还有什么以后呢。”秋姬目光迷茫:“顾君若是对妾有愧疚,能否高抬贵手,帮我照料孩子一二,他才五岁,第一次离开妾……” 她曾经把源公子当做救命恩人,但如今一切都已经崩塌。若说恨,她当然是恨源公子的。但离开源公子她又要怎么活? 王通正要答应,却被顾季拦住了。 顾季犹豫一会儿正色道:“秋姬,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一定能把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送到泉州。但这之后,我不保证他能在泉州活一个月。” “什么?”秋姬不敢置信的看着顾季。 “这不是我能左右的事情。”顾季的眉眼间也有些悲伤:“你知道王二在泉州有家业吧?” 秋姬点点头。 “但王二的嫡妻却不一定知道,他在敦贺还有妻儿。”顾季叹了口气:“王二死了,王家能分到二房的东西本就不多。你猜猜,嫡妻会不会喜欢这个突然出现的,分家产的番人庶长子?” “你的孩子会完全落在她的掌控之中,没人在意孩子什么时候夭折。”顾季定定看着她:“抱歉,我知道这样说会有点冷漠,不过事实如此。” 秋姬听了顾季所言,又想到自己失踪了两天,源公子必然已经发现端倪,母子两人都要完蛋,不仅呜呜咽咽哭出来。 顾季看着美人在自己面前垂泪,心中也不好受。他突然想到什么:“不然你跟我们一起走吧,船会先到汴梁……你们母子在汴梁下船,只要居住一年就会给予户籍。” “你知书识礼又懂汉话,总能找到出路。而且无论是源公子还是王家,都找不到你们。” “真的?”秋姬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少年。她犹豫道:“可是源公子不会让我离开……” 顾季沉思。 他在秋姬耳边低声说了什么,然后退开。他带着王通离开这里,轻轻从屋子里倒退出去,只留下秋姬桌子上一盏微凉的茶。 秋姬怔怔的看着两人离开,端着茶杯润润干涸的喉咙,脑内却不自禁的回想少年含笑的话。 “只要找到源公子串联海盗的证据,我保你们母子有平安荣华的下半生,再也不受这些是非纷扰。” 她失手,茶水洒了一地。 “雷茨呢?”从秋姬的房间出来,顾季深呼吸几口新鲜空气,饿得饥肠辘辘去用早膳,才想起今天都没看到鱼鱼。 “雷茨起床后帮你打扫收拾了房间,然后就出门了。”阿尔伯特号道:“你不会被哔出感情——” “闭嘴,”顾季强装镇定。喝了两口粥,他开始思考交代秋姬之事的可行性。 这事其实很简单,他想要抓住源公子的把柄。在敦贺他终究是弱势的那一方,顾季很不喜欢在这种充满顾虑的条件下生活,他想要反制住源公子。 要是能让这些海盗都灰飞烟灭就好了。顾季闭上眼睛试图做白日梦。 “顾小郎君也在?”正想着,张长发从门口打了个招呼,看上去风尘仆仆的:“正有行商来仓库看货,小郎君去不去?” 顾季连忙把碗放下:“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从屋里窜出来,和张长发一同向仓库走去。看着浑身灰头土脸的张长发,顾季奇道:“张兄早上也出门了?” “去看那个所说的码头了。”张长发苦笑。 在雷茨揭穿源公子时,不少人心里就埋下疑惑。于是十几个商人约好,今早便去那个码头一探究净。他们又雇了几十个人带好武器,长途跋涉到码头,却发现…… “全都死干净了。”张长发叹口气:“那里确实有码头和房舍,有一艘沉船,但再也没有其他东西。地上全是血,好多尸体就那样堆在那里,有些还是年轻的孩子和女人。” “源公子的一队武士在那里杀人的。”张长发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他们说源公子听说这里有海盗的窝点,就迫不及待让他们来绞杀。” 当真……是下了血本呢。顾季问:“就没别的了?” “没了。”张长发道:“我们哪敢久留,赶紧就回来了。不过大家也不是很信。” 顾季叹一口气。源公子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心血付之一旦,肯定早就把关键人物和物资转移走了。谁知道在那里杀人的是不是海盗,而遇害者是否无辜呢? 不过任由源公子杜撰罢了。 到了后院的仓库,已经人声沸腾。顾季这一趟带了不少货来,当然也有不少人兴致勃勃的来问价。从宋国运来的商品,都是市场上的抢手货。 一位身材矮小的敦贺商人上前,和顾季打了个招呼,用日语道:“这个500贯一箱,一箱50匹,卖不卖?” 他又指了指在航船过程中泡水的丝绸:“这个品相不好,只能给300贯。” 译者如数翻译。 若是500贯一箱,这价格差不多翻了三倍,就是卖300贯一箱的次品有点少。顾季刚刚想再谈谈价格,便听对面的商人用日语对同伴说道:“这个小郎君是刚刚来的,说不定能敲一笔呢。” “是呢,先压他100贯试试。”??顾季脑袋顶上冒出一排问号,答应的话刚到嘴边就绕了回去:“谢谢您的光顾,我还是再等等有没有别人的价格吧。” 欺负我没文化是吧? 虽然宋国商人大多不精通日语,但总有懂的。商人之间一来二去的交流起来,有经验的就能拿捏住市场价位。但也有顾季这样的新手,上来就被坑。 顾季立刻去问张长发:“张兄,你的丝绸多少钱出手的?” “620贯啊。”张长发答道,他正忙着签契约:“小郎君莫急,可以千万别被人坑了。” 顾季心中暗叹,果然到处都是坑。 那两个商人虽然听不懂汉话,但看顾季去问张长发价格,也知道坑人之事被发现。他们急忙拉住顾季,开口吐出汉话:“翻译……错了。” 译者的脑袋上冒出三个问号。 商人继续磕磕绊绊道:“我刚刚说……卖六百贯。” 顾季道:“六百贯是吧?可我问张兄,他能卖六百二十贯,怎么我这里就要短一些银钱?” “绸子的材质不一样。”日本商人继续整整眼睛说瞎话:“我跟您说实话郎君,您的绸子材质不好,纹样款式也很老旧。现在都不时兴这一款的。” 顾季气笑了,看见阴恻恻的雷茨出现在他身后。 这一批货他都是挑的最上等,不仅如此,所有的纹样材质都是由海上第一时尚设计师——雷茨陛下亲自挑选,保证颜值在线。 居然也有人敢质疑雷茨的审美。 那商人突然觉得凉嗖嗖的,摸了摸后脖颈坚持道:“这些真不好看,是能出的最高价了。” 顾季还没开口,却突然听旁边有人道:“打扰诸君,请问这些蓝色的东西是什么呀?怎么卖?” 大家平安京见! 顾季回头, 看到一位穿着雍容的少年人。他和顾季差不多的个子,眉目清淡言笑晏晏,正对桶中的东西颇感好奇。 “这是……鲎血。”顾季解释道, 描述了鲎是什么。 他本以为这玩意儿能卖大价钱,但听了阿尔伯特号的科普才知道, 鲎的药用价值在一般在现代科研中,而在11世纪卖不上什么价钱。 于是顾季就佛系了,决定没人要就自己留着做纪念。 “诶?这是血吗?”少年好奇的往桶里看了两眼, 又轻轻摇晃:“这血为什么不凝固呢?” 他抬眼笑道:“见怪, 鄙人橘四郎信繁。” 顾季向他拱手行礼, 心中却不免升起一点好奇来。橘氏在这时已经不再是公卿之列, 但显然后代也并非俗辈。 他解释道:“鄙人泉州顾季。用了一些特殊的保鲜手段罢了,这东西可以入药。” 当然就是雷茨的小法术啦。 “有趣, 我还从来没见过。”橘公子多看了几眼:“顾君,这一桶要价几何?” 看着这个根本没有市价的东西,顾季为难了。他试探问道:“若橘公子不嫌弃,100贯便可。” 显然橘公子也不知道这玩意儿该值多少钱, 于是两人稀里糊涂的就完成了一笔交易。橘公子又看向顾季的其他货品:“顾君还运了丝绸?” “是。”顾季道,他瞟了一眼在旁边吹胡子瞪眼的日本商人:“完好的一箱620贯, 泡过水的400贯。” 橘公子颇有兴趣的开箱挑拣起来。 “顾君,这可是我们先谈的。”商人不满意的上前拦住他。 “我对你的开价不满意。”顾季冷漠道。 “我……我……”那商人眼见着生意要被抢去,挣扎道:“我也能出620贯。而且你若是要太刀,价格我也让你半成。” 他一副割了肉的表情。 顾季这才想起, 他买了货后还要考虑进货。 太刀,是日本武士刀的一种, 也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刀。敦贺作为宋日贸易的重要港口,既是宋国商人卖货的地方, 也是(n)再买货带回宋国的地方。而太刀,就是贸易中的重要商品之一。 显然这个商人就是在港口倒卖的一把好手。 “顾君,让给织田君罢。”橘公子笑道:“我只不过借道敦贺往平安京去,也买不下这么多货。不如我们打个商量,顾君你让我挑一箱,我付你700贯。” “剩下的便让给织田君去。” 名叫织田君的商人也连连点头表示同意:“真是多谢橘公子。” 一般来说,码头上大量买进货物,还要经过至少几次转手才能到真正的客户手中,所以也从来没有挑挑拣拣的说法。不过橘公子显然今天是来凑热闹的,只想挑一箱。 顾季刚刚薅了源公子的羊毛,也不是特别在乎这些钱:“行,那剩下每箱610贯给织田君。” 三人就这么愉快的达成了协议,签下一份契约。在签契约的时候,顾季还特地抬眼问了松田君一句:“你现在,还觉得这批货不时兴吗?” 松田君以为顾季记仇,连忙道:“都是我胡说。顾君的眼光可是顶好的。” 顾季笑了笑,看来松田君今夜不会被某条鱼拜访了。 除了丝绸和鲎血之外,顾季的几箱药材、瓷器也尽数脱手,一共卖了6000贯。当然顾季现在是见不到铜钱的,这比钱回直接兑换成进货的货物,或者用金银的方式支付。 一直喧闹到下午,生意才算彻底谈完。橘公子拉着顾季晚上去喝酒,顾季被源公子邀请一次就PTSD了,连忙摇头拒绝。但架不住橘公子的大方和热情,还是被带走了。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并不是每次喝酒都会发生那么抓马的故事,这世上还是正常人比较多。 比如橘公子就没源公子那么多秘密,聊起来还挺投缘的,除了橘公子总想旁敲侧击封打听他和雷茨的八卦是怎么回事。 对了,鱼怪强抢美少年的故事已经传开了。 顾季只想为自己的社死掩面哭泣。 月上中天,才被送回驿馆。雷茨宛如贤惠的妻子一般将顾季扶进屋,又趁机占了不少便宜。顾季迷迷糊糊问道:“你这一天跑哪去了?” 今天雷茨的出现和消失都很突然,平时都是一直陪在他身边的。 “去学习了。”雷茨含糊不清道,从他背上摸了两把。 “你学习什么?”顾季好奇。难道这个时代连鱼都要卷学历了? 雷茨默然。 他拿出一个匣子递给顾季。顾季还以为是什么文房四宝,再不济是雷茨写出的什么书法作品,兴致勃勃的打开—— 一条纱织的绳子? 一个圆圆粗粗的东西,还有刺? 一串晶莹剔透的珍珠? 等等,他好像知道是什么了。 顾季“啪”的一声把盖子扣上,麻利的翻身把自己卷进被褥里,闭上眼睛就开始装睡。他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好像想象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你喜欢吗?”雷茨充满希冀道:“我学了好多种方法,保证不会难受的。” 顾季掀开眼皮,冷漠道:“我当时答应你的时限一天之内。” 鱼鱼就这么枯萎了。他撩起黑色的长卷发,饱满的红唇凑上去亲吻顾季,顾季却不为所动,充满了正人君子的气派。 勾.引失败的雷茨眨眨眼睛,躺在顾季旁边,一伸手把他卷进怀里。 “迟早会有下一天的。”他恶狠狠道。 他低头看下去,顾季已经把头埋在他的腹肌上睡着了。熟睡的顾季看上去乖乖巧巧的,鸦羽似的睫毛轻轻颤动,格外让人怜惜。 雷茨就这样看了很久。 天明。 雷茨一早又不知所踪,只留顾季躺在房间里思考人生。 生活中总会面对诸多问题。比如该如何处理想哔——自己的雷茨……这个处理不了,划掉;比如该怎么攒够积分兑换永久续航卡……这个目前也解决不了,也划掉。 最后的问题,他接下来一个月干什么呢? 货也卖完了,他待在这里好无聊哦。 “阿尔伯特号,你说我去一趟平安京怎么样?”顾季突发奇想。 “你去哪里做什么?”阿尔伯特号道。 “刷分啊,去平安京能点亮不少历史人物章节的成就吧?”顾季在心中盘算着:“而且还能躲一躲源公子,别让他再起疑心。” 他对于平安时代的日本蛮好奇,若是能亲自去平安京看看,甚至有一种跨越时空旅游的感觉。 阿尔伯特号想了想,觉得顾季所言有理:“那就去吧,反正不到一个月就能回来。” 当天上午,顾季就先订好了要采买的货物,然后趁着中午大家用餐时将诸位召集起来。 首先,他把阿尔伯特号的情况讲了一遍:“为了安全考虑,我们还要一个月才能出海。在这期间麻烦大家耐心等待。” 商人们纷纷表示理解。 “在这一个月中,我准备去平安京。”顾季继续高声道:“会在船启航之前回来,大家不必担心。若有人愿意与我同去,我们明天上午出发。其余人留在敦贺便可。” “平安京?” “有汴梁那班繁华么?” “倒有意思……” 大多商人没去过平安京,都有些好奇。再者或多或少盼望着平安京有些商机,最终有十余人要和顾季一起出发,剩下的便决定原地等待。 当夜。 灯火闪烁,顾季跪坐在地上和雷茨一起打包行李。雷茨打包行李时十分挑剔,要把所有的漂亮衣服全部打包带走,根本不管行李到底有多重。 顾季只能在一件一件挑出来:“就一个月,哪里用得到这么多衣服?这两件都是黑色的,差不多带一件就行了。” “但它们的纹饰不一样。”雷茨执着道:“你听我的。” “车上没有那么大地方——” “我给你扛着。”雷茨不满意的嘟囔道。 顾季在那一刹那,奇迹般的觉得自己既像陪老婆逛街的直男,又像拎不动东西被霸气鱼帮忙的小公主。他明智的转换话题:“橘公子明日也要往平安京返程,不知能不能在路上遇到。” 雷茨还没说话,便见王通蹑手蹑脚的进来。 “秋姬离开了。”他悄悄道。 顾季抬眸道:“什么时候走的?源公子那里应该已经发现她不见了。” “刚刚。”王通道:“她说无妨。” 踌躇半秒,王通又道:“郎君明天要是去平安京,可就只有我一人在这儿了。你说要是源公子在反应过来,找我们的麻烦可怎么办?” 顾季也停顿半秒:“那你说我为什么要走呢?” 王通恍然大悟,一拍脑袋咬咬牙:“那我也去。” 只要躲开源公子,去哪不行呢? 源宅。 源公子面色黑如锅盖,神色郁郁。他捏着手中的茶碗赚了几圈,然后将其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都处理干净了么?”他问。 “公子莫忧。” 他身旁一位中年武士道:“船都已经提前挪走了,没用的人杀了一批,剩下的都藏起来。其间有几个商人来看,也没起什么疑心。” 源公子闭目点点头。 “那……”那人顿了顿道:“下一步怎么走,请公子指示。” “不着急。”源公子将眼睛睁开,黑眸中好像藏着什么深不见底的东西:“先回平安京一趟吧,正去见爷爷一面。” 到了平安京,他定要再将鱼怪查一遍。 顾季再次风评受害 “公子。” 正在源公子想着明天出发之事时, 身边人又开口:“还有一事,秋姬回来了。” “秋姬?”源公子眉毛一皱:“让她进来。” 宴席散去不久之后,他就发现了秋姬的失踪。为此源公子还特意找了一圈, 没想到连根头发丝都没看见。 这次失踪实在是太奇怪了,甚至让他想起了上杉信的“失踪”, 吓得源公子把所有能装人的箱子都翻了一遍。最终还是等重伤的安倍先生醒来,才告知他秋姬被鱼怪掳走扔在地上。 他本以为秋姬就这么喂鱼了,但没想到过两天人又好端端回来了。 一条纤细的影子聘聘婷婷走进来, 但还没到源公子身前, 便双腿一软支撑不住跪下去, 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她露出半截脚裸, 上面都是青青紫紫的痕迹。 此情此景之下,源公子一肚子问题被迫憋住, 最终亲自走来将秋姬扶起;“这是怎么了?” 秋姬敛容,走去跪在屏风之后,山水画的屏风隔住两人的面容:“妾身不(n)配见公子了。” 源公子怔道:“是鱼怪将你掳走的么?” “是。” “他将你掳到何处?” “大宰府的驿馆。” “顾季的住处?”源公子不敢置信道。 “是……它将妾身……”秋姬呜呜咽咽哭出来,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妾身受此□□, 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那边雷茨刚刚收拾完行李,正给熟睡的顾季掖被角。他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喷嚏, 十分怀疑的看了看四周。 果然,鱼怪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源公子怔道:“你在那里待了多久,有没有见到顾季?鱼怪和顾季是什么关系?” “我待了大概一整天, 然后鱼怪就把我丢出来,我才得以回来找公子。”秋姬撩撩发丝, 哭道:“妾当然见到顾君了……” “他怎样?”源公子急道。 “他和妾身是一样遭遇,都是可怜人罢了……那鱼怪折腾顾君尤其狠, 妾都不忍心看。” 源公子本以为能听到什么秘辛,但没想到是这种秘辛。他在震鄂中回不过神来,半晌才道:“除此之外就没提到过别的?” “没有。那不是人的东西将顾君折磨的奄奄一息,扔在床上就走了。”秋姬瞎编乱造的颇有心得,只盼望别夜里被鱼怪找上门。 雷茨又打了个喷嚏。 “……原来如此。”他呆若木鸡,突然又想到什么:“那这鱼怪到底是男是女?” 安倍先生怀疑鱼怪是雄性,可他们谁都看到过鱼怪的胸口…… 秋姬的思绪流转,最终肯定道:“当然是雄性。” 源公子震惊的无以复加。半晌才道:“回去歇着吧。” 秋姬跪着膝行后退,影子在屏风上盈盈一拜:“冒昧,听闻公子要去平安京,请问妾身能否随行……妾身实在是怕死这鱼怪了。” 屏风对面的人点点头。 天明。 大宰府的驿馆之外,拥挤的停着十几辆雇好的车,仆役们正往上搬大家的行李。一辆车上本可以坐五六人,但经历两次搬家式的收拾行李过后,车上仅仅挤了一人一鱼就满了。 “你是不是得风寒了?”顾季怀疑道:“昨夜总听你打喷嚏。” 不过鱼也会感冒?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雷茨声音闷闷的。 此时到了启程的时候,马车即将带着众人慢悠悠的横穿岛屿,最终到达平安京。留在敦贺的商人们都在后面送行,期盼他们早日归来。 按照顾季的计划,赶路来回八日,还能在平安京待二十日。 看着人影消失不见时,马车也逐渐穿过敦贺港的城区,往人烟罕至的地方去。大家在马车上要么睡觉,要么打起扑克来。 下午,一辆马车赶上他们。 “顾君?”旁边的车上撩起帘子,露出一张熟悉的清秀面容。 “橘公子?”顾季早就听说橘公子也要去平安京,没想到两个人能巧得在路上碰见。橘公子热络的邀请顾季去他的车上坐坐。 趁着雷茨睡着,顾季搬开他枕在自己大腿上(n)的脑袋,溜了过去。 橘公子为他让出地方:“真是有缘呢。” 他的表情中有些担忧,蹙眉道:“顾君,那鱼怪没再找你的麻烦吧?” 顾季看着旁边车中蓝绿色布灵布灵的大尾巴,笑道:“当然没有。” 橘公子叹道:“我早知顾君是有心性之人。其他人面对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够如淡定自若?更何况我回去又观察那桶蓝血……竟然还新鲜如刚刚取出一般。顾君当真有手段。” 顾季尬笑:“过誉。” 旅途无趣,路况好的时候能坐车,路况不好的时候就只能依靠双腿在山路间行走。雷茨果然信守承诺,亲自搬着那些冗杂的行李,而顾季则常常去找橘公子聊天,两人讲一些八卦。 凭借着橘公子,顾季对当今日本朝中有了更多了解,好像历史书活了过来一般。 如今平中常之乱已经平定十年,平氏在关东的辉煌已经被源氏取代。橘公子告诉他,源公子正是源赖信之孙。 顾季仔细想了想,没记得有这么个人。不过自己对这方面研究不深,或者他穿越进平行时空导致历史变动……他决定不纠结这个问题。 当今在位的是后朱雀天皇,膝下目前有二子四女。顾季悄悄翻了翻系统的成就图册,发现不少人都在其中。 顾季谦虚的问橘公子:“我若是想引荐于他们……” “天皇陛下不太可能,皇女们更不切实际。”橘公子想了想:“不过若你想见见其他人,大可以与我一起四处走动。” “可惜源公子不在,若是他带着你在平安京……” 顾季微笑着摇摇头:源公子?还是再见吧。 好像看出两人间大概有矛盾,橘公子也就一笑了之。 一直到第四天傍晚时分,他们才抵达平安京。平安京果然比敦贺繁华许多。昏暗的天色下,暖黄色的灯笼挑在朱红色的庭院之间,只是枯枝败叶的樱花树没有落英缤纷的风雅。热闹的街上人声鼎沸,衣着华贵的公子们擦肩而过。 顾季好奇的东张西望。虽然平安京与他在小说游戏中看到的不同,并没有随处可见的鸟居、御守、狐狸面具,但仍然充满了中古的日本风情。 一行人先找到住处下榻。橘公子邀请顾季明天去和歌诗会,顾季欣然接受。 “不来做买卖,去那诗会做什么?”张长发好奇道:“真是书生气质。” 顾季淡然一笑。 他怎么可能懂和歌?只不过要做一个快乐的刷分怪罢了。 为了着装得体,顾季特地让雷茨提前选服装。他提出了优雅但不搞特别的要求,没想到雷茨在得知此次诗会的主题是赏菊之后,准备把顾季打扮的像朵菊花一样。 趁夜,顾季把一身明黄色颇具炸裂感的衣服藏了起来。 平安京的另一边。 “公子,大人已经在等您了。” 两位跪坐在地上的美人替他将门打开,源公子面容严肃的走进庭院,脚步却有几分紧张。 他有点怀疑人生——顾季的和自己的。 本来源公子并未觉得顾季多么特殊,但当顾季与许多件事同时产生瓜葛时,世界就变得奇妙了起来。源公子总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于是十分细致的盘问秋姬,在驿馆里发生之事。 哪知秋姬所言全部是瞎编乱造的,源公子问的越多,秋姬就编的越多。他越是问细节,秋姬……就确实编些不可言说的东西来搪塞。 万幸秋姬也是风月老手,不仅没让源公子发现端倪,还让他惊讶于不同物种爱情的多样性。他们……是怎么完成那么多高难度花样的?顾季真的叫得那么好听? 只是总觉得怪怪的就是了。 他绕过影壁进屋,看到一位老人正坐在屏风之后。 “祖父。” 源公子在屏风前跪下,低下头。 “敦贺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坐在屏风后的正是源赖信。现在距离他平定平忠常之乱已经过去十年,时间已经让一位骁勇的武士染上老态:“上杉信的家人,还有安倍先生,千万不要忘了慰问。” “晓得。”源公子皱眉道:“我打算再寻厉害的阴阳师去对付那鱼怪,此外……我觉得顾季此人也有蹊跷。” “王通被怀疑时他便赶来辩解;我提出与他贸易铜钱,他却一口拒绝;再说当时在场还有不少少年人,为什么鱼怪就偏偏选中了他……” “他还留在敦贺?” “大概是。”源公子道。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你此次既然吃了亏,之后便要记得凡事谨慎。鱼怪可以严加搜捕,不过那顾季便没必要再管。就算他和那鱼怪真有交情,也说明他本人不简单。” “你与他目前还无冤无仇,不必树敌过多。”源赖信顿了顿:“只要……他不再掺和进来。” 源公子皱眉沉默,最终道:“谨遵祖父教诲。” 月光如洗,他向门外招招手,身着和服的秋姬就膝行进门,将一个带锁小匣子捧给他。美人如玉的手抱着木匣,质地考究却好像没有重量一样。 源公子随手接过,却没注意秋姬直勾勾的眼神。 划着独木舟,横渡日本海 菊花好像层层叠叠的黄金一般, 不论是长在枝头还是采撷进篮子里,都别有一番风景和韵味。衣袂飘飘的人们在庭院中闲坐,远处亭台的纱帘后, 隐约可以听到女子的笑语。 “顾君的打扮很别致呀。”橘公子来到他身边笑道。 顾君颇感尴尬的调整头上的几朵菊花,接受橘公子真诚的赞美。雷茨精心挑选的花朵还带着露珠, 橙黄发亮。 “还要再等等,大家才能都来齐呀。”橘公子叹道。 这个庭院在平安京外围的山脚下,显然已经有一段建造的历史了, 整体呈现出唐朝的风格。院子里的菊花开的繁茂, 与来参加和歌会众人的彩色衣着交相辉映。 此次聚会并不正式, 因而前来的公卿也并不多。 “叮咚~恭喜宿主点亮历史人物章节, 源义家。获得50积分。” “叮咚~恭喜宿主点亮历史人物章节,藤原贤子。获得50积分。” “叮咚~恭喜宿主点亮历史人物章节, 亲仁亲王。获得100积分。” “……” 有皇子出现,意外收获? 顾季听着叮叮咚咚的系统提示,再抬眼望过去,面前行走的已经不是人群, 而是一堆又一堆的积分。顾季正要好奇的看看,却看到言笑晏晏的熟悉身影也走进门。 他也头上插着菊花, 着一身淡紫和服,个子不高。 源……公子? 恰好源公子也看过来。四目相对,顾季的眼神中难掩震惊,而源公子的眼神中除了震惊之外, 还有一种离奇的敬佩。 仓促之间,顾季将目光移开。 源公子不是应该在敦贺吗?怎么他到了平安京, 源公子却也到平安京了呢? 顾季心乱如麻,却没想到源公子径直坐在他旁边。他在平安京显然是重要人物, 源公子在顾季身边落座之后,许多目光悄悄注视到此处。 “顾君,真是缘分。”源公子叹道:“怎么顾君也在这里?” “航船检修,要等一等才能出港。”顾季绝望的如实回答:“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源公子笑笑:“我此次来平安京,也是为了寻法力强大的阴阳师,来抓那鱼怪。” 在听到“鱼怪”这个词之时,顾季浑身一抖,像极了被折磨留下心理阴影的小可怜。此时和歌会开始,两人之间的谈话便停歇下来。 源公子全程勾着嘴角,积极参与和歌会……顾季则思来想去完全心不在焉。 平安京肯定有更强的阴阳师,也许能抓到雷茨。顾季低眉沉思,全程默不作声。坐在源公子旁边的清丽宋国少年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不过好在也没人让顾季吟诗一首。 要不然就尴尬了。 正当此时,有人膝行至源公子身边,用日语悄声道:“秋姬把匣子里面的东西换了。” “什么?”源公子皱眉。 顾季在一旁竖起耳朵。 “就是您装账本的匣子,昨晚防到本家保存。本家清点的时候,发现里面的东西换成了一沓白纸……”那人小心翼翼道:“大概是秋姬干的。” “果然是养不熟的东西。”源公子冷冷道。 他凌厉的眼神往顾季这边看了一眼,但顾季伪装的很不错,完全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等回去再说吧。”源公子还是很谨慎的闭口不言。 和歌会结束,源公子就急匆匆离开了。顾季也不想久留,和橘公子道别后便连忙回到下榻处。 和歌会中顾季共收入400积分。看着刷到的分,顾季却有些头痛。不仅遇上源公子,而且雷茨和秋姬都会有危险…… 秋姬拿的那个匣子,里面也肯定装着些重要的东西。 “你要不然先回海里吧。”顾季有点后悔和雷茨来平安京。不过雷茨一旦回到大海,源公子就绝对无计可施了:“向南走,直接从大阪湾入海,然后去阿尔伯特号与我汇合。” “不想走。”雷茨摇晃着鱼尾巴。他搬出自己的小箱子:“这一箱玩具还没玩过呢,我才不走。” “嗯……”顾季看着这一箱东西,涨红了脸慢慢道:“你怎么就想着这些东西?” 雷茨的手上绕着一根细细的铁链,伸出嫣红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嘴角:“你不喜欢吗?” 顾季决定不理这条鱼了。反正以雷茨的闪现速度,被抓到了现场逃命也是来得及的。现在更要紧的事情是想想怎么救秋姬。 他丝毫不理会鱼鱼的调情,冷漠无情的出门去找王通了。 雷茨磨着牙跟上。 “王兄?” 顾季轻轻迈进门,看见王通便开门见山道:“秋姬被发现了。” “怎么这么……”王通脑壳一痛。顾季把听到源公子所说之事全部讲了出来。 “那么计划又要变了。”王通皱眉。 王通虽然胆小如鼠,但也非常的谨慎。在决定让秋姬去找源公子串联海盗的证据之时,他们就制定了周密而详细的计划。 本来,他们预计源公子会留在敦贺。如果秋姬在中途出了什么意外,要尽量保全自己——实在不行就捏碎雷茨出品的信号器,能通知到顾季。等到顾季回敦贺之后,秋姬会在自己的小院亮起一对红灯笼表示平安。如果有意外,则会委托别人亮起紫色灯笼……在山顶能清晰的看到。 同样,如果顾季这边一切顺利,也会带着红灯笼上山;反之则是紫色灯笼。最终无论秋姬能不能拿到证据……顾季都会带她走。 毕竟在这个吃人的时代,谁活着都不容易。 这个计划是由王通制定实施的,但没想到这么快就出了大变动。秋姬和源公子一起来平安京,还迅速的露馅了。 两人探讨一番,顾季道:“要不然我们今夜上山给她举个紫灯笼?” “也有道理,至少让她先知道有异常。”王通思量着:“但要是能更清晰的告诉她就好了……孩子怎么样?他不是也跟着来平安京了?” “就说孩子想她了,给她稍封信去。再把她拿到的东西带回来。” “不行。”顾季皱眉道:“源公子既然已经发现端倪,那任何有关于秋姬的东西都会排查。这样只会把孩子也连累进去。” 两人共同长叹一口气。 他们如今面对源公子,实在势单力薄。顾季沉声道:“今晚先给秋姬一个信号吧。我们现在也不知更多内情,只能等等了。” 夜。 秋姬正跪在竹帘外浣衣,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肩头。她抬眼,正看到远处山林之中,在许许多多夜行人的红灯笼中,亮起了一个紫灯笼。 听说顾季也来平安京了,那么这个意思是……秋姬心头一冷。 怪不得今天总觉得若有若无的视线盯着自己。秋姬的呼吸急促起来,拼命回想过去两天发生的事——一定是置换的东西被发现了。 但她也别无他法。源公子起了疑心,决定将记录海盗船所有信息的册子拿回本家保管。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活下去……她只能铤而走险。 但为什么源公子已经发现端倪,却没对她下手? 犹豫一二,秋姬纤长的手指挑起一盏紫灯笼,又挑起一盏红灯笼。 “这是什么意思?” 秋风的寒意让顾季缩了缩衣袖,提着灯的手也瑟缩一下。 “她知道源公子发现了,但是目前还没危险?”王通猜测道。 “为什么。”顾季托着下巴思考道:“是不是源公子虽然发现了端倪,但不知道她的动机,所以在等……” “在等她把东西交给那个人,然后才能人赃并获。毕竟秋姬肯定是替人做事的。”他突然想到。 王通点点头:“是这个道理。但我们也不能永远不出现,到时候源公子也不会放过秋姬。” 顾季沉思:“所以我们要好好利用当下的时间……”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离奇的平静无波。 源公子害怕打草惊蛇,好像从没发现秋姬的端倪一般。倒是有不少阴阳师在城里转悠,四处搜捕雷茨的踪迹。 于是雷茨也就失去了四处溜达的权力,成为了当之无愧的“田螺姑娘”。每天最主要的活动,就是打扫屋子、补洗衣服……还有进行时尚设计工作。 顾季从此有了不少漂亮的新衣服,也有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新衣服。 顾季就忙多了。 首先,根据阿尔伯特号的图鉴,他依然在继续着勤勤恳恳的刷分工作。顾季本来算不上社恐,但也不是很喜欢交际……但不得不说,在这十几天里他都快化身平安京交际花,有人的地方就有他。 但也硕果颇丰,目前顾季已经攒下4000积分了。 除此之外,顾季则也和王通共同设计了planB跑路计划。虽然他们都知道,直接放弃秋姬才是最简单的方法,但顾季觉得秋姬毕竟是按照他的要求做事……自己要负起这个责任。 PlanB的第一步,就是保持机动。为此顾季雇佣了好几辆车,将除了他和王通以外的其他商人分批送回敦贺,随时准备登上阿尔伯特号返航。 经过不懈努力,顾季已经在第十八天将其他商人全部送走。 第二步,寻找退路。顾季特地找了艘仅能坐五人的小舟,在大船之间小的就像蚂蚁一样。 但至少能浮在海上,还能装下充足的物资不让他们饿死。 第三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击! 简单说就是在一切准备好之后,顾季和王通提前一天离开平安京,穿过大阪平原到达海边,在寒风瑟瑟中去码头边等待……等待雷茨迅速的把秋姬带走,然后他们一起坐上小船。 接着,在没有电力、没有机械、没有风帆的情况下,依靠“人力手划”和“鱼鱼摆尾”技术……让小船绕过日本四岛,穿过黄海与阿尔伯特号汇合。 这简直是壮举。 顾季和王通在完成整个计划之后两眼一黑。 “我们真的如此命苦吗?”王通绝望道。 “也许吧。”顾季也很绝望。 但是若不这样做,他们很难救出秋姬后逃离源公子的魔掌。毕竟如果换一条路,那么半路被拦住、雷茨被阴阳师围剿的几率都会大大增加。 这是最短的出海之路了。 “这是什么?”雷茨被他们的嘟嘟囔囔吸引了注意力,布满鳞片的手按在地图上,认真听取了他们的计划。 “为什么不直接将秋姬传送走?”雷茨发出灵魂质问:“biu——她就消失,去另一个地方了。” “传送?”顾季和王通异口同声:“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雷茨皱眉,从一大堆包裹中拿出枚戒指:“这个东西就可以传送啊。” 空气中好像死一般的寂静。 “你怎么不早说呢?”顾季灵魂一问。 “……我刚知道。”雷茨的表情有几分不自然。他将戒指展示给两人,一枚金戒指上镶着巨大的绿宝石,雕刻着古朴的符咒:“就这样将宝石转动一圈,就直接被传送回家啦。” “这么神奇?”顾季将戒指拿过来带在手上,晶莹的绿宝石在太阳下闪着光:“……没想到你还是个炼器师。”??雷茨没听明白顾季的意思,他想了想道:“这是我母亲交给我的,方便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跑路。” “那你给秋姬,若是你遇到了危险——”顾季犹豫道。 “没问题。”雷茨果断说。 也是。顾季转念一想,这玩意又不是什么一次性用品,等把秋姬救出之后戒指就会归还给雷茨。他揉了揉头发,开始重新思考逃跑路线。 只要将孩子和戒指交道秋姬手中,秋姬就可以带着它们跑路。那么自己所要做的,就是保证这个过程顺利进行……而且不引火烧身。 “我去山上看看。”王通起身,又到了和秋姬打灯笼的时候。 顾季点点头。根据阿尔伯特号的情报,还有四天船就会完全修好,还有五天就到了启程的时候。因此他们就要在这两天救出秋姬。 他拖着腮,在灯下对着地图比比划划。怎么才能把东西送到秋姬手中? 顾季的睫毛轻颤,蹙起的眉宇间显出几分忧愁。对着地图琢磨了半个时辰,顾季揉揉眼睛。他这几天都没睡好,眼下的青黑分外浓重,甚至都消瘦了些。 “明天你要多吃点东西。”雷茨在他耳畔恶魔低语:“要不然你就不好看了。” “我不好看了又怎么样?”顾季抬眉问。 “那我就不要你了。”雷茨的红唇贴着他的脖子,痒痒的感觉伴随着魅惑的话语;“我就再去寻一个漂亮的少年郎……” “那你去吧。”顾季赌气回嘴,心里盘算巴不得雷茨不要他,这样就再也没有一条鱼馋自己身子了…… 但想到这里他又感到什么莫名的烦躁。 雷茨在他脖颈上咬一口。 “我去把戒指给秋姬。”他信誓旦旦道:“(n)那些阴阳师不能耐我何。” “你……”顾季话还没说完,就见王通推门而入。 “顾小郎君!” 王通气喘吁吁的走进来,叫道:“今日变成紫灯笼了!秋姬那里估计不好……” 来了。 顾季惊道:“还有什么情况?” “不知道。”王通一路小跑回来,满头大汗:“看不清院子里的东西,只看到有一盏紫灯笼。” 顾季思索一番,对雷茨和王通各附耳说了什么。他勉强笑道:“那就只能按我们目前说的计划做了,各位保重……实在不行我们就用独木舟划回去。” 雷茨消失在原地,夜色渐浓。 “实在是麻烦您了。”王通左手领着一个几岁大的孩子,右手将一贯钱交到仆役手中:“我们明天便要启程离开,麻烦您去带孩子见母亲最后一面吧。” “这……我只负责在这里干活。”仆役掂量一下手中的钱,又看向挂着泪珠的孩子犹豫不决。 “请不要担心!”王通信誓旦旦道:“实在这孩子哭的太可怜了,我们又还要收拾行李,请您先把孩子送过去,我会去接的。” “源公子的宅邸?”仆人最终犹豫道。 “是的,是的。”王通又添了一贯钱,急忙道:“我们郎君和源公子有好交情呢。” 他接着蹲下来,看着孩子:“王豆豆,让这个阿兄带你去找娘亲好不好?” 王豆豆已经很久没看到秋姬了,抹抹眼泪点头。 “好吧。”仆役最终收下钱,牵着王豆豆离开。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王通迅速回到屋中,又如一道影子般悄悄趁黑夜离开。 顾季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此时正是晚上最热闹的时候,小摊小贩们都提着红灯笼在街边售卖。顾季从街上穿过,心中想到这是最后一次看平安京的夜景,心中就不免有些感慨。 比起在游戏里看,真实的平安京并没有那么整洁繁华,但却触手可及。 顾季的余光中看到街边有卖狐狸面具的。 “来看一看吧,都很漂亮的!”老板热情招揽。 顾季伸手拿下一张白狐面具,用日语问道:“这个多好钱?” “宋钱只要10枚的。”老板看到顾季宋人的装束,殷勤道。 顾季扔下铜板,将狐狸面具往怀里一扣。他大步向前离开了街道,走入越来越幽深处,最终来到一座典雅的庭院之前。 “请问有何贵干?”门人上前。 “我是顾季。”他淡淡的看着这座庭院:“来向源公子辞行。” 源宅侧门。 “干什么的?”两名武士看到来人,横刀将其拦住。 来者是一名仆役打扮的年轻男子,还带着一名五六岁大的孩子。男子鞠了个躬:“打扰各位大人,我是受一位大人的委托,来送这个孩子与母亲辞行。” 两位武士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这孩子母亲是谁?” “秋姬。”王豆豆昂起小脸。 他刚刚说出这个名字,武士们的面色就变了。沉默了两秒钟后开口:“谁让你来的?” 显然,他们的表情过于凶神恶煞。王豆豆本来在夜色中行走这么久,去见母亲最后一面就很害怕,被这么一问直接就哭出来。 “我……”他尽力不去抹眼睛,但眼泪还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落;“顾叔说,明天就要回敦贺,然后坐船,去宋国。” “他让我来再见见母亲,求你了叔叔,我真的很想娘……” 王豆豆和王二有多少感情不好说,但他是秋姬一手带大的。对于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来说,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和母亲分离。 而且是永别。 看着哭的稀里哗啦的孩子,武士也犯了难。他又问男子:“你是什么人?” “大人,我只不过是当差的。”他总觉得这么简单的跑腿有陷阱,果然这个孩子不简单。仆役在心里直后悔:“我是听一位宋国大人的令,将孩子送来,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他忙着收拾行囊,会来接孩子的。” 武士们对视一眼:“我们要问问大人。” 其中一人隐入宅院不见,剩下的几人在萧瑟秋风中等待着。约摸过了两炷香的时间,终于有人将门打开:“孩子进来吧,一个时辰后来将他接走。” 仆役叹了口气,避之不及的将王豆豆往前一推,然后抽身消失在夜色之间。 顾季看着门人,非常礼貌的笑了笑。 “这……”门人支吾了半天:“要不然,您还是……” “不方便么?”顾季装作遗憾的摸了摸额角:“啊,那也就不打扰源公子的好事了,只是我与他交情匪浅,明日就要离开平安京。此处一别,就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了。” 果然,在这样花好月圆的夜里,源公子不可能留在源宅。顾季对自己的预判感到自信,又谦恭道:“我也是听说源公子在这里,如果打扰也万分歉意。” 日本平安时代,还奉行走婚的风俗。男子并不与女子,尤其是妾室同居,而是只在夜间进行一些“风雅”的拜访。他早就听说源公子与住在此处的雅姬关系匪浅……他来对了。 顾季这一番话说的汉语,门人根本没听懂。可他越是听不懂,就越不能判断事情的紧急与严重……权衡二三,他向顾季道:“我去与源公子通报一声。” 轻轻扬起一个笑容,顾季在门口等了没多久,就得到了让他进去的消息。 在暗夜中走进重重影壁,源公子在茶室等他。这里虽小但布置的典雅讲究,不过源公子显然是在匆忙之中穿戴整齐,一名容貌艳丽的女子服侍在侧,空气中还隐隐约约有暧昧的气味。 “真是稀客呢。”源公子向顾季敬茶。 顾季先按照规矩大声称赞了茶碗的美丽,接着将茶碗转三圈,让图样正对源公子,抬手将茶饮下。 “顾君这么快就学会茶道了?”源公子惊讶。他记得上次请顾季喝茶,顾季还是随便喝两口。 “入乡随俗。”顾季将橘公子给他讲过的知识,与当年在动漫里见过的依稀规矩简单融合,用来糊弄源公子。 一盏茶饮尽,顾季正色道:“鄙人今日来访,是向源公子辞行的。” 源公子敛容。 顾季和他其实没什么交情,也犯不着深夜亲自登门……还要登雅姬的门给他辞行。不过既然来的蹊跷,那么很有可能,便是还有些别的意思。 比如他们之前谈过的生意。 在源公子眼中,顾季虽然有蹊跷……但在海上跑商的,大多有些背景和本领。顾季仍然是很不错的合作伙伴。 源宅。 “娘!”王豆豆嚎啕大哭着,向秋姬扑过去。 不外乎其他原因,秋姬看上去实在是太惨了。在阴暗狭小的房间中,秋姬跪坐在地上,但依旧不能掩饰她苍白的面色,还有露出手臂上青紫的痕迹。 只是在夜色中没那么明显罢了。 源公子等了很久,也没等到指使秋姬之人,终于决定对秋姬进行拷打。幸好王豆豆及时出现——尽管一个孩子来见母亲最后一面听上去合情合理。 但仍旧不能肯定,王豆豆背后不是指使秋姬之人。 因此母子两人的会面被十几个武士团团围绕,也已经有人在深夜里离开,去与源公子报信。 仓皇之夜(日本地图结束) 秋姬把王豆豆抱住, 将头埋在孩子的发髻间啜泣。朗朗月光下,她两鬓的垂发都染上了一层银色,显得愈发没有血气。她紧紧搂住豆豆:“别怕。” 为什么豆豆回一个人来?是顾君知道自己难逃一死, 来给自己些安慰……或者还有些别的意思? 王豆豆的哭泣将她的思绪唤回:“娘,我不想和顾叔走, 我想留下来和你……我们不能像以前一样吗?” “不能了。”秋姬给王豆豆抹抹眼泪,垂眸低声道:“你父亲不在了,你要被送去找你的叔伯……” 她和王二的关系全赖源公子一手促成, 只不过用妻儿将王二绑定的更牢固罢了。因此秋姬虽然对王二没什么很深的感情, 但王豆豆却是她养大的骨肉孩子。 如今她被源公子抓住, 那么顾季之前答应她的也就不算数了, 王豆豆只能回到泉州王家。 “别哭,答应娘。”秋姬捧起王豆豆的小胖脸, 努力不哭出来:“到了泉州,一定要好好学汉话,万事都听嫡母的话,千万不要和两个弟弟起争执……” “你这么小, 你一定能活下去。” 王豆豆听不懂秋姬的长篇大论,抓住母亲的头发不撒手:“父亲不见了, 娘也要不见了吗?娘不要把我扔了,娘和我一起去泉州好不好?” 在哭闹声中,秋姬长叹一口气。 周围的武士也无不动容。母亲与孩子分别的悲伤好像要将空气击碎,让人很难再往其他的方向揣测。 也许这只不过是最终的道别罢了。 秋姬给王豆豆梳梳头发, 正要最后再说什么,却只听“哗”的一声—— 一条鱼凭空出现在两人面前! “啊啊啊!”秋姬吓得尖叫起来, 伸手护住孩子。周围的武士更是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立刻抽刀向前: “鱼怪现身了!” 嘈杂的兵刃声打碎了夜的宁静, 武士们的刀将地上的坐垫都划烂,干草纷飞。在秋姬的尖叫声中,雷茨迅速将一个东西塞在她手里,然后翻出窗外。 这是什么?秋姬强迫自己回过神来,看向手中的东西。 古朴神秘,有绿宝石在闪着迷人的光辉。 “追鱼怪!”耳边响起几声怒喝,武士们夺门而出向雷茨追去。 秋姬没管武士们的行动,仔细摸了摸这东西,却摸到一张字条。她在月光中将其展开,清清楚楚看到顾季用日语写的一句话: “抱上孩子,转动宝石就可以离开,再会。” 这是离开的路? 秋姬不敢置信,但眼下已经别无他法。她环顾四周的慌乱,趁没有人注意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用力转动宝石—— 只感到一阵眩晕,秋姬消失在原地。 “能遇到源公子这样的友人,顾某真乃三生有幸。”顾季叹道:“只是此次航行……实在诸事纷扰,没能与源公子一叙衷肠。” 在雅姬的宅院里,两人已经打太极拳似的绕了半天,茶也上过几次,话语委婉谁也不点明真相。 源公子终于忍不住了,道:“我之前与顾君说过的生意之事,顾君是否再考虑——” “公子。”顾季皱眉将他的话打断:“美人与月色在旁,哪里能是谈生意的地方?” 他的话中却好像有弦外之音。 “出去。”源公子命令雅姬。雅姬惶恐的站起身要离开,惴惴不安的看了顾季一眼。 顾季笑道,看向雅姬:“不必如此,此处终究不是谈生意的地方……听说雅姬的祖父是当年唐人?” “是。”雅姬跪在地上,垂眸低声道。 这是很好打探的信息,源公子也并未对此感到意外。他明白顾季此举是隐晦的表达了对此处的不信任——在这个时代,建筑的隔音效果很难说是隔墙有耳,因为连墙能否隔音都是个问题。 这院子本来就小,再加上还有会汉话的雅姬,确实顾季没有安全感。 毕竟朝廷对于宋钱外流的禁令越来越严格,如果顾季与他订下生意,又被人听了去……那在宋国可是大罪。 顾季摆出一副苦恼的表情:“我谨慎贯了,这些人多口杂之地,怎能与君畅所欲言呢?之前谈及此事,也正是有这种顾虑。” 难道顾季迟迟不答应自己的条件,是怕被人发现?源公子想到这个可能,却又觉得有几分怪异。 不过除了顾季,目前还真找不到有能力稳定往来宋日之间的船只。源公子思忖一二:“顾君莫笑,我在山间还有一小筑,甚是清幽。如果顾君愿意到此与我品茗,也是人生一件幸事。” 顾季扬眉。 “但唯有一点,山间也许有狼,”源公子笑道:“我带上两个人来防身,顾君不介意吧?” 说罢,有两名武士站出来。皆是体格健硕身姿雄伟,没有武士的风雅,佩刀的他们好像两名野兽一般。 “顾君请放心,”源公子浅笑补充道:“他们都不会汉话,也打扰不到我们品茶。” 顾季一愣,随即勾起嘴角:“公子多虑,某乐意之至。” 源宅。 武士们稀里哗啦的追出去,但怎么可能追得上快如闪电的雷茨,很快雷茨就不见踪影。看着鱼影消失不见,有人匆匆忙忙去请阴阳师,剩下的便警戒在源宅四周。 一人返回去,失声叫道:“秋姬?秋姬不见了!” “什么?” 众人惊讶。 他们之所以对秋姬没有这么上心,就是知道秋姬跑不了。她一介受伤的弱女子,又带着个孩子,怎么可能从戒备森严的源宅里跑出去? “难道是鱼怪将她带走了?”匆忙中有人问。 “不是,我看着鱼怪自己逃走的……” 武士们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面面相觑。雷茨可谓是完美的避开了他们准备的所有陷阱。 按照他们的设想,不管是在城中搜索时发现了雷茨进行围剿,还是雷茨硬闯源宅展开一场恶战,都是预料到的情况,也做好了准备。但谁也没想到,雷茨会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快的甚至没让人反应过来。 “那鱼怪何在?”一行人穿着狩衣匆匆赶来。他们是源公子召集的阴阳师,此时才接到消息。 “往那边去了,已经一盏茶的时间——”武士指个方向。 阴阳师测算一二,摇头道:“太远了,现在不可能确定对应的位置。” 如果单人搜捕鱼怪,那么就会像从前的上杉信或者安倍先生一般,即使找到鱼怪也和送菜无益。因此他们组成了十五人的小队,两名阴阳师用法术控制鱼怪,剩下的武士们成为武力担当。 但这种搜捕方式会使效率降低。比如现在,就根本不可能大规模的搜索。 “公子定一个方向吧。”阴阳师最终道:“此事我们也不好私下定夺。” “那么公子——” “没找到公子!”正在此时,有人气喘吁吁的从远方跑来:“我们去雅姬家中寻找,但公子已经离开那里,不知道去哪了!” 源公子与顾季闲庭信步在一处山间,朝远处一个小筑走去。那小筑建在高处,着实清幽雅致,也能将四周风景一览无余。最重要的,山风会带走他们说过的任何言语。 就是在山里行走有些累。顾季上辈子跋山涉水下田野,有丰富走山路的经验……不过原主显然孱弱一些,走一会儿就想喘。 “就在前方了。”源公子道。 顾季勉强笑笑。 沿着蜿蜒的石阶,两人终于走进小筑。源公子先带顾季参观一圈,确定小筑中一个人都没有,他带来的两名武士也只是等在外面。 之后,他们在茶室中坐下。这里的茶室显然更简陋,竹制的席子上摆放着简单的茶具,不过有新鲜的山泉水用来沏茶。 “这里不常来,顾君见笑。”源公子谦虚道。 顾季表示当然没关系。 他抬头看看月亮,推测现在的时间。雷茨把戒指交给秋姬了吗?也不知道王通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有没有人来找源公子…… 在顾季的计划中,他的作用就是将源公子引开,使得对雷茨的捕杀群龙无首。 源公子的袖口描着金边,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又被鬓边垂下的发隐藏。顾季看了他两秒,道:“公子不如详细谈谈,您所需宋钱几何?” “我只有阿尔伯特号一艘船,不过之后再买船,或许可以固定下往敦贺的航路。” 源公子眼睛亮了:“每次来船运八千贯。” “但是,”顾季犹豫道:“这海上海盗猖獗,如此一笔重财,某担心——” “不必担心。”源公子笑着转了转手中的扇子:“顾君只要在船上悬挂源氏的旗帜,海盗船不敢唐突顾君的。” 源宅。 “公子不在雅姬那里?”一名武士不可置信:“这不应该啊。” “不在。”前来报信的人满头大汗:“门人告诉我,今晚早些时候顾君来找公子,没过多久两人便一起离开了,他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有没有人来接孩子?”有人反应过来:“去顾君的下榻处找一找!” 几名武士应声离开,随即又陷入一片死寂。 几十名武士和阴阳师面面相觑。现在谁都知道,越快搜索越可能抓到鱼怪。但是没有源公子的命令,没人敢轻举妄动。毕竟如果最后没抓到,责任要自己背的。 “先追过去,尤其在海边搜索。”平贺三郎沉声道。他是最常跟在源公子身边的人。 “可若是没抓到……” “我来与公子解释。”平贺三郎眼神幽深:“而且,我好像知道怎么能联系上公子……” 半个时辰内,顾季几乎和源公子敲定好了一切。 从航行的周期、每年能有几次到达敦贺,到交货的方式、货币兑换的比例都有涉及,几乎从这里离开后,他和源公子就是生意上的最好盟友,马上就要共同大富大贵了。 对此,顾季表示,他在驴源公子。 毕竟在这个交通不便利的时代,他从海上泛舟远航……很有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人了呢。源公子想要跨越重洋去找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那么,就这么定下来。”顾季笑道:“期待半年之后我们还能在敦贺见面。” 他看了眼月色,估摸着如果顺利的话,雷茨快要抵达海里了。他的任务也即将结束—— 一只灰扑扑的鸽子飞过来,落在源公子肩头。 源公子向顾季笑了笑,摸摸鸽子的羽毛,伸手将鸽腿上绑着的东西解下,展开观看。 等等。 顾季突然觉得他好像错过了什么。 虽然他知道飞鸽传书是西汉就有的东西,但是自从他穿越到这个时代,还从来没见过活的鸽子送信。而且更重要的,鸽子还能闻着味飞到山里来嘛! “这是我新训练出来的,今天这是第一次飞。”源公子看到顾季惊讶的表情,向他介绍道:“但愿不飞丢的话……它能在任何地方找到我。” 说罢,源公子低头看信上的内容。 顾季保持冷静,大脑飞速运转。 有人在这三更半夜的给源公子写信,那八成就是营救秋姬之事。如果计划顺利,秋姬已经被传送走了,那么这封信是通知抓捕雷茨之事? 果然。 源公子神色凝重的抬眸:“这鱼怪真是好大的胆子,还敢擅闯进我府里。” 他黑黢黢的眼眸看向顾季,其中的情绪却飘忽不定,包含着不信任。毕竟信中已经言明,顾季把王豆豆送来和秋姬见面,接着鱼怪才突然出现在秋姬的房间里。 更重要的,顾季强行要求自己离开雅姬的宅邸,导致他人无法第一时间找到自己,才冒险飞鸽传信。 虽然这一切可以用巧合解释……但又总有些奇怪。 “鱼怪?”顾季蹙起眉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很不好的东西,咬牙切齿道:“抓到这个畜生了嘛?” 源公子一顿,笑道:“已经打死了。” “真的?”顾季心中一震,坦荡不安。 雷茨很厉害,雷茨绝不会在这里出事……顾季猜测源公子只是在试探自己,但仍然不可抑制的担心。他忍住心头的情绪,强行装作惊喜的样子:“某真要谢谢公子……替某报此大仇。” 雷茨不一定被抓到,而且源公子还没有切实的证据怀疑自己。在制订计划时,他就已经预料到这种情况——他要尽早脱身。 “能否让我也去看看?”顾季装作惊喜道:“我真恨不得亲自鞭尸。” 他的反应没有丝毫问题,源公子眼中疑虑渐消:“对不住,家事繁忙。等半年后顾君再来敦贺,我自然会与君细讲。” 顾季也心中稍定:不让自己看尸体,估计就是根本没抓到雷茨。 他轻轻撇了撇嘴,流露出一点失望的情绪:“那不多打扰源公子了,我们改日再会。” 显然,两人都急着赶紧从这里离开,非常默契互相道别。剩下的茶水凉在原地,织金的和服下油灯被熄灭,小筑中重新恢复了黑暗。 顾季默默算着时间。从这里源公子赶到源宅,也需要很久……他能做的就是赶紧跑路。 “告辞。”他向源公子鞠一躬,正要转身下山,却又看到一只灰扑扑的鸽子张着翅膀向他们飞来—— 顾季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鸽子又停在源公子肩头,腿上绑着一封信。源公子显然没想到还有第二只鸽子,惊讶过后则立刻将信拆开。顾季则趁着源公子提着灯笼看信的时候,以优雅的姿态飞快往小筑外面溜去。 为什么源公子还会接到消息?难道是自己……估计不妙。 “顾君留步。”源公子在身后喊道。 “哐!” 顾季向前一步,被两名武士横刀拦住。他垂眸叹了口气:“源公子这是什么意思呢?” “真是抱歉呢。”源公子捏着信纸,一步一步慢慢走近:“我听说顾君派人把孩子领来王宅,然后就人去楼空了……” “顾君既然明天离开,为什么夜里就打包好行李,从客栈中离开?顾君究竟是想明早出发,还是想今晚趁夜离开呢?”源公子的黑眸含笑,却带着几分深不见底的恐怖。 顾季长叹一声,感慨自己今天真不走运。 他回过头,给自己扣上白狐的面具。 寂静的山道中,只有几盏零星的灯笼,勉强照亮小筑朱红色的大门。在暗淡的光辉中,身穿白衣的少年带着木质的白狐面具,盘起的长发被夜风吹散,好像真的是暗夜里的精怪一般。 “那么源公子想问什么呢?”顾季道。 倒霉的他要准备进入第三重预案了。 “不如顾君随我回去聊聊?”源公子被顾季是面具吓了一跳,冷冷道。 “天明就要出发,不必了。”顾季看着向他逼近的武士,淡淡道:“不要强迫我,你不了解我手中有什么,怎么敢动武呢?” 源公子用眼神示意,武士们停下来。 “源君,你有三个选择。”顾季继续道:“你可以放我走,赶紧回去看看能不能捉住鱼怪;也可以留在这里谈谈,我保证知无不言;再或者你把我强行带回去……后果是什么就不可知了。” 源公子默然。 他看了看月亮,悄悄掐算一下发现鱼怪、寻他未果、飞鸽传书的时间,便心知大概是捉不到鱼怪了。他沉默良久,最终道:“那我们谈谈吧,顾君。” 两人又回到茶室点起灯,可惜茶已经凉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源公子忍不住道。 “我只不过是泉州港的小商人罢了。”顾季摇摇头:“这种问题可太难回答了。您要是这么问,问到天明都问不完。” “你和那个王通,关系不一般吧?”源公子问。 “是。” “上杉信兄长的死是不是和你们有关系?” “是。”顾季叹口气直白道:“我就这么告诉您,几个月前我第一次出海,便是与王兄同行。我们在海上不幸……上杉信兄长的海盗船发现。”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全船的商人和水手共168人,其中赎命31人,我和王通侥幸活了下来,剩下的135人被扔进大海葬身鱼腹。” “他们都是海盗刀下的无辜者。他们之中有看顾我长大的和蔼邻居,有为家业奔波的老人,还有第一次出海见世面的小孩子。” “您杀他们的时候可没有一点怜悯。” “所以你知道。”源公子喃喃道:“你是来报仇的?” “不。我本来并不知道源公子的大名,也更不知道这群海盗是哪来的。只不过很巧,阿尔伯特号一靠岸就遇见了。”顾季垂眸道。 源公子没想到有这种渊源,他深吸一口气,突然有一种事情脱离他掌控的感觉:“那秋姬也是你带走的?” “是。她在你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顾季笑眯眯的,真像是一只欢快的小狐狸:“秋姬偷走的东西很重要对吧?里面有公子打家劫舍多年的记录,也许还有一些亲笔信?公子也不希望被曝光出来吧?” “顾君用这个威胁我?”源公子道。 “不不不,威胁您的不止这个。”顾季连忙摇头:“源公子不妨猜猜,我是怎么把海盗船击沉的?” “难道不是鱼怪——”源公子惊恐抬眸。 “别说这个!” 一瞬间,顾季的演技爆发到极致:“别把我和那个怪物归为一类!” 他面具下的眼眸泛红,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和折辱般。 源公子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原来秋姬说的那些是真的…… 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安抚道:“是我唐突了。那么是那艘阿尔伯特号?” 果然。 顾季早知船坞里必然有源公子的人,会给源公子呈上阿尔伯特号的蓝图。因此阿尔伯特号的构造在源公子面前绝不是秘密。他承认道:“阿尔伯特号能击沉一艘海盗船,也能有第二艘。” “如果不想让阿尔伯特号成为第二个死神,您最好让我平安离开。” 源公子长吁一口气,深感自己捅了马蜂窝。他垂眸沉默,良久后才抬头看着顾季:“虽然很唐突,但我还是要问顾君,您和那鱼怪是什么关系?” 重头戏来了。 其实不管是击沉上杉信兄长的船,还是面对他谎话连篇,都不足以真正让源公子记恨他。毕竟这只是损失的小部分——因此只要顾季能威胁到源公子,源公子就会放他离开。 但鱼怪是致命点。 因为鱼怪会无逻辑的攻击源公子的船只,所以源公子也会尽全力干掉鱼怪。一旦他和鱼怪扯上关系,事情就会变复杂。 幸好顾季早有准备。他双目灼灼看着源公子:“若不是您的宴席,若不是为了借他的力量救下秋姬……我也不必被折辱那么多次,简直成了笑话。” “你想体会这种感觉吗?你想感受一个湿漉漉的东西在你旁边,无时无刻为所欲为……” 他的眼睛红了,连声音中都透出几分挣扎。这种不甘的嘶吼中,源公子好像看到了一位少年被撕碎的自尊和灵魂。 顾季和鱼怪是这种交易关系。 源公子默然。 顾季大口喘气,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终于他道:“源公子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我可以离开了吗?” 海边。 雷茨坐在高高的礁石上,蓝绿色的尾巴随便拍打着,饶有兴趣的看着远处搜捕自己的灯火越来越近,脚步隐匿于平安京的大街小巷中,又扰动了平静的夜。 他高高挑起一盏红灯笼。 “鱼怪在那里!”随着高声叫喊,一群人朝雷茨的方向赶来。 眼看着他们越赶越近,雷茨把手上的红灯笼扔出去—— “啊啊啊啊!” 那灯笼落在为首的武士身上,当即破碎。但灯笼的火焰却好像地狱中的鬼火一般,在他身上越烧越旺。那人立刻脱下自己身上的袍子,但根本扯不开,在绝望中“噗通”一声跳进水里。 水花消失。 雷茨的眼中满是暴戾,看着越追越近的人群,转身跃入大海。 他好像一支离弦的箭,只在海中激起小小的浪花,随即就消失不见。眼看着雷茨钻入幽深的海底,岸上的阴阳师们想要搜捕,却全无消息。 “我们对付不了他。”一人沉痛闭眼道。 夜深海静,雷茨在深海之中游着,以不可想象的速度绕过本州岛,向停泊于敦贺港的阿尔伯特号游去。在他的手上,赫然带着枚古朴的绿宝石戒指,与送给秋姬的一模一样。 “顾君请等一等!”顾季拂袖意欲离去,源公子却在身后叫道。 顾季精神一紧:“还有什么事?” 虽然这些应该能威胁到源公子,但顾季也不清楚秋姬偷走的究竟是什么,如果自己露馅,或者源公子发疯要他的命……他可就完蛋了。 “之前我们说好的生意,顾君不会反悔吧?”源公子叹气笑道。??顾季的脑袋上浮现出两个问号,源公子应该已经发现自己在驴他了,那么这话的意思便是…… “当时那鱼怪所说,想必顾君已经知道,都是真的。”源公子笑着挽留道:“不过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罢了。” “顾君不要对海盗有那么大怨气,抢钱岂不比赚钱快多了?顾君有最好的船,又和我一样怨恨那鱼怪,为什么不和我合作呢?” “我沉了你的船,杀了你的人。”顾季沉声道。 “不必多言。”源公子走上前,十分亲昵的揽住顾季的肩膀,两人一起向山下走去。他们的交谈在山风中很快消失不见。 “那条船算不得什么,人死了也会有新的。”源公子劝道;“我从来不记恨这些小事。” “公子不记恨,我可不敢忘。”顾季淡然道。 “不。顾君请试想一下,海上如果没有海盗会怎样?所有的商船都会畅通无阻,除了风暴和以外没什么能将他们摧毁。这种产生暴利的生意会吸引越来越多的人,无数人开始航海,航海的利润也就越来越低。” 源公子的声音好像蛊惑人心的精灵:“所以最好的海域不是没有海盗的海域,而是海盗肆虐,但永远不会伤害你的船。” 这也就是为什么总有商人私下和源公子合作。 如果在这条航线上,海盗只打劫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船只,那么货物便会越来越奇货可居,赚的也就越来越多。 顾季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不敢与虎谋皮,更不敢触碰这条底线。顾季摇了摇头道:“今日源公子放我一马,谁知道来日怎么样?顾某可不敢拿这个做赌注。” “顾君不妨再斟酌。”源公子对这个回答也并不意外。 两人行至山脚,顾季都没有再言语,只有脚步声和武士们长刀碰撞的声音,和着微弱的蝉鸣。就在源公子以为顾季要彻底拒绝的时候,顾季开口了。 “先前我们谈到,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以一己之力聚集如此多的铜钱。”顾季回忆道:“公子说,自然有人能拿到,我只负责运输便是。” “确实如此。” “那么,”顾季回眸看着源公子,轻佻的狐狸面具后目光灼灼:“如果源公子把这些人的名字告诉某,某愿意和源公子合作。” “我并非衙门中人,就是知根知底图个安心。” 源公子愣住了。 他考虑到顾季找他要定金,也思考了如果顾季反悔的方案,但万万没想到顾季会找他要提供铜钱之人的名字。这些人大多是与他合作的宋朝官员。 不过……源公子斟酌一二,终于让人拿来纸笔,写下几个名字。 源公子的将墨水吹干,纸张轻轻塞进信封中。毕竟顾季是唯一有可能从富庶是泉州出发,在关东入港的船只。更何况真正重要的名字,他并不会告诉顾季。 顾季将信封收进怀里。 “那么,希望我们明年敦贺见。”他笑着鞠躬,但在狐狸面具之下看不真切。 “顾君一路平安,不送。”源公子回礼。 顾季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脱离了源公子的视线之后,他便加快步伐朝某个方向走去,甚至跑起来。 像是在夜色中奔逃的小狐狸一般。 他终于从那个鬼地方逃出来了! 顾季的心还在狂跳着,他再也不想见到源公子了。也不知道雷茨和王通进展的顺不顺利……顾季捂住胸口的信封,还能查到一批大宋的蛀虫,倒是意外收获。 等到了汴京—— 前面出现一盏灯光。 大腹便便的人坐在驴车上,正焦急的左顾右盼。顾季定睛看过去,正是等在约定地点的王通。他身后拉着一辆大车,几匹驴子正啃食青草。 “王兄?”顾季叫道。 王通惊喜的看过来:“都妥当了?” 顾季点头麻利的爬上车。王通从前面一抽鞭子,几匹小毛驴就带着他们摇摇晃晃的向前走去,离开了深夜里的平安京。 悄悄掀开车帘,顾季看着远处依稀的灯火,没想到自己离开时竟然如此混乱,甚至没来得及把平安京所有街巷逛一遍,也没能与橘公子道别。 不过他倒是给橘公子留了一封信,希望能送到橘公子手中。 “宿主?”阿尔伯特号悄声问道。 “嗯?” “我再过两天便要修理完成。”阿尔伯特号的声音充满兴奋,“我们是不是要再启航了?” “是。”顾季躺在车上伸个懒腰:“三天后,我到敦贺就出海。” 三日后,敦贺。 “顾小郎君!” 张长发早就回到敦贺,随着出海日期一天天临近,他还在担心顾季能不能及时赶回来。没想到一大早带人去船上搬货,便看到顾季灰头土脸的出现在码头。 “张兄。”顾季的嗓子有点哑,咳嗽两声:“今日午时便出航,大家赶紧准备上船吧。” “这么快?小郎君不歇两天?”张长发大吃一惊。 顾季摆摆手,让布吉跟着张长发通知商人们去了。 谁也不知道,顾季这一路上是怎么过来的。 当初去平安京的时候,雷茨非要带许多箱行李,并且信誓旦旦的承诺自己背着。但回程没了雷茨,行李就只能靠驴车运。 再加上顾季怕源公子改变主意再来追他,又怕耽误出航,更是加紧速度往回赶。两人昼夜轮流赶车,终于吊着一口气到达敦贺。 顾季先让海员把车上的东西运到阿尔伯特号,尤其看着他的宝贝金子被安放妥当了,又回到驿馆匆匆冲了个澡,才登上阿尔伯特号。 “欢迎宿主回家!”为了庆祝顾季的归来,阿尔伯特号开心的让船上所有的门开开关关,和闹鬼一样。 顾季穿过船上的层层舱室,回到自己的卧室躺下,吹着早晨清新的海风,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过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阿尔伯特号,秋姬呢?” “谁?”阿尔伯特号蒙道。 “秋姬没被传送到船上吗?”顾季睁大眼睛。他记得雷茨说过,只要转动戒指就会被传送回家。那么这个家不指阿尔伯特号? “我没见过,雷茨也没回来过。”阿尔伯特号诚实道。 完蛋了。 顾季立刻离开舱室往甲板跑去。此时商人们已经逐渐上船,还有一个时辰便要出海。他急匆匆找到布吉:“去找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年轻漂亮……” 如果秋姬没被传送到阿尔伯特号,那会到哪里?她自己家?还是源公子的宅邸? 但顾季也不知道秋姬家确切的位置。而且秋姬知道他们的计划,理应在码头上等着,不可能阿尔伯特号没见过她。 因此要么秋姬被控制住了,要么她就不在敦贺。 顾季先吩咐布吉去城里找,找不到他再去源公子的宅邸打探一二。看着船员们纷纷去找人,顾季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接着,他转身就看到一条熟悉的鱼。 “雷茨!”顾季虽说知道雷茨成功逃脱,但重逢仍然让他非常惊喜,伸手去摸雷茨的鳞片。 雷茨身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海水。在甲板上说话不方便,顾季将他带到自己的卧室。 将门关上,人鱼十分悠闲的瘫坐在椅子里。他看着又瘦了一些的顾季,不满的捏捏顾季纤细的腰,又捏捏修长的胳膊。 “又少了二两肉。”雷茨抱怨道:“今天你要给我做烤鱼,做十一条。我吃十条,你也要吃一整条鱼。” “我游过来很辛苦,好久都没游那么快了。” “都给你做。”顾季一口答应。他问道:“对了,秋姬被传送到哪里去了?是回她自己家,还是——” “你怎么开口就问她?”雷茨不满打断道:“之前就想着救她,也不见你对我这么热心。” 顾季不明白雷茨为什么突然被林妹妹附体,也不知道酸意从何而来:“我既然要将她送到汴京,就要信守承诺。她现在在哪?很快就要出海,如果她在源公子那里就要——” “我不吃烤鱼了。”雷茨再次打断。 “什么?”顾季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还活着吗?” 雷茨沉默了几秒,道:“在陆地上活着。不过她不在敦贺,你不用找了。” “所以她在哪?”顾季心中的古怪越来越深,定定的看着雷茨问道。 雷茨目光躲闪语言含糊:“她,不就送回家了嘛。” “到底是哪?”顾季穷追不舍。 看着顾季执着的目光,雷茨终于放弃抵抗。他垂眸间睫毛忽闪,好像被逼问的很可怜的样子,最终他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希腊语单词:“Κωνσταντινο?πολη。” 顾季眼前一黑。《 》 40-50 雷茨怀了?? 他扶着床头的柜子, 才勉强稳住身形。再抬眼看雷茨,这条鱼看上去有点愧疚,但倔强的眼神中却仍然有“我什么都没做错”的迷之执着。 顾季气得转身就走。 随着大家陆陆续续的上船, 急得满头大汗的布吉也领人回来了。他抹了抹额头,喘着粗气对顾季道歉:“郎君, 我们没能找到您说的女子。” “没关系。”顾季面无表情:“我已经知道她在哪了。” 正午时分,在一声声道别中和炽烈的阳光下,阿尔伯特号扬帆启航。港口上的一切:忙碌的工人、白色的和风小屋、绿油油的树林……纷纷在眼前消失不见。顾季站在甲板上, 看着敦贺港逐渐在面前缩小成一个点, 与远处的地平线连接。 在船头站了许久, 顾季才走回船中。 阿尔伯特号此次日本之行, 虽然有些坎坷但也算是满载而归。顾季穿过在船舱中嬉闹的人群,径直回到自己的卧室。 虽然他现在不想理雷茨……但他还要和雷茨谈谈。 关上门, 雷茨果然还缩在椅子上。 “你回来啦。”他看着顾季无辜的眨眨眼睛,像是大海中最单纯善良的人鱼一般。 顾季发现雷茨真的很聪明。 每当他生气的时候,雷茨就会借美色表现出单纯可爱、委屈巴巴的样子,像极了一条需要呵护的小人鱼, 让人不忍心对他说半分重话。 可只要这个招式不管用,雷茨就会图穷匕见, 恢复成那个海洋霸王的样子,强迫你答应他的命令。 “她们现在安全吗?”顾季也坐下来,叹口气问。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不会让秋姬做这么冒险之事。现在想来还是自己太冒失……不过这样确实也拿到了源公子的把柄, 所以也没必要再后悔了。 “你怎么这么在乎她?”雷茨不满道:“在平安京的时候,你就总想着怎么把她救出来;你上了船, 第一件事也是找她……你是觉得她比我漂亮吗?” “她已经有伴侣和孩子了,不可能选择你的。” “你在说什么鬼话?”顾季简直想去敲敲雷茨的小脑壳, 看他究竟被什么东西荼毒过:“我派她出去,就要对她负责。你能知道她现在什么情况吗?” “好吧。”雷茨妥协道:“她应该不会有什么事。那是君士坦丁堡中海妖的专用联络点,她拿着我的戒指传送过去很安全,不会有人把她当做食物。” “而且会有人给她安排一个假的公民身份,她可以去城里领取每日免费发放的面包,不会饿死的。” 顾季闭了闭眼睛,难以想象秋姬怎么带着一个孩子,在语言完全不通的地方活下去。 看到顾季仍然不想搭理自己,雷茨又道:“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给那边写一封信,让人给她些钱专门照顾她。” 顾季点点头:“只能这样了,等阿尔伯特号到君士坦丁堡再去接她吧。” 说罢,雷茨就准备写信。 顾季本以为雷茨会再拿出来什么神秘的东西,没想到雷茨从顾季的书桌上随便撕了一条宣纸下来,又抓起毛笔沾了沾基本干透的墨水。 接着就坐在桌前奋笔疾书。 看着雷茨写信,顾季心头泛起几分忧伤:“当时你怎么没说是送到君士坦丁堡?” “你也没问嘛。”雷茨嘴角上扬。 “也是。”顾季感到十分难过,也庆幸源公子没怀疑他,因为要不然他还真不能跨越大半个亚欧大陆去找证据。“要是我们划着小船回来……” “要不是你这种恐怖的构想,我怎么会拿戒指?”雷茨摇摇头:“你划船真的很危险。” 顾季觉得雷茨说的有理,但刚想表示赞同却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你就是不想和我划船是吧?所以你才故意含糊其辞不告诉我传送地点。这样既能把秋姬送走,还能更快的回到阿尔伯特号——” “我写好了。”雷茨将顾季的话打断。 他将粗糙的墨迹吹干,然后准备塞进信封里。 顾季语噎。 其实就算当初雷茨告诉他实情,他可能也会选择这条路,毕竟划着小船横渡日本海基本等于不要命。更何况不论如何雷茨帮了他,他也无权指责更多。 只是生气而已。 “我来看看。”顾季从雷茨的手中拿过信纸。 雷茨毫不在意信纸被抽走,因为他笃信顾季看不到他写的希腊文。他的目光只集中在顾季纤细的手腕,还有嫣红的唇上。 顾季最近唇角干裂出血了?让他舔一舔,就会品尝到最美妙的滋味…… “雷、茨。”顾季沉着声音道。 “怎么了?”雷茨的眼睛里闪过无辜。 顾季大声朗诵信件的内容: “致胖头鱼:” “有两位人类被传送过去了(一位女士一个幼崽),他们肉质虽然嫩,但别吃留他们一命。” “落款:雷茨。(后面画了个鱼尾巴)” 雷茨还不太熟悉用毛笔写希腊字母,因此看上去写的满满当当,实际上只有一句歪歪扭扭的话,连名字都签的像鬼画符一般。 顾季非常感谢自己当年读本科的时候,学校要求所有人学习古希伯来语,他才能在这时候读懂雷茨是怎么应付他的。“你平时这么写信吗?” 雷茨没想到顾季能看懂他在写什么,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半晌,他才憋出一句话:“言简意赅。” 真是言简意赅。 不是说保证她们好好生活吗?怎么变成别死就行呢?怎么还要强调肉质嫩不嫩呢? 顾季抓起笔道:“我来写,你签名。” 他的字迹显然比雷茨工整多了。虽然起笔犹豫了一下,但顾季很快流畅的写下去: “致亲爱的胖头鱼阁下:” “1040年11月3日夜,有人类女士携带一孩童,经由我的传送戒指被送往君士坦丁堡。首先为我的唐突感到抱歉,但她们都是我的友人,请千万不要将其当做食物。我将于1年之后前往君士坦丁堡将其接回。” “此两人语言不通,希望诸君多加照顾,千万以起平安康健为重。为此不胜感谢,来日必将涌泉相报。” “签名吧。”顾季把笔扔给雷茨,看着雷茨不情不愿的签上鬼画符,又动笔画上一条鱼尾巴。顾季将信塞入信封。 雷茨拔下一枚鳞片,也塞进信封里。 “这样就不会被水湿透了。”他解释道。 两人一起来到甲板。雷茨哼起段调子,便看船下泛起粼粼水花,一条丑陋的大鱼探出脑袋。 雷茨将信封扔下去,大鱼用嘴接住,钻入海中化为一道银光消失不见。 接下来的事情就只能交给天意了。 顾季在心里叹气,但愿秋姬能在君士坦丁堡活下去。 最终顾季还是任劳任怨给雷茨烤鱼吃。只不过当雷茨想要干点别的什么的时候……就被顾季毫不留情的踹开了。 雷茨赌气跑走。 随着大陆在地平线上消失,阿尔伯特号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不过比起出海时的忐忑,马上就要回到宋国还是让大家兴奋起来。 尤其这一趟航行交易还算顺利,大多数人还成功薅到源公子的羊毛小赚一笔。 顾季也回到船长室查看图册。这本厚重的大书已经许久没翻开,上面落了一层灰。顾季把灰尘抹去,金光便从书中透出来。 “叮咚~欢迎宿主回航~” “正在重新计算积分,请稍等……” 看着书中的光闪了闪,系统才继续发出声音: “宿主:顾季。” “累计积分:4850。” “其中世界港口章节:首次到达永安港、泉州港、杭州港、敦贺港。累计获得积分500分。” “历史人物章节:解锁李日尊、藤原贤子等……共累计获得积分1180分。” “奇幻海怪章节:解锁海妖、鲛人、羊鱼……共累计获得1100分。” “航海致富章节:累计获得1000、2000、5000、8000、10000贯铜钱,共获得1350积分。” 顾季比着算了算,这个分数减去自己用过的积分,刚好正确。但是……他带着迷茫问阿尔伯特号:“我怎么有这么多钱的?” “我也不知道啊。”阿尔伯特号也很懵。 北宋金银的换算并不如现代那么高。 那时候白银没有后世流通的广泛,金银兑换比例较低。通常情况下,一两金能换十两银,一两银能换一贯钱,一贯钱是一千个铜板。 他从源公子那里搞了60两金,换算过来只不过600贯而已。虽然毫无以为是一笔大钱,但他怎么有一万贯的? 顾季急急忙忙翻到最后一页,但书上确实显示他有这么多财产。点击查询详情之后,便详细解释了令他疑惑的财产构成。 伴侣雷茨:财产4000贯。(伴侣财产也算作宿主可动用财产)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简直槽多无口。为什么伴侣财产也算作个人财产?而且雷茨的钱……哦,他想起来雷茨抢了源公子400金。 虽然雷茨当时说送给他,但顾季的铮铮铁骨怎么能接受雷茨事后给的钱,于是他默认只是帮雷茨收着。 最重要的,他们也不是伴侣,他们只是钢铁笔直好兄弟罢了! 顾季如是安慰自己。 “咳,也许过不了多久就是了吧?”阿尔伯特号悄声道。 它还想再说话,但发现自己被禁言了。 虽然顾季能强行让阿尔伯特号闭嘴,但他显然低估了鱼怪在众人心中的影响力。毕竟大多数人都见到了鱼怪真身,而且他们对海怪的恐惧也非常强烈。 在启航的第三天,他越发感觉到船舱里的氛围不太对。 顾季正觉得怪异,吃晚饭时,坐在身边的张长发便小心翼翼问:“那鱼怪没上船吧?” 顾季想想日子过得滋润的雷茨,颇有些尴尬:“应该没有吧。” “这次出海也真是的,还没到敦贺的时候就有那么多怪物,到了敦贺又遇见什么鱼怪……”张长发抱怨道。 同桌吃饭的另一商人却调笑道:“这哪是什么鱼怪,那是巫山神女!” 几人听了他的话,一齐哄堂大笑。 顾季红着脸冲大家摆摆手,心里却有些慨然。正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雷茨是雌鱼,所以才会对这事那么宽容,把它当做一桩风流韵事。如果性别反过来,雷茨是男性顾季是女性……这就已经是一桩丑闻了。 顾季刚想结束这个话题,却听张长发又开口道:“所以……那个巫山神女没跟过来吧?” 周围静下去了。 大家的表情都严肃起来,顾季这才察觉到他们想问的究竟是什么。张长发小心翼翼的说:“我这几天总看见海里好像有人一样,黑色头发,还有那个蓝绿色的大尾巴。不会是那巫山神女对你余情未了……” 可恶的雷茨。 顾季闭着眼睛想,都知道是雷茨下海抓鱼的时候没有隐身,被甲板上的乘客看到了。如果实在到达敦贺之前,大家顶多觉得自己看花眼了,或者是有条蓝绿色的大鱼…… 但自从知道有这么一条鱼怪,事情就惊悚起来了。 “绝对不是。”顾季拍着桌子斩钉截铁。他看着大家既好奇又担心的眼神,发现自己不得不用强有力的证据将所有人说服。 他给自己斟一杯酒,一饮而尽:“既然如此,我就给大家讲讲我和那鱼怪的事吧。大家请放心,鱼怪是绝对不会伤害船的。” “我们初次相逢时,就是在源公子夜宴的当晚。”顾季长叹一口气:“大家都看见了,我喝醉后被几名侍女扶着进屋,但没过多久我就睡过去。” “那一夜月明星稀。我突然感到身旁有什么东西,勉强将眼睛睁开后,看到一名分外美丽的异域女子。她墨色的长发像水般柔软,一双大眼睛正含情脉脉的看着我……” “我再往下看,却发现她没有腿,只有一条大尾巴。” “那你害怕吗?”张长发急道。 “我喝多了嘛,哪里能感觉到害怕?”顾季狡辩:“更何况她看上去那么的温柔,可怜巴巴的求我收留她,说她从海中来到陆地,在宅院里迷了路。” “于是我说这宅院主人是源公子,不必找我求救。没想到她是说源公子的海盗绑架过她的族人,因此她击沉了源公子的几条船。源公子都要恨死她了。” “她只沉海盗船,从来没攻击过商船。”顾季着重咬字。 “我本不想参与那么多,谁知道她竟主动与我……”顾季尴尬的小脸一红,硬着头皮编下去:“此处不可言说。柔弱美人在怀,我也有了保护她的决心……” 顾季实在是良心难安,不敢和任何一人对视,于是把目光投向角落,结果正看到目瞪口呆的雷茨。 完蛋了,被正主发现了。 顾季感到一阵绝望,却听张长发催促道:“接着发生了什么?” “接着……”顾季瞟了眼雷茨继续编:“等到结束的时候,她就依偎在我的胸前哭了出来。我向她承诺要送她回到大海,但她却说再也离不开我了,要一生一世跟我在一起。” “但是。”顾季补充:“我告诉她人和妖怪终究是殊途。她恼了就离开了,我也不胜酒力睡过去。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她去为我杀了上杉信!” “为你?”张长发震惊。 “诸君有所不知。各位都知道我上次和王兄出海,被海盗劫持了对吧?这就是上杉信的兄长干的。可惜那一船人死于非命……从此我就恨上了他们,也把这事告诉了那鱼妖。” 顾季轻轻戳王通一下,知道真相但已经被雷石化的王通回过神来,连忙证明顾季说的就是那么一回事。 “没想到她为了让我开心,竟然就去手刃了上杉信!然后她又妆扮好了回来找我,但此时我已经去找王兄了,我们互相错过。” 顾季装作遗憾的捏着拳头,实际上已经被自己的故事雷出一阵阵恶寒:“接着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她打伤安倍先生后又要带我走,但我拒绝了。” “你怎么就拒绝了呢!”身后有人愤懑道。 “是呀!我真是太傻了,辜负了如此痴心对我的女子。”顾季努力挤了挤眼睛也没能哭出来,只好作罢:“我当时被吓到了,没想到她杀人只在手起刀落之间。于是我狠心拒绝了她……也彻底伤了她的心。” 远处雷茨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那双晶莹的绿眼睛中涌起委屈和愤怒,他简直不敢置信顾季能这么扯故事。 雷茨消失在原地。 “那然后呢?”张长发焦急的问。毕竟不少人都看到,天明之后顾季又被掳走了。 “她虽然顺利逃出,但是却仍然恋慕着我不可抑制。”顾季飞速转动大脑,给雷茨不在场编一个合适的理由:“她把我抓走之后……不再提发生什么,但在那之后我才看到她面色发白捂住小腹——” 顾季刚刚想说鱼怪在斗法中受了内伤,要离开他会大海疗养。没想到就听有人恍然大悟道:“她不会是怀了你的孩子吧!” 他眼前一亮。 先往雷茨那里看了看,顾季发现雷茨不知所踪,于是大胆编造:“兄台真是好眼光!她在与阴阳师斗法时就受了伤,又怀了我的小鱼崽……” “……她只好回到大海养伤,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 完美。顾季努力忽略自己讲过的肉麻故事,并且在心里向雷茨道了个歉。 在刚刚他开始讲故事的时候,众人就很自觉的围成小圈坐在他身旁。等到听完全程,无一不内心感动热泪盈眶。这哪里是什么鱼怪,这简直是忠义两全、替天行道、情深义重的女侠啊! 大部分人对鱼怪已经没什么恐惧了,毕竟鱼怪也没伤到他们。 “也许大家伙看到船下有大鱼,就是鱼怪来找你了。”有胆大的甚至反过来安慰顾季。 顾季轻叹口气,他就知道乘客们一定喜欢这样的故事。 不过也有人提出疑问:“怎么怀一天就知道了?” 顾季趁着雷茨不在胡揉八扯:“因为鱼产卵时间短啦。” 话刚说完,顾季就感觉脖子后面突然有一阵黏腻,伴随着冰冰凉凉的触觉。这种感觉紧紧扼住喉咙,使他呼吸困难。 他僵硬的悄悄转过头—— 雷茨的红唇紧贴着他的脖颈,语音中满是魅惑和怨恨,每次吐息都喷的他脖子痒痒的:“特别喜欢产卵,是吧?” 顾季想摇头又怕被看出端倪,只好动动嘴唇乞求雷茨防过他。可惜雷茨就是卖可怜的老手,根本不吃这一招,轻蔑的笑了笑。 真是失策,顾季心中感叹,雷茨怎么可能走开?没想到在背后猫着自己。 大家还在热络的讨论着故事,其中一人夸张的感叹道:“要我是顾小郎君,能碰到这样情深义重的女妖夜访,我肯定好好珍惜!” “得了吧。”他的话被另一人大笑着打断:“你看顾小郎君多俊俏,你看你长什么样?要是那女妖进了你的屋——” 他站起来闭了个割脖子的动作:“哪里来的丑东西,老娘砍了他!” 伴随着前一人不太好看的脸色,大家又是哄堂大笑。 顾季感受着身后的阵阵寒气,越发觉得不太妙。连忙尴尬的站起来抓住雷茨的手:“诸位聊着,我先回舱室去了。” “不戳小郎君伤心事了。”大家连忙笑着与顾季道晚安,只有洞悉一切的王通给了他个可怜的眼神。 顾季拉着雷茨飞速上楼去了,根本没注意到在角落里坐着一位其貌不扬的商人,双拳紧握眼神复杂,完全没有参与进大家欢乐的气氛。 却好像在独自盘算些什么。 “我错了。”门被重重关上,顾季开始十分自觉的道歉:“但是你看,你上次还问我以后该怎么做鱼……我这不就给你树立了非常正面的形象么?” 他躲到了桌子旁边,离床最远的角落。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雷茨嘟囔着,从墙角的箱子里取出一个小匣子。打开匣子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大床上,竟然是一堆珍珠。 有大有小,零散的或是穿成串的足足有几十颗。 顾季咽了咽口水。 “既然你很喜欢产卵,”雷茨拿起一条珠子朝顾季走来:“那么你应该也很喜欢玩这些吧?” 顾季的眼睛好像单纯的小鹿,面对垂涎三尺的大灰狼束手无策。但显然,此时已经没有他挣扎的余地。倒霉的小鹿被大灰狼抓住,即将等待宰杀。 “上次你败坏我名誉,让我为所欲为一整天……”雷茨的声音好像恶魔低语:“这次呢?” …… 天明。 顾季躺在床上,只觉得自己全身酸软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某处的感觉更是奇怪。他像一只八爪鱼一般躺在床上,眼睛中都失去了光彩。 “宿主,宿主振作起来呀!”阿尔伯特号痛哭道:“生活总要继续的……” “别说话,吵的我脑袋疼。”顾季捂着脑袋坐起来,雷茨十分殷勤的递给他一杯水。 此时的鱼鱼已经打扮得体,披着顾季给他买的流光溢彩的袍子,连头发也按照宋人的样式盘起来。在朝阳的光辉中,俊美的脸庞更显得温柔。 简直就像一位伺候丈夫起床的小媳妇一般。 “你也走开。”顾季可没忘了昨晚他是怎么对自己的,丝毫不领情的将雷茨推走。 雷茨委屈巴巴的离开了。 看着人鱼消失在门背后,顾季抱住被子坐在床上,陷入一片茫然。 他这是怎么了? 平心而论,昨晚并没有发生什么。雷茨当然理解顾季给大家瞎编乱造的苦衷,也并没有那么生气,只不过是想借机占便宜而已。顾季当然也不会任由雷茨为所欲为,而是以自身安全为理由,义正言辞的拒绝了他的交尾要求。 为什么是安全问题呢? 因为雷茨把香膏忘在源公子的宅邸了,之后又只记得买小玩具……成功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鱼尾巴。 不过即使如此,他怎么就这么轻易的同意了雷茨弄弄他的要求?顾季回想起当时的自己,简直不敢置信。他先是觉得只要不被哔——,就怎么样都行。后来…… 为什么当雷茨拿出那串珠子的时候,自己居然会兴奋? 啊啊啊。 “我是饥/渴太久了吗?”顾季迷茫的问阿尔伯特号。 身为一只大龄单身狗有些想法很正常,绝对不是因为自己对雷茨有什么不正常的情感……顾季这样催眠着自己,对昨晚他表现出来的配合和快乐视而不见。 “我觉得吧,”阿尔伯特号义正言辞的分析:“我觉得雷茨也很不错。只要宿主你牺牲一下色相,我们就从此有了海上的金大腿……” “你还是闭嘴吧。”顾季又把阿尔伯特号禁言了。 他本来真的不想这样的。上辈子顾季是个孤儿,他从小就很好奇自己为什么在孤儿院长大,也无时无刻不幻想自己的父母是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抛下自己,总有一天会化作超人出现。 后来他靠着助学贷款上了大学,又一路读完博士。拿到毕业证的那天也拿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他终于鼓起勇气去寻找当年抛弃自己的父母……然后他发现当年生下自己的人只不过是两个初尝禁果的学生。 生育后丢弃,听闻顾季出人头地了,还指望他养老帮衬弟妹。 从此顾季心就死了,他厌恶所有随便的、不负责任的感情。他的心只想给一个人,那个人永远都不会辜负他,也不会被他辜负。 没想到单身了这么多年,却碰上雷茨这条鱼。顾季心中颇有几分沧桑,他知道应该和雷茨更郑重的聊聊这个问题,但他根本不会开口。 他是一只大鸵鸟。 出于身体原因和心理原因,顾季这两天都没有出房门,反而埋头在屋里画图。 他对阿尔伯特号继续进行改良。 所谓改良并不准确,顾季主要是想把阿尔伯特号缺失的炮弹补上。现在阿尔伯特号的炮弹属于限量物品,用完了就没了。如果下次想要远航,最好还是能有自主生产炮弹的能力。 除了炮弹,还有就是船头和船尾也要装上大炮。 可惜……他上辈子是个文科生,这辈子也学不明白化学。北宋时已经有了□□没错,但这玩意儿在海上的威力也太弱了,顾季可瞧不上火力这么弱的东西。 系统的科技树倒有配方,就是顾季舍不得他的积分。 “宿主,要不然你还是点科技树吧。”阿尔伯特号看咬着笔头的顾季,诚恳劝道。 顾季神色郁郁。 “叩、叩。” 敲门声恰好响起,顾季抬起头来正看到张长发进门。他讶异道:“张兄怎么来了?” 张长发却立刻将门掩上,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悄悄来到顾季旁边:“有件事情,我思来想去……还是要告诉小郎君一声。” 如此神秘兮兮的,让顾季也难免几分紧张:“怎么了?” “这不快到汴京了吗?我听说船上有些狼心狗肺的家伙……”张长发的眼神中充满厌恶:“他们想拿小郎君杀王二做文章。” 张长发接着道:“兄弟们都受过小郎君的恩惠,也知道那王二不是东西。但总有那两个猪油蒙了心的,想对小郎君不利。” 顾季皱眉。他之前就设想过这种情况,没想到真的发生了。现在回想起来他当着众人的面斩杀王二,确实有点冒险。 不过顾季的原则是做过的事就不后悔。 “倒不怕他报官,就是通知王家不太好办……”顾季喃喃道。 顾季杀王二这件事,只要所有人都咬死:王二死在海难里与顾季毫无关系,那就没人能提出质疑。 就算有人报官,按照大宋律法,杀人也要有证据。顾季在船上斩杀王二,等到报官时不仅已经过去几个月,整个尸首也全部喂了鱼……只要顾季咬死不认,没人能证明是他杀了王二。 更何况王二丧尽天良,差点把大家都坑死,所以大部分乘客也压根不愿意让王二作证。反倒是报官的会被大家瞧不起。 但若是有人私自告诉王家,想要求赏,引来王家私下报复就不好办了。毕竟王家现在和他有竞争关系,会竭尽全力把他搞掉。 不过……顾季很快想明白:此事是独自做不了的,船上几十人,如果只有一个人这么说,那谁也不会信他。 所以是那个想告发的人,在找同伙的过程中被张长发听见了。 他将自己的思路讲了讲,张长发道:“就是这样。他知道我与小郎君亲近,自然不会来找我。此事也是别人告诉我的。” “行,我知道了。”顾季叹口气:“多谢张兄,不然真被这些贼人给害了。” “小郎君可要早做打算。”张长发愁眉苦脸的嘱咐道。 看着张长发出门,顾季又看看桌上鬼画符的图纸,不禁感到一阵阵的脑壳痛。他绝不能让王氏知道此时,毕竟就算王氏不能奈他何,但顾母和顾念还是要长期在泉州生活,绝不能处于王氏的威胁之下。 那么……收买他们? 不行,顾季摇摇头,收买是没有底线的,而且自己绝对没有王氏钱多。 顾季一拍脑袋,觉得自己自己刚刚真是傻了。俗话说得好,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自己何必顾虑这么多呢? “雷茨?”顾季悄声唤道。 一条鱼如幽灵般迅速挪进来,闪烁着委屈巴巴的大眼睛:“你终于理我啦。” 自从那天晚上过去,顾季看见他的脸色都怪怪的。任由雷茨表现得再温柔贤惠,顾季也毫不动情。雷茨在船上变成了一条形单影只的鱼,甚至闲来无事只能去骚扰王通,吓得王通这几天都瘦了两斤。 “有这样一个事,你能不能配合我一下?”顾季问道。他还真没有生雷茨的气,只不过有些事情自己心里过不去而已。 他附耳向雷茨说了什么,雷茨几经考虑之后终于点点头。 “所以你要向他们宣布我的身份了?”雷茨挑了挑眉毛,嫣红的舌尖划过尖锐的牙齿。 在鱼鱼单纯的世界里,向被人宣布自己的伴侣=两人真正确认情侣身份=一生一世一双人。 雷茨也不太确定自己愿不愿意和顾季永远走下去,不过他知道人类的一生很短暂,不过几十年而已。而且根据他所知人类男性的花心程度,顾季抛弃他的概率更大。 顾季当然不知道雷茨心中的千回百转,于是简单点了点头,对雷茨的配合表示感激。 是夜。 顾季特地让布吉提前准备了丰盛的晚餐。他们在敦贺采购了不少物资上船,尤其是为了满足吃货的心愿这种食材尤其多。顾季尝试给每桌都煮了年糕鱼火锅,就是遗憾没有芝士吃。 等他去欧洲一趟就有了。 “怎么这么丰盛?”被雷茨折磨几天的王通刚刚来到餐厅,肚子就忍不住叫起来。 “今天是个好日子。”顾季神秘笑道。他环视四周,已经发现了几个表情不自在的人。 在他的目光中,船上所有人都来到餐厅,并且对美食发出惊叹。不过有敏锐者很快发现今天恐怕有什么特殊——顾季并没有像平时一样坐在大家中间,而是坐在长桌一头,船长的位置。 所有人落座之后,顾季举杯无限感慨:“今日有个好消息,也是让各位见笑了……她又回到了我身边,我们一家终于团聚了。” “她决定隐藏妖的身份,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今日,诸君就当做给我们贺喜吧。” 众人之间有中重情义的感动哭了,大部分人惊讶的合不拢嘴,议论纷纷;少部分人还有些害怕所谓的鱼怪,甚至想要躲出去。 顾季看着台下百态,悄悄示意雷茨可以出场了。 雷茨将卷曲的头发盘起来,脸庞深邃的轮廓魅惑而又有几分端庄。船上没有女装,雷茨便穿了一件最粉嫩的袍子,只露出一小截鱼尾巴。 他翠绿的眼波好似春水,含情脉脉的走到顾季旁边,跪下来趴在顾季的大腿上。 顾季没想到雷茨如此打扮,但还没回过神来,就感觉到自己大腿上碰到了嫣红柔软的东西。 可恶,怎么被吃豆腐的还是他? 早安,汴京城! 顾季悄悄动了动腿, 但雷茨丝毫没有移开的想法,反而贴的更紧了一些,像是小夫妻一颗都不能分开的样子。 顾季只好尴尬的笑笑:“她粘人的紧。” 张长发大笑道:“举案齐眉比翼双飞, 有此等美人真是夫复何求呀!” 王通却谨慎的问:“小郎君别怪我多嘴,我觉得妖怪总归怪让人害怕的, 她不伤人吧?” 顾季给了王通一个赞许的眼神。 雷茨站起来对着大家盈盈一拜,道:“诸君莫要担忧,妾以后一切都听小郎君的, 绝不乱伤人。不过谁若是对郎君不利, 妾定要将他扒皮去骨, 死无葬身之地。” 最后几个字着重咬牙。 勉强欢乐的气氛一下子沉寂下来, 台下几个人的脸色变得尤其苍白。 谁都知道,雷茨说的扒皮去骨是真的扒皮去骨, 死无葬身之地也绝不马虎,详情参照上杉信的惨烈死状。 “哈,哈。”张长发干笑两声:“若是没有顾小郎君,大家早就都死在风暴里了, 谁会对顾小郎君不利呀。” 顾季向大家拱拱手:“也请诸位不要再向外人透露内子的身份。有她在船上,周围的海怪都不敢侵扰, 也不会再怕海盗船的威胁。” “顾某在这里给大家道谢了。” 顾季的话说的很明白。 雷茨在船上虽然让人害怕,但他向大家保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绝不去主动找别人的麻烦。反而雷茨可以赶走令人害怕的海怪和海盗,降低航海的风险。 虽然大家心里对鱼妖多少有点害怕和抵触, 但雷茨只会给他们带来好处,并不会带来不利。 大家各有各的想法。顾季看向一个人, 轻轻勾起唇角:“符兄,怎么脸色如此苍白, 是身体有恙吗?” 被点名的中年男人一个激灵:“小郎君多虑,我只不过不习惯坐船而已。” 顾季笑容神秘。 在奇妙的氛围中,全船人吃完了这顿晚餐。顾季不知怎么总觉得有些怪怪的,等到晚上躺在床上,才明白自己是哪里觉得不对劲。 他本来的想法:雷茨是我顾季的鱼,是我的钢铁好兄弟!凶神恶煞海中霸主,谁要是敢背叛我,就等着被我的兄弟制裁吧!男人的友谊坚不可摧! 可现在的情况:雷茨是我的小鱼,是被我吃软饭的亲亲老婆……虽然老婆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但是脾气很凶哦~如果谁要是欺负我,我老婆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顾季想明白这点,差点呕出一口血。 阿尔伯特号非常及时的安慰他:“宿主不要难过,至少他们还不知道,其实你是雷茨的老婆呢~” 顾季眼前一黑,问:“雷茨呢?” “去吓唬人啦。”阿尔伯特号嘿嘿笑着。 夜里,甲板下一层的舱室。 符成看着微弱的油灯,已经很久都睡不着了。 这是他第一次航海。先前听说同乡人航海赚了大钱,他也眼红想要分一杯羹。好不容易搭乘上王氏的船队却没想到中途遇到海难。 他可是踹下去了好几个人,才勉强抓住木板没被海浪冲走。被阿尔伯特号救上船之后,他恨自己没能挤上救生艇,但在眼睁睁看着救生艇被拍碎后又感到后怕。 好不容易保住命到了敦贺,但之前置办的货都丢了。再加上自己中途上船没有货舱,只能看着别人卖货赚钱,一杯羹也分不到。他眼红的牙痒痒,在回程的路上就起了歪心思。 只要联合几人,将顾季所做之事卖给王家……不就彻底发达了?被同行瞧不起又怎样,反正他也不会再来航海。 要怪就怪那顾季太小气,不愿意匀一些货舱给他!什么叫别人都已经把货舱订下了?顾季这一趟都已经赚那么多钱了,不能把自己的货舱让给他吗? 他这样想着,心里又涌起对顾季的不满来。但紧接着他又被无尽的恐慌填满。 顾季那婆娘到底是什么来历?他亲眼见过雷茨是这么把安倍先生丢下的……如果那么厉害的倭人都治不了她,她要是盯上自己怎么办? 正慌乱的着,他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水声。 “谁在捣鬼?”他色厉内荏的大声喊着,回过头却看到了笑靥如花的雷茨。 “是你……”他喘着气。 还没思考是反击还是装作不知,就看到面前的美人鱼突然融化,精致的眉眼好像蜡一般滴下来,变成了一只丑陋的怪物。那怪物还没忘了台词:“你为什么想害我夫君?” “我,我没有……”符成吓得瘫软在床上。 怪物猛地向他扑过去,他只感觉一阵黏腻,就被死死摁在了床上,闷热几乎不能呼吸。救我……他想要大声呼救,却完全不能发出声音。 这样生死一线的时刻延续了好久,等到他能看见东西的时候,才发现屋子里已经空空荡荡,再没有鱼怪的影子。 但他永远也抹不掉这种恐惧。 这一夜显然不是每个人都睡得安生,第二天早上大家吹着海风喝茶的时候,有不少人的脸色都很难看。他们本来都打算伙同符成把顾季卖了,昨晚也都经过不知名生物的灵魂拷问。 不过倒没人把这事说出来,恐怕是怕再被怪物晚上敲门。 他们都很清楚,自己既没有上杉信的武力,也没有安倍先生的法力,根本不是雷茨的对手。如果想找王家卖了顾季,恐怕这个钱都没命拿。 顾季心情不错的环视四周,和王通聊天:“怎么没看见符成?” 王通笑笑:“不知道呢,今天早上他门都没开。” 出乎顾季预料的事情,却是大家对雷茨接受的很快。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雷茨向大家展示了什么精湛的抓鱼技术,让餐桌上平添不少美味。在风暴天气中,阿尔伯特号还遇到了来自海怪的袭击——就是那只黏糊糊有十几个眼睛,雷茨经常用来吓人的海怪。 顾季当年还好奇的问过它在哪,没想到这就碰上了。这玩意比雷茨变成的东西更刺眼,不仅身上布满绿油油的粘液,而且海水里都是腥臭的味道。 符成刚刚走出船舱,面色苍白的到甲板上,就被这玩意吓晕抬回去了。 就在海怪正要吞噬阿尔伯特号时,雷茨跳下船将它撕成碎片。其迅速程度让人不禁怀疑,这东西就是雷茨召唤过来刷好感用封。 但不论如何,雷茨的形象在大家心中一下就高大起来。所有人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什么是被保护的感觉,再也没有了对鱼怪的厌恶。 这种感觉总结一下就是:顾季不一定被当做大哥,但雷茨一定是大嫂。 顾季握紧了拳头。不过此时距离靠岸已经不远了,顾季决定不计较这个问题,每天躲在房间里继续进行他的画图大业。 到达登州三天前,张长发带着几名商人来拜访顾季。他们揉搓揉搓袖子,十分不好意思的开口:“顾小郎君,我们有两件事要找您。” “嗯?”顾季连忙把笔扔下:“请讲。” “就是阿尔伯特号的停泊能不能变一变?”张长发被推出来先开口,颇有些不好意思:“这不过几个月就快要过年了……” “对对。”另一名商人接着道:“能不能不走汴京,直接从登州回泉州?” 顾季沉思,他明白商人们担心的是什么。 阿尔伯特号吃水深,而黄河入海口泥沙堆积严重,船很难直接进入黄河一路往西到达汴京。因此按照原计划,他们需要在登州停泊,然后换乘吃水浅的内航船只,走黄河往汴京去。 而这一路虽然绕,却能让准备好的货品在汴京卖到更高价。最终全船人将在腊月初反回泉州,就到了过年的时候。 但没想到中间意外发生,先是海难又在敦贺修船一月。若是依旧按照原计划走,有可能大家就要在汴京或者返程的船上过年了。 顾季想了想说:“我理解大家想回家过年,可这往汴京去是本来就说好的,也特意准备了货品,怕不是所有人都会同意……” 他自己漂泊惯了,倒不在乎在哪过年。 “我们也是这么想着。”张长发苦着一张脸道。 “那要不然先去问问大家的意见,看看是想要去汴京的人多,还是都想直接回泉州。”顾季揉了揉额角,苦恼道:“你说的第二个事情是什么?” “哦……”张长发表情有一丝怪异:“那个符成不太好了。” “他怎么不太好了?”顾季这两天两耳不闻窗外事,对船上的事一无所知不。 “害,就是他那天不是被怪物吓了一下嘛,然后就被抬回舱室了。”张长发叹口气:“他在船上也没朋友,也没人管他,两天才有人发现他没出来吃饭。我们就赶紧进去看,没想到他躺在床上高烧不退,人都要没了。” 他还悄悄道:“真是报应。” 顾季一惊,干脆先去看符成。来到甲板下一层,顾季才看到他的舱室外围满了看热闹的人,里面也乱哄哄成一团。 还没进屋,就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从人群中挤进去,顾季看到符成瘦了一圈,在病饿中显得分外虚弱。 他躺在满是秽物的床上,面容苍白燕窝深陷,浑身上下脏污不堪,真好像鬼一般。他正虚弱的张着嘴巴等好心人给他喂米粥。 一位善良的船员立在他床边勉强劝他:“再吃一口——哕——再吃一点吧。” 看到顾季进来,符成好像见了恶魔一般,用尽全身力气将面前的碗推开,整个人猛的往后缩,温热的米粥泼了船员一身。 “泼皮!”船员怒骂一声,生气的把碗扔下走了。 顾季当然知道符成为什么害怕,但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小。他根本都不想与暗算自己的人说话,只能勉强捏着鼻子道:“符兄再撑几天吧,马上就要上岸了。” 符成看向他都眼睛充满了恐惧和愤恨。 他中暗暗咬牙,骂顾季真是假仁假义,又附赠一堆不堪入耳的脏话。当然这些话他一点都不敢说出口,因为他知道一旦他说出来,他就真活不到下船的时候了。 顾季不想在这样难闻的地方久留,急匆匆转身走了。大家本身都不熟悉符成,还有不少人厌恶他背叛顾季,也很快一哄而散。 他想喝粥都没照顾的人了。 把他吓死绝不是顾季的本意,为了摆脱自己杀人灭口的嫌疑,顾季还特别用五惯钱重金悬赏了一位船员,负责在下船前照顾符成,别让他死在船上。 不过他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乘客们都认为符成是本来不适应航海+遭受惊吓才高烧不退,完全没往顾季的身上牵扯。 毕竟在这个时代缺医少药,一场高烧带走壮年人的生命也很正常。更何况符成本来看上去就有点虚。 晚餐时,顾季把大家召集起来讨论阿尔伯特号停泊的问题。显然有不少人都有相同的疑虑,但也有无家室者表示一定要按照原定计划走。 顾季本人是要去汴京的,毕竟他的首要目的是刷分。他看着大家很快吵吵嚷嚷起来,抬手让大家安静。 “诸君听一下顾某的意见。”顾季缓缓道:“想要回去过年是人之常情,按原定路线走也是合理的需求。不如诸君各退一步。” “阿尔伯特号到达登州后,只停泊三天。若想要直接返回泉州的,需要在这三天内将货物卖完清空;想要按原计划到达汴京的,也需在三天内将船中货物搬下。” 他拿出地图来,给大家比划比划:“三天后阿尔伯特号启航去泉州,绝对能在年前把大家送回家。接着阿尔伯特号折返,再来了登州接去汴京的人。” “当然若是想不等阿尔伯特号,提前返回泉州,也可以自找航船。” 这种方法同时满足了不同需求,得到一致赞同。张长发问道:“那小郎君也回泉州?” “我去汴京。”顾季轻轻笑道:“还要托张兄帮我带一封家书回去。” 张长发被年轻人拼搏事业的精神所感动,重重点了点头:“这个好说,一定给令堂带到。” 顾季颇有些复杂的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理应回泉州过年,但他如果此次不去汴京,便不知下一次是什么时候。而且他现在急需积分来购买永久续航卡……丝毫耽搁不得。 两日后 阿尔伯特号到达登州港。 这座海角小城在北宋是非常重要的贸易港口,在山东半岛的小山中露出一角,有金色的沙滩和蔚蓝的海浪。熟悉的汉话随着海风吹到耳边,让人觉得万分亲切。 他们终于回宋国啦! 虽然并不是家乡,但再也没有人生地不熟时小心翼翼,还要面对源公子怀疑的恐惧。 顾季只觉得身心舒畅。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相同的想法。由于三日之约的限制,商人们必须抓紧这几天的时间卖出货物,一些货物可以暂缓,但有些货物带回泉州,就没有在登州的高价了。 众人摩拳擦掌好像要打仗一般。 张长发还来拍拍顾季的肩,诚恳道:“顾小郎君放心吧,你的信一定带到!” 说完便如旋风一般冲下去了。 顾季百无聊赖的看着大家搬货,却没想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符成也下了船。 他是被人抬下去的。两个船员给他换了一身新衣服,卸了个门板当成担架。他面容枯槁,瘦的只剩下了一副骨头。 “符兄怎么这么急?”顾季看着两位船员问道:“还高热吗?这是去求医?” 布吉立刻道:“不是,高烧不退,他坚持要下船。” 符成看着顾季好像魔鬼一般。他也清楚自己落到这班境地,主要是身体不好时运不济。也许再过不了多久,自己的生命就要走到尽头……符成的眼睛里燃起熊熊怒火,只觉得自己都是被顾季害得。 他张嘴想臭骂一顿,但嗓子喑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季对他也没什么耐心:“那就放在城中医馆吧。” “你这是要我的命!”符成终于嘶哑的勉强吼出一句话来。 他是中途被救上船的,这期间靠顾季的物资接济生活,全身上下一个铜板都没有。要是布吉把他扔在医馆门口,根本没有人会收治身无分文的他。 他用力喊:“你必须给我一百贯,要不然你就是个丧尽天良的东西!” “别去医馆了。”顾季冷下脸:“扔衙门门口,就看是县老爷愿意收他,还是老天爷愿意收他了。” 布吉欢快的答应一声,将惨叫着的符成抬走了。 顾季从阿尔伯特号下船,先是出手了一些铜、锡之类的笨重货物,接着将剩下的太刀、工艺品简单打包,运往内河航行的船只。 第三日,顾季看着阿尔伯特号在码头扬帆起航,一船一人深情话别。 第五日,顾季上船前往汴京。 第十日,下船转马车,终于抵达汴京城。 “好大的城市。”他们站在汴京城的北城门外,就连雷茨也忍不住感慨。 北宋汴京城的繁华无可想象。他们从新封丘门进汴京,一路沿街进入内城。街巷中虽没有后世想象的那么干净整齐,但来来往往的摊贩和行人车水马龙,俨然活过来的清明上河图一般。 甚至这时候的汴京更加繁华。 进入内城,皇城、大相国寺与太学交相辉映,日光性街边的铺子中彩色的幡在风中摇晃,大大小小好像鱼鳞一般,迎合着姑娘们身上飘逸的襦裙。此时不是节日,大相国寺面前虽然没有人山人海,但也熙熙攘攘招呼不断。 顾季几乎目不转睛。他好像看见一千年前那个最繁华时代的倒影,终究清清楚楚的展现在了眼前。 他是那么的激动……以至于他在大相国寺旁边,全汴京最繁华的地方斥巨资租下了一个小院。 其他商人们纷纷觉得顾季疯了,汴京地价贵如金,外城住店经济实惠。顾小郎君居然花300贯租一个小院,还只住一个月…… 年轻人没有分寸啊。 对此,顾季摸摸鼻子,表示既然来了就要最好的。 雷茨当然没意见,大包小包和顾季搬进新住所。这小院子是由大宅隔开的,每户都有自己的天井,还有单独的朝街小门。小院干干净净绿荫环绕,步行十几分钟就可到皇城门口,但也有幽静的小天地。 听说有新租户,打理院子的小二就提前打扫了一遍,雷茨只需要把行李安置好便可,顾季则直接坐到书房拿起纸笔开始构思。 他,就要在汴京大展拳脚了! 来到汴京,首先要尽可能的找到历史人物刷分。不过这里不比平安京,没有橘公子带路不是很好解决,所以先放下。 第二就是要发扬壮大他的航海大业!顾季想先造几艘新船组成船队……不过此时还要等到泉州再说。他首先想做的便是把火药搞出来。 他要让阿尔伯特号有充足的弹药源泉,而最有可能满足愿望的地方便是繁华的汴京城。 通过在阿尔伯特号上坚持不懈的研究,顾季已经成功的……将炮筒的比例画了下来,甚至还让雷茨掰了一块碎料。至于炮弹成分的研究……他成功的带了三颗炮弹来汴京城。 别多问,文科生真的做不到。 不过顾季心态很好,他做不到别人说不定可以。 顾季决定明天就带着炮筒碎料,再带上一颗炮弹去铸铁的作坊里看看,有没有经验丰富的工人能将他做出来。 要知道,北宋这时候的火炮还只是火焰版投石机而已。如果能把真正的大炮做出来……他就真的改变历史了。 “雷茨?”顾季两眼放光:“明天我们先去找作坊,然后我们好好逛一圈汴京城……鱼呢?” 回头没找见人,正看到雷茨缓慢的从门口挪进来,手上还捧着三五点心,还拿着个梅花状的水晶皂儿往嘴里塞。 “你这是抢了哪家的果子铺!”顾季一个脑袋两个大,雷茨他一条鱼身无分文,是怎么学会付账买东西的? “是有个姐姐给我的。”雷茨理直气壮。 “姐姐……”顾季愣了半晌,才猛然惊醒:“你在街上没隐身?” 雷茨的眼神好像看傻子一般。他三下两下就变换模样,鱼尾巴消失不见,原本略显短小的袍子变得合适,散落的黑发被自动束起,活脱脱成了个肤白貌美的俊秀异族少年。 “我在街上走路,她看着我的脚好像很怜惜的样子,就塞给我许多果子。”雷茨真诚道:“汴京人心地好善良。” 顾季沉思半晌,恍然大悟。 估计是哪位姑娘把雷茨“蛄蛹蛄蛹”的挪动,当成瘸子了。 在汴京表演炮弹是什么体验 “你要不要尝尝?”雷茨捻起一颗滴酥放在顾季嘴里。奶油的香甜和饼干的绵密在口中绽放, 堵得顾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能先把美味咽下去。 真的很好吃耶。 顾季不算是甜食爱好者,也难免在内心暗暗赞叹。雷茨显然极其喜欢吃甜食, 把果子都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残渣:“我再去找那个姐姐看看。” “别——”顾季伸手拽住雷茨的袖子:“别惦记人家的, 你想吃明日我们去多买点。” 他猜测大概是哪个好心的老板娘给雷茨的,但这点心美味精致,绝不是便宜货。“这是从哪里找到的铺子?” “门口往左拐的地方。”雷茨被顾季说服了:“明天我每样都要一斤。” 舟车劳顿后顾季很快合衣歇下。他们特地挑了一方有小池塘的院子, 这样晚上雷茨就可以去水里泡着, 而不会往他的被窝里乱钻—— 顾季如是想, 直到第二天早起来看到自己湿漉漉的被窝。 “你可以去池塘睡觉, ”顾季的指尖点着雷茨挺拔的鼻梁:“也可以在床上睡觉。但是你不能在池塘里滚了一身水之后,再来钻我的被窝。” 他目光灼灼:“听懂了吗?” 雷茨心虚的移开眼神。 被潮湿叫醒的顾季只好揉着眼睛起床, 去院子里晒被子。一人一鱼洗漱穿戴完成,雷茨又装扮成俊俏小郎君的模样,才慢悠悠出门。 他们所住的院子多是短租,与客栈一般随时有店小二侍奉。从小院的侧门绕出去, 便能直达店小二所在的厅堂。 “两位有什么想要的?”店小二笑脸相迎。他当然记得顾季是昨日重金租院的大冤种,却没想到他身旁突然多了个异域美少年。 昨晚可没见有这么个人进去呀……店小二暗地里摇摇头:有钱人玩的真花。 顾季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 和颜悦色道:“这附近有铁匠吗?” 店小二准备了一肚子的吃喝玩乐、景点推荐全部化为乌有。他在心中再次感叹有钱人的爱好真奇葩,接着扬起一个职业笑容:“这我还真不清楚……不过我把包打听给您请来?他保准什么都知道。” 顾季稍等片刻,店小二就遣人寻来了包打听。同时还让卖炸物的大姐送朝食,让他们边用膳边慢慢谈。 “顾小郎君。”来人赶紧拱拱手, 热络的在顾季身边坐下:“您叫我小王就行。” 他是个身材干练的年轻人,一张娃娃脸看着特别喜庆。不过他显然已经听说了顾季的离谱要求, 眼神中多少有些探究。 “汴京的朝食花样多,小郎君还吃得惯吧?”他笑道。 “眼花缭乱。”顾季笑道。他捻起一枚炸果子, 这就像是后世的炸糖糕一般,酥酥脆脆中间还有甜甜的糖陷,让人满嘴生香。 顾季不禁想起在自己看过的穿越小说中,不少主角都是靠卖盐、糖发家的……可惜自己生不逢时。北宋的糖虽然没有后世甜味正价格低,但已经完全脱离了奢侈品的范畴,是随处可见的小吃。 刚想润润嗓子与小王说话,顾季就看着雷茨炫了五个炸糖果子进肚。 “不准吃那么多!”他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将快扫荡干净的一盘拿走:“这玩意儿油糖太高了,不消化。” 雷茨翡翠似的绿眼睛大而闪亮,委屈巴巴的看着顾季,还意犹未尽的舔了舔指尖。 顾季没忍住又给他一个,心中感叹海妖果然是一种能用美□□惑人的物种。 不再看雷茨炫饭,顾季转向小王正色道:“这汴京城里可有打铁的地方,能做出来火器?” “火器一般都是木制。”小王惊道。 顾季点点头:“但我就是要打个金属的出来。” “打铁?”小王皱起眉,沉思了一会儿:“会做火器的都是军匠了,我们这些普通人哪里需要什么火器?可军匠却根本找不到……” 顾季恍然明白自己错过了些什么。 他早知道北宋的军工产业非常发达,但却忘记了所有的产业都是捏在官府手中,军匠世代被困在军队中,为朝廷军队制作武器,最顶尖先进的技术根本不是他这种普通人可以接触到的。 “就没有其他人了?”顾季不死心。 “其他的……”小王突然想到了什么:“枣家子巷走到头,钱老爷子经营个铁匠铺。老爷子本人手艺好是从军中负伤退下来的,但他儿子就差些……如果您诚意足,说不定能让老爷子出山。” “除此之外,汴京城的铁匠能做精细活的挺多,但符合您要求的实在屈指可数。” “就去那。” 顾季决定先去看看再说。小王殷勤的雇了一辆车,却看顾季和雷茨都折身回去了。他惊道:“客官,您——” 片刻之后,雷茨抱着个黑色圆滚滚的大东西,顾季揣了一块铁疙瘩,以离谱的造型重新出现。 “郎君是说这个东西?” 听闻有不差钱的贵客来,钱氏铁匠铺的众人纷纷出来相迎,连钱老爷子也拄着拐杖从屋里走出来,亲自问顾季有什么要求。 顾季抽出自己画的图纸,将仿制炮筒、炮弹的要求全部讲完,然后换上一双星星眼看着钱老爷子,希望他能化身机器猫把自己想要的大炮变出来。 “垃圾系统科技树。”阿尔伯特号远在海上也听到了顾季这边的挣扎,在心里暗骂。 顾季感同身受,也在心里骂:“垃圾系统科技树。” 本来顾季认为舰载炮的技术就像水密舱一样,只要花几十个积分就能获得配方。没想到前两天真正翻看科技树一遍,才发现远非如此。 水密舱是这个时代已经有的技术,所以便宜;但是舰载炮……他要从“合金”开始点燃科技树。粗略一算,只需五千积分就可以到手啦。 阿尔伯特号和顾季被坑的苦不堪言。不过此系统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宿主只要能自主研制出科技树的某个阶段,就能以此为起点不再重新爬树。 所以顾季才如此执着于把舰载炮做出来。 “……你再说一遍?”钱老爷子没听明白顾季在说什么。 “就是我想要仿制出一门合金的大炮,一炮能把房子轰塌。”顾季非常诚恳的,重新讲了一遍诉求。 “不可能。”钱老爷子瞪眼摆摆手:“您若是拿我寻开心,就早些离开吧。” 听闻来了大生意,左邻右舍都好奇的跑到钱氏铁匠铺门口张望。没想到钱老爷子拒绝的如此干净利落,连点面子都没给客人留…… 虽然客人提的要求确实有些离谱,但可是要付双倍工费和100贯赏金呢!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顾季继续加价:“您要是能做出来,200贯赏金!” 他知道技术太超前了,毕竟北宋的火炮只是火焰版投石机。再加上自己虚幻的描述,匠人不理解也正常。 钱老爷子拄着拐,头也不回的离开。 “300贯赏金!” 人群沸腾了起来。殷实的家庭有300贯已经很不错了,这对于平头百姓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熙熙攘攘的喧哗声淹没的顾季,小王也抓住他:“郎君三思呀!” 钱大,钱老爷子的儿子也看不下去了,拖住老爹的脚:“您至少说说为什么不行,再考虑考虑呀!” 他左手拽住老爹,右手挽留顾季:“郎君勿怪,我爹从前在军中被火炮砸伤了腿,脾气不太好。” 钱老爷子的拐杖一顿。 “好,那我就说说为什么不行。”他转过身来,将顾季带来的铁块举起:“这个能不能做成你说的形状,炮弹能不能推进过去,我不确定。” 他接着举起沉重的炮弹,将它往后面的院中间用力一摔:“但这不就是个铁球,里面还能填进去药?更别提研究什么药——” 钱老爷子的话言之凿凿。在漫长的中古时代,炮弹的主要构成还是实心弹,依靠其稳定、劲大的特点来进行攻城。 “别摔!”顾季大惊失色。 作为化学渣渣,顾季只记得不要乱摔炸药。 他一喊,周围人皆以为要出大事。慌忙之中几十人挤成一团,你追我赶的往后退,甚至差点将矮个子踩倒。 ——奈何炮弹稳稳(n)落地,只发出一声闷响,完全没有要炸的迹象。 “你拿的是一枚爆炸弹,要点引信的。”阿尔伯特号在耳边严肃道:“弹壳由两个铁球组成,里面填充火药,依靠爆裂的碎片杀伤。” “这样摔一般情况摔不开,但只要炸了会死不少人。” “你看——不就是糊弄人!”钱老爷子骂道:“一个实心疙瘩,怎么会炸呢?” “这个真的会炸。”顾季目光灼灼,强调道:“它会比你见过的任何一颗炸弹都厉害,您不能用您见过的东西来衡量它。” “那你让它给我炸一个?”钱老爷子也丝毫不惧。 顾季突然感到棘手。让北宋的人相信一个铁球会炸,不亚于让他相信二次元的老婆能穿越。钱老爷子是经验丰富的工兵,今日遭到他的质疑,来日也会遭到别人的质疑。 他揉了揉额头:“这样的弹药我一共有108发,但我只带来汴京三发,每一弹都弥足珍贵。” “我现在把它点了,如果它没炸我赔您三百贯;如果它炸了……”顾季抬眼看着钱老爷子:“您又当如何?” 钱老爷子的拐棍杵在地上。 “我给您亲自磕头谢罪,我全家都跟您姓!”他坚持道:“几年前我在狄青将军麾下效犬马之力,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你若是能将它弄炸了,我心服口服将你引荐给狄将军!” 顾季眼睛一亮,这倒是刷分的好机会。 “好!”他洪亮应声:“一言为定!” 眼见着一场生意就要做成父子局,大家都眼睛里都充满了热切,街上人挤人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不少人劝钱老爷子和顾季不要逞强,但两人皆极其倔强,坚持不听。 “在这里炸了容易伤人。”顾季思量道:“去找个宽敞的地方。” 经过包打听和热心群众的推荐,半个时辰后,顾季抱着炮弹,身后跟着如乌云一般多的看热闹者来到了“象戏”的瓦子里。 ……大象表演的地方。 此时正午,还没到晚上瓦子热闹起来的时候,颇有些空空荡荡。顾季很轻松的租下这里几个时辰,瓦子也很快被赶来的汴京市民围的水泄不通。 虽然他们都不知道顾季是谁,也不知道他和钱老爷子打了什么赌……但听说有特别厉害的免费热闹看,就已经十分令人激动了。 顾季和钱老爷子分立两侧。 他将引线接长一些,搬了三百贯铜钱足足一箱在脚边:“钱老爷子,我要把它点着了,您可得答应我把这玩意儿复原出来。” “你放心!”钱老爷子吹胡子瞪眼:“你要是能点着,我当下给你磕三个响头,要是不能复原出来我誓不为人!” 周围的气氛更加热烈,顾季也不再磨蹭将引线点燃。燃烧的火花好像老鼠的小尾巴一般,在万众屏息的瞩目中逐渐推进—— 推进到炮弹旁边—— 点燃了! “嘭!!” 一声巨响,炮弹在众目睽睽之下爆出火花,刺目腰杆,炮弹炸的四分五裂。铁质的弹片如流星一般飞出去,落在众人脚下一米远。顾季虽然再三强调过所有人退后,但还是有好事者差点被弹片溅到。 如果有人在炮弹的范围内……那恐怕就是血肉横飞。 17世纪的火炮算不上先进,阿尔伯特号作为小型盖伦船,火炮也只是24磅的。不过这样的场景显然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在瞠目结舌中还有孩子被吓哭的声音。 “好!”不知是谁带的头,不少人大声叫好。 “漂亮!” “这是天火!” 还有好事者主动凑上前:“顾老爷子?” 又看向钱大:“该叫顾大了?” 钱大憋的面颊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钱老爷子则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混黄的老眼中全然是不可置信。他捻起块尚且烫人的碎片,好像呆住了一般。 顾季亲自上前将他扶起:“钱老爷子,您知道我没扯谎了罢?” “这番人的东西,如此厉害?”钱老爷子颤颤巍巍道:“那我们与西夏蛮子应战,岂不毫无……” “不不不,西夏人可没有这些东西。”顾季连忙劝道,毕竟几百年的科技进步如鸿沟一般,任谁都不能理解:“您要是能把这东西复制出来,还能拿它去打西夏人呢。” 钱老爷子的眼睛终于转动了一下:“郎君啊,是我错怪你了。” 他又看着这地上的残骸:“我一定尽力而为。不仅如此,我一定要将此物送达到狄将军那里,如果能被送上疆场,那么绝对是我朝一利器……” 顾季将他扶住。钱老爷子作为一介退伍工兵,想往上通报不一定能成……不过今天这事,很快便会闹得全汴京知晓。 “全依仗您。”顾季诚恳道:“若我所说的东西能做出来,那大炮可以将炮弹推送至百米之外,将有更大的威风。” 好容易将世界观被震碎的钱老爷子送回去,又向钱大再三承诺会支付工费。围观的人群看着没有新的表演,才算渐渐散去,还一直念叨着看到了天火。顾季遣人去向店小二说声,让他从库房里拿一枚炮弹再送到钱老爷子处。 “顾君从此可是在汴京扬名了。”小王震惊的看着顾季。今日看过炮弹的所有人,都不会忘记炸裂的场面。 顾季其实也有些震惊。毕竟之前见到的弹药都打在水里,或者直接打进船体,在平地爆炸的还真没见过。 也不知道出这一次风头是好是坏。 “走,先去用午膳。”顾季拍了拍小王的肩,带着雷茨一起往下塌处去。 在他们走后,才有位少年好像刚刚回过神来似的,撒腿往钱氏铁匠铺的方向跑去。 吃完午饭溜达回小院,午后的汴京城行人渐稀,显得更有几分安宁祥和。顾季打算先睡个午觉再回去卖货。但走到门口他就被雷茨拖住了:“昨天你答应了,去买果子吃。” 对,顾季揉揉眼睛,说好了要给雷茨买果子,还得把昨个雷茨白拿的钱还上。 但愿雷茨吃着点心,就别来钻他的被窝了。 两人按照雷茨的记忆,走到铺面门前。这铺子显然是在开放坊市之后刚刚建好的,虽然只是果子铺却气派敞亮,匾额上写着“西子点心铺”五个大字。一排排各色点心放在琉璃的橱窗中等顾客挑选,甚至店里还有几个座位。 顾季进去往柜台里瞧了瞧,伙计便热情招呼道:“郎君来点什么?我们家的点心汴京闻名,是要往宫里供的。” 还没开口,身旁的雷茨便道:“没有昨天吃的果子。” 他抬起一双翠绿色的眸子问伙计:“粉粉嫩嫩的透明果子,做成梅花状,里面是枣泥馅的;还有放甜甜奶油的,还有绿色的方糕……* “您说的,是我们店铺?”伙计一愣。 “昨晚在这里,有位漂亮的姊姊给我的。”雷茨道:“她穿了水红色的襦裙,用金线绣梅。” “您是——”伙计恍然大悟:“您说的是我们老板娘吧!” 伙计悄悄打量二人的衣着,精工制造绝非凡品。再看到顾季年轻的容貌,还有雷茨清澈的眼神……估计是哪家富户的小公子。 他瞧瞧店里没有其他的客人,连忙将顾季和雷茨拉到一边,诚恳道:“我们西子果子铺,上供宫廷下达百姓,果子的种类很广泛。这个铺子主要是售卖给街坊邻居,大多是便宜实惠的;您昨晚见到的果子工艺复杂造价高昂,是特供给几位大户的。” 顾季不仅感叹雷茨的好命,估计是昨晚的果子有剩余,就被老板娘投喂给雷茨。没想到这种果子平日里买都买不到。 不过雷茨可听不明白人类的弯弯绕绕:“那我们现在能买到吗?” “客官勿怪,平时这果子都是定量做的,要不然我去问问老板娘?”伙计试探道,生怕惹二人不高兴。 顾季表示理解封点点头,便看着伙计赶忙向后厨跑去。他回过头,却看到位年轻人正托着茶盘向他走来:“是顾郎君吗?” 顾季赶忙拱拱手:“您是……” 年轻人面容白净,看着不过二十余岁的样子,十分爽朗的笑了笑:“我姓崔,福州人,家中排行第二,就住顾郎君旁边这栋宅子。” 顾季昨天没顾上认清自己的邻居,两人一鱼互相见礼完,才听崔二笑道:“我路过看到小郎君在这里,买个果子直接送到宅院里不就行了,怎么还亲自来一趟?” “我看这怪远的,也就不让店小二多跑……” “顾小郎君不知道?”崔二讶异道:“你不知道西子老板娘便是我们的房东么?” 看到顾季一头雾水的神情,崔二端着茶在顾季面前坐下兴致勃勃:“这铺子的老板娘便称做西子,是个顶顶标致的大美人。她的来历众说纷纭,不过大家都知道她几年前丧夫。” “那可真是苦命……”顾季肃然。 “不,”崔二神秘的摇摇头:“你知道这汴京的房间贵如金,可这大相国寺周围的一片——” 他用手画了个圈:“可都是老板娘的。郎君也知道这地方租金多贵吧?你试想一二,老板娘的铺子生意就如此红火,再加上每月的租金,更别提特供给皇亲贵胄的点心了。” “不过老板娘做点心的手艺也是真的绝。” 顾季幻想了一下。老板娘有至少十个小院往外租,每个小院每月300贯……顾季颇有些怨怼的目光看向雷茨:为什么这条鱼随便上街就能得到富婆的喜爱? 正聊到这里,伙计拎着一包果子从后厨出来。他赶忙交道顾季手上:“这果子本来没了,但老板娘早上说要是再碰见绿眼睛的小郎君,就给他留一包,所以这是后厨特地留下的。” 雷茨十分快乐的接过:“多谢老板娘。” 尽管店小二表示不收钱,但顾季也不能养成雷茨在外骗吃骗喝的习惯,执意按原价付款。两人很快会到小院歇着,顾季拿出一半果子放在茶碟里:“今天最多吃这些。” 鱼吃多了甜食也会长蛀牙的。 雷茨向他呲出獠牙。 顾季漠视,径直回屋睡觉去了。 一觉醒来,已经接近黄昏时分。顾季正遗憾自己怎么这么能睡,没想到却听到门外传来一阵阵的喧哗。 “雷茨?”他迷茫的问。 “门口来了好多提着钱箱的商人,他们说你从东洋带回来的是天火,你本人有神奇的大造化,所以你带回来的货也能辟邪,要抢购你的货物呢。”雷茨木然道;“吵很久了。” 顾季目瞪口呆。 被衙门盯上了 将院门打开, 已经有十几个商人等在外面。他们见到顾季出来,连忙争先恐后的向顾季介绍自己。一头雾水的顾季将所有人都迎进来,谈话间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与钱老爷子打的赌已经在汴京城里传扬遍了。 炮弹爆炸本身就是一件极其新奇的事, 顾季又在瓦子里公开展示,还让人随便看, 在汴京市民眼中与表演无异。而场面的壮观又令人振奋,直叫称为天火。 这样一传十,十传百, 大家都知道有位姓顾的郎君从东洋带来了奇货。商人们听说了这个名头, 连忙来寻顾季, 想借着这个名号卖高价。 “不知道顾小郎君还带来了什么?”商人们都对顾季带来的东西翘首以盼。 顾季带着雷茨去把货全部搬来。 运来笨重的铜、锡等矿物在登州就全部脱手了, 带来汴京的只有三箱工艺品,包括太刀、漆器, 还有各种好看的小物件。 顾季也并非有志于卖个高价,只不过这种小玩意儿说不定能在汴京卖个新鲜。 “都是从平安京进货,诸位想要可以开个价。”顾季淡淡道。 顾季环顾四周,本以为大家会对他的货有几分失望。毕竟顾季运来的货虽然都是好东西, 但终究都很普通,远不如今天的“炮弹表演”一般能出风头。 没想到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不满, 眼睛里还全部放出光来。 “顾小郎君若愿意卖给我,1000贯我收所有的太刀,漆器八百贯,剩下的给您300贯。”一人不假思索道。 顾季心中一惊。 由于被坑过许多次, 顾季非常明智的提前便打听了价位。不过他自己估算出的脱手价位,可远不如这个价高。 顾季犹豫道:“这些货物没什么新奇, 不可以此来编造故事……” 他怕商人们借助今天炮弹之事,编造出一些怪力乱神的传说。作为一名良心商人, 他可不能欺骗顾客。 “您不如卖给我,我绝对不做这等事!”另一名商人争先道:“我一共出2200贯。” “我也保证不乱讲,出2300贯!” “我出2400贯!” …… 顾季还没想明白,就看到眼前人争了起来。最终争到2600贯,才没有人继续向上加价。最后的出价者名叫李虎,是珍宝斋的大掌柜。 “小郎君,考虑考虑我家铺子吧?”李虎非常诚恳的伸出手。 “您还有什么条件?”顾季对于这种疯狂加价表示怀疑。 “唯一条件,就是您把货必须全部卖给我,不能再留一点给别人。”李虎强调道:“而且您和我签了契约,要让我去给人展示。” 这两条看上去合情合理,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顾季知悉他现在有些颇为复杂的名声,李虎这是要保证绝对纯粹的货源。 顾季心下骇然,他本来以为这些只能卖1500贯左右,没想到接近翻了一倍。 虽然他平白发了财,但也没想明白李虎如何把这些平平无奇的货卖高价。 顾季答应的痛快,李虎当即拿出黄纸来写契约。仔仔细细读了几遍之后签名,李虎便高高兴兴的拿着契约和货物走人,其他商人则眉眼低垂,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还没到晚上,李虎就遣人来把货全部搬走,并将铜钱全部如数送过来。 顾季看着自己的进账,第一次有了赚钱如此简单的感觉。 接下来的两天平静无波,顾季都在吃喝玩乐中度过。 住隔壁的崔二时常来拜访他们。在聊天中,顾季得知崔二是来陪弟弟读太学的——他哥哥经商持家,弟弟科考做官,崔二只负责吃喝玩乐。 顾季的眼睛里流下了羡慕的泪水。崔二还信誓旦旦的告诉顾季,改天介绍顾季和太学的学子们认识。 安逸的生活维系到第三天清晨,顾季被一阵大叫声吵醒: “宿主!你看你干的好事!” 阿尔伯特号的声音好像杀猪一般,让顾季瞬间清醒。他抬手揉揉眼睛,算算这个时间刚好是阿尔伯特号到达泉州了。 “怎么了?”他问道。 “你到底往家里写了什么信?”阿尔伯特号质问:“为什么有两位女士在船上又哭又笑?” “额……”顾季心虚了。 他还能写什么信嘛,当然就是慰问一下家人,讲述自己的旅程,以及……邀请母女两人来汴京过年。 顾季是这样打算的:阿尔伯特号从泉州接了母女俩上船,然后立刻折返往登州,等到母女二人到了汴京,说不定还没到腊八。正好一家人团聚,欢欢喜喜过大年。 “她们怎么可能会同意?”阿尔伯特号张黄失措:“你妈已经在船上哭了半个时辰了,我耳朵都快被哭聋了,谁劝都不好使。” “我不是知道本来说回去过年嘛……”顾季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也觉得留在汴京实在不算是孝子的行为,不过事态所迫,顾季也没有非要做二十四孝的执念。不过既然之前说了一起过年,他干脆就决定尝试把顾母和顾念都接过来。“那我妹妹呢?” “你妹妹非常的高兴,已经在船上蹦跶两圈了。”阿尔伯特号面无表情:“她迫不及待等着出海。” 这个倒是意料之中。 顾季叹了口气:“希望她们能来……阿尔伯特号,你多担待一点吧。” 阿尔伯特号寂静无声。 “阿尔伯特号?” 无人回答。 正在顾季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的时候,阿尔伯特号压抑着怒火的声音才悠悠响起:“你母亲晕船挺厉害的……吐了我一身啊。” 顾季在心中默默道个歉。 整整一天,顾季都在阿尔伯特号的抱怨中度过。直到晚上崔二上门,邀请顾季和雷茨去珍宝斋看看,到底有什么新奇玩意。 前一天珍宝斋就已经放出消息:“霹雳小郎君”顾季从东洋带来的货物都在珍宝斋开售,全城只此一家。 顾季十分感谢汴京民众赐此雅号。他现在可以相信,除了钱老爷子根本不知道炮弹是什么,围观的百姓们估计一半以为他是翻云覆雨的术士,另一半以为他是新型耍烟花的。 他扶额,真诚的眼神看着崔二:“真的没什么。” 崔二不信。最终他们在天刚黑时到达珍宝斋门前。 夜晚的汴京晃晃如白昼,好像一条灯火长龙一般,喧嚣鼎沸丝毫不输白天。尤其在瓦子旁边的聚宝斋,更是人潮涌动。 三人用尽毕生功力,才挤进去。但在看到聚宝斋的第一眼,顾季就感到心头涌起一口老血。 他几天前与李虎约定,自己的货物只是普通货品,万万不可借他的名号往玄乎上扯,这是欺骗顾客的行为。李虎……完美的履行了这个约定。 店里只宣传这些东西是“霹雳小郎君”顾季运回来的,一个字没提有什么特殊,但总让人想起顾季当众施的戏法来。 珍宝斋的门口挂着几个白狐面具和各色御守,铺子里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灯下的太刀闪着寒光,颇有些清幽的异域氛围。 总而言之,吸引了很多人。 全店中最热门的是面具和御守。面具50文一个,御守30文一个。 有浓厚的异域风情,能满足好奇心;价格又完全是普通百姓可以负担的。在加上珍宝斋宣传祈福避祸的噱头……想买都要抽签。 “我们也去抽签吧。”崔二看着粉色绣小猫的御守蠢蠢欲动。 他顺手就拿了三个签,还给顾季和雷茨安排上,美名其曰增加成功率。 挤开门口抽签的人群往里走,就可以看到昂贵的漆器、太刀等货物,选购的人群也都身穿绫罗绸缎非富即贵。伙计们在旁边殷勤侍奉,介绍不同货物的优缺点。 崔二看到把全身黑黢黢的蛇纹长刀,拿起来便爱不释手。他问伙计:“这刀多少钱?” “只要三百贯。”伙计笑眯眯答道。 崔二好像觉得有点肉疼,犹豫一下又放下,毕竟他确实也用不着太刀。顾季趁没人悄悄将他拽进角落:“你知道这把刀在敦贺多少钱吗?只要一百贯。” 崔二犹豫:“毕竟不同地方不同价……” 顾季只好继续道:“好吧,那你知道它在外城多少钱吗?只要250贯。” 崔二挣扎片刻,最终将刀扔下。不过他不要,很快就又被另一人挑走了。 顾季长叹一口气,终于明白这些货是怎么卖高价的了。 他的思维局限于现代顾客身份:顾季觉得自己从敦贺进的普通货物,就像现代淘宝上无数同款一样,完全没有更高的竞争力。 但他没有考虑到,真正要货比三家的顾客,并不是珍宝阁的目标对象。珍宝斋只要把名头打出去,通过老百姓的凑热闹来聚集人气……就能吸引到人傻钱多的买主。 比如比崔二还有钱的顾客,根本不会考虑跑到外城去买。 顾季心服口服,也没什么好后悔的——毕竟李虎是按照和他的约定做事,而且他自己也无力组织这种商铺,这个钱终究不是他能挣的。 崔二的签成功中了一个,最终也算不虚此行。约好了明日带着他去外城挑刀,三人才回到院子。 夜里躺在床上做梦的时候,珍宝斋的场景还是挥之不去。顾季好像突然找到了一种新的经营手段,如果自己能在全国各地开店,将航海中买到的特色工艺品集中成博览会,向大家介绍售卖……那一定是一大笔钱。 等他组建起船队,就可以实行这个大计。 天明。 “叩、叩——” 顾季正窝在榻上用朝食,便突然听到门口一阵规律的叩门声,好像鼓点一般。还以为是崔二又来拜访,顾季便让雷茨去开门。 雷茨去了,但顾季等了半天都没有声响。 “是谁?”顾季从屋里喊雷茨。 雷茨不应声。 顾季心下顿感几分奇怪,披上一件衣服便自己走出去。谁知踏过小院走到门前,透过张开的门扉看到黑压压的人群,便被面前的一幕震惊了。 可怜的鱼鱼被堵在门口,外面是两个吏员并一个和尚,除此之外还带着两个兵丁。除此之外,看热闹的老百姓当然也充当了人墙的作用,伸着脖子往里面看。 为首的吏员已经快耐心告罄,对着雷茨:“我们来寻顾小郎君,顾小郎君在吗?” 雷茨无辜的眨眨眼睛,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那请您让开,我们进去找顾小郎君可以吗?”吏员吹胡子瞪眼。 雷茨继续无辜脸,坚决不让。 顾季看到此情此景,连忙敛衣冠迎上去:“诸位大人,请问找鄙人何事?他是我义弟,番邦人不通汉话,诸位大人勿怪。” 看到顾季赶来,吏员才算松了一口气:“这便是顾小郎君吧?幸会,开封府判官宋大人邀您一叙。” 判官? 顾季看看面前的吏员,又看看和尚,再看看兵丁……直觉此时恐怕不太简单。不过他面上扬起一个微笑,拱手施礼:“承蒙垂恩,顾某荣幸之至。待我去稍整仪容,便跟大人们走一趟。” 他去换了身素雅的衣服,然后被雷茨拦住去路,悄声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顾季摇摇头:“可能和炮弹的事有关,在家等着我就好,别在那两个和尚眼前晃。” 思量一番,他又附耳对雷茨说了两句什么,才跟随吏员们离开。 一行人从汴京的大街小巷穿过,来到开封府衙。在这个帝国中心的位置,府衙也建的分外气派。吏员们十分客气的请顾季从偏门进去,将其带到左边的一间值房,还为其煎茶。 “顾小郎君莫急,大人一会儿就来。”吏员道。 顾季随和的点点头,看向周遭。 开封府衙的造景和采光都是极好的,从窗户中看过去一片鸟语花香,隐隐约约还能看到有穿着官服的人影晃动。屋里隔竹帘燃着炉子,让初冬的天气都有几分温暖,却感受不到烟气。 他倒没什么好害怕的,毕竟至今为止吏员都十分客气,不像是拿犯人的样子。更何况宋代刑法较宽,远没有后世的特务机构滥用职权等等,不必如此担心。 没过多久,便看到两人向他远远走来。一人着绯色官服,一人着绿色官服。 顾季连忙起身相迎。 三人落座,顾季见礼得知,那着绯色官服的便是开封府判官宋大人,着青色官服面容狠厉的,则是兵部员外郎蒲大人。来找他的两个和尚也在旁边落座。 “顾小郎君莫怪,”宋大人高高瘦瘦,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今日邀你前来实在唐突,只是有些事要找你问问。” “小郎君刚刚从敦贺回来?” 顾季敛容将自己的路程复述一遍。 “那在象戏瓦子里点的火药,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宋大人追问:“我听说如今汴京百姓都将你称作‘霹雳小郎君’。昨晚顾小郎君还在珍宝斋贩货是不是?” “听闻还有百姓说小郎君能引来天火……” 顾季明白了。 自己前几天在汴京点炮弹的时候,估计衙门就已经收到了消息。不过当天没有官员在场,衙门大概是把他当成哪个搞杂耍的。 但昨晚珍宝斋赚了一大笔,衙门就难免怀疑顾季引出个噱头来搞封建迷信骗钱。因此将顾季请来“聊聊”,了解一下情况。 没关系,不难应对—— 他还没开口,兵部员外郎蒲满便皱起眉两眼一瞪:“只是如此?……顾郎君的火器是哪来的?是否是窃取的军械?” 好吧,看来没那么简单。 目光在两人间转了转,顾季站起来再施一礼:“两位可真是折煞我了。”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获得如此威风的名号。”顾季苦笑道:“当天我和钱老爷子打赌,看我能不能点燃西洋来的炮弹。” “西洋来的炮弹?”蒲满疑惑道。 顾季点点头,却先转向宋大人:“至于珍宝斋之事,我全然不知。珍宝斋掌柜李虎与我订下契约,将从敦贺运来的货物全部卖与他。我料想大人们请我来也许和这事有关,因而把契约都带上了。” 他掏出契约交给宋大人,宋大人拿来一看,捋着胡子欣慰的点点头。上面果然写明“顾季将货物如数卖与珍宝斋,不退不换,珍宝斋后续售卖与顾季无关”。 完美证明顾季是个良民。 他的工作只不过审查刑狱之事,既然顾季没有为非作歹、骗取钱财的作为,那么便不必深究。更何况出海的商税是朝廷的重要收入,像顾季这样年轻有为的海商,理应稍稍优待。 可他还没说话,便听蒲满急道:“我问你,那西洋来的炮弹是怎么一回事?回话!” 他一拍桌子。 宋大人皱起眉。顾季刚刚在回他的话,而他的品级又比蒲满要高……蒲满有什么不满意的? 顾季不卑不亢,将阿尔伯特号的来历重新编了一遍,讲述了自己是如何通过机遇获得这艘船,又如何用舰载炮击沉海盗的。以及阿尔伯特号上炮弹的余量、与难以仿制炮弹的问题。 他惹上负责军械封兵部,八成就是为了这个。 蒲满本以为顾季是对军械有企图,但听了这话去愣在原地,脑海里只觉得像放烟花一般。他用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顾季的炮弹如果是真的,恐怕远强于现在所有军火。 这是大功一件。 还有可能是属于他的大功一件。 “有这么大的威力?这船在哪?”他急忙问道:“快航至汴河,我代你贡给官家!” 顾季心中冷笑。 阿尔伯特号明明是他私人的船,三言两语就理所当然的变成贡品。他面上却不卑不亢,装出懵懂的样子:“番船吃水深,怎么也进不来黄河入海口,更别提汴河了……” “蒲大人有什么好方法,能让船吃水浅些吗?” 宋大人没忍住笑了。 蒲满完全不懂航海,这就闹了个大红脸。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这个技术的关键并不在于船,而在于炮弹的技术。 “大胆质问本官!” 他面色涨红,猛地怒目圆睁:“那我倒要问问你,你有此技术不献给朝廷,反而私下仿制,是意欲何为呢?” 只要将顾季打为不忠不义,那这个功劳就还是他发现并上报的。 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他之所以没有将技术献给衙门,就是担心有人争功——比如他要是一到汴京,就将技术交给蒲满这样的官员,别说炮弹从此没他顾季什么事,恐怕连他这个人都要被杀掉灭口。 他很相信大宋的制度,但万万不可相信人心。 所以顾季才首先想到私人解决这个问题,一旦无法私人解决,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解决:至少现在汴京民众就都知道,顾季手中拿着西洋的火药技术。 也正是如此,蒲满无法想要争功也无法顶替顾季的首创性,只能斥责顾季不效忠朝廷。 顾季抬眼,耐人寻味道:“我身为大宋子民,自然事事以朝廷为重。只不过我也是机缘巧合才获得此炮,构造神奇又不知该如何拆解,因此我想研究出成果再进献给朝廷。” 看着蒲满正要骂他的样子,顾季清清嗓子接着道:“毕竟自从钱老爷子开始研究这炮弹,才几天就已经花掉800贯,还未见到任何成果。” “我不过商贾之辈,实在不敢让朝廷替我出这个钱。若是蒲大人一心为了朝廷着想……不如让蒲大人来?” 顾季凌厉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肉疼,让蒲满一下子就哑了火。八百贯可比他一年的俸禄还高,做梦他也掏不出。 连研究经费都掏不出来,还有什么资格责怪顾季? 宋大人也皱眉打圆场:“既然顾小郎君如此说,那我们都盼着能研究个厉害的大家伙出来。” 他一介书生不懂战术,但也知道这本事顾季私人的事,官府至少在理论上没有权利插手,蒲满的吃相太难看了。 顾季连忙答应,蒲满也只好点点头。 话已至此,此次“审问”也就算结束了。可顾季还没拜别二位踏出房门,就看到一位衙役从外面跑进来。 “顾小郎君在吗?”他向宋大人行礼,又转向顾季:“外面有个人急着找您,说是钱氏铁匠铺来的,您要的东西已经做出来了!” “此话当真?” 顾季、蒲满、宋大人一起惊道。 他不会要死了吧? 半个时辰后, 顾季和蒲满挤在马车中出了汴京城。 为了防止伤人,钱老爷子将实验地点选在了城外一处农田中,将植物清扫干净后只剩下冬天的冻土, 空空旷旷十分安全。 狭小的马车中,气氛趋于凝滞。 顾季是势必要赶来看看的, 蒲满也表示想去观摩,顾季也当然不能拒绝。于是两人只好在奇怪的氛围中挤上一辆马车,一言不发的到达了目的地。 “钱老爷子?”顾季三步并做两步从车上跳下来。 面前除了打铁的炉子、各种原料, 剩下的便是均匀码放在地上的三个铁球。每个铁球都颇有几分奇形怪状, 颜色也不甚均匀。 在三个铁球旁边, 还有一个已经炸掉的残骸。 “这一批先做了四个出来试验。”一位年轻人走过来, 向顾季拱拱手:“在下苏颂,在汴京读书。” “前些天我亲眼见到小郎君引燃炸药, 好奇之下便自作主张来找帮忙,希望小郎君不介意。” 苏颂?自己没听错吧? 他可是宋代著名的科学家,在天文学和机械上有很大研究成果。顾季上下打量着眼前灰头土脸的年轻人,少了几分书生的儒雅, 手上还有火药的味道。 积分清脆的响了一声。 “多亏公子相助。”顾季爽朗笑笑,回忆起庆历二年的科举:“你明年必然登科及第。” 苏颂颇感讶异:“那就……借小郎君吉言。” 两人寒暄时, 蒲满才慢悠悠的从车上下来。大家自然又是一番见礼,之后钱老爷子才讲这炮弹的制作过程。 他指着阿尔伯特号上卸下来的炮弹:“这其中的火药配比,比当今军中用的要更纯一些。我们尽力调配,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但那弹壳不知铜铁含量几何, 很难炼出。”钱老爷子敲敲拐棍:“刚刚成功试爆了一个,便叫各位大人们来参观。” “好——”顾季笑道:“那赶紧来现场试验一遍吧。” 钱老爷子也正有此意。苏颂上前将一枚炮弹放在空地中心, 其余人自动退开两步让出位置。蒲满本来根本不信那炮弹能炸这么远,不过看到他人谨慎的样子, 也象征性的往后退了一步。 “嘶——”火花四溅,苏颂赶紧回到人群里。 引线越烧越短。 “嘭!!” 随着一声巨响,炮弹被炸成许多块,弹片如天女散花一边四溅飞落。蒲满被眼前的场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他好像在漫天硝烟中什么都看不见,又好像看到有什么东西正向他袭来—— 是燃烧的弹片! 那一刹那,蒲满的身体高度紧绷。他根本忘记了自己站在安全的位置,退后一步的同时就拽住身边的钱老爷子,麻利的挡在自己前面。 “啊!” 伴随着钱老爷子的一声惊呼,他的拐棍在拖拽中滑下,蒲满又支撑不住这位老兵的重量,老人向前摔倒过去! 眼见着就要被弹片打到,顾季从后面冲上去,将钱老爷子扑在地上。 “嘶——” 燃烧的弹片擦着顾季的衣袖划过,鲜血直流。 一切都太快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却又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爹!” “顾小郎君!” 爆炸的余烟随着几声惊呼,在铁匠铺帮忙的伙计们都冲上前去将二人扶起。钱老爷子重重摔了一跤,被钱大扶起来还晕乎乎的,面色苍白难看。 顾季则灰头土脸满身狼狈,被馋起来时鲜血已经给白色的衣袖添上一抹红。 他撸起袖子,看到皮肉不仅被弹片划伤,还几乎被弹片的热量烫熟了,烧焦的伤口翻着鲜红的血肉。 好疼。 “你个狗官!”钱大气急,指着蒲满的鼻子便骂。要不是左右有人拦着,他都差点上去抽几巴掌。 “消消气……”有人无奈劝道。 没有谁对蒲满有好脸色。毕竟他们当时站在中间,所有人都眼睁睁看见了,蒲满是怎么拿钱老爷子当挡箭牌的。 “你——”蒲满的脸也涨得通红,但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看看被搀扶着的钱老爷子,还有流血的顾季,最终憋出一句话: “你们今日舍命救了本官,本官绝对会记得这份恩情——” “王八蛋!”钱老爷子也是个暴脾气,根本不让蒲满把话说完:“自己怂还把别人往上推,若是没有顾小郎君在此,我这条老命都要交代在这里!” 确实,如果不是顾季反应快扑上去,钱老爷子就已经被开膛破肚了。 蒲满看着丝毫不惧的钱老爷子,半天憋出来一句话:“你可不要不识抬举——” 虽然这事确实他理亏,虽然他不能在明面上惩处钱老爷子,但不过……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远方传来一阵马蹄声。几十名将士骑马奔来,为首的年轻将军琼面,一身亮银甲威风凛凛。 “何事喧哗?”他行至众人面前才止住马蹄。 “狄将军!”钱老爷子惊呼。 被钱老爷子一语惊醒,顾季忍住手臂上的疼痛抬头看过去,才发现来的年轻人竟然就是战神狄青! 啊啊啊他见到活的了! 顾季内心的激动甚至掩盖了疼痛。 钱老爷子将事情始末说一遍。 “我这几天不在京城,回京后便听说了火炮之事,没想到竟然是错过了。”狄青皱眉下马,关切的走到两人面前:“身体无碍吧?” 钱老爷子和顾季一起摇摇头。 尽管顾季表示他没事,狄青还是看了看他被划伤的手臂,从怀里掏出一盒金疮药扔给他:“伤口要去医馆缝合,这药是行军打仗时常用的,看看有没有效果。” 他又郑重对顾季道:“此次你带来炮弹是大功一件,又救老钱一命,来日你若有所需可来找我。” 顾季拱手行礼。 接着,狄青冷眼看着蒲满。 蒲满打个冷战。 他知道狄青不过延州指挥使,并不是他的直属上司,没有任何处置他的权利。更何况过不了多久,这位名将就要走马上任泾州督监,更不会在京城待着。 但他还是害怕。 本来狄青既然来了,钱老爷子还想再给他点一个。不过由于顾季受伤还在流血,所以大家一致决定先将顾季送回医馆治疗。 狄青亲自将顾季扶上马车:“此物我会向上禀报,定要让朝廷嘉奖你拳拳报国之心。没想到那西洋人竟有如此厉害的武器……” 身后的蒲满听到,脸都绿了。 此事若是让狄青报上去,钱老爷子又是狄青的部下,那可就彻底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他正要登上马车回城,却被狄青横刀拦住。 “顾小郎君受了伤,还是让他在车上躺着吧。”狄青面上的刺青好像凶神恶煞一般,不论谁盯着看都会发抖:“这马车小,不会蒲大人还要和伤员抢着坐吧?” “不,当然不……”蒲满挣扎道。 可如果顾季把马车做走了,他就得在这寒冷的天气中,徒步一两个时辰走回衙门去。 “驾!” 根本没给蒲满犹豫的机会,一声鞭子响,载着顾季的马车便向汴京城门走去。等到身后的人影快看不见了,顾季才放下帘子躺会车里。 嘶,真疼啊。 顾季回想蒲满的脸,就满肚子都是气。但他知道今日之事自己只能咽下这口恶气——当然心直口快的钱老爷子被蒲满报复也很难,毕竟此事蒲满理亏经不起深究,钱老爷子在汴京也有人脉。 但这种坑战友的怂货居然能在兵部当差!顾季想想就觉得很魔幻。 好在现在还是政令清明的仁宗朝,距离北宋亡国还有接近一百年,一切还有改变的机会。 顾季疼的眼前发黑,干脆打开系统看看科技树。 今日实验的炮弹还是比原装的要差一些,问题出在弹壳的选材和用料上,不过也能勉强在船上用了。科技树中显示,“舰载炮”也已经点亮了90%。 顾季思来想去,觉得突破最后的步骤比较难,自己在汴京又待不了这么久,干脆用400积分将“舰载炮”这个模块点亮。 几张配方存入顾季的仓库,舰载炮之上的几个可选项也泛起亮光,示意顾季可以点亮更多科技。 马车匆匆赶入汴京城,先遣人去医馆寻郎中,接着又把顾季送回宅子里。雷茨没想到顾季站着出去,躺着回来,被吓了一大跳。 顾季被扶回榻上养着,很快便有郎中急匆匆赶来。 “虽然伤在手臂,但顾小郎君千万不可大意。”郎中仔细看了看伤口,肃然道:“伤口大而深,还有烧焦的痕迹,要给顾小郎君缝合起来。” 顾季乍一看到血肉模糊的伤口,突然便有些晕血。他闭了闭眼睛软倒在床上,苍白的脸庞没有一丝血色,连瞳孔中都泯灭了光。 他心下凄然:不会自己最终因为破伤风死了吧? 他很快便来不及多想,因为郎中动手了。涂上狄青给的金疮药之后,又用桑皮线将伤口一点点缝合起来。这种疼痛让顾季眼前一黑,他保持着最后的尊严不叫出来,但面色却越来越难看。 顾季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雷茨倚在门边,越看越觉得心寒。他本觉得胳膊划破了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考虑到人类是如此脆弱的物种……顾季不会是要死了吧? 他看上去那么虚弱,面色那么苍白。 还有救吗?谁伤的他? 雷茨还没思考完顾季的生死大事,就被缝合完毕的郎中叫住了。年轻的郎中写下一副药房,郑重的嘱咐雷茨:“按这个给他抓药,每日早晚服下。这两天有可能会发热,千万要好好照顾。” 雷茨拿着药方木然点点头。 店小二听说租客受伤,也赶过来慰问。见此情景直接将药方接过:“我去给顾小郎君抓药。” 郎中千叮咛万嘱咐一番,两人才离开宅子。宅子里又只剩下顾季和雷茨两人。顾季终于缓过来一些。他伤的根本没有那么重……只是他怕疼。 他真的好怕疼。 上次流血还是在阿尔伯特号遇到风暴的时候,不过当时情况紧急由不得他喊疼,伤口也远远没有这次严重。 雷茨跪在他的床边,面色恐慌:“你要死了吗?”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泪珠都在眼眶里打转。 非常好,鱼鱼已经做好了哭丧的准备。 顾季勉强扯起嘴角:“我应该死不了。” 雷茨松了一口气,眼泪被收回去:“那你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说来话长。”顾季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槽多无口:“你能不能给我唱首歌?这样我就不疼了。” 按照顾季的要求,雷茨轻轻哼起一首调子。 哼唱声好像带着海风的味道,宁静安逸。顾季只感到眼皮越来越沉,胳膊上的疼痛也逐渐消失,好像从没存在过一样。他好像坠入了温暖的大海般失去了意识。 耳边好像有人在讲话,是谁在大叫“宿主”……不过顾季的大脑已经无法思考这是什么,一切杂音都在歌声中屏蔽,顾季沉入梦乡。 夕阳西垂。 顾季病恹恹的在床上睡着,雷茨也没心情出去玩,甩着大尾巴守在一旁。他记得郎中说可能要发热,于每过一盏茶的时间就摸摸顾季的额头。 不负众望,顾季在傍晚时候烧起来了。 脸颊通红,双眼模糊,水润的嘴唇中还发出无意识的呢喃:“鱼鱼……” 雷茨跪在床前,拨弄着顾季的唇珠眉头紧蹙。 顾季说过人发烧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雷茨不知道为什么危险,但他知道鱼浑身发热就是快熟了。 他轻轻揭开顾季手腕上的纱布,想舔一口。 人鱼们会互相舔舐伤口,这种治疗方法往往也非常有效。雷茨曾经亲眼看见,有个海妖的尾巴划了个手臂长大口子,每天坚持舔舐最终恢复健康。 伤口被缝起来了,歪歪扭扭的一条线,周围还有干涸的深色血迹。雷茨舔舔嘴角,芬芳的吐息凑集顾季的手臂,嫣红的舌头轻轻碰到伤口上,带来一点湿意。 顾季在睡梦中轻轻抖了一下,他好像感受到凉凉的东西贴在手臂上,让燥热的身体分为舒适。 他无意识的往雷茨身边挤了挤。 “叩、叩。” “顾小郎君在吗?”门外的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 雷茨正跪在床边轻轻舔舐伤口,听到声音便到院子里去开门。门外站着位风姿绰约的少妇,手中提着个食篮,桃花眼中忧心忡忡。 是给他送点心的姐姐? 雷茨舔了舔嘴角,将门打开。 门外的正是西子老板娘。她听说租户受了伤过来慰问。雷茨将门打开,她抬眼看向这位异族少年,慰问的话却全被噎进了肚子里。 为什么……他嘴边有血? 雷茨却浑然不觉蹭上了血迹。他道:“姐姐来找顾季吗?进来吧,他今天下午受伤睡着了。” 漂亮的异域少年仍旧腿脚不太好,披散着一头漂亮的卷发,微微勾起的嘴角露出两颗尖牙:“这边请。” 西子犹豫一二,迈着僵硬的脚步走进去。 穿过波光粼粼的小池塘,绕过廊下的屏风,西子在厢房中看到躺在床上昏迷的顾季。 她的心脏都快停跳了。 因为她看到估计小臂上的伤口一团红色,好像被什么东西舔食过一样……而自己身边站着的则是屋子的另一名住户——嘴边还挂着可疑的血迹。 鱼鱼是不是脑子不太好 尽管西子已经尽力克制住自己恐惧的目光, 但还是忍不住往雷茨的脸上多看了两眼。 “嗯,我脸上有东西吗?”雷茨疑惑的去照了照镜子,才发现竟然有血迹在上面。他连忙拿手绢擦了擦嘴:“抱歉, 刚刚舔了舔他。” 鱼鱼的美好形象不容破坏。 西子还在思考如何把这件事掩饰过去,别让这个可怕的食人怪发现端倪, 没想到雷茨却主动提起。 她僵硬笑道:“无妨……我听说顾小郎君受伤了,给你们送些果子,希望顾小郎君早日康复。” 她连忙将食盒放在桌上, 准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也有可能他会死。”雷茨眼睛里的光暗淡下去, 看看到了煎药的时候, 和提着药材走出门:“也不知道我舔舔他, 他能不能活。” “……顾小郎君有福气呐。”西子笑不出来了。 她悄悄看向雷茨,番邦的少年高鼻深目, 一双绿色的眸子里却写着几分真切的担心。西子觉得这关切不似作假,于是悄悄问:“为什么要舔他呢?能治伤口吗?” 雷茨点点头:“可能吧。很多动物都这么做。” 她刚刚可能错怪雷茨了。西子心想,这少年不仅腿瘸,脑子可能也不好使。 于是她又担心道:“你会煎药吗?” 雷茨无辜的眨眨眼睛:“把药和水倒一起不就行了吗?” 西子面带微笑。听说少年是顾小郎君收养的弟弟……顾季可真是个大善人。她从雷茨手中将药包接过来:“照顾你哥哥一定很辛苦了, 这些事情就让姐姐帮你完成吧。” 雷茨没想到碰上这样人美心善的姐姐,十分顺从的将药包递了过去, 向西子表达感谢。 西子千叮咛万嘱咐,劝他别再去舔顾季,才施施然离开小院。 看着西子离开,雷茨又跪到榻边帮顾季舔伤口。 刚刚的姐姐虽然心善, 但只不过是普通人类而已,怎么可能懂得人鱼的疗伤之道?雷茨的鼻尖在顾季的胳膊上蹭了蹭, 感觉到顾季动了一下。 抬起头,正看到顾季迷茫的黑眼睛。 “你醒了?”雷茨惊喜道。 顾季不仅醒了, 他还脑瓜子嗡嗡的。 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在发烧,全身酸痛无力。但这并不能屏蔽阿尔伯特号无间歇的嘶吼——最终顾季还是被强行吵醒了。 “你妹妹上船了。”阿尔伯特号机械重复。 顾季甚至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只觉得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凉凉的,好像有什么小动物在舔舐一样。他迷迷糊糊道:“她们决定来了?来就来呗。” “只有你妹妹。”阿尔伯特号有点崩溃。 “嗯……?”顾季终于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惊恐道:“那我母亲呢?怎么她们俩还能分开?” 接着,阿尔伯特号就讲述了泉州的神奇故事。 顾氏母女接到顾季的信之后,便爆发了剧烈的争吵。顾念强烈支持要去汴京,但顾母一辈子都没出过那么远的门,又在船上吐了几次之后,坚决表示反对。 母女俩的争锋最终以顾母的胜利告终。于是顾念……十分快速的跑路了。 阿尔伯特号原定午时启航,顾念便在顾母午歇时从家中悄悄离开,摸上了船。她上船之后阿尔伯特号迅速联系顾季……那是顾季刚刚被催眠,睡得最熟的时候。 “很好。”顾季感觉头开始疼了:“布吉不应该例行检查吗?没发现船上多一个人?” “他检查了。”阿尔伯特号蔫蔫道:“但顾念躲在你的房间,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进去了,表演闹鬼也吓不走她。” 他妹妹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整艘船上,只有顾季的房间是不会被布吉打扰的,也是唯一可以藏身的地方。 “我倒是可以强行不出港,但会被怀疑的。”阿尔伯特号叹一口气:“联系你又联系不上……就只好启程了。” “那她现在怎么样?”顾季也叹一口气。 幸好阿尔伯特号能保证顾念的安全,要不然十四岁的妹妹单独乘船,他怎么也不放心。 “挺好的,还带着侍女呢。她们已经饿了中午一顿,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要饿出来了。” 顾季刚刚被顾念的逃跑重重一击,接着隐约听着外面传来些动静,好像有人拜访。他懒得说话闭眼装晕,便听到了雷茨和西子的交谈。 鱼鱼听上去脑子不太好使。顾季的头更疼了。等到西子走后,他才将眼睛睁开。 “被舔之后有没有舒服一点?”雷茨抬眸问。 顾季觉得这句话怪怪的,但确实觉得手臂上被舔到的地方一阵清凉,疼痛也消退了许多:“确实舒服一点。” 雷茨的医学理论得到了认证,充满了成就之感,于是舔的更卖力了。 嫣红的舌头在白皙的皮肤划出水痕,此情此景分外的有些……不正经。顾季移开目光,让注意力集中在雷茨漂亮的脸庞之上。 于是在门口路过的西子便看到,傻弟弟仍然给哥哥舔伤口,哥哥还用慈爱的眼神看着弟弟。 她端着药的手微微颤抖……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直到第三天午时,顾季才退烧。 得益于天才辅助和奶妈雷茨,他的胳膊在第二天就不太疼了,虽然仍需裹着纱布喝药,但完全摆脱了躺在床上不能动的范畴,可以在汴京城里自由的玩耍了。 因此顾季拿着从系统中领到的图纸,下午就出门了。 西子正在果子铺做炸货,看着顾季刚从床上爬起来就开始忙碌,默默叹了口气,决定今天再给他们兄弟送几个果子去。 顾季不知道这些误会,租一辆马车便向钱老爷子的实验室赶去。 “狄将军?” 顾季从马车上跳下来,却发现狄青也钱老爷子那里,两人正把酒言欢。看到顾季来了,连忙也将他拉住。 “恢复的很快。”狄青看了看顾季缠着纱布的手臂:“年轻人看着瘦弱,体格却不错……之前从军过吗?” 顾季连忙摇摇头:“跑海路历练出来的罢了。” 钱老爷子又对着顾季千恩万谢,要不是顾季救他,他绝对就没命了。顾季扶住客气的钱老爷子,将怀中的图纸拿出来:“我回去又研究改进一番,按照这个配比来打造弹壳和炮筒,应该效果会好很多。” “哦?”钱老爷子连忙接过,细细阅读起来。 一旁的狄青大为震撼:“顾小郎君负伤还能绘图,真人杰也。” 顾季尴尬笑笑。 钱老爷子将顾季给出的配比读完,按耐住心头的激动:“好,好……” 他好像突然顿悟了什么:“顾小郎君大才。我之前就总觉得弹壳硬度不够,按照这样改就没问题了。” 顾季笑说不敢当,这可全是系统的功劳。 “对了。”钱老爷子抬起头来笑道:“顾小郎君,你当时给我送来的那几百贯,你可以都抬回去了。” “怎么?”顾季一惊:“不是当时就用了……” “朝廷发赏下来了!”钱老爷子拍着桌子,兴高采烈道:“狄将军将炮弹献给尚书大人,尚书大人见了试爆,决定呈送给官家看!” “现在军匠也开始研究这个了,还刚刚给我们发下1000贯的奖励。” 狄青此次前来找钱老爷子,就是来发朝廷的奖励,并且道别的。再过几天他就要上任泾州督监,离开京城了。 面对狄青要离开,顾季还是有点伤心的,毕竟哪个男孩子小时候没有一个战神梦呢?不过他还是对朝廷采纳了炮弹更激动一些。 不知道最终能不能改变宋代的军备,也不知道会对他本人产生什么影响。 顾季皱眉拦住钱老爷子:“一事论作一事。我是委托您造炮弹的,和朝廷的奖励有何关系?您能如期把炮弹造出来就好。” 毕竟朝廷造出了炮弹也不给他用。 钱老爷子一想,确实是这个理。但他可不好意思独吞朝廷给的奖赏,非要分顾季半数。顾季阻拦不过便道:“顾某要这些钱财倒也无用,只不过钱老爷子能否帮我再做几件铁器?” 等到三人酒足饭饱将事情谈妥,顾季才慢悠悠往回走。 他要钱老爷子做的铁器,便是望远镜上的配件——在制造出炮弹之后,顾季便只剩下第二个必须做的物品:望远镜。 在瞭望台上能配一副清晰的望远镜,是每一个船长的梦想。 不过望远镜没有炮弹的技术含量那么高,也不需要动用火药,顾季决定自己拿几块木头和镜片打磨,只有铁器部分交给钱老爷子来做。 这样也免得纷争。毕竟狄青在临行前还特意提醒过他们,万事都要小心谨慎,勿要高估人心。 于是顾季在回去的路上,又顺便买了几块高档次的木头和琉璃。宋代的琉璃虽然还算不上日常用具,但种类也已经非常多样,纯度高的也比比皆是。 回到小院中,雷茨看着木头和琉璃陷入迷茫。 虽然顾季的化学很差,但在有图纸的情况下,动手能力还是很不错的——但可惜他目前有一条手臂报废了。 顾季试图诱惑雷茨:“你想不想帮我磨木头?你磨一条木头,我就多给你买一盘果子吃。” 雷茨尝试了半个时辰,就甩尾巴不干了。 于是顾季的望远镜大业,等到他胳膊快好全了才能开始。不过得益于雷茨每晚睡觉都抱着他的胳膊啃,顾季恢复的倒还挺快。差不多五六天之后,顾季的胳膊就好全了。 在这期间,朝廷还特地下了一张嘉奖状,鼓励顾季从西洋带回发明创造为大宋做贡献。顾季含泪接受后甚至想和它合影。 “宿主?”阿尔伯特号叫道:“我们预计还有五天抵达登州,你要不要来接你妹妹?” 此时已经到了腊月,街上洋溢着年节将近的欢快氛围。顾季放下手中磨了一半的玻璃,吹拂上面的尘土:“那我明天就启程。” 虽然布吉也要来汴京,但自己的妹妹还是自己接放心。 这几天甚是无聊,钱老爷子已经改进了弹壳构造,开始能够稳定的生产炮弹,顾季只等着交货,倒也没必要非在汴京等着不可。 顾季问雷茨:“你要不要一起去登州?接了顾念再回来。” 鱼鱼无情拒绝:“不要。” 汴京多么的繁华有趣,他为什么非要去登州和一名人类幼崽待在一起?雷茨才不要去。 “那你在这里看家。”顾季搬个箱子收拾行李,想了想强调道:“别让外人进院子,尽量少和陌生人打交道……桌子下面的钱箱里有300贯,想要什么拿钱自己买。最重要的,千万别在汴京城惹事。” “好的。”雷茨哼着歌,帮顾季把衣服装进箱子里。 第二天一早,顾季就背着小箱子启程,雷茨亲眼看着他从黄河顺流而下往登州去。 然后就把顾季的嘱咐抛在了九霄云外。 美貌鱼鱼历险记 “哥, 轻点,我错了……”顾念龇牙咧嘴的被顾季薅着耳朵,从船上拎下来。她身后还跟着低眉搭眼的柳二, 以及扛着行李蹦蹦跳跳的布吉。 阿尔伯特号的船员都很想去汴京旅游,但是必须有人留在船上。最终在一番抽签之后, 五个倒霉蛋要留在登州过年,剩下的全部跟着顾季去汴京。 不过由于顾季每人都发了10贯的赏钱,大家还是喜气洋洋。 除了顾念。 “真是长本事了, 还敢自己往船上跑……”顾季咬牙切齿:“看来娘是看不住你, 就只能让我这个当哥哥的教育了。” 顾念护住自己的耳朵, 一溜烟跑上了马车。 柳二跟上来。她在冬日的寒风中穿的分外单薄, 弱柳扶风的身姿抹着眼泪:“小郎君莫怪小姐,都是奴婢不好, 没能拦住小姐……” “你拦不住她,还不会告诉夫人吗?”顾季看见她也脑壳痛,只觉得卧龙凤雏凑一窝。 柳二抿着嘴唇,梨花带雨的也钻进车里去了。布吉也连忙追上去把行李放好。 顾季已经提前租好了船。一行人第二天就乘船进入黄河, 一路往西向汴京去。这群混血的船员都有宋国血统,但都从未去过汴京, 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刚刚在船舱里安顿下来,顾念带着柳二去找顾季。 “哥哥别生气啦。”顾念识时务者为俊杰,十分殷勤的给顾季捶肩:“这次是我做的不对,但要是我留在泉州, 哥哥又不回来……” 她摆出一副哭脸:“娘天天哭丧着脸,这个家肯定过不好年。” 顾季打住她的话头:“那你就往外跑?莫要狡辩, 说说家里怎么样了。” “家里挺好的。”顾念从怀中掏出个荷包,递给顾季:“柳大娘干活很尽心, 没人惹家里的麻烦。娘最近干活干的少,还长胖了几斤。” 她手中的荷包上绣着两只针脚杂乱的水鸭子:“这是送给哥哥的。” 顾季颇为嫌弃的看了两眼,把荷包收回怀里了。他如今佩戴着的荷包,上面是雷茨绣的小猫抓鱼,生动形象鲜翠欲滴。 没有任何审美的可比性,不过顾季还是勉强道:“比上次进步了些。” 顾念嘴角上扬,露出两颗小虎牙:“哥哥不生气了罢?” 顾季也耐人寻味的笑了:“我本来就不生气。” “哥哥已经帮你安排好了。”顾季非常平静的看着顾念:“汴京城里有女学,年轻人千万不要浪费了这么好的光阴,不如你就去上学吧……等到快过年私塾不开门的时候,你就在家给哥哥劈木头磨琉璃。” 他算是想明白了,如何惩治不听话的小孩子? 十四岁的劳动力也是劳动力。 顾念欲哭无泪:“不,哥,你是我亲哥……” 柳二却眼睛一亮:“郎君,我能陪小姐一起读书吗?我保证每天督促小姐……” “可以。”顾季点点顾念的额头:“你看人家多么好学!” 顾念委屈的要命,一张小脸像包子般鼓起来,转头跑了。柳二不知所措的看了看,追着顾念也赶紧离开。直到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个小姑娘还躲在卧室里不出来。 布吉敲敲门,端着盘子进来:“郎君,我给她们送点吃食去?” “不必管她们——”顾季刚刚想说不要惯着孩子,就看到布吉眼睛里的光黯淡了些。他心中一动:“你要给她们送什么去?” 布吉把食盒放下。 打开食盒,里面是两份摆盘精致的三菜一汤,布吉甚至还雕了个萝卜花。紫色的外皮被雕在外面,模拟出花瓣的精致颜色。 “给小娘子们的饭食……”布吉挣扎道:“精细一点……” 顾季把花拿起来细细观察:“心思巧妙,手艺不错。” 布吉脸红不说话了。 两位姑娘的身影在脑海中打转,顾季把玩着萝卜花,首先否定了顾念的可能。顾念这丫头还是个小孩,嘴毒又心思缜密,绝对不被布吉喜欢。 再想想人面桃花、弱柳扶风的柳二……两人都是十五六岁的青春年纪,倒有可能两情相悦。 “给柳姑娘的?”顾季直白问。 布吉点点头,眼神中充满希望:“郎君考虑考虑额,我绝对会好好在船上工作,给柳姑娘一个温暖的家——” 顾季打断他的话:“我觉得你想的有点早。柳二要是答应,我自然不会阻拦你们。” 虽然听顾季这么说话,但布吉显然对自己充满了信心。他高高兴兴的将食盒收好,提着篮子便往顾念和柳二的舱室走去。顾季悄悄跟在后面,看到布吉把门敲开:“柳姑娘?” “怎么这么慢?” 门里面伸出一只纤纤玉手,将食盒提进去,门就被关上了。 看着布吉还站在门前傻乐,顾季悄悄叹了口气。 可怜的布吉多少要吃点苦头了。 汴京。 雷茨将几串钱放在柜台上,修长的手指拨弄着铜钱叮咚作响。伙计探头瞧见是他来了,立刻递给他个食盒,又递过去包果子:“慢用,小心烫。” 将食盒提上,雷茨将自己的卷发别在耳后,闪身进了小院。从果子铺看过去,院子里漆黑一片,完全不是有人居住的样子。 西子刚刚走进铺子,就看到雷茨离开的背影。 “他这几天每天都来按时拿饭么?”她皱眉道。 “是的。”伙计犹豫:“就是院子里也看不见亮盏灯,不知道人在干什么。” 西子叹口气。 顾季离开前特地来找过她,嘱咐她帮忙看顾着自己的傻弟弟。他让铺子准备好一日三餐,雷茨按时过来取;还让西子帮忙盯着点,别让雷茨出什么事。 她当然理解顾季身为兄长的一片忧心,全部答应下来。 于是,她就看到了雷茨的美妙生活。 第一天,往小院里搬了一台织布机和绣架; 第二天,云裳楼送来了一车绸缎;翠致楼送来了两箱首饰; 第三天,雷茨拎了几十包吃食和玩意回来…… 第四天,她亲眼看见雷茨把空荡荡的钱箱丢出门外。 从此雷茨就再也没出过门,小院里再没亮起过灯;只当每天吃饭的时候,雷茨会突然出现在铺子里,告诉大家他还活着。 西子思考了很久,觉得这应该也算正常——毕竟这种有钱人家的孩子,可能花钱和自闭就是个爱好。 小院里。 雷茨裹着小被子躺在顾季的床上,十分后悔自己第四天就把钱全花完了。他掰手指头盘算:顾季去登州要五天,接了顾念回来要六天,如果中间再有耽搁……鱼鱼活不下去了。 虽然西子不会饿死他,但鱼鱼怎么能只满足饱腹需求呢? 没有顾季的白天是那么无聊,没有顾季的夜是那么寒冷,只有快乐的购物、各色的美食、漂亮的新衣服才能化解鱼鱼的痛苦。 雷茨辗转难眠。 他看向卧室——这两天他不能出去购物,宅在家里做了不少衣裙出来,流光溢彩的挂了整整一墙。 明天他要把这些衣服卖掉,给自己挣零食钱。 天明,雷茨整装待发。 雷茨纵横深海时尚界几十载,还从来没有交易的记录。不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亲眼看着顾季卖货卖货这么多次,做买卖这种事情一看就很简单,怎么可能难得倒聪明的鱼鱼。 殊不知跑海商是一货难求,卖衣服是僧多粥少。 不论如何,雷茨收拾几件女装打包进箱。这几件衣服他是按照平均尺码制作的,只当做女装的样板来做,应该能按成衣的价卖不少钱。 云裳楼。 “看,那个绿眸子的小郎君……”娇俏的姑娘悄悄低语。 “他前几天是不是来过?”另一人道。 “真漂亮,比女娘还俊……可惜腿脚不太好。”旁边一位华贵妇人惋惜道。 几位女士一起叹气。 雷茨刚刚进店,便听到珠帘后一阵姑娘们的调笑声。他有点不习惯这种议论,但打断女士的谈话可不是礼貌的行为,于是雷茨只好急急去找伙计。 “呦,您又来啦!” 伙计看见雷茨,放下手头的东西笑得合不拢嘴。他见着雷茨身后还拖了个大箱子,更是搓搓手满心期待:“这次想要什么?看看从杭州来的绸子……” 这异域来的公子可是个大主顾,上次随随便便就挑了一堆好料子。 “我是来卖衣裙的。你们这里收不收成衣?”雷茨问道。 “啊?”伙计一愣。 大冤种变成了卖货的,他的嘴角一下子就撇下去。刚刚想开口拒绝,但他又想起雷茨十分惊艳的审美,话到嘴边转个弯:“那就得看看公子的成衣是什么样子的了。” 雷茨点点头,刚想掀开盖子,却被店小二拉进铺子后的隔间里。这狭小的一方空间用竹帘与外面隔开,其中还摆着算盘和账目:“劳烦公子在这里打开。” 不知其中的曲折,雷茨将几件衣服都展示了一遍。 店小二看呆了。 海上精灵的织法与技艺,绝对不是人类可以轻易比拟的。更何况雷茨做出的造型中多多少少都有些异域风格,在端庄中又带着放肆的大胆。 比如那件浓郁的绿色大袖,一只肩上垫起孔雀的脖颈,金色的孔雀尾羽大肆披散下去,并没有讲究对称和谐,却好像太阳一般耀眼夺目。配上水绿色镶金的百叠裙和金线钩织珍珠制成的宋抹……好像披孔雀羽的神祇。 巧夺天工。 伙计急忙把衣服全部叠起来收好。 “你能开价多少?”雷茨问道。 正在叠衣服的伙计一愣,片刻便换了一张脸:“你这衣裙虽然不错,但是太惹眼了,也不是汴京喜欢的样式……一套20贯,你带来3套60贯。” 雷茨刚刚想答应,想想又愣住了。 自己在这里买料子就花了一百多贯,怎么料子做成衣服还贬值了呢?父亲以前说过,鲛人编织的东西在人类国度可是被炒上天价的。 “这个价格太低,我不卖了。”雷茨转身就走。 “再给你十贯!”伙计没想到雷茨这么干脆利落,连忙阻拦。 这点钱连雷茨“吃零食”都不够 。他毫不减慢离开的步伐,外面看料子的姑娘们便瞧着,雷茨拎着大箱子以奇怪的姿势气冲冲的往外走。 “哎!”伙计怕雷茨真走了,上手就去拉雷茨。但他拉的太猛太快,雷茨手里提着的箱子又太沉,突然间就是一个趔趄。 虽然雷茨及时稳住身形,还克制住了用尾巴抽人的欲望,但姑娘们还是发出了惊呼。 这么漂亮的公子,明明腿脚不好,怎么还能推他呢?她们多少放下了手中正在挑选的东西,眼神中有些不满。 “明明料子就不值这个钱,你明显就是在故意骗我。”雷茨的汉话没学到家,言辞直白:“欺骗客人没良心的东西。” 伙计见雷茨没钱,又被当中骂了一通,也有些生气了:“最多再加二十贯。你的衣裙确实不是汴京的风格,这汴京地大物博,难道你还能和宫里的绣娘比吗?” “公子可不要自不量力。” 气氛凝滞。 “谁要和宫里的绣娘比?”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笑语,一位打扮极为得体的中年妇人走进来。她好奇的瞧瞧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雷茨身上:“小公子,他为什么说你自不量力呀?” “齐娘子?”有人惊道。 来人是宫中尚服,六品女官。 皇宫大内快乐鱼 齐娘子虽为宫中尚服, 但也时常到民间的铺子里来转转,说不定就能看到什么新样子,给宫里的绣娘更多思路。 没想到今日刚到云裳楼, 就看到这么漂亮的异族小郎君受欺负。 翡翠般的眼眸中写满了单纯,还有压抑住不敢声张的愤恨。这样漂亮的小公子被嘲弄, 怕不是快要被欺负哭出来了吧? 实际上雷茨不想哭,只是在想怎么悄无声息的动手,还不让顾季发现。 侮辱他的人罪不可恕。 雷茨没开口, 旁边穿金戴银的中年妇人便看不下去了, 主动上前:“这小公子也是云裳楼的常客了, 这次来问云裳阁收不收成衣, 大概是开的价格太低,小公子不愿意。” 她眉头一皱:“谈不妥就罢了, 怎么还随便嘲弄人呢?还故意欺负他腿脚不好,推攘这位小公子。” 云裳楼可不是平民百姓来得起的,今日到这里的都是汴京的贵妇小姐。谁不喜欢漂亮的小少年?谁能眼睁睁的看着漂亮少年受欺负? “我不是——”伙计想争辩,却被齐娘子打断了。 “公子, 你是哪里人,什么时候到汴京来的?”她正色问雷茨。 雷茨心中默念三遍不惹事, 低下头把顾季交给他的都说一遍:自己来自西方,被泉州海商顾季搭救认作弟弟,跟随他来汴京卖货,现在住在哪里。 末了, 雷茨还理直气壮的补上一句:“我的手艺不比宫里的绣娘差。” 他的背景很干净,齐娘子没起任何疑心, 反而被后面那一句勾起了兴趣:“你怎么觉得你的手艺好?” 若是旁人,她定然觉得只是自吹自擂之徒。但谁不愿意给美貌少年多一点宽容和耐心呢? 雷茨不废话, 直接开箱展示。 众人皆被亮瞎了眼。她们从未见过设计风格如此大胆的衣裙,虽然有许多番人的元素,但都融合进宋国的版型内,端庄典雅又流光溢彩。 “我要这一身!” “小公子,我加价把那一身带走行吗?” “那条裙子给我!”大家丝毫不顾及自己的尺码,毕竟拿到一条用作收藏也很漂亮。甚至有人还想找雷茨订做,但被雷茨直接拒绝。 齐娘子一锤定音:“全套300贯,都给我拿着吧。” 她既然发话了,其他人就唉声叹气的不再争。不仅如此,云裳楼的掌柜听说铺子里的事,也急急忙忙赶来给雷茨道歉,又送了他几匹好料子,承诺绝对会处置伙计。 “公子您饶了我吧,我也不知道您腿脚不好。”伙计一听此话,哭丧着脸求雷茨:“是我有眼无珠,一家老小还等着我挣钱吃饭呢……” “呸。”旁边的妇人毫不留情:“你故意压价的时候,想没想过这小公子家里也有人要吃饭?再说他怎么走路你看不见吗?也能下得去手推他。” 推攘腿脚不好的顾客,实在该罚。 伙计不敢说话了。 雷茨勉强表示不追究,伙计便感恩戴德。虽然免不了罚一大笔月钱,至少他能勉强在东家面前保住这份工了。当然雷茨追究的主要愿意是——他真的不是瘸子。 虽然他看着走起路一挪一挪,但那是他引以为傲的漂亮尾巴! 和齐娘子一同从铺子里出去,她承诺会在两日内把三百贯都送到雷茨住处,还好奇道:“公子的绣功多少可以和宫里的绣娘相比了,不知公子是从哪里学来的?” 她见过无数的好东西,宫里的绣品更是无可比拟的精细。但即使她见多识广,也难免为雷茨的技术感到震惊。 “跟父亲学的。”雷茨如实回答:“宫里的衣裙都那么漂亮吗?” “那当然了。”齐娘子失笑。 “这全天下顶好的东西,都在宫里呢。”齐娘子认真道:“你看汴京很繁华了是不是?可这云裳楼不管再精工细致,也比不上宫中的一分一毫尊贵。只不过宫匠只服务于官家,不是别人能见到的罢了。” 雷茨震惊。 他觉得被顾季骗了。顾季明明说宋国最好的裁缝和绣娘都在汴京,他才对汴京如此好奇。没想到还有皇宫的专属匠人……自己所见识到的只不过九牛一毛而已。 他回到小院,第二天齐娘子就如数把钱送到。雷茨看着这一箱铜板,再算算顾季还有三四天才回来陪他,突然就失去了花钱的欲望,满脑子都是齐娘子所言的神秘皇宫。 于是趁着夜色,他悄悄隐形,向皇宫的方向溜去。 三日后。 这已经是雷茨在皇宫中混吃混喝的第三天了。对此雷茨表示,齐娘子诚不欺他。 首先要绕过大庆殿和紫宸殿,然后可以去艮岳中多玩几圈;嫔妃的住所要避开,毕竟雷茨对于看皇帝的老婆其实没什么兴趣……接着就可以绕道外围,去找尚服局和尚食局。 不仅能欣赏最新时尚单品,还能偷美味的佳肴和甜蜜的果子吃。 只要不在摆盘之后吃,就不会被发现。 此时,雷茨嘴里塞着个果子,手上还提着一小袋,正沿着墙根慢慢的朝宫外走去。他走在宫墙的阴影之下,稀薄的月光散落在他的肩头,远处能看到几盏宫灯渐次亮起。 雷茨在心中哼着调子,最迟明天,顾季就要回道汴京。鱼鱼就终于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啦。 “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远方一个声音传来。 雷茨一闪身躲进岔道里。 是有人能看到他?不对,自己隐身之后怎么会被看到呢……雷茨悄悄探出脑袋,翡翠似的眼眸在月色中熠熠生辉。 不好,是几个和尚。 与此同时,那边也传来喊声:“宫中有妖气,往那个方向去了!” 雷茨迅速摆尾逃走。 之前在阴阳师那里“吃过亏”,雷茨早就知道要警惕这些不同凡响的人类。怎知平静的宫中会在今夜来一队和尚,还撞见鱼鱼偷吃? 快跑!雷茨根本不想和这队和尚打照面。 毕竟顾季可是三令五申,让他别惹事。 他一甩尾巴,翻出宫墙消失不见。 当僧人们举着火把追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一条布满蓝绿色鳞片的尾巴一闪而过,好像暗夜中的萤火般,消失在高高的宫墙之后,再也看不见。 带头的僧人犹豫一二。 马上就到了年节,正是汴京最热闹,也最要注重安全的时候。如果有妖怪在汴京城中为非作歹…… “出宫追!”他下令。 顾季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为了早些赶回汴京,他们一路上几乎没怎么休息。幸亏都是些年轻力壮的少年,才经得起如此奔波。 当然,还有兴致昂扬的顾念小朋友。 到达汴京城时已经是傍晚,顾季从外城租了客栈,让船员们都安顿下来,接着便准备带着顾念和柳二赶紧回去找雷茨。 布吉眼睛亮晶晶的:“郎君,带上我好不好?我给您跑腿,干什么都行。” “你——”顾季刚刚想问为什么,看了看柳二就明白过来。 在整个路途中,布吉一直怀着颗少年的春心,围在柳二身边团团转,柳二还没发话就把一切都准备好,然后得到柳二似是而非的眼神。 不过顾季不太看好这种感情。毕竟柳二是官家小姐被发卖的,恐怕看不上布吉这个黑黑瘦瘦的异族少年。 “你得让大家同意。”顾季轻声说。 顾念必然要和他去内城住,柳二是顾念的贴身丫鬟,又是个姑娘家,必然也要跟着去内城。 可是船员们没这个待遇,毕竟不患寡而患不均,小院中又住不下这么多人。布吉要想跟着顾季一起住,他就要先说服船员们。 布吉忍痛割肉,和几个小伙伴商议一番,最终拿出自己还没捂热乎的五贯年终赏,平均分给大家作为补偿,获得了跟随顾季进内城的机会。 顾季轻叹一声,带着一行人进内城。 临近年关,城中的夜晚也愈发热闹,五光十色应和着人声鼎沸。顾念十分想去瓦子里看杂耍,但其他人全都快累的走不动了,只好强行被带回小院。 院子里灯黑黢黢的。顾季觉得有几分不妙。 让布吉他们先进去,顾季走到旁边的果子铺:“老板娘,我弟弟这几天都按时吃饭了吧?”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操心的幼儿园家长。 西子正在铺子里闲坐,闻言皱了皱眉:“都好。今晚太阳刚下山,公子就出去了,许是到那里玩去了。” 她犹豫一下,又将这些天雷茨的出入都说了一遍。 顾季松了口气。 听上去只不过是逛逛街、扫荡美食、四处玩玩……甚至还赚了些钱回来?这个行程很正常。 他向西子道别,转身回到小院。 布吉已经在打扫房间。小院里只有两间完全隔开的厢房。本来给雷茨准备了一间,但雷茨只赖在顾季那里,于是干脆现在就让两人同住。剩下顾念主仆两人住一间,布吉再拿套被褥住在仓库里。 反正现在仓库空空荡荡的,生了火也不冷。 顾季推门走进空荡荡的屋子,还没坐下就觉得身后有人,肩上被覆盖鳞片的手搭上。 “雷茨?”他回过头。 雷茨的发丝看上去有些乱,他将一块滴酥塞进顾季嘴里,奶油糊了他满嘴:“我被几个和尚追上了,要赶紧跑路。” “呜呜?”顾季惊呆,嘴里却被填满了说不出话。 “别告诉他们我在这。”雷茨的气声在耳边响起,芳香的吐息吹在劲上,酥酥麻麻的。 接着他立刻跳进小池塘,甩着蓝绿色的大尾巴,沿着活水的源头游走了。 顾季急忙追出来。 “刚刚好像有什么声音?”顾念探头好奇问道。 他好不容易才把雷茨塞进嘴里的点心咽下去:“你听错了——” “叩、叩、叩。” “施主请开门。”他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外有叩门的声音。 顾季深吸一口气,认命的把门打开。面前是十几个和尚,为首之人是身披袈裟的老者,颇有得到高僧的风范。 “请问施主,是否看到了妖怪逃进院子?”他双手合十。 暗道一声抱歉,顾季装出惊恐的样子:“什么妖怪?我们刚刚回来,没看见什么……这里真的有妖怪?” 僧人面色稍变:“恐怕是个鱼妖或者蛇妖,他在皇宫大内中偷了……尚食局的果子。我们给圣上祈福后刚好撞见,便一路追到这里。” “打扰施主,请问能否进入贵宅搜一搜?” 顾季唯一感到庆幸的,就是自己已经把点心咽下去了,也舔干净了嘴角的奶油。 可恶的鱼。 顾念丢了? “当然。”顾季心中暗骂, 面上却要装出一副风轻云淡的神情:“快请各位大师们。” 僧人们双手合十,走进小院。 夜间的小院分外静谧,小池塘前的几盏灯显得安宁祥和。这个院子里住的人不多, 顾季又刚刚回来,实在是没有什么可疑的。对每个人简单问询过之后, 也纷纷表示没看到过什么妖怪。 “要不然,去其他地方搜一搜?”年轻僧人悄悄问道。 他们只看到妖怪朝这个方向逃了,但没看清究竟是逃进了谁家的宅子。要是在这里耽误了时间, 让妖怪伤人可就不好了。 “不对……”年长僧人摇摇头, 绕小院走一圈。 他的脚步最终在小池塘边上停下—— “噗通!” 他一个猛子便扎入池塘中, 只看到一串串气泡在静谧的夜色中逐渐浮上来。僧人们焦急的等着, 一会儿才见他从水面上浮出来: “这池塘是活水,妖怪可能沿着水源跑了。” “这……” 众人面面相觑。池塘引汴河里的水, 可他们又怎么可能到汴河里搜寻?年轻僧人向前一步问道:“师父,那妖怪当真是从这里逃走的?” “有可能。”他湿漉漉的从池塘里爬上来:“大概那妖孽看着此处宅子无人,便从这里跳进池塘逃走了;或者去了其他地方,没被我们发现……” 四处静默。 谁都没想到会突然碰见妖怪, 更想不到这妖怪竟然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逃了。 他拧拧身上的水,对顾季道:“这位施主要小心。老衲法号德惠, 施主若是看到了妖怪的踪迹,就往大相国寺去找我。” 顾季连忙还礼:“不胜感谢,小生定当照办。” 目送着僧人们离开,顾季才算是悄悄松了一口气。他转身安慰受惊的几人:“放心, 没什么事,都赶紧回去睡觉吧。” 顾念怀疑的多看了两眼, 心下了然的布吉则想去安慰柳二,却没被柳二给个好脸色。 正如顾季所说, 果然没什么事。 妖怪再也没有侵扰过他们。布吉被顾季拉来当劳力,照着图纸磨木头和琉璃,没几天手上就起了茧子。顾念看着力气活只犹豫了一刻钟,就决定和柳二去读书。 顾季对此等好学的(n)精神十分赞赏,第二天就把两个小姑娘送走了。 靠着小王的介绍,顾季成功找到一所私塾。这里收的大部分是女学生,年龄在八到十六岁不等,出身小商贾或者平民百姓之家,课程内容以教习识字、读书明理为主。 正好让顾念和柳二完成基础教育。 布吉多少有些难过,因为柳二也跟着上学去了。于是顾季就给了他个新任务,负责每天接姑娘们上下学。规律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二十天,直到年节到来。 顾念撒泼打滚早上不想起床,也被顾季在鸡叫的时候从被窝里强行拽了出来。兄妹俩互相约定,等顾念这段时间上完学,他过年就带顾念随便逛汴京城。 顾念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送妹妹上学之后,顾季的世界就变得神清气爽。 他就要准备对付鱼鱼了。 在逃跑的第二天夜里,鱼鱼又悄悄回来了。 “说,你到底惹什么事了?”顾季眼神坚定,拿着做望远镜锯下来的木条,当做宝剑直指雷茨。 雷茨的指尖按上木条,轻轻就将它弹了下去。他绿眼睛中露出几分无辜的神情,还好像有些受伤:“你怎么这么凶嘛,我没干什么呀。” 接着,他就欲盖弥彰的将这些天的事情讲了一遍。 顾季简直要晕过去了。 “你当皇宫大内是游乐场吗?”他发出灵魂质问。 “游乐场是什么?”雷茨闪烁的眼眸中写满了单纯:“我之后不去就好了,还要被和尚追着跑。不过你放心,只要我藏起来,他们也很难找到我的。” 这两天街上多了不少和尚,悄悄搜寻妖怪的痕迹。不过偌大的一个汴京城,想要找条鱼又谈何容易?这种搜捕想必没过几天就会平静下来。 “那你好好藏着,给我磨木头吧。”顾季冷漠无情。 雷茨只好认栽。 于是第二天早上,布吉送姑娘们上学回来,就看到了顾季和雷茨共同劳作—— 顾季仔细对照着图纸,小心翼翼的将钱老爷子给他的铁器部件拼装在一起,眉眼中皆是认真的神情。雷茨披散着一头秀丽的卷发,在旁边郁郁寡欢的磨木头,磨到一半就开始在木头上雕花。 布吉震惊了。 这可是郎君怀孕的妻子……虽然不是人……但还能干活吗?郎君居然让她干活,这做的是人类应该做的事情吗?他觉得不会这么对待自己的妻子! 他一个箭步冲到雷茨面前:“我来替你做吧!” 雷茨的眼睛中写满了惊喜,飞快的将工具塞进他手里,然后一溜烟消失了。 接着被顾季拽着鱼尾巴拖了回来。 “你这么想替他干活,那就干双份。”顾季指着布吉,身边充满了低气压:“雷茨也别想逃避,必须回来干活。不是喜欢雕花吗?那你就在这里雕花吧。” 雷茨抿起一双薄唇,伸手捂住小腹:“我可还怀了你的孩子。” 他楚楚可怜的神情好像受委屈的小动物,让人忍不住升起更多呵护的情绪,不愿意让他受一分累。虽然顾季看着这条戏精的鱼,心里的火一阵一阵往上冒。 是谁被摁在床上哔,搞清楚点。 布吉挺身而出:“没关系,让我来替你——” 他反抗顾季强权的话语还没说完,就看到了雷茨在阴影中没遮住的喉结,还有未经掩饰因此分外空旷的胸部。 “你是男的——”布吉变了音调。 顾季捂住他的嘴,将他从房间里拖了出去。 下午布吉要出发去接姑娘们时,精神状态就不太好了。 他很难理解为什么自己的老板娘变成了老板,连带着看向雷茨的目光都怪怪的:原来这是一只神秘美丽、又比他强大无数倍的雄性鱼妖,还有些奇奇怪怪的癖好。 天哪。 等到黄昏时分,三人才回来。 这比平时晚了些,不过由于顾念十分自觉,回到家就做功课去了,所以顾季也没有深究,只当做他们从街上逛了逛又回来。 第二天,太阳落山后三人回家。 布吉主动解释原因:“今日夫子说要买几本书,我就先带着她们往书铺子去了一趟。” 姑娘们上学的小包袱确实更鼓了一点。这个理由合情合理,顾季点点头表示同意,依旧没有对他们的行踪进行深究。 上学第三天,他们太阳落山还没回来。 “人呢?”顾季的望远镜正制作到紧要关头,在屋里磨玻璃忘记了时间,一抬头竟然天色已晚,月亮都已经悬挂在空中。 他探头看看,寂静的小院里全无动静。 他妹妹怎么还不回来? 不管在哪个时代,走丢都是非常危险的事情。想想浑身富贵的顾念、弱柳扶风的柳二,连送她们下学都布吉也只不过个毫无经验的青年人罢了。 也许他们只是下学后贪玩,不知到哪个地方耍了。但万一真是遇见了坏人……自己之前真是太大意了,顾季浑身发冷。 不行,他要去找顾念。 顾季回头像灯火昏暗的屋子中走去。他刚要披衣离开,嘱咐雷茨在家里看家,背后却突然一凉。 一把冷冰冰的刀横在他的脖子上。 他身后站着位劲瘦的男人。他穿着一身夜行衣,身上的汗臭味和血腥气扑鼻而来:“图纸在哪里?把从西洋得到的图纸交出来,我饶你一命。” 男人发出阵阵冷笑。前几天他刚刚在京畿灭了一家满门,没想到赏金没拿到就被衙役追上了。但幸好就接了新任务,只要从这个少年手中拿到什么“图纸”,就又是一大笔赏金。 什么图纸? 顾季蒙了,他强作镇定:“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图纸,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是要□□吗?我已经交给朝廷了。” “你怎么可能只有这点东西?”身后的男人又勒紧一点:“你搞了这么多木材和琉璃,这是在做什么?把图纸、配方或是什么交出来!” 他被盯上了! 顾季的大脑飞速运转,很快发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估计自己给朝廷献上配方便已经让人怀疑,制作望远镜的进程又拖这么久,就被注意到了异常…… 那么为什么来找他?为了钱还是功名?他们一定不相信自己从西洋只带来了火炮这一样东西。 顾季冷眼扫视四周,果然发现身边不止一个人。在暗处至少还潜伏着两三个黑影。 雷茨在哪?他的心脏狂跳。暗处有水声。 鱼刚刚在池塘里……雷茨肯定看见他的境地,但他动手又容易被僧人们盯上。 “你松开我些。”顾季伸手指了指仓库,喘息道:“图纸放在那里了,压在板子下面,我带你过去拿。” 他才不在乎是谁想要图纸,毕竟自己还能从系统中再复制一份,而性命只有一条。 “去。” 他推着顾季往前走。 推门进入仓库,里面的灯已经熄灭了。顾季拿盏油灯提着,找出压在木板之下的图纸。望远镜的其它部分还没被拼接好,还有雷茨雕刻的花纹,看着就像艺术品一般,倒不令人起疑。 男人持刀横在顾季的脖子上,示意另一人去看。 系统给的图纸非常细致,其精密严谨的程度是宋代远不能及的。更何况这张图纸是印刷的,与手绘图纸的质感千差万别,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那人展开就愣住了,半晌才道:“这是好东西,这小子绝对有鬼。” 顾季冷静道:“你们也拿到了,可以放我走了吗?” “有这样的东西藏着掖着……”男人嗤笑一声:“谁知道你还藏着多少东西?兄弟们把这里全搜一遍,然后把这小子绑回去给东家交差。东家可是说了,多问出一个,给多给一百贯的赏钱。” “只要不打死,说不定还能问出不少东西。” 怎么还绑票呢? 顾季几乎已经确定,这帮人绝对是杀人放火的行家。不知道受雇于谁,观察很久后无声无息的迅速潜入这里…… 他要是被带走就完了。 就在这一刹那,顾季瞳孔猛缩。 他看到蓝绿色的身影泛着荧光,随着破水声向男人而来。男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一道巨力扑倒,手中的刀也被轻易夺下,脊椎扭断。 面上却还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霎时间,从墙外跳出几人。 这些带刀者显然都是好手,雷茨也失去了偷袭的机会。他将头发甩到身后,看着前后向他冲上来的人,无声的念诵了什么,神秘的语言让人生理性的不适。 顾季眼睁睁看到他们的动作慢下去。 雷茨的手上鳞片延长出利爪,刺进其中一人的胸膛,将他的心脏震碎。 鲜血只溢出一点,人却没了生息。 三人想趁机一起对付他,但还没近身便软倒在地,抽搐着成了尸体。 最后一人察觉到不对想要离开,但显然没有机会。海洋上的顶端捕食者绝不会让猎物逃走,只会在不见血的情况下将他抹杀。 只在几个瞬息之间,就全部没了声响。 雷茨抬头,眨眨眼睛看着顾季:“估计要被发现了。” “完蛋。”顾季暗骂一声,第一次后悔自己住的离大相国寺这么近。他飞快的将被弄乱的仓库归置整齐:“你先躲出去……我来收拾这里。” “没事,我把尸体运到河里。”雷茨干脆利落的将尸首拖下水:“你去找顾念。” 说着他已经将几具尸体往池塘中搬。显然在动手时雷茨就想到了处理的问题,几乎没有容易被发现的血迹。 对,还要找顾念。他妹妹在哪? 会不会也遭遇了什么? 顾季强迫自己稳定心神,帮雷茨将尸体通通从水源处运走。眼看着雷茨跳入池塘消失,他才整了整身上的衣袍,镇定自若挥手招待一辆马车。 “去孙先生的私塾,快。” 皇城根下的神秘话本屋 马车在汴京的街道上越走越远, 辉煌的万家灯火和街边吵嚷嬉笑之声,逐渐将顾季拉回现实的世界。纵然已经习惯了古代的生活,但是看着雷茨手起刀落切了那几个杀手…… 面上波澜不惊, 但顾季现在还难以平息自己的心跳声。 他要去找顾念。顾季在心中拼命让自己保持镇定,同时掀开帘子往外看去, 让街上的风吹拂自己发烫的头脑。 一路催促中,终于到了私塾。 孙先生是汴京人,考完解试后就难以精进, 干脆经营起私塾供给家人生活。因此私塾所在地点就是孙宅。此时虽然还不是夜里, 但偏僻的街上就已经十分宁静。 顾季从马车上跳下, 扯动门环:“孙先生?” 半晌, 孙先生亲自来开了门。 “顾小郎君?”他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看到顾季十分讶异。 “实在是别怪罪, 这么晚来打扰孙先生。”周围的街上寂静无声,更让顾季心如擂鼓般,惶恐顾念的去处:“舍妹到现在还没有回去,今天她是否——” “什么?”孙先生也吓了一跳:“几个时辰前就下学了, 怎么可能……她和柳姑娘都是被个少年接走的。” 不是在孙先生这里耽搁了。 顾季心一沉,恐慌漫上心头。他这时听孙先生急道:“前几天她有晚回去过么?” “昨日时间也不早, ”顾季迷茫的抬起头,陷入回忆:“她说是您让去买几本书,所以她下学先去了书铺一趟,所以耽搁了时间。” “不可能!”孙先生急道:“我根本都没有让她们再添置别的书!” 顾念这个小兔崽子。 立刻他就意识到昨天自己被骗了。那么昨天顾念去了哪里?是真的去书铺了, 还是只是编出来诓他?今晚是不是会去同一个地方? 他妹妹到底在哪。 顾季抓住孙先生:“您知道这附近的书铺在何处吗?我先赶过去看看——” “武家的书铺。”孙先生立刻反应过来:“在两条街之外,平时学生们买书常常去那里。小郎君不如去看看, 这附近也没别的书铺子了。” 顾季点头道谢,立刻返回马车向书铺赶去。身后还传来孙先生担忧的声音:“小郎君找到人了, 别忘了来与我讲一声!” 武家书铺。 铺子里的灯光昏昏黄黄一片模糊,一名男人正拿着把大锁,从外面将铺子锁上。他看着急匆匆赶来的顾季,只把他当成读书人:“客官见谅,今天不开张了。” “掌柜等等!”顾季急道,拉住转身欲走的男人:“我是来寻人的。您有没有看到两个小姑娘,个子高的瘦弱些,个子矮的刚到我胸口——” “两个小姑娘?”男人猛的回头,眼眸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见过?”顾季燃起一丝希望。 “你家的姑娘也丢了?”男人紧紧握住顾季的手,双目急切的好像要滴血:“是什么时候在哪丢的?我家小谷今天下学之后就没回来……” “在孙先生的私塾读书?”顾季浑身发冷。 “你怎么知道?” “我妹妹也是……”顾季看着面前焦急的男人,好不容易燃起的一丝希望又变成茫然:“我刚刚从孙先生那里离开,先生说是按时下学的。” 要是这样说,丢的就是四个人了。为什么这四个人会同时走丢?之前没有人去找孙先生说这事,因此并不是有许多姑娘大规模失踪。若有人预谋要害读书的女娘,怎么会偏偏选这四人? 顾季将这两天的事与武氏书铺的掌柜武理讲了讲,没想到两个家长竟然找到了相同之处——前一天姑娘们都晚归,并且托称是去买书了。 看来她们是一起行动的。 会不会今天也是一起躲到哪里去了? 顾季和武理干脆结伴而行,沿着街找人。 他们主要的搜寻目标依然是书铺子,毕竟这是唯一的线索了。从内城的边缘一直往里走,每家书铺都要进去询问。就在两人一无所获,快要急疯了的时候,顾季突然看到了什么。 “武兄,你看那边?”他指着皇城脚下的一个铺子。 那个铺子里码着不少书册,却完全不像寻常书铺一般庄重严谨,反而牌匾做的精巧奇怪,还挂着徐徐纱帘美如仙境般。 透过门口的纱帘,隐约可以看见两个小姑娘对坐的影子。 “小谷?”武理对自己的女儿太熟悉了,立刻便朝那铺子飞奔而去。顾季紧随其后。 他掀开门口的纱帘,温馨奇巧的小书铺映入眼帘,他正好和顾念对视。 顾念无辜的眨眨眼。 “你个小丫头。”顾季心中提起的石头终于放下。他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又恨不得当场狠狠教训顾念一番,看她下次还敢不敢乱跑。 他不敢想象,如果找不到顾念该如何面对顾母,更不敢想象自己会多自责。 “哥,你别生气嘛。”顾念小声道。 那边已经传来了武理训斥孩子的声音。 顾季一点都不想理她,环顾四周却没发现柳二和布吉的身影。正待询问,却看到掌柜娘子向自己款款走来:“这位郎君就是阿念的长兄?” 她看上去很年轻,风姿绰约,眼眸里有活泼的神色:“我是铺子的掌柜风娘子,小姑娘们都喜欢到这里玩,郎君莫怪。” 顾季点点头:“多谢风娘子收留舍妹。” 书铺面积不大,但装饰的十分活泼精致,深受小姑娘们的喜欢。而且不同于其他书铺,书册各色各样,不少都是带图画的,也没什么行策论卷四书五经。 铺子里有几个小巧的凳子,用纱帘分隔开。既有读书的空间,也保证了女士的隐私。 当然,也遮蔽了可怜的小姑娘是怎么挨骂的。 他盯着顾念,压抑着怒气:“柳二和布吉呢?你是怎么逃学跑到这里的?” “哥你别冤枉我。”顾念连忙大呼倒霉,向顾季解释了今晚之事。 白日里读书时,顾念认识了好朋友武小谷。小谷家里是开书铺子的,她告诉顾念在皇城脚下有非常有趣的话本铺,正是风娘子经营的这一家。 从前在泉州有顾母管着,顾念没看过画本。于是她好奇的要命,昨日便让小谷带自己一起来。两人找了买书的托辞,在这里玩到傍晚……顾念还大方的买了几本送给小谷,家长们什么都没怀疑。 于是她们决定继续这个计划。 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今日到了话本铺子之后,布吉提出趁着她们在店里看话本的时候,带着柳二去旁边瓦子里逛逛。 顾念当然同意,没想到布吉和柳二出去了就没再回来。考虑到两人都是头次来汴京,他们大概是迷路了。 此时天色渐晚,顾念和小谷就被困在画本铺子里。毕竟她们家里这里可不算近,她俩都不敢在夜里独自走回家去。 两只小鸵鸟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赖在铺子里看画本,揣测是布吉先找到路回来带她们离开,还是先被焦急的家长找到混合双打。 很遗憾,是后者。 听了全程,顾季敲着顾念的小脑袋: “涨能耐了是吧?还敢骗我去买书?明明知道自己不认识汴京城的路,还敢四处乱跑?也不知道往家里送个消息?” “心真大,怎么不担心遇上拍花子的?不担心自己的小命吗?” 顾念捂住自己的小脑壳,试图转移矛盾:“哥,我们还是先找布吉和柳二吧。” 此时武理已经牵着小谷准备离开,要回家继续“教育”去了。他向风娘子和顾季道谢,两个小姑娘彼此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深深的绝望。 希望明天还能看到对方按时上学。 此时天色已晚,话本铺子里也没什么人了。顾季往外面瞧了瞧,五光十色的瓦子连成一片,根本瞧不见其中有什么人影,更难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找到两个人了。 布吉、柳二两人被拐卖的概率很低,八成还是迷路。而他自己对于汴京城的路也不熟悉,去找说不定自己也要绕丢。顾季干脆在街上雇两个跑腿的伙计,让他们去找两人。 “哥,那我们要回家了吗?” 回过头,顾念已经自觉的收拾好了小包袱,小手拉着他眼神分外乖巧,在昏黄的油灯下好像个再可爱不过的小姑娘,看着她的眼睛就能感到安宁祥和的氛围。 好像今天先是被杀手威胁,雷茨不知去向,又在夜里焦急寻找顾念的事情只是一场梦般,已经通通烟消云散了。 “现在不走。”顾季扶额皱眉。 “那我们……”顾念试探道。 “找个地方坐下读书。”顾季冷眼看着妹妹:“现在别来惹我,明天按时回家干活去。” 他看到顾念就脑壳痛。 “好耶!”顾念在心里欢呼一声,没想到不仅没挨打,还能继续在店里看书,连忙跑到角落里窝着了。 顾季也找了个地方坐下,抑制不住的担心雷茨。 之所以他现在不着急回家,不仅是为了等布吉和柳二,更是要躲开家里的人。事发最多不过一个时辰,定会有人来家中调查。 他不想和那群人撞上,不在场的可怜租户人设,显然要更无辜一些。 但是雷茨……他应该顺利逃出去了吧?他现在在哪? 即使这次顺利脱险,但宅子里两次出现妖怪的踪迹,妖怪偏偏都离奇消失,必然会显得自己十分可疑。那么如果家里彻底被盯上,雷茨还能藏得住吗? 更何况到底是谁来抢图纸?估计整个兵部都知道他从西洋带回来了好东西,若是能从他这里抢先拿到图纸上报朝廷便是大功一件,再不济私下造出来卖钱也能赚一大笔…… 今晚倒是解决了这些此刻,但难保惹上怀疑再来一次。 算了。 顾季决定先不想这些问题。毕竟自己如今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还不如读读画本放松一下,反正自己还真没看过北宋时的话本。 他站起身,从书架上一排排看过去…… 虽然还没到白话小说兴盛的时代,但可选择的便已经不少,除了有神怪市井文学还有不少爱情文学:《搜神记》、《错斩崔宁》、《碾玉观音》、《闹樊楼多情周胜仙》…… 诗词集也有许多。顾季顺手挑了卖得最好的《乐章集》。 这家店不是卖四书五经的铺子,都是些消遣读物。不过顾季从小便喜欢看小说,也不期待顾念成长为一代文豪,对她看画本一点意见都没有。 如果顾念直说要看话本,他可能会让她随便选。 顾季走到铺子尽头,挂着一排及地的深色布帘。正待回头却隐隐约约看到布帘后也透出灯光来,还能从缝隙中看到一排排整齐的书架。 这里面莫非有什么隐秘? 风娘子移步到他身边,浅浅一笑,语气奇怪:“小郎君,这里面就不是姑娘们进去的了。”《 》 50-60 妖怪妖怪哪里跑 一个时辰前, 宅院外。 德惠带着十几个僧人手持法器,行色匆匆的赶来。他看着黑黢黢的院子,心中难免沉了几分:“确定是这里吗?” “刚刚那妖怪确实在这里施法。”旁边的小和尚有些害怕, 咽了咽口水。 德惠伸手敲敲门。 无人应答。 他面色沉重,用力扣动门环:“顾小郎君?” 寂静无声。 “破门!” 随着一声爆喝, 两个年轻力壮的和尚将门踹开,寂静无声的小院便出现在大家面前。所有人拿着法器严阵以待,小心翼翼的从门口挪进去, 搜寻藏在院子里的妖邪。 但出乎他们的意料—— 他们想过宅主已经遇害, 里面血肉模糊的场景;也想象到妖怪把一切搅弄的七零八落的场景……但独独没想到, 小院中十分寂静祥和。 每一步都落下的如此谨慎, 随时做好了与妖邪一战的准备。但偏偏这宅子毫无妖邪出现的痕迹:床榻上堆着懒得叠的被子和乱扔的发钗,厢房里有孩童练字的笔迹;仓库中堆着些奇巧的琉璃。 与任何普通的宅院无异。 好像主人只是晚上出门一趟, 不过半个时辰就会回来。 “池塘里有妖怪的气息,但是很淡了。”小和尚拿着法器探测道。 “这里太怪了。”德惠谨慎道。 居住在这里的人都去哪了?在这个被妖邪光临过的宅院,一切竟然如此正常,这才是最反常的地方之一。他不敢想象这消失的一家人经历了什么。他们真的离开了?或者已经…… “大师, 这是怎么了?” 远处传来女声,西子听到破门声从铺子里出来, 带着几个人掌灯向这边看。她带着几分好奇和害怕,面上却露出微笑:“诸位是……有什么事找顾小郎君?他租我的宅子,刚刚好像急匆匆的出门去了。” “他自己出去了?宅子里的其他人呢?”德惠急忙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西子皱眉将宅子里住的人说了一遍:“我好像只看到顾小郎君出门,大概一炷香之前?其他人不清楚。” 她看着手持法器的严肃僧人, 担忧道:“这是怎么了? “实不相瞒,我们在宅子里发现了妖邪之物。”德惠面沉似水, 叹了口气道:“我们叫不开门便破门而入,可是里面一切如常, 人却都不见了。” “那妖邪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德惠问道。 “差不多也是一炷香之前。”小和尚答道。 众人又彻底搜了一遍,除了池塘中还有些妖怪的气息,其他地方都平静如常。而池水中的气息也趋于微弱,好像那妖怪又顺着水源溜走了。 如果妖怪真的到了汴河中,那么他们就很难抓到了。 德善皱眉叹气。顾郎君大概是提前离开躲过一劫了,就是不知道其他人是跟着他一同离开,还是已经遭遇…… 这宅子三番两次的遭妖怪,也恐怕有问题。 他让和尚们拿法器绕宅子驱散妖邪,等着顾季回来再问问他,在他离家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风风话本铺。 顾季听闻风娘子的话,眨了眨眼睛,努力理解一番后愣住了:“风娘子,我也不是小姑娘?” “郎君请便。”风娘子低眉笑道:“只不过是告诉郎君,您妹妹是不能进去的。” 带着浓重的疑问,顾季掀帘走进去。 这方空间更加幽闭,只不过有三四排小书架,光秃秃的也没有了可供人阅读的座位。此时里面空无一人,几个转身的空间更显得狭小。 他随手拿起书架上的书翻了翻,明白为什么不让姑娘们进来了。 “一杆直捣花蕊,深深浅浅着实销魂。她一张粉面樱桃口,将呼欲呼不能言语,细喘之声伴着潺潺细溪绵延不绝,直叫那软烂娇花吐芳露——” 啪的一声,顾季将书合上。 很好,顾念绝对不能看这些东西。 “小郎君脸红了?”风娘子不知何时走到身边,轻轻调笑道。 “咳。” 顾季虽说上辈子是个可怜的单身狗,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几个G的存货。作为一个见多识广的现代人,怎么能看着这些就脸红呢? “风娘子说笑了。”顾季向前走两步,为了不被风娘子看不起,随手又拿起另一本来。 那是角落中最不起眼的一本书,顾季已经做好了继续接受冲击的准备,但当翻开之后才觉得有那么一些不对劲。 怎么图……像是两个男的呢? 他颤抖着手,连翻页的动作都犹豫了些许。 “顾小郎君没见过这些?吓到了?”风娘子继续调笑道。 “怎么可能。”顾季咽了口唾沫,努力保持镇定。从现代穿越过来的他什么没见过,甚至内存中还有些相同的……罢了,顾季赶紧甩甩脑袋丢掉思绪。 “喜欢可以多选几本。”风娘子看着顾季佯装镇定,红云却已经爬上了耳根:“小郎君可别害羞。外面还有些别的有趣话本子……郎君可以都看看。” 说罢,她款款走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布吉和柳二终于绕了回来。 “郎君,都是我疏忽……”布吉将泪眼婆娑的柳二挡在身后,连连道歉。 “明知道你们都不认识路,还把阿念扔在这里?然后你们跑出去玩?”顾季从暗室中掀帘而出,难以压抑怒气。 “是我,是我带着柳姑娘出去的!”布吉慌忙解释道。 “她是阿念的丫鬟。”顾季冷冷道:“你带她出去,她便往外跑?就不知道要照顾顾念?” “郎君,求求你……”柳二快哭出来了。 要放在其他人家,发生了差点将小姐弄丢的事,所有的仆役谁都逃不了,怎么问责都不为过。布吉只是顾季的雇员,被辞了也不过一走了之。可她却是签了卖身契的奴婢,如果顾季盛怒之下将她发卖…… 她的好日子可就彻底完了。柳二泪眼婆娑的看着顾念,希望她能帮自己说句话。 可惜顾念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无辜的站在一旁,才不要去触顾季的霉头。 “此事回去再议。”顾季生硬道。 没人敢说话了。 顾季其实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生气,看到大家都平安,他心中的火就散了许多。 要是论责任,确实是顾念贪玩引出了这件事,应承担主要责任。但柳二和布吉作为顾念的随从,有帮助、劝导、保护她的职责。 他们不仅向顾季隐瞒小主人放学后乱跑的事实,还一而再再而三的帮助顾念这样做,将十岁的小姑娘留在陌生的铺子里,整晚都不见回来。若风娘子是坏人,顾念此时指不定被卖到哪去了。 但这里不是说家事的地方。 既然所有人都来齐,便到了回家的时候。得到顾季的允许,顾念小心翼翼拿了几话本卷去付账。顾季也在暗室中特意挑了几本……倒不是他自己想看,这些都是他要送给雷茨的。 鱼鱼需要正确的启蒙,千万不要再想着奇奇怪怪的玩具了。 兄妹俩不会过问彼此买了什么,布吉和柳二更不会。为了惩罚两人,顾季让他们自己走回家。他带着顾念租了辆马车,朝家宅的方向缓慢行去。 顾念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跳到马车上,心想真的完蛋了。明明三个人一起犯事,却只有她能坐车。这说明……她哥估计要在车上揍她。 她可怜巴巴的看着顾季。 顾季哪想得到她心中的千回百转,在她耳边悄声道:“回家之后可能家里有别人,你配合一下。别把我们在书铺的事情说出去。记住我找到你后,我们就立刻回家了。” “一定不要错。” “为什么?”顾念懵道。 “没为什么,回家看到什么都表现的自然一点。”顾季淡淡道。 “不不不,这事肯定有鬼。”顾念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着,思考道:“我想想……哥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所以故意躲出来不敢回家?家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顾季震惊。 “肯定是。”顾念的小脸皱起来,担忧道:“我们不会有危险吧?” “放心,没危险,我也没惹上什么人。”顾季沧桑扶额:“你按我说的做,今日之事我就不再追究了,下不为例。” 顾念的小手拉住他,脸上洋溢起笑容:“一言为定。” 她接着小声道:“那是不是家里那条鱼惹事了?” “你知道——”顾季再次震惊。 “我早就知道那条鱼还在家里。”顾念冷静道:“但是你放心,我没和任何人说过。” “好吧。”顾季最终发现一切都瞒不过妹妹。 “确实和雷茨有关。不过现在他躲出去了,你千万别装作见过他的样子,若是有人说起鱼妖怪物什么,也别露出震惊来。”他信誓旦旦承诺道:“等到雷茨回来,我让他给你绣手绢。” 顾念眼睛一亮。 家宅。 德惠等了许久,也没见到顾家人回来。他眉头上皱出“川”字,心里也越来越沉重悲痛,几乎笃定顾家人一定遭遇了不测。 “驾!” 门外响起马车停下的声音。德惠急忙出门查探,还没见到马车上的人下来,便听到个年轻的男声训斥孩子的声音,以及女孩压抑的哭声。 “上私塾不能好好读书,就想着看话本是吧?差点就把你丢了!”愤怒的声音中透露着关心和急切,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阿兄我错了……”呜呜咽咽的声音。 “娘不在身边就敢乱跑?你这个丫头真是长能耐,明天不必去上学了,看我不打你——” 话音刚落,就见漂亮的小姑娘从马车上窜下来,身后跟着个面容俊朗的少年。他们显然是兄妹。小姑娘急急忙忙向着门口跑来,看到德惠向后瑟缩一下:“怎么还有和尚?” 少年急走两步把妹妹牵住,也不可思议的抬头:“德惠大师?” 他眉眼间写满了震惊,随即转向恐惧:“怎么家里这么多人?德惠大师……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时候?不会又有妖怪吧?” 他清澈的声线颤抖着。 受伤了怎么还想着唔—— 德善看着这兄妹俩, 罕见的愣了一下:“是的……” “家里有妖怪?”顾念害怕的扑进顾季怀里。 心里默默给妹妹的演技点了个赞,顾季也装出一副害怕强作镇定的样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现在已经无事了。施主随老衲进去吧。”德善叹气,领两人进了宅子。 在堂屋坐下, 小和尚主动给几人泡了茶。德善这才将今晚的事娓娓道来,又问顾季:“幸好施主没被那妖怪害了, 不知今晚施主是遇到了何事,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顾季佯怪顾念一眼:“今晚都是我阿妹调皮,下学后跑到书铺子里读画本去了, 照顾她的仆役又迷路, 我在家里等不到她, 便急急忙忙出门去寻……这不刚刚才带她回来。” “差点就跑丢了。”顾季责骂道。顾念低头佯装无辜。 “原来如此。”德惠道:“郎君这也算因祸得福。若没有这事, 说不定郎君就要撞见那妖怪了……” 他在心里赞叹顾季的好命。妖怪两次潜入他家,偏偏两次都是顾小郎君不在家的时候。只要撞上一次, 他可就没命了。 顾季尴尬笑笑。 “郎君好像还有个义弟?”德惠突然想起什么:“怎么这两次都没见他在家?他可还安好吧?” 顾季的冷汗都要下来了,灵机一动装出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莫提他了。这几天他晚上往外跑,天明都不回家的……” “为什么呀?”顾念适时插话。 “小孩子不要问这么多。”顾季低喝一句,抬头看向德惠。德惠显然理解了他暗含的意思, 颇有些无话可说。 顾季趁机打探道:“大师抓到那妖怪了吗?这妖怪若是在汴京四处逃逸,实在是不让人放心。” 德惠摇摇头:“还没有。” 他站起身将顾季领到外面, 看着正在小池塘旁边忙碌的僧人们:“不过小郎君莫忧,老衲已经让他们帮忙把池塘的水源封死,这样妖怪就不会沿水源进院子里。” 看着顾季震惊的表情,德善又笑道:“虽说池塘不再有活水, 不过还是小郎君的安全更重要。老衲已经与西子讲过了,她也同意封死水源。” “那可真是谢谢大师……”顾季努力保持表情的自如, 勉强做出一副欣喜的表情。 不是,池塘被封死了, 雷茨可怎么回家? 鱼鱼回家的路断了啊! 顾季看着小池塘,好像看到了无家可归的雷茨。 又忙活了好久,僧人们确保这里已经安全之后,才向顾季辞行。这是布吉和柳二也徒步回家,乖乖跪在地上等着顾季惩罚。 顾季这一天累的脑壳痛,此时也没什么心思再去罚他们:“每人都扣三个月工钱,下不为例。” “谢谢郎君!”布吉没想到顾季的处罚如此轻,连忙带着柳二叩首。 顾季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柳二从布吉手中拿过自己的包袱,深深的看了布吉一眼,头也不回的走了。 布吉的眼神黯淡下去。 第二天一早,汴河中漂浮着几具离奇死亡的尸首。 这年头河里有死人算不上稀奇,更何况这些尸首面上都看着没什么致命伤,更像是投水自尽的。船夫捞上来送到衙门,衙役没等到家人来认领尸首,反而发现是京畿的逃犯。 “真是报应不爽。”衙役笑出了声,简单记录后就直接送去义庄。 过不了多久,这几具尸首就会被拉到乱葬岗埋了。 看着被河水泡的肿胀的尸体,有个衣着不显的男人嫌弃的撇了撇嘴,悄悄潜入某宅子。绕过花红柳绿的后宅,到了小小一间茅屋之前。 “大人?”他悄声道。 “快进来。”里面传来声音。 门被拉开一道缝,他闪身进去。 里面做的正是蒲满。他已经焦急的绕了好几圈,急得满头大汗。看到来人连忙凑过来:“怎么样?是他们吗?” “是。”男人低头道:“一个不少。” “完蛋了。”蒲满脸色发白。 他本想着顾季只不过凑巧从西洋带回些好东西,但等到顾季又把改进的配方献给朝廷,他又猜顾季大概有些研究这东西的才华。 虽然心生妒忌想要争功,但他终究也没这个胆子。可惜他说漏了嘴,这其中原委被某位侍郎大人得知……侍郎大人想要这份功,他便自然成了那个动手的人。 悄悄找到刺客,搜顾季是否有更多好东西的图样,或者干脆将他绑架。 事成不一定有他的功,但事败一定有他的锅。 但好在这事不算难。 毕竟除了妇孺,顾季家里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成年男子,其中还有汉话都说不清楚的瘸子。他找的都是杀人放火封专业刺客,这点事还是能办到的。 没想到全军覆没。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蒲满不敢置信:“是不是他们被仇家寻仇了,根本没见到顾季……” “不是。”男人打断:“我昨晚亲眼看着他们潜入顾家的院子。” “但这不可能!”蒲满急得团团转,不敢置信。 就顾季那个白斩鸡和他的瘸腿弟弟?还有那个又黑又瘦的番人少年? “……而且,”男人悄悄附耳道:“我昨晚一直在街对面等着。他们进去不到半个时辰,顾季就独自乘马车出门了。之后来了不少大相国寺的和尚,破门而入要搜妖怪。” “和尚找到什么了?”蒲满紧张:“怎么还有妖怪?” “奇怪的就是,和尚什么都没找到。”男人摇摇头:“没发现尸体,也没找到妖怪,等到顾季夜里回家他们就离开了。就好像他们几个潜入后就人间蒸发了……直到今早出现在汴河里。” 蒲满皱眉,沉默良久后慢慢道:“你说,会不会是他们碰见了什么妖怪?” “可顾季却什么事都没有……” “不会是顾季藏了个妖怪吧?” 蒲满此话一出,两人四目相对,在彼此的眼眸中看到了震惊。 汴河上。 “郎君,这船都划一早上了。”布吉小心翼翼道:“您到底是在干什么呀?” “在捞鱼。”顾季故作深沉。 上午的阳光暖融融的,好像把整条河都镀了金色。汴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好像穿梭的箭般,大船小船与河边的酒楼应接不暇,运人运货。 “这河里……有鱼?”布吉好奇道。 他们的船是最小,最不起眼的一种。布吉向住在河边的船户租了船,说是想要感受在汴河上泛舟的乐趣。船户本来不愿,但听说他是海船的水手后,就放心的把船租出去了。 他们都穿着破破烂烂的一身黑,不注意的话真和船户无二。 顾季淡淡道:“愿者上钩。” 河面突然泛起一点涟漪,顾季的小网兜动了动。他立刻将船划动,直到外城东水门的位置,四下里已经没什么人,顾季才将船停下。 趁着没人注意,他将深色的毯子扔水里。 顾念迷茫的眨了眨眼睛,接着就看到一个裹着毯子的东西从船边飞快的翻上来,躺到船底不动了。整个过程极其迅速,因此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鱼来了。”顾季满意道。 布吉悄悄掀开毯子的一角,正看到雷茨蓝绿色的鱼尾巴。正感到震惊,就看到毯子下面悄悄探出修长白皙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布吉拼命挣开:“郎君捞鱼确实很厉害。” 他被“夫人”捂嘴了呜呜。 顾季隔着毯子摸了摸雷茨表示安抚。 昨晚德惠和尚将小池塘封了,顾季被逼无奈只能这样捞雷茨上来。小船行至城中心靠岸,顾季看着四下没有和尚的踪迹,连忙让雷茨幻化成人形,又给他披上袍子。 他的翡翠般的眸子充满怨气,不满的盯着顾季。勉强将身上的衣袍拢了拢,整个人便挂在顾季身上,面色苍白身体虚弱的样子。 三个人找小路,灰溜溜的跑回家。 家里静悄悄的,两个姑娘都上学去了,布吉也赶紧尴尬的躲到仓库里去了。只剩下顾季和雷茨两人。 “别装了,自己走。” 雷茨很沉,搭在顾季肩膀上实在是负担。他将雷茨的胳膊拿开,想让他自己走路,却看到雷茨软软的就倒了下去。 “雷茨!?”顾季脸色一遍。 他慌忙将雷茨扶住,却看到怀中的美人鱼脸色苍白,连红唇上都没了血色:“你生病了?” 赶紧将雷茨放在床榻之上,再将门掩上。掀开雷茨裹着的毯子,看到蓝绿色的鳞片都少了光辉,尾巴中间缠着一大圈湿哒哒的绷带,还在滴着水。 “要不要去医馆给你请郎中……”顾季慌了。 “不要。”雷茨沙哑着嗓子开口:“我受伤了,郎中不管用。” 自己真是太大意了。 好像一盆冷水当空泼下,顾季手足无措。雷茨肯定是被昨晚追捕他的和尚们伤到了。也不知道鱼鱼在冰冷的河水里泡了一整夜,是怎么熬过来,怎么给自己包扎上伤口的。这么冷的水中,伤口会不会溃烂? 雷茨好像很强大很神秘,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露怯……他便相信雷茨无所不能。 他深呼吸:“我给你重新清理一遍伤口。” 他刚刚碰到雷茨的绷带,就看到鱼尾巴轻轻颤抖了一下,好像遭受了什么剧烈的疼痛。 “别动它……”雷茨眼睛里湿湿的。 顾季束手无策。 他小心翼翼的推开两步,伸手将床幔拉上:“那你睡一会儿好不好?伤的有没有很严重,我能不能找到什么给你疗伤之物?” 雷茨咬着嘴唇:“你陪陪我好不好?” 皮肤雪白的美人鱼脆弱的倒在床榻上,散落的黑发好像瀑布般,绿眸子都暗淡了几分。他眼中盈着一汪水,当真是我见犹怜。 顾季的心当时就软成一团,心中的愧疚如潮水。 然后不知道怎么的,就被雷茨抱着滚到了床上。 “河里的水很深,晚上黑的什么光都看不到,还有人举着火把在河边搜捕我……”雷茨缩在顾季怀里,脆弱的声音分外惹人怜爱:“我好害怕啊。” 顾季潜意识里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很快他就无法再思考。湿热的唇齿纠缠堵住了他的嘴,雷茨的眼眸好像有蛊惑人心的魔力:“受伤真的好疼……我怕我就要死了……” “不会的……唔。”顾季心中的异样消散,只剩下对雷茨的担心,甚至纵容雷茨攻城略地。 “你要安慰我。”伴随着雷茨在耳边的轻语,顾季突然觉得什么东西顶到了自己的小腹,硬硬的。 “你都受伤了。”顾季迷茫。 “但是我好难受。”雷茨轻轻蹭了蹭顾季:“我好难受,是不是就要死了?你帮帮我好不好,求求你了我好害怕……” 他细密的舔着顾季的耳边,清澈的声音呜呜咽咽。 顾季快疯了。 他不知道雷茨究竟是什么情况,更无法理解为什么都已经受伤了还想着哔——。但雷茨的眼眸中又带着些疯狂,让人不敢违背他的要求。他终于挨不住雷茨的软磨硬泡,轻轻将手伸下去。 “之后你就好好休息。”他无措道。 群8234 10647 公 众 号 柚纸 推文 “你坐上来,夹住嘛。”雷茨在他耳边悄声哀求道:“但千万不要碰尾巴的伤口……” 顾季拗不过他,只好照做。不仅要小心翼翼的保持雷茨的体验,还要警惕不能碰到伤口。而且他心中怀着担心和愧疚,不仅雷茨提出多过分的动作,都硬着头皮一一照做。 一个时辰之后。 顾季想要去简单冲洗,雷茨却将他卷进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在胸口蹭了蹭,像八爪鱼一般紧紧贴着他,闭上眼睛沉入梦乡。 在河里保持警惕游了一夜,雷茨确实累了。 顾季无措的叹口气。 他抬手试了试雷茨的额头,感觉有点烫,心慌中才反应过来鱼是变温动物。他揉揉脑袋想要下床,刚坐起来,却被八爪鱼似的雷茨牢牢抱住拽了下去。 重重砸在雷茨尾巴的伤口上。 他立刻挪开。 顾季的心脏都要停跳了。 意料之中的痛呼却没出现,雷茨仍然睡得十分香甜,甚至还咂了咂嘴。大尾巴泛着蓝绿色的美丽光泽,鳞片流光溢彩,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他松一口气。 既然如此,那他可以给雷茨换个纱布,毕竟在水里泡过的容易感染。顾季跪在床边,轻轻伸出手去解开绷带…… 雷茨恍然不觉。 他生怕碰到伤口,把美丽的鱼尾巴捧在怀里,将缠的乱糟糟的绷带一圈圈解开。顾季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着雷茨的伤口—— 伤口呢? 绷带全部解开,鱼尾巴上蓝绿色的鳞片如宝石般闪闪发光,没有一丝的破碎和脱落,甚至能倒映出他惊愕的瞳孔。 健康极了。 顾季不可置信的看着雷茨,心中同时升起欣喜和愤怒,目光好像要把雷茨烧出一个洞来。 他要是再相信这条鱼,他就是狗。 你根本不知道我担心你 雷茨睡得正香, 丝毫不知道顾季已经将他的秘密戳破了。鱼鱼侧枕在胳膊上,在梦中舔舔嘴唇,好像品尝到了什么美味。 那么美丽又那么无辜。 顾季呆滞在那里, 眼神空洞。感受着身上的酸软和黏腻,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 在眼眶发酸的同时心中又燃起不可抑制的怒火。 真是可恶的鱼……为什么要吓他。 他伸手想要把雷茨推醒,但最终没打扰雷茨的好梦,只是沉默的披衣从屋里出去。 “大功告成!” 刚刚放学回家的顾念看到仓库里有动静, 就急急忙忙赶过去看。她举着一根长长的木筒, 新奇的摩挲了好一会儿, 差点就要蹦起来昭告天下。她将刚刚完成的望远镜从窗户中伸出去, 爬上仓库的桌子: “我看到那个屋顶上有只鸟!那鸟是红顶的,有黄黄的嘴。” “我也想看。”布吉也有些孩子心性, 看着顾念手里的望远镜好奇的心痒痒。顾念依依不舍的多看了一会儿,把望远镜让给布吉。 布吉主动让给柳二先看,但无情被拒。他尴尬了一瞬,但很快就沉醉于望远镜的风景中了。 在工程开始一个月之后, 他们终于做出了大宋第一支望远镜! 撒花!欢呼!雀跃!虽然主要是系统图纸的功劳,但依然难以改变大家兴奋的心情。 布吉津津有味的看了一会儿, 回头犹豫道:“郎君……不来看嘛?” 总工程师顾季正愣愣的看着窗外,在刺眼封阳光中动了动睫毛。他单薄的身躯在阳光下好像纸一般薄,甚至给人一种脆弱的错觉。 布吉连问了两遍,他才回过神来, 勉强笑道:“你们玩吧。” 今儿下午郎君回来之后,便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好不容易出来也看着蔫蔫的,眼睛无神, 走路的动作也有些奇怪。 但顾季不想多谈,布吉也只能把担心咽下去。 大家的欢笑声划破静谧的午后。 鱼鱼被吵醒了。 雷茨睁开眼睛,颇为惬意的伸了个懒腰,修长的手指卷了卷乌黑的秀发,侧脸看铜镜里的自己懒洋洋的卧在床上,劲瘦的腰身上隐隐肌肉线条……又是美貌满分的一天。 回想起顾季美好的滋味,雷茨慢慢舔了舔嘴角,然后看向自己的尾巴……绷带呢? 散落一地,被人小心翼翼的拆下来。 他彻底露馅了。 雷茨的好心情顿时化为乌有,颇为懊恼的把绷带团成一团扔掉,悄悄推开窗搜寻顾季的痕迹。正看到顾季从仓库中走出,要回房来。 看上去很低落的样子。 顾季抬头,刚好看到窗户后翡翠似的绿眸子。他立刻转弯离开。 却被窗户里伸出的手拽住了。 “进来嘛。”雷茨小声道。 顾季使劲挣了挣,那双雕塑般的手也纹丝不动。无可奈何他之后回房,看到了可怜巴巴抱着小被子的雷茨。 雷茨探身抱住顾季的腰,将他揽到床上坐下:“其实晚上躲在河底的时候我有点害怕,尤其我看着他们把池塘封上的时候,我还以为我见不到你了。我就是想和你……真的我知道错了,没有下次。” “怎么错了?”顾季漫不经心道。 害怕、担心?他下午时真是猪油蒙了心,才相信这些说辞。 自从来到汴京之后,雷茨就习惯装可爱乖乖鱼……让人彻头彻尾忘记他是海中的皇帝,有滔天巨浪般的威严和权力。 “我不应该让你做那些动作的。”雷茨开始装哭,浅浅一层泪水蓄在眼眶,越说越小声:“我也不该自己不动,只让你受累……我以后不会这么做了。” 他纤长的睫毛颤动,珍珠悄悄滴落。 顾季的眸色愈发冷淡。 自从被骗过,他就再也不相信雷茨的眼泪了。 雷茨发现自己答错了,悄悄摸上顾季的手:“那你告诉我错在哪……” “我在乎的是这个吗?”顾季突然道。 不知为何,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你怎么不知道,我根本不会在乎这个。我难道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我难道不知道你是怎么一条鱼吗?” 随着将话语倾诉,他只觉得鼻尖越来越酸,整个下午堵在心口的郁气却逐渐消散:“你为什么要骗我你受伤……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治好你,更怕你为了救我死掉……” “不会的。”雷茨低声说。 “所以你为什么要骗我。”顾季将眼眶中的湿意忍回去,坚要不像雷茨一样掉珍珠:“其实有些事情无所谓——” 其实雷茨对他做什么无所谓,他不为这些生气……但他不能接受的是,雷茨故意撒谎受伤。面对未知的海怪种族,他甚至都不知道怎么救雷茨,只能让无助、担心和自责填满自己。 但他对雷茨说不出口这些。 雷茨也许听懂了,但将注意力集中在前半句:“那你是说,我们怎么玩,都无所谓?” 他轻轻眨了眨翡翠般的眸子。 顾季沉默起身,拂袖而去。 雷茨怅然的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等了没一会儿,顾季的身影又在门口出现,并且丢过来了几个话本子,上面还画着奇奇怪怪的小人。 把书扔给雷茨之后,顾季匆匆离开。 他才不是在躲雷茨,他只是要去钱老爷子那里看看炮弹制作的进城。这几天钱老爷子找他传信过,他的炮弹已经完成一半。等到他过去的时候,正赶上钱老爷子要收工。 他敲着成排的炮弹:“看看,这一共是20个。等到年前小郎君再来,就差不多了。” “那炮筒有进展吗?”顾季好奇道。 “当然。”钱老爷子捋须:“我听说兵部已经快做出来了,再过几个月就能运到北边去。官家听后龙颜大悦,还打算再褒奖你呢。” 顾季笑笑:“那我还受之有愧。” 钱老爷子直夸他谦虚,又想起什么,悄悄在他耳边道:“那蒲满没难为你什么吧?” 顾季眼眸一暗:“还好。” “要我说,”钱老爷子的眼珠子转转:“他要是故意为难你,你就到官家面前告御状去!现在你在官家面前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 告御状哪有这么简单。 顾季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和钱老爷子同乘马车进城,让车夫多捎钱老爷子一程回家。先到了宅子之前,顾季跳下车,却见到门口站着个小和尚。 “小师傅,是有什么事吗?”顾季神经一紧,低头看到小和尚手中捧着搜寻妖怪的法器。 小和尚看他的眼神有点异样。既有怀疑和警惕,但同时也包含着些善意,很纠结的样子。 “没什么事……师父让我来保护施主。”他含糊道。 “是妖怪又出现了吗?”顾季心下一沉。 “没什么,施主不必担心。”小和尚淡淡道。 上午有个黑衣男人到了寺里,和师父闭门长谈了许久。他趴在门缝里好奇的偷听,他们谈的是最近城中的妖怪。 那男人说,妖怪就是顾小郎君从西洋带来的,性情残暴已经伤了许多人。正是顾小郎君是他的饲养者,因此顾家才一直平安。 师父沉思良久,最终决定让他在顾宅时刻盯着,搜寻妖怪的踪迹。他难以置信,顾小郎君真诚和气风光霁月,只不过年轻商人罢了,怎么会养妖怪? 但师命不可违,他只好在这里等着了。 “怎么还有妖怪?”马车上的钱老爷子吓了一跳:“是真的吗?” “我也没见过呀。”顾季叹气道。 “不会是蒲满故意吓唬你的吧?”钱老爷子显然有些唯物主义精神,脑回路也很奇特:“他和你有仇,就找人拌作妖怪吓唬你,想把你吓跑。” 顾季忍不住笑了。小和尚却好奇问道:“蒲满又是谁?” “他是……一位兵部的大人。”顾季轻轻拍小和尚的脑瓜:“虽然我也希望这妖怪是人扮的,但还是不要妄加猜测。” 他拱手向两位道别,转身进了屋子。 钱老爷子很快乘马车离开,只有小和尚愣愣留在原地,看着顾家紧闭的大门。他回想起师父和那男人的对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男人好像就是说,他是什么蒲大人家来的? 是不是要告诉师父…… 他挠挠头,纠结的看了顾家几眼,最终下定决心朝寺里跑去。 走进门,顾季嘴角的笑意便消失了。 既然有小和尚在家门口盯着,那他必然是被德惠怀疑了。德惠为什么会产生怀疑?是不是有人在告密……当天派刺客杀他的人? 撇开这个不谈,雷茨之后该怎么办。 如今正是年节时,阿尔伯特号是不可能出海的,他们还要将近一个月才能离开汴京。可在这一个月中,只要雷茨变成人形、隐身、施展法力就会被发现……到时候雷茨会被追捕,甚至有生命危险。 若是如此强行勒令雷茨不得外出,也不一定能保平安。毕竟和尚们有可能进来搜索,也无法确定之前杀他的人会不会再来一次。 暴露的可能实在太大了。 顾季颓废的回到屋子里,懒洋洋的躺在榻上。刚坐下毛茸茸的脑袋就凑了过来,雷茨将下巴搁在他的胸口,修长的手指拨弄着他的嘴唇。 “你给我的书都看完了。”雷茨摇摇鱼尾巴。 顾季正在想事情,懒得理他。 “原来你喜欢这么传统的姿势……”雷茨爬上来,在他的耳边吹口气,酥酥香香:“我都学会了,下次我们就按照你想的来。” “你一定很喜欢。” 顾季忍无可忍,抬起雷茨的下巴:“你能不能想点健康的东西?” 他眨了眨眼睛,纤长的睫毛分外卷翘,语气委屈:“那我天天关在屋里,也没什么好玩的。之前我还能到皇宫里四处逛逛。现在就只有这间小院了。” “你还想去皇宫——”顾季咬牙切齿的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他思量着如今的处境,想起了钱老爷子说的告御状,又看了眼趴在自己身上俊美魅惑的美人鱼。 顾季心中突然有了极其大胆的馊主意。 我要献祥瑞 “在想什么?”雷茨看着顾季凝眸沉思, 感到有点无聊,指尖摁着顾季的唇瓣磋磨。 顾季却没在意,回过神来:“如果再让你去一次皇宫……” 雷茨好奇的爬起来。 顾季凑到雷茨身边, 悄悄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鱼鱼的表情震惊又迷茫,在疑惑中最终点了点头, 好像被顾季说服了。 两人若有所思的对视。 为了完善这个离谱的计划,顾季很快把雷茨赶出去,窝在房间里埋头思索。一直到月上中天之时, 他才将所有可能全部罗列出来, 轻轻咬着笔头。 抬眸, 却看到旁边库房中还亮着灯。 谁在那里?布吉还没睡? 顾季披上毛茸茸的披风, 把自己裹好了推门而出。他本想去叫布吉早些睡,没想到打开库房的大门, 里面坐着奋笔疾书的顾念。 当然还有愁眉苦脸、了无生趣的布吉。 “怎么还不去睡觉?”顾季皱眉走过去,敲敲顾念的小脑瓜:“是不是又没做完功课?” “我做完了。”顾念争辩道:“今天我去上塾,小谷都没去。先生让背的我都背熟了,学的很认真。” 顾季抽查了几句, 虽然顾念苦着一张小脸,但仍旧流利的背下来。他点点头:“那怎么还不去睡?” 她手中拿着望远镜好奇道:“哥哥, 为什么这个东西能看到那么远的地方?我研究一晚上也没搞明白。” 顾念面前还摊开了图纸,上面有些写写画画的痕迹。 顾季便简单讲凸透镜与光线汇聚讲了一遍。虽然他是个文科生,但教小孩子些简单的物理知识,也还是能做到的。 他没觉得顾念能听明白, 但顾念却立刻反应过来:“将琉璃打磨之后,不同的弧度就会有不同的效果?那么是不是还可以做出能看更远的镜子?是不是还有可能做出能观察细微的镜子?” “有没有一个规律, 能够总结琉璃的弧度,与放大倍数呢?这之间是不是也和距离相关?” 顾季被问得有点懵。 怪不得顾念每天上学就都磨磨唧唧, 看到背书练字就头疼。顾季突然发现,自己妹妹可能是个理科生。 不过他回答不了的问题,自然有人能回答。顾季佯装去箱子里翻了翻,实际从系统中拿出了基础数学与物理教科书。这是目前科技树能兑换到的基础理论知识,如今便派上了用场。 “这两本你拿去看。”顾季将书递给顾念:“你想知道的里面都有,慢慢研究去吧。现在赶紧回去睡觉。” 顾念翻了两页,眼睛一亮,高高兴兴的捧着书回房了。 亲眼看着顾念那边熄灯,顾季回头看着愁眉苦脸的布吉,在他身边坐下来:“有什么烦心事么?” “郎君,我……”布吉欲言又止:“你说柳小姐她到底怎么想的?” “你既然称她作柳小姐,难道还不知道她怎么想的?”顾季反问道。 在择偶上,柳二已经陷入了怪圈。按照她被抄家之前的择偶要求,像布吉这样黑黑瘦瘦的异族少年,是绝对不会看在眼里的。不过此时她既然在奴籍……很难说布吉不是最好的选择。 只不过柳二能否抛下从前的身份,转过这个弯就不好说了。 “当然也有可能她心灰意冷,想要独身一辈子。”顾季劝道。这种猜测也很合理。 布吉的心更凉了。 “你们年龄还不大,别着急。”顾季给他泼了一盆冷水:“我买她的时候花了30贯,你不如先攒够赎身钱,再思考这个问题。” “是。”布吉羞愧的低下头。 “快去睡吧。”顾季拍拍布吉的肩,慢慢劝道:“等过段时日,我去与柳二谈谈,问问她是什么想法。” 布吉脸红,目送顾季离开:“多谢郎君。” 可惜郎君却委身于那条鱼了……他在心中感叹。虽然郎君说他清清白白,但眼睛雪亮的自己已经好几次看到郎君身上的红印。 天明。 顾季扒开趴在身上的雷茨,披衣下床。再过十天就是除夕,大街上充满了喜气洋洋的氛围。不管是哪个铺面都顾客奇多,所有人在为即将到来的年节做准备。 他悄悄出门,从果子铺里找到了正在忙碌的西子。 西子正在厨房监督伙计做果子,听到顾季要寻她,眼眸中泛起些惊讶,连忙擦擦手走出去。伙计把顾季引到了西子家的厅堂中。 她走进门,便看到顾季正捧着杯热茶凝眉沉思。 “小郎君?”西子嫣然一笑:“怎么这么早来寻我?” 顾季连忙将茶杯放下,淡淡笑道:“真是叨扰老板娘。我寻思着来到汴京也快要一月,之前的租值钱到期,再来找老板娘续上。” 说着,他拿出了带过来的钱箱。 “小郎君在汴京过年?”西子有些讶异,笑道:“那等到年节时候,我合该给小郎君好好准备些东西,千万不能让小郎君那里冷落了。” “多谢老板娘。” 西子聘聘婷婷走近,在顾季对面坐下来。在她细微的目光中,清楚的看到顾季略显犹豫的眼眸,指尖还在无意识的转着茶杯。 像是有什么心事。 她心下稍稍疑惑,意识到顾季此次前来不可能只是续上房租。西子暗示道:“这样的小事,唤人去一趟便好,何苦劳烦小郎君亲自上门。” “我听说,宫里的点心也是老板娘供上去的?”顾季轻轻笑了笑,突然道。 “只不过偶尔能入官家的眼罢了。”西子不卑不亢。 原来如此。从她经营果子铺,将名声打进宫廷以来,想要借助她来攀上达官贵人的就有许多。西子应付惯了这些人。虽然顾小郎君要求不多付钱爽快,是个很好的租户,但…… 她的人情都是几年打拼积攒下的,若是这样轻易给人牵线搭桥,只能败坏自己的名声。 “我才疏学浅,只不过凭着雕虫小技立足。”西子佯做不知:“能供给给宫里真是说笑,我的手艺怎么能入官家的眼呢。” “老板娘莫要谦虚。”顾季何尝不知道西子在想什么,他叹了口气十分惆怅。 “我有事想要上达天听,此事万分重要,我却不知该怎样做。”顾季勉强的笑笑:“本以为老板娘能给我指一条路,但现在看来恐怕有些难了。” 他的表情有些神秘。 “小郎君所谓之事,怕也是我听不得的?” “不,任何人都可以听。” “那究竟是……” 西子被勾起了好奇心。她可怜顾季独自抚养弟妹,年少便要在海外跑商,心中便有几分触动。本以为顾季是想让自己说好话博个功名,没想到另有隐情(n)。 顾季微微前倾,清俊的眉眼很严肃:“老板娘,我要向圣上献祥瑞。” 城外乱葬岗。 无主的尸首在义庄没人认领,放的快臭了便会被运来这里统一埋葬。三个衙役正在心不在焉的挖坑,赶紧把最近的尸首埋掉,然后回家过年。 一人抓头一人抓脚,正要把尸体扔进坑里时,却突然见到几个和尚从远处赶来。 “德惠大师?”他们认出德惠连忙行礼。德惠是众人敬仰的高僧,他们还嫌干这活晦气,来了高僧定然要好好招待。 “两天前运来的尸首,下葬了没有?”德惠还礼,急匆匆问道。 “还没。”衙役擦擦汗答道:“这坑才挖好,还没往里埋人呢。德惠大师要找哪个尸首?” 他思忖一二:“是不是有人来认领,赶紧抬回去?” “贫僧找从水里捞上来的那五具。”德惠急忙道。 德惠已经寝食难安好几天了。 自从汴京城里出现了妖怪,他就没有睡过一天好觉。他时时刻刻担心有妖怪伤人的事,在妖怪两次闯入顾宅之后,这种担心就更加的强烈。 直到昨日蒲大人家的随从来拜访,提出顾宅豢养妖精的可能,还提到当天他看见顾宅里死了几个人。 德惠本来是不信的。因为顾季身为年轻海商,资金充足遵纪守法,还积极主动报效朝廷,可谓是人生赢家了。他圈养妖怪有什么用呢?更何况当晚他就在顾宅,怎么没见到死人? 这个理由好像十分站不住。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让小和尚去顾宅门口盯着。 没想到很快小和尚来报,顾季和蒲满有仇。 德惠在汴京城中数十载,是有自己的威望和人脉的的。他立刻察觉到其中的猫腻,从钱老爷子处得知了爆炸时顾季受伤一事。可如果妖怪真的是蒲满的诬陷……他真的看到妖怪了,而且尸体又是怎么回事呢? 他赶紧去义庄查无主尸体,没想到汴河中真有死因不明的五具尸体。但由于皆不是汴京人、无人认领、被河水泡过后腐烂较快,已经拉去乱葬岗了。 因此德惠才急匆匆的出现在这里。 衙役当然不知其中原由,热心道:“大师不必为了这几个人觉得可惜,他们都是穷凶极恶之人,不知道被多少个州县通缉过,只要拿钱就夺人性命。如今死了,也算是大家的福气。” “他们都是干这行当的?”德惠目光凝重:“他们和城中的案子相关,劳烦您将其抬出来。” 如果这些人当真死在顾宅,那么他们是顺着妖怪走的路,从小池塘进入了汴河?可是为什么会有人杀初来乍到的顾季……难道是和他有仇的蒲满? 听闻此言,衙役不敢怠慢,赶紧讲扔进坑里的尸体又搬了出来。好在现在是寒冬腊月,冻僵的尸体也没有太大的臭味。 他随口道:“这几个人也死的稀奇,没什么伤口,也不像溺水而亡的样子。” 德惠眉头紧锁,屏息蹲下身查看。这几天尸体已经接近腐烂了,本就脏污的隐隐散发出阵阵臭气,身上还有被翻上来的泥土。 他将手按到尸体腹部,还有渗出的尸水。 “师父,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小和尚按耐不住焦急道。 “他们都是妖怪所杀。”德惠声音严肃低沉。 不管是蒲满、顾季,还是神秘的妖怪,显然都藏着些什么,没有人是无辜不知情的。 威严的鱼鱼 “小郎君, 你是说——” 西子的震惊无以言表,疑惑的眨眨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想过无数种顾季来找她的缘由, 但却没想到这一种。 “我从西洋发现祥瑞,就特地带回来。”顾季神秘兮兮, 煞有其事的对西子道:“其实他在海中叱咤风云,是龙王麾下神物,听说当今圣上贤明仁德, 八方辐辏万国来朝, 特地想要来拜会官家。” “这岂不就是治世有功的祥瑞?” 西子满眼都是问号:“小郎君, 你莫不是在耍我?” 她不是个唯物主义者, 但也不是被随意糊弄的。 “真不是。”顾季乖巧又诚恳:“这不年节将近,我想让他在宫宴中拜会圣上, 但苦于找不到上达天听之人……不知道老板娘能否帮在下这个忙?” 西子眼神狐疑,却又有点犹豫。 “姐姐若是有怀疑,不妨随我去看看。”顾季嘴甜,趁热打铁道:“若是看过了, 你保真相信祥瑞之事不假。” 西子知道,大部分祥瑞都只不过是政治上的托辞罢了, 是人工制造的。但顾季说的如此信誓旦旦,让她不禁有些相信……像顾季这样清俊的少年,怎么会说谎呢? 更何况如果是真的,那可是大功一件。 她沉思半晌, 看着顾季期待的眼睛:“那我便随你去看看。” 宅子里。 雷茨一早就睡眼惺忪的起床,对镜梳妆打扮。 今日天色有几分阴暗, 缕缕阳光透过洁白的窗纱撒进来,让本就模糊的铜镜更是看不清晰。雷茨用手指卷着头发, 确保自己每一根发丝都在最完美的状态,又将衣服脱下,带上顾季准备的金钗金环。 顾季的想象中,神物是不穿太多衣服的。带点首饰展示出野性之美就可以。雷茨从来没见过海里有神,只知道谁能打谁是老大,于是只好屈从于顾季奇奇怪怪的要求。 算了算时间,雷茨将所有的衣物首饰全部收好,然后悄悄回到叠的整齐的床上静坐。 他很威严。 没过多久,就听门“吱呀”一声,两个人轻缓的脚步响起。 “这就是……神物的住所?”西子小心翼翼问道,还有点犹豫。她怎么记得顾季和他的傻瘸弟弟,之前也住这间屋呢? “是的。”顾季勉强道。 雷茨帮顾季把乱扔的东西收好,又将房间里擦洗了一遍,看上去焕然一新,倒真有些神物住处的气派来。两人绕过屏风,正看到榻上斜着一条尾巴! “呀!”西子短暂的惊呼一声。 虽然早就想到祥瑞不一定是人类,但她没想到竟是这形态。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蓝绿色流光溢彩的大尾巴,神秘颜色比孔雀的尾羽还要瞩目。白皙的皮肤上隐隐肌肉的轮廓,延伸到青绿色的鳞片中消失不见。 他的面容是番人的样子,眉目深邃鼻梁高挺,翡翠似的眼睛深不可测。瀑布般的黑色卷发披散,空气中好像有海风带来的阵阵芳香,整条鱼威严冷酷,若神般不可侵犯。 还真有……西子愣住了。 她在想要不要拜一下,但很快被顾季拉住:“将祂称作祥瑞不准确,毕竟祂不是凡人可以染指的。但当神物都来敬拜人皇,岂不正是证明大宋国运昌盛?” 顾季的目光分外真诚,让西子不自觉的点点头。 接着她又怀疑的看了雷茨一眼,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不过顾季趁着西子发觉是哪里不对之前,成功的将她请出去了。 西子若有所思:“所以德惠大师两次来这里找妖怪……” 顾季点点头:“只是我不知该如何对德惠大师讲,怕冲撞了祂,又想直接在宫宴中献给圣上,所以才未曾明言。” 她好像觉得有点道理,和顾季一起从进院子。天色阴暗的好像快要下雨,西子从见到“神物”之后,心头就萦绕着怪怪的感觉…… 此时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祂是不是和你弟弟有几分相似?” 好像就是腿变成尾巴,脱了衣服带些首饰?虽然可爱与威严的气质截然不同,但眉眼可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越想越不对劲,看到顾季尴尬的不知如何言语的表情,心中泛起不可置信:“不可欺君。” 到底是顾季的弟弟就是神物,还是顾季用傻弟弟伪造了一个神物出来? 心中纷乱之下,西子向后退一步,却不小心踩到池塘边的石头。那圆滚滚的石头湿滑,她一脚踩空,整个人便向后张了过去。!! 顾季想去扶她,但动作慢了一步。西子还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跌进池塘撞在石头上,没想到却被一双臂膀稳稳的接住了。 她向后看,竟然正是刚刚的神物! 雷茨看到西子不可置信的样子,已经到了嘴边的“姐姐小心点哦”被硬生生咽下去,摆出凌厉的眼神来维系自己威严的人设。 他一甩尾巴,将西子扶到岸边,消失了。 顾季连忙道:“老板娘不要紧吧?” 西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轻轻摇头。她本来还有些怀疑,神物是顾季找人假扮的。现在她的怀疑已经烟消云散,眼神中甚至颇有几分敬重:“此事我与宫里的总管讲一讲,小郎君等我的消息。” 至于顾季和祂的关系,她不问也罢。她可不想触怒神祇。 顾季亲自送西子离开,心中的喜悦还没能找人言说,就又看到小和尚在门口盯着。 他眼前一黑。 西子的消息比预料中来的快。 第二天傍晚,西子就领着宫里的公公来了宅子。雷茨又重新表演一遍神物的威严,公公参观过后毕恭毕敬、充满惊喜的离开了。 很快带来消息,准许顾季携顾念参加宫宴,献上祥瑞。 顾念激动的要跳起来。 她本以为能来汴京,就算是平淡人生中幸事。没想到居然还能参见宫宴进宫面圣! 在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顾念捧着个小匣子来找顾季:“哥哥,我们真要进宫了?要把望远镜献给官家吗?” 顾季正执笔写画,听到顾念所言抬头:“千万不许提望远镜的事——这事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顾念手中的小匣子上。 顾念有些疑惑,但还是兴冲冲的将匣子打开:“看,我做的!” 匣子里面躺着两个圆筒状的东西。约摸不过人小臂长,做工简陋,甚至还有没磨干净的木刺。 他拿起对着窗外,发现其中一个竟然是望远镜。剩下的却看不到什么东西,视野里只有白花花的一片。 “这是往近处看的。”顾念纠正。 又将镜筒汇聚到一片叶子上,顾季便依稀看到了叶子的脉络,甚至方方正正的细胞。他看着这个简陋的小东西恍然大悟……这不就是简陋版显微镜么? 只不过没有操作台、载玻片、光圈,能看到什么全凭运气。 “怎么做的这个出来?”顾季不可思议。 “跟着书上学的。”顾念骄傲道:“还有你的图纸。之前给我的那两本书快学完了,上面讲的东西先生都不讲,特别有意思。还有新的书吗?” 他妹妹果然是个理科生! 曾经的顾季看到理科就头疼,但还是很敬佩学理的各位大佬们。他诚恳的对顾念道:“放心,哥哥一定给你找来。” 妹妹要学习,哥哥怎么可能不支持呢? “所以,为什么不能把望远镜献给圣上呀。”顾念好奇的眨眨眼睛。 太复杂的事情讲与顾念听,她肯定是听不懂的。更何况宫宴还有顾念的名额,八成是怕顾季是个潜在反贼,借宫宴的机会行刺,抓个小的威胁他。 顾季避重就轻:“别问那么多,记住不能说就好了。去挑当天穿的衣服吧,记得打扮的喜庆点,要是没有合适的就再去买两身。” 顾念皱眉。 她不理解为什么不能说,但肯定还是要听哥哥的话。只是第一次,她觉得哥哥身上藏了些看不透的秘密。她点点头:“那我去挑新衣服了。” 顾季看着妹妹蹦蹦跳跳的离开,铺开纸笔,继续他的造型师大业。 是的,他终于要成为雷茨的造型师了。 虽然说是献上祥瑞,但既不能将雷茨弱化,万一被留在宫里当吉祥物就完蛋了。也不能一味强调“神物”的身份,显得比官家更尊贵。 顾季给出的解决思路,是既要做到威严深沉,也要有完美的视觉体验,用不可方物的美丽来征服每个人的心。 “如果把你全身挂满金链,再裹上两层纱怎么样?”顾季端着笔畅想:“然后给你做个吉普赛式的帽子,上面插三根羽毛,再顶个黄金骷髅头。” “像不像异域风格的天使?” 雷茨没全听懂,眼眸中的惊恐却越来越甚:“还是我来吧。” 半个时辰后,顾季带着采购清单出门了。 第一站,冷氏香粉铺。 这里是雷茨点名要求的。他曾经在街上路过,看到铺子中熙熙攘攘,各色的胭脂目不暇接。可惜店里都是些小姑娘,雷茨没好意思进去。 就只好让顾季进去了。 上午铺子里人少,袅袅娜娜的小姑娘从柜台中走出:“客官请进,在下掌柜冷氏,郎君是来给夫人买胭脂么?” 顾季忙不迭点点头:“是。” 他环顾四周,口脂、香粉、胭脂、眉黛……应有尽有。但对他这种直男来说好像地狱,毕竟他眼睛里只有白、粉、红、黑四个颜色。 “娘子平时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梳什么发髻?”冷娘子看出他的局促,轻轻一笑:“有常用的胭脂颜色么?年岁几何了?平时盛装打扮,还是干净利落些?” 顾季被问住了。 雷茨最喜欢在床上不穿衣服;他喜欢披散头发在指尖把玩,一般不用胭脂;妖怪年龄深不可测。 他有口难开,千万万语汇成一句:“都不知道……” 冷小娘子的目光登时变了,像是在责怪为什么顾季这种渣男还能有老婆。 顾季局促的说出后半句:“……那就各要一份吧。” 渣男财大气粗。冷小娘子麻利的开始打包。她一边将口脂包进袋子,一边嘱咐:“这些只能用三个月,多了便要坏掉的,用不完一定及时扔。” 顾季拿小本本记下来,又问道:“姑娘知道哪出有卖花的么?” 下一个要买的就是鲜花。 “若是早些要,去李娘子的铺子,她家的花儿新鲜;若是晚些要,就去洛九罂的铺子里,她从中午开门到半夜。” 冷小娘子指了两处,又劝道:“郎君若是不清楚娘子的喜好,不如让她亲自来挑。” 顾季低头胡编乱造:“她瘸了两条腿……还怀着我的孩子……不方便出门。” 冷小娘子惊呆了。 这样亭亭玉立的小郎君,为什么会娶残废女子?又为何让她怀孕?还全不在乎她的喜好……水很深。她沉默的转身回到铺子,拿出信笺悄悄写了什么,一起放进包裹里。 “拿去吧,郎君。”冷小娘子道:“拢共50两银子。” 顾季爽快的付账出门了,甚至不清楚包裹里有什么。 宫宴 顾季又去两家鲜花铺子看了看, 将当日要用的花订下,才慢悠悠打道回府。没想到刚刚回去,便见到德惠正站在门前张望。 他赶紧躲走, 等德惠离开才回去。 “你怎么这么慢?”雷茨抱怨道,惊讶的看着他手中满满的包裹。 “我不知道你要什么, 就全买回来了。”顾季将妆具往他面前一扔,“你随便挑着用,别让顾念看见。” 这时候的化妆品含铅含汞都有可能, 并不是很安全。海妖用了没什么事, 不过还是别让顾念这样的小姑娘碰了。 雷茨点点头, 拆开的包裹掉出一张纸条。他费劲的将纸条举起, 用蹩脚的汉文水平读了读:“……此类妆品在孕期不适合使用……请郎君与夫人留心……本店也提供上门……” 冷小娘子很贴心的做了提示。 “真贴心,”雷茨笑道:“掌柜的怎么知道产卵季要到了?” “什么?”顾季一愣。 雷茨趴在他耳边, 馨香的吐息痒痒的:“在□□季之后,当然就是产卵季啦。雌性会把卵产在雄性体内,然后可怜的雄性就会大着肚子,知道卵即将孵化……要是到我的家乡, 可以看到许多漂亮少年——” “停!”顾季快被说疯了:“你是雄性,我也是, 我们谁也产不了卵。” “这可不好说。”雷茨声音魅惑如丝弦,咬着耳朵道:“多试几次,说不定……” 顾季摔门而出。 两天后,便是除夕宫宴的日子。 前一夜, 顾季就跑去买了一车鲜花,等到中午全部装点好, 打扮妥当的雷茨就先行进宫了。下午顾季兄妹要进宫时,推开门却看到外面的德惠。 顾季脑壳一痛。 他已经尽力躲他很多天了。 德惠也目光凝重。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一个问题:顾小郎君被人行刺的那天晚上, 不管他是否在家知情,杀了刺客的都是妖怪。那么,妖怪为什么如此好心,要帮着顾小郎君杀穷凶极恶的刺客? 而且发现妖怪已经许久了,除了死几个刺客之外,就再也没有妖怪伤人之事。 他想与顾季谈谈,但每当他敲门的时候顾季必定不在家。再加上他还亲眼看到,宫里的公公去过顾季家,还神秘兮兮的。 德惠愈发怀疑顾季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就在他打算硬闯的时候,蒲满居然找上门了。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话语间非常笃定顾季豢养妖怪的事实,并上门催促德惠尽早将他捉拿归案。甚至隐隐威胁德惠,如果德惠不这么做,他就要将此事上报给官家,定德惠失职之罪。 德惠心里更怀疑了,毕竟这两个人有仇!几番犹豫之下,他决定再来找顾季一趟,却赶上顾季出门。 “德惠大师?”顾季微微讶异,向他拱手:“我正要参加宫宴去呢。是妖怪的事有进展么?可惜现在来不及招待您了。” “宫宴……”德惠一惊。他看到花枝招展的顾念也从马车中悄悄探出头来。 “是呢。”顾季笑道,却丝毫没耽搁:“我们赶着进宫,若是大师要到宅子里去捉妖怪,尽管去便好。” 说罢,他就架着马车跑了。 德惠的眼睛中闪过疑惑。 从宣德门进皇宫,过大庆门进紫宸殿。顾念好奇的四处张望,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其实北宋皇宫既比不上唐朝宏大,也比不上后世气派。不过对于从来没离开过泉州的顾念来说,已经如梦一般了。 他们自然没有资格坐在殿,只能在殿外坐下。此时还没到宫宴开始的时候,先到的诸位互相见礼谈天。 许多官员都听过顾季的名字,主动来与他攀谈。谈笑间顾季四下望过去,顾念已经跑远玩去。 男女本就分席,顾季没在意。但他抬眼间,却正见蒲满在远处盯着他。 顾念跟着小太监的指引,一路走到夫人小姐们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在她身上。 无它,顾念实在是太瞩目了。 被顾季嘱咐,要穿的喜庆漂亮些之后,顾念就对自己的几身衣服怎么也不满意。但去铺子里订做又来不及,成衣铺中更没有喜欢的款式…… 顾念就把念头打在了雷茨身上。 这些天顾季限制雷茨的糖分饮食,生怕在汴京把雷茨喂成条胖鱼。于是顾念趁虚而入,凡是顾季不让吃的东西,顾念都给雷茨买……成功俘获鱼鱼的心,获得高定套装一件。 但鱼鱼的设计风格,很重要的元素就是颜色的堆砌与夸张。 与顾念艳俗的审美不谋而合。 于是在场的所有贵女们都看着,一个花团锦簇的女孩向自己走来——她身着大红色的背心和裙子,胸前用珍珠和宝石绣着争奇斗艳的花。大袖由金丝织进的薄纱制成,袖口并不是规则的绸缎,反而是巨大张扬的花瓣。 外面只罩着毛茸茸的白斗篷,看上去有点漏风。女孩的脸上还有些婴儿肥,但一双桃花眼中却有几分机灵和喜庆,就是冻得面色微微发白。 但也极其张扬艳丽,让所有人黯然失色。 最重要的,这个女孩不仅独自出现,还是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顾念落座后,就赶紧裹好自己的小披风。她现在万分后悔雷茨把大袖做成纱制,寒冬腊月的穿纱,不冻死她冻死谁。 她左边做了位中年妇人,右边是刚及笄的小娘子,面容姣好粉面桃腮。顾季友善的看过去,却得了个白眼。 坐在这里的,没有家境显赫之人。 她好不容易有进宫的机会,提前涂脂抹粉准备了整整一上午。虽然不指望在宫宴中能亮瞎全场,但也想出点风头。 没想到被个没长开的孩子抢走了全场目光。 顾念莫名其妙,也对她翻了个白眼。旁边的妇人没有注意到纠葛,好奇的对顾念道:“不知姑娘是哪家闺秀?之前怎么从未见过?” “泉州人,顾念。”她脆生生答道:“哥哥顾季,是在海上跑商的。” “原来如此。” 纵然深宅妇人,也听说过前段时间的“霹雳郎君”。她没想到顾季兄妹竟然来参加宫宴。不过她最好奇的也不在于此,问道:“顾姑娘,可否能知道,你这身裙子是从哪家铺子订做的?” 此话一出,四下的贵女都竖起了耳朵。 虽然这裙子很夸张大胆,但真的很漂亮! 那妇人是朝散郎李大人的夫人陆氏,顾念干脆叫她陆姨:“不是从铺子里做的,是……嫂嫂亲手做的。” 这是顾季教的话术。 大家失望的移开视线。总不能麻烦人家嫂子给自己做一条吧? 陆氏心下也感到遗憾,同时感叹着顾念的嫂嫂真是心灵手巧。 但转念一想,她却觉得有点不对劲:如果顾季已经婚配,为什么会带着妹妹来参加宫宴?不应该带着妻子? 她试探问道:“你嫂嫂今日也来了?怎么没看到她在哪?” “啊,”顾念无辜的眨了眨眼,搬出第二套话术:“嫂嫂没来,她腿脚不好。” “原来如此。”王氏感慨顾季夫妇真是伉俪情深。小郎君愿意娶跛腿的女子,那女子也有妙手巧思,能够勤俭持家:“真是一对璧人——” “有什么好说的?” 突兀的女声将她们都交谈打断,颇为刻薄道:“她和她哥哥,只不过两个南方来的乡巴佬,看上去花孔雀似的,实际都是些磋磨人的恶心东西。” 她朱红色的花钿下,一双细目鄙夷的看着顾念:“她嫂子真可怜,断了一双腿被她哥哥抢去,连个名分都没有就大了肚子……还要像丫鬟一般,给这跋扈的小姑子做衣裙。” “怕不是被玩玩就扔了,连妻子的喜好都一问三不知。” 顾念瞪起稚嫩的眼睛:“你血口喷人!” “我怎么血口喷人?”那姑娘眉毛一挑:“这可是昨个儿在脂粉店里,你长兄亲口说的。” 她将自己的衣摆从顾念身边抽开:“别碰我,脏东西。” 那边,顾季只淡淡看了蒲满一眼,就将目光移开。 蒲满却愣住了。 他虽然想抢顾季的功劳,但并不意味他喜欢主动惹麻烦。派刺客暗杀顾季时他就有些犹豫,之后失败时更是追悔莫及。 他不敢相信顾季能把这事咽下去,私下里又找了德惠几次,但德惠不知发什么疯,明明妖怪就在那里却不去抓。 直到今天在宫宴上看到顾季。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不是要向圣上献什么宝物?是不是要向圣上揭发他做过的事情,他掌握了多少证据? 要不然他先发制人,将顾季圈养妖怪的事情说出去…… “你才是脏东西!”顾念伶牙俐齿的反驳回去:“你从哪里听说的这些事?你与我兄长很熟吗?怎么我这个做妹妹的都不知道,你却能知道?” “空口白牙污蔑人,恶心东西。”顾念轻轻“呸”一声。 “我可是五品官家的女儿,你这个平头百姓——”那姑娘头一次受这等奇耻大辱,差点失态。 “平娘!”她母亲一声低喝,那姑娘悻悻闭嘴。 在大庭广众之下议论别人的私事,本就少了大家闺秀的风度。更何况要是吵起来,像什么样子? “莫要与乡野村妇理论。”她嫌弃的看一眼顾念,低声道。 顾念呆坐在原地。 她虽然出身普通,但也是在父母哥哥的爱护下成长起来的,从没遭受过这么大的恶意。她敢和同龄的小姑娘吵,却不敢与官家夫人回嘴。 看着那妇人华贵衣裳下蔑视的眼神,她眼角有些湿意。 顾季看着妹妹好像与人起了争执,正想上去过问,却听到一声尖锐的长喝声:“圣上到——” 殿外霎时肃静。 所有官员不论品秩高低,都一律按顺序坐下,莺莺燕燕的女眷们也全部敛目低眉,默不作声中又带着好奇和期盼。 万众瞩目中,一行人从宫中缓步而来。最正中玉树临风的年轻男人,正是当今圣上赵祯。 宣顾季上殿 隔着太远, 顾季看不清晰,只能看到明黄色衣袍的青年男子坐在龙椅上,面相威严而平静。 顾季头一次看见皇帝, 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众人落座,歌舞将起。 赵祯遥遥向众臣举杯, 臣子举杯回敬。褪去历史的尘埃,大殿中金碧堂皇雕梁画栋。殿内的布置与众人的华服、舞姬婀娜的腰肢交相辉映,渐暗的天色映照着雪地上亮起的烛光, 歌舞宴席晃晃若白昼。 宫宴的节奏便在这一次次推杯换盏中进行——每举杯便象征着新的歌舞的开始, 九盏之后舞罢歌歇, 宫宴进入尾声。 每举杯一次, 席间的气氛就愈发松懈。正襟危坐的群臣有些微醺,推推嚷嚷者不计其数, 更有甚者大声吵闹。 第五盏。 许多着锦绣官袍的已经歪歪扭扭醉下去,愈发显得席间的顾季清俊挺拔,不卑不亢。蒲满端着酒杯,从不远处绕过来, 走到他身边。 “顾小郎君,这可是欺君。”蒲满重重拍了下他的肩:“怎么圣上敬酒, 还不喝完呢?” 他叫得有些大声,甚至想要喊出来,但经过醉酒的喉咙却成了小声哼哼。 顾季微微一笑,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蒲大人看到什么了?” 他早就知道自己酒量不好, 九盏之后还要应付雷茨上殿,千万不能在宫宴上喝醉。因此只好作弊, 反正离得那么远,谁也看不见他喝了多少。 顾季丝毫不慌, 将蒲满按在肩膀上的手挪走:“大人莫碰此处,上次被炮弹波及,小民还疼着呢。” 蒲满的脸绿了。 “顾小郎君怎么进的宫?”蒲满忍不住问道。 在雷茨出场之前,这都是个秘密。顾季才不会让蒲满知道,只是轻轻勾了勾嘴角:“蒲大人这样问,我就不好回答了。公公送来圣上的旨意,邀请鄙人参加宫宴,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蒲满差点吹胡子瞪眼。 所以顾季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怎么能准许一个小小的商贾进宫?顾季是不是要向圣上献什么宝物? ……更重要的,他会不会提起刺客之事? 就像在他身边点了火星,不知何时会炸。蒲满冷汗直流,看着顾季不卑不亢的神情,端着酒杯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要自救。 只要顾季一起身,他就要告发顾季圈养妖怪,祸乱汴京! “蒲大人?” 他回过神来,发现顾季正一脸疑惑的看着自己,而他已经呆立在此处许久,推杯换盏间下轮杂耍已经开始。 “蒲大人流连忘返,难不成是要给舍妹送厌胜钱么?”顾季调笑道。引得周围官员也一阵笑声。 “顾大人,这是给家里小娘子的。” 邻座探出脑袋凑热闹,将红色的荷包拍在桌上。有这个先例在前,不少官员都纷纷给顾念送上了一份“压岁钱”。 年节将近,家里有小辈的都随时备着些厌胜钱,不会失礼。 蒲满四下看看,再摸摸空空荡荡的腰间,满脸通红。犹豫几息后摘下荷包扔在顾季身边,在哄堂大笑中落荒而逃。 “蒲大人,千万不必如此破费!”顾季笑着喊道,却追不上他溜进席间的背影。 钟鼓奏鸣。 顾念用胳膊撑着肉乎乎的小脸蛋,心不在焉的看着面前的杂耍,与矜持内敛的贵女们不同,面前的宴席几乎被她一扫而空。 还在往嘴里塞果子。 刚刚和顾念起争执的,便是方著作郎的嫡女。她十分自得的瞟了顾念一眼,正想看看顾念是否已经暗暗哭开,没想到顾念却吃的正香。 “没人教的乡野村妇。”她暗地讥讽道:“果然和她哥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背后议论人短长,不要脸。”顾念反击。 她从来都是不吃亏的性格。落寞神伤一会儿便反应过来:自己难过,只能破坏自己的好心情,浪费了参加宫宴的好时光。 何不享受美食呢? 顾念此言一出,周围便有忍俊不禁的笑声。 虽然大家听了方小姐的话,对顾季多少有点非议,但见着她如此欺负个孩子,仍然心里多少不痛快。但谁也不会坏了和气——除了有话直说的顾念。 “你敢骂我?”方小姐瞪眼:“你们一介草民,敢对我出言辱骂,信不信我让父亲找人——” 她听那天听父亲和姨夫蒲大人谈话,便听到顾季不是什么好东西。果然兄妹俩都是粗俗的一丘之貉。 “大宋哪条律法规定,官员有动用私刑的权利?”顾念在顾季的教育下,着重学习过刑名:“还是你们家特殊?” “你。”方小姐脸色发白,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仍然嘴硬:“反正你哥哥没有官身,我父亲可是五品官,你就等着吧。”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身边的母亲重重拧了一下:“闭嘴!” 顾念做个鬼脸。 这方小姐可太天真了。她都知道家里有钱不能往外说,方小姐竟然在这宫宴上那官位压人。更何况,她父亲也算不上重臣。 怕不是认识几个数,就好意思往外说。 “我等着。”顾念故意往旁边挪了挪,十分刻意。 说话间,宴会已到尾声。她看到顾季从席间站起,清瘦的少年玉树临风,对着赵祯遥遥一拜。 注意力集中,她凝眸看过去。 按照计划,九盏结束之后便是雷茨出场的时候。 顾季不卑不亢起身。 “宣泉州海商顾季——”随着太监拖长腔调,所有人发目光都朝他看过去。这些目光中或有惊讶或有好奇,也有些担忧和恐惧。 群臣不少注意到顾季赴宴,但没想到…… 顾季小步快走上殿,殿门的阴影中跪下去:“草民顾季拜见圣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冬日的夕阳映在他的侧脸上,挺拔清瘦的背影中,少年琉璃似的眸子温润如玉。没有商人的铜臭气,却有些书生的风骨和雅致。 宛如画卷一般。 赵祯抬手示意他起来:“早就听闻霹雳郎君的名号。你为朝廷献上西洋火炮,现在已经成功生产出几门,再过两月便要运到边境去。” “此等忠君爱国,自当重重有赏。” 顾季谦卑的低着头,赵祯看不到他的脸。不过他也不在意顾季长什么样子,好奇笑道:“今日上殿,所为何事?” 他早就知晓顾季要献祥瑞,但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历来帝王就没有不喜欢祥瑞的,毕竟是自己丰功伟绩的证明——尤其从海上找到的,还是第一次见。 “陛下谬赞。”顾季循礼拱拱手:“家族世代航海为生,前几月草民下海去西洋,却不想在海上寻得——” 按着准备好的剧本念下去,周围人都满眼期待。 “陛下!” 突然传来一声尖锐,打断了顾季的话。 是蒲满的声音。 顾季悄悄回头看过去,蒲满正急匆匆朝殿上跑来,喝醉后的他满脸通红,甚至在寒冬腊月都挂上了汗珠。肥胖的腹部随着奔跑一颤一颤,差点被自己的袍子绊倒。 表情急切焦躁。 赵祯皱眉:“爱卿有事不妨——” “臣有要事!”他慌慌张张跪在御前,扑倒在顾季旁边,好像大事不妙。 顾季不动声色的往旁边躲了躲,让蒲满碰不到自己。 赵祯面色不虞。 他连蒲满的名字也记不住,更不想和神志不清的醉鬼说话。赵祯叹口气:“爱卿醉了,有什么话不妨之后——” 左右连忙把他往下拉。 顾季献祥瑞是提前安排好的,谁这么不识趣? “臣一定要禀!”蒲满沉的像头牛,谁都拉不动。他知道不应打断赵祯的话,但他太怕顾季是要将他揭发,说出他□□之事了。 其实只要他仔细想想,便知顾季不可能在大喜的日子做这些。不过酒精和恐惧已经将他吞噬。 “……说。”赵祯脸黑的像锅底。 他就像拆礼物的孩子,拆到一半让他去学习。 “臣要揭发,臣要揭发顾季——”他面容惶恐,伸出肥胖如胡萝卜一般的手指,颤抖指着顾季:“他在汴京城中饲养妖怪,祸害众生!” “他养的妖怪,已经害死许多人了!” 众人哗然。 “蒲大人,你……” “他是不是疯了?” 谁不知道顾季恐怕要变成圣上面前的红人,他又不是御史,何苦找顾季的麻烦?更何况找什么麻烦不好,非要说顾季养妖怪? 真是笑掉大牙! “不信的话,可以去顾宅里面查。”他面上流下虚汗,说的信誓旦旦。 顾季也有点懵。 他向赵祯拱手行礼:“陛下,草民实在不知此事。若是蒲大人这么说,请问您有什么证据来证明我圈养妖怪,又怎么能证明妖怪伤人呢?” 赵祯这才想起蒲满的姓氏,赞同的点点头。 “汴京城失踪的百姓……” “此言差异。”顾季摇摇头:“偌大的汴京城,有贼人掳人去并不是什么奇事,年年如此而已。怎么就能说是妖怪所为?” 他抿嘴一笑:“不过,我恐怕知道蒲大人为何这么说。恐怕你是做贼心虚,指神物为妖怪!” 什么? 众人一片愕然。 顾季向赵祯施一礼,把剧本念完:“陛下,草民在海上遇见了神物。祂是海中神龙麾下,奉龙王之名,将我宋国商船从海中巨怪救下,又助我抵御风浪、重击海寇。” “他所言,听闻宋国君主贤明,愿意上岸拜会,庇佑我大宋船只劈风斩浪,平安无虞。” “神……物?”赵祯惊道。 他本以为顾季顶多送来白化小动物,或者是异域奇兽,却不想迎来个神物?也顾不上蒲满到底说了什么,他连忙道:“请上来。” 几十名甲兵开道,既保护赵祯也尊奉神祇的威严。顾季向远处看去,在昏暗的月色中亮起一排火把,雷茨坐在巨大的贝壳上,在鲜花和宝石簇拥中被十几人抬着,每走一步便有风铃清脆的声音。 他头戴花环,卷发一丝不苟的盘起。妆容颇有些苍白,却并不显得虚弱无力,反而有神秘的威严。他披着一件紫色的斗篷,金线织成的轻纱围在身上,左耳带着翡翠耳坠。 庄严而艳丽,雌雄莫辨。 顾季当官啦! 看着雷茨从自己身边过去, 方小姐的脸上泛起好奇惊喜之色:“这就是神物吗?真的是……” “像你这样的凡夫俗子,五品官家的女儿,他都懒得看一眼。”顾念处变不惊, 在旁边泼凉水。 “你……你怎么这么说话?”方小姐涨红了脸怒道。 顾念吐吐舌头,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那可是她嫂子耶~ 巨大的贝壳逐渐抬近, 雷茨的面容清晰的出现在赵祯面前。他不敢置信的屏住呼吸,看着雷茨从贝壳上滑下,低身弯腰。 雷茨很优雅的行了番邦之礼——他没有跪, 不过鱼尾巴也无所谓跪不跪。 他昂起头, 翡翠般的眸子直视赵祯:“Rex。” “这是他的名讳。”顾季上前补充。 赵祯点点头, 面上全是惊叹之色:“这鱼尾是真的……” 雷茨轻轻抬手, 他面前酒杯中的玉液便腾空而起,在半空中化成一道水雾, 在赵祯面前落下。 “宋国皇帝?”他说着番邦话,在场谁也听不懂。 “他说非常仰慕您的英明仁义。”顾季张口就编瞎话,嘴角含笑:“因此特地来拜访您,并给您带来了礼物。” 他捧上一匣珍珠, 在赵祯面前打开。 白莹莹的珍珠光滑水润,还带着海风的气息, 在烛光照耀下美轮美奂。珍珠下面垫着厚厚的鲛纱。这可都是雷茨加班加点哭出来的,为此顾季废了不少“功夫”。 赵祯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珍珠,这色泽是蚌壳开不出来的。 “好!”他拍拍龙椅:“真乃我大宋祥瑞也,赏赐百金!” 顾季叹气:幸亏赵祯不知道, 他天天把珍珠当弹珠弹着玩。 他盈盈一拜:“多谢圣上。” 旁边的蒲满都已经看呆了。 自从雷茨出场,他就觉得有什么事情好像不对劲。等到雷茨真正施展出法术之后, 他才意识到雷茨便是他要告发的妖怪。 摇身一变成为神祇。 顾季微笑道:“陛下,祂还向陛下承诺, 愿意保佑我大宋商船不受海怪侵扰,航行无阻。” 赵祯又嘉奖一番,却没有让雷茨近身。 不过他的目光却转向了顾季。这是第一次认真打量少年。他本以为顾季是个经验老到的海商,市侩精明。没想到顾季看上去芝兰玉树,俊秀的眉眼间颇有几分清雅,纵容在御前也能淡然处之,不是一般人物。 “顾卿也值要褒奖。”赵祯捻着胡子,突然道:“少年才俊不可多得,不如顾君去市舶司当差,朕亲封你。” “陛下谬赞。” 顾季连忙后退两步。他也很想吃公家饭,不过他这辈子注定要在海上漂泊:“草民并无经世济道之才,能在海上为大宋往来贩运,便已不胜欣喜。” “若承蒙陛下不弃,草民不日将向西航行。从前此处商路皆为翟越、大食人垄断,哄抬物价。”他墨色的眸子中写满诚恳:“草民若能得陛下之国书,便敢航行无阻,遍寻西方奇巧之物进奉陛下——” “陛下,莫听奸人蛊惑!”蒲满赵祯眼露欣赏,向前磕了两个头:“这根本不是神,是妖怪!他只不过想要骗取陛下的信任罢了——” 赵祯凝眉。 他倒也不会全信顾季,毕竟从未见过或神或妖的物种。但在心中升起几分疑虑的同时,又总觉得蒲满别有所图。 “爱卿……”他话说到一半,没想起来蒲满的名字。 “蒲大人。”顾季适时接话:“草民想问,蒲大人凭什么空口白牙,若是招惹了神物,大人担得起吗?” “草民还想问大人:大人何故要暗中使刺客杀我?” “这!”蒲满瞪大眼睛:“血口喷人!” 众人骇然。赵祯皱起眉:“这又是怎么回事?” “……草民不想在喜庆年节提这事,”顾季向前再拜,眉目中无辜而忧愁:“但话已至此,草民不得不说。愿陛下能给草民一个公道,以安天下百姓之心。” 他声音沉痛,从爆炸事故中受伤,一直讲到德惠上门拜访、蒲满□□。顾季发挥自己的编故事特长,讲的那叫一个绘声绘色。 “我不好让别人诋毁神物,只好佯装不知情。”顾季假模假样的叹口气:“还得向德惠大师说声抱歉。” “□□一事可是真的?”赵祯紧缩眉头,仁善的面孔中浮现帝王的威严,让人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不是真的!他诬陷我!”蒲满奋力辩驳。 他一介六品官,竟然敢雇凶杀人,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残害良民。若是此事被坐实,他不仅仕途尽断,也难免牢狱之灾。 “德惠大师都不清楚我宅中之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顾季反问:“其实这些事,只要细心查便会真相大白。” 他话音刚落,便看到一个小太监跑到赵祯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赵祯的脸色有些难看。不过宫宴被搅合,谁也高兴不起来。他淡淡道:“既然德惠大师来了,那就赶紧宣进来吧。” 蒲满听了这话,双腿一软。 没过多久,就看着德惠急匆匆走上殿来,他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顾季。 顾宅中当然什么都没搜出来,那时他便觉得有些大事不妙。此时却正看到小太监来,告诉他殿内发生了什么。于是德惠紧赶慢赶进宫。 他怎么也没想到,顾季居然真的在宅子里藏了这么个大宝贝,还没被他发现。 “陛下……”德惠双手合十,正待说什么便听赵祯道:“大师,究竟是神是妖?” 在场所有人神色一动。 赵祯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本来是安排好的剧本,却偏偏跳出个蒲满来,又引出□□的案子,整个宫宴被搞得乌烟瘴气。 赶紧让这一切结束吧。 “是……”德惠留下两行冷汗。 他从哪里知道,雷茨是神还是妖?咬紧牙关的向前走几步,正好看到雷茨翡翠似的眸子深不见底,充满了耐人寻味的情绪。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雷茨。他思量片刻,将雷茨打为妖似乎不妥。 雷茨在汴京月余,也并未作乱,又何苦纠缠不休? “老衲眼拙,但绝不是妖怪之流。”德惠一锤定音。 赵祯点点头,既然超自然已经解决,那么接下来就是刑事案件。他让人把蒲满请下去,顾季面色如常谢主隆恩。 现在不是处理蒲满之时,先把宫宴圆过去才是正理。 看着顾季如此识趣,赵祯面露满意之色:“既然你求一封国书,那么朕便如你所愿。另封泉州转运副使,朕等你从西洋回来。” “陛下盛德。”顾季快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转运副使并不是让他走马上任,而是个领闲差的寄俸官。从此他就可以变成大宋的米虫,每月都能快快乐乐领俸禄。 赵祯挥挥手,顾季便退下去。 他还没落座,便听到周围一阵真情实意的贺喜声。顾季向周围的几个“同僚”拱拱手,嘴角挂起不好意思的微笑。几个时辰之间,他就从平民百姓一跃为官身,实现了质的飞跃。 “贤弟,”身旁的中年官员凑过来,殷勤道:“我认得两个裁缝,都是做官袍的熟手……” “顾大人,改天我们聚一聚?” “……” 顾季挂着礼貌的微笑,依次回应。 远处,顾念的下巴都要惊得掉下来了。 其实御前在说什么,她们这里听不大清。于是她只看着雷茨莫名其妙的被抬进去,然后几个人在前面拉拉扯扯,接下来德惠步履匆忙的赶过来…… 她还在担心是顾季惹了事,没想到他哥哥当官了? 顾念没忍住笑出声,十分腼腆的问旁边崔夫人:“转运副使是什么官呀?是几品呀?” 崔夫人看着顾念稚嫩的眼睛,无奈中又有些好笑:“顾小郎君有大才,正五品官呢。” 顾念立刻转头找方小姐,眉眼间皆是欠揍的神情:“听到了吗?我哥哥是正五品官啦,比你老爹厉害呦~你不是欺负我吗?不是笑话我平头老百姓吗?” “略略略。”顾念的记忆力很好:“你好像还和刚才赶出去那位是亲戚吧?” “才不是!蒲叔才不是被……”方小姐面色苍白,没想到顾念居然还能飞上枝头:“小人得志!” 顾念如若未闻。 方小姐看着顾念油盐不进的样子,想去找别人哭诉,却没想到周遭人看着她的目光,都颇为玩味,避之不及。 入夜。 汴京城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大街小巷中都挂起了红红的灯笼,年节的欢声笑语从每家每户传来。不少孩童穿着漂亮的新衣服,在家门口互相扔雪球。 顾季带着一人一鱼赶回家,雷茨扒着窗边,看孩子们扔雪球,十分羡慕。 “明天带你去玩。”顾季冻得打哆嗦,轻声道:“今天要回家守岁。” 顾念裹着顾季脱下的披风,乖巧点点头。 马车行至宅门,周围已经围了几个人。他们都是西子果子铺的伙计,听了宫宴上的事,便忙不迭跑来贺喜讨赏。 顾季每人都给了丰厚的赏钱,众人喜笑颜开,将几个食盒提给顾季:“这是老板娘特地嘱咐,送给小郎君的。” “叫什么小郎君?”立刻有人打断:“要叫顾大人了!” 顾季拱拱手,接过食盒。 他倒不在乎大家的笑闹,只不过马上就要被严寒冻死,只好捂着袍子连忙溜回屋。布吉和柳二生起火,丰盛的饭菜已经上桌。 在温暖热闹的室内,闻着饭香歇了一会儿,顾季才感觉自己从冻僵的状态中缓过来。 他终于感受到过年的氛围了。 “这是什么?”雷茨化成人形,跪坐在榻前打开食盒。他轻轻惊呼一声,顾季连忙看过去,食盒中摆着九个果子……竟然是九条形态各异的人鱼! 晶莹剔透的糕点散发淡淡的果香,尾巴是轻薄的蓝色。九条人鱼或站或躺,或小憩或弹琴,神情逼真眼神魅惑。 放在现代,是要拍照打卡上热门的。 “和我一样好看。”雷茨捻起一个自己惊叹。 顾季起了玩心,含含糊糊对雷茨道:“你看,我要把你吃掉啦——” 他将“人鱼糕”的尾巴塞进嘴里,好像在凶猛的威胁要把雷茨吃掉,但却没有丝毫威慑力。嫣红的舌尖轻触,洁白的齿间轻轻衔着,丝毫不敢用力。 雷茨舔了舔嘴唇。 年夜饭 没等顾季反应, 雷茨探身上前叼住了果子的后半截,从顾季的唇齿间撕了一半,舌尖甚至碰到了顾季的红唇。 雷茨颇为无辜的看着他, 嚼吧嚼吧咽了。 “可甜了。”他轻声道,伸手按上顾季的嘴唇。 顾季迷迷糊糊的咽下去。 他心里觉得有点可惜。这么漂亮的点心, 他原本想摆起来欣赏的。而不是还没看清楚什么样子,就已经进肚子了。 顾季气鼓鼓的扣上食盒。 顾念刚刚换完衣服进屋,还没看清桌上摆的是什么, 盒盖就被“啪”的一声盖上。她颇为委屈的看了两眼, 从桌边坐下。 顾家本就人少, 更没什么主仆的分别, 五人坐在同一桌前吃年夜饭。今日的菜是提前从酒楼中订下的,丰盛雅致, 色香味俱全。 甚至比放凉了的宫宴还好吃。 “因缘聚会,我们几个在汴京过年。”顾季举杯,祝酒词潦草简单:“祝诸君岁岁安康,祝所念之人心想事成, 祝阿尔伯特号乘风破浪。” 大家跟着举杯,甚至阿尔伯特号也遥相呼应。 接着, 便是发赏钱的时候。 虽说之前已经发过赏,不过顾季还是给布吉和柳二一人发两贯。他随口道:“明年布吉十六,柳二到了及笄之年,是个大姑娘了。” “之后的路怎么走, 你们要提前有个打算。” 柳二不可置信的抬起头。 顾季淡淡道:“当初我买你花了30贯,你什么时候攒够30贯, 我就放你自由。” 等到柳二真攒够了这钱,顾季也会都回给柳二。只不过现在还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他看着柳二惊喜的双眸,轻轻笑了笑。 其实他给柳二开的工钱不少,再过几年怎么说也攒够了。 顾念的零花钱全花光了,她眼巴巴看着顾季:“哥哥,我有赏钱拿吗?” “你给我打工了么?”顾季斜眼看着她:“你没有赏钱,不过明天可以拿压胜钱。” 顾念欢呼一声。 发完钱便是开席的时候。平时大家都难得吃上这样发美味佳肴,此时都不顾形象的大快朵颐起来。顾季在宫宴上高度紧张,没怎么敢吃东西,现在才察觉出饿。 雷茨就负责拼命投喂顾季。 一根鸡腿丢进顾季的碗里。 半条鱼被夹过来。 给顾念准备的蛋羹摆到顾季面前。 “我吃不下——”顾季挣扎。 “你现在太瘦了。”雷茨丝毫不让:“要再胖一点,手感才好。” 雷茨强行要喂给顾季什么,顾季则鼓着腮帮子,涨红了脸拼命拦着。一个不注意,就被雷茨从小肚子上摸了两把,手又向下滑进袍子,摸上大腿。 对面的顾念什么都看不到,但布吉可是看的清清楚楚,顾季悄悄脸红了。 布吉若有所思。 他自从知道郎君和雷茨有一腿之后,就悄悄恶补了不少这方面知识。随即他知道两个男人在一起,是有人在上面,有人在下面—— 郎君肯定是下面的。 但是他从前看着郎君闷闷不乐的样子,总觉得郎君受了屈辱。但最近有时候发现,郎君也常常默许这种行为,害羞并且纵容。有点……享受。 他就不知该说什么了。 不过布吉觉得,周围的空气都逐渐发酸,他在这个奇奇怪怪的氛围中,无论如何都待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气出言打断:“郎君,我们接下来去哪呀?” 顾季连忙将雷茨的手扔掉:“过完年就走。” “先回泉州,将两个小家伙扔下。”他指指顾念和柳二:“接着好好准备一番,我们就要往西走了。这趟可能要一两年才回来。” “当然船也会回到永安港,不想留在船上的人可以返乡。我也会准备招募新船员。我们会沿着大陆线往西,去完全陌生的海域。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将一直在蔚蓝的大海上航行,直到看见茫茫黄沙才会停下。” 布吉从来没去过这么远的地方,他好奇道:“那是哪里?” “我哪知道?”顾季笑道:“航海哪有什么确定的路线,看看能走到哪一步吧。” “不过那里的人长得与我们都不同。他们有些皮肤很黑,有些人的皮肤白的如雪一样,有蓝色的眼睛。你能看到穿着长长锁子甲的男人,还有披头纱的姑娘……那里还有巨大的石头城堡,辉煌的马赛克圣象,金顶的教堂,还有奶酪和黑面包。” 汴京的夜里,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听不真切。顾季在灯下讲着异国他乡的图景,好像如同隔世,充满了神秘的氛围。 布吉大为震撼,赶紧表忠心:“我永远跟着郎君。” 顾念也很好奇:“哥哥,我能去吗?” 顾季板着脸道:“不能。” 她的眉眼中充满失落。 “不过如果你认真学习,把我教给你的都学明白,等我从西方回来,就可以带着你去航海。”顾季承诺道,一言九鼎。 他不认同女人不上船的陋习,阿尔伯特号也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不担心妹妹受欺负。只是现在顾念年纪小身体弱,若是出了什么事顾母非得疯了。 顾念开心的原地转圈圈。 众人正谈笑之时,外面响起一阵叩门声。顾季连忙去开门,却看到门外正站着西子。 “老板娘怎么来了?”顾季惊讶道。他连忙将西子请进来,给她加席坐下。 她的到来让神秘的氛围一扫而光,摇曳的灯添了油,屋子里亮堂许多,衬得地上的雪都亮晶晶的。 西子脱下重重的斗篷。今日她穿了条大红色的裙子,分外有年节时的喜庆氛围。她面如桃花,笑道:“今日送来的果子好看吗?” “巧夺天工。”顾季道。 雷茨补充:“也很好吃。” 西子暗暗看了旁边的雷茨一眼,越发确定许久不见的雷茨就是当时看到的“神物”。她再三反思,决定以后在大街上投喂美少年要谨慎。 一不小心投喂到神,事情就会便得有些奇妙。 她轻轻笑道:“虽然年节大家都歇工了,但我其实是来谈生意的,希望小郎君不要怪罪。” 这就是汴京商业大佬么……恐怖如斯。 不过顾季还是正色道:“老板娘要与我谈什么生意?” “不是与你,是和……”西子悄悄瞄着雷茨。 顾季大为震惊。雷茨虽然是个败家小能手,但财运却出乎意料的好。在敦贺强抢了源公子,拿了比意外横财,今日还被赵祯赏赐。 没想到西子还要和他谈生意。 雷茨愣了一下,某种泛起些好奇。 西子悄悄附耳上去,与雷茨说了什么。雷茨轻轻敲着桌子,做出深思熟虑的表情,接着又对西子说了什么。两人这样密谋了一盏茶的时间,两人终于达成一致。 雷茨露出神秘的笑容。 “是什么事?”顾季好奇。 西子还没说话,就被雷茨忙不迭打断:“秘密。” 当晚,众人守岁过午夜,便实在受不住了。除了布吉自告奋勇守一整夜,其余人皆揉着惺忪的熊猫眼上床睡觉。顾季翻身裹在被子里,想想过不了多久又会有人拜年,就觉得一阵头痛。 雷茨沿着他的大腿摸上去。 冰冰凉的手摸在大腿内侧,好像在蓄意挑逗着什么。顾季不耐烦的将手扔来,嘟囔道:“睡觉,别乱动。” 雷茨不说话,在顾季耳边蹭来蹭去,悄悄剥下一层衣服。 “你别乱动——”顾季把自己裹紧被子里,想表现出自己的威严,但困成熊猫的眼神却毫无威慑力,反而有些可爱。 “奴家来伺候大人。”雷茨在他耳边吹气,鱼尾摩挲着他的小腿:“大人困了只管睡,其他的交给奴家就好。” 他吐息如兰,深邃的眼眸中好像有情丝一般。 顾季想骂他,但很快闻到一股异香,就沉睡入黑甜的梦境。 天明。 顾季是被喧闹声吵醒的。窗外有顾念的尖叫欢笑声,门外则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好像大相国寺开市一般,人声鼎沸。 顾季面前睁开眼睛,想起床却觉得浑身酸软,又倒下去在床上滚了两圈。抬眼往床幔之外望去,雷茨正坐在桌前煮茶。在升腾的水雾中,他纤长的睫毛在朝阳下闪闪发亮。 “把衣服给我穿上。”他的眼睛有些无神,命令道。 雷茨哼着歌,将已经烘暖衣袍拿来。就像贤惠的妻子般,给顾季将衣袖套上。顾季倚在雷茨身上,皱眉道;“外面怎么吵吵嚷嚷的?” “来了许多人,不知道干什么的。”雷茨答道。 “来家里?” “不是,是去果子铺的。” 也许是老板娘推出了什么新果子?顾季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深究这个话题,赶紧换好衣服踏出房门。 顾念正在外面等着拜年。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红袄子,裹得像个喜庆的团子般:“哥哥过年好,祝阿兄平安顺遂,财运亨通。” 顾季摸摸她的小脑瓜,将沉甸甸的钱袋扔给她。顾念接了喜笑颜开,没想到顾季又道:“跟我来,还有些叔伯也准备了厌胜钱。” 她本以为不在泉州过年,厌胜钱总要少些的。没想到顾季昨日在宫宴上坑了不少回来,足足堆了一小箱。 “这几天想去哪里,就让布吉带你出去玩。”顾季嘱咐道:“我们过了十五就走。” 顾念快乐的点头,一溜烟跑远不见了。 打发走妹妹,顾季将大门打开,看到西子果子铺门前人头攒动。它是整条街上唯一开门的铺子,伙计们热情招呼着往来百姓。 客流比从前翻了几倍,甚至开始抽号粘钩。 这……大家应该早就屯好年货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人抢着买果子? 顾季带着疑惑走到人群外,看到西子果子铺的牌匾有几个大字—— 今日新品:祥瑞糕。 她把人给欺负了 他没想错吧? 顾季乖乖排队, 等排到他的时候往柜台里一看,果然见到几十只“雷茨”整整齐齐的摆在托盘里,精美生动形态各异。 有些只是人鱼的形状, 有些不同颜色,还有些如昨日里顾季吃到的, 晶莹剔透,里面还封存着些芳香的花瓣。 怪不得昨晚西子送果子……原来这是商业的试水!顾季心中的算盘转了转,估计西子要与雷茨谈事, 谈的也正是这个。 “这种只要10文一个;这几种样子20文;旁边是最好的东西做的, 一贯一套, 当做节礼送人也是很讲究的。”店小二热情介绍, 抬头却正看到顾季。 “顾大人怎么来了?”他羞愧笑笑,乐呵呵道:“老板娘说了, 顾大人想要什么都免费送。” “不必了,我就是来看个新奇。”顾季语气十分叹服:果然西子身为一介女子,能混成汴京豪商,必然有费用一般的眼光。 “哎, 你这小郎君,怎么排了这么长的队又不买了?”身后有位好事的老嫂子急道:“你听说了嘛, 昨个儿海中祥瑞在御前参拜圣上。” “我邻居家女儿在宫里当差,听说那海神和姑娘似的漂亮,吃了这果子能长命百岁呢。” 顾季怎么也没想明白,点心和长命百岁有什么关系。不过他最终顺带打包了些果子, 准备用来送人年礼。 回到宅子里,他问雷茨:“昨晚西子是不是与你说了做果子的事?” 雷茨点点头。 “你们的条件是什么?”顾季好奇道。 “所有利润她分我三分之一。”雷茨的眼睛飘忽不定, 不敢直视顾季。顾季总觉得雷茨心里藏着事,但鱼鱼守口如瓶。 不一会儿, 就有许多官员来给顾季递帖子拜年,顾季一律热情接待,并送上鱼鱼造型的果子作为伴手礼。甚至还有人想要再睹鱼鱼的风姿…… 雷茨勉为其难的出场,让人连连赞叹不已。 忙活到傍晚,拜年的人才全离开。顾念垂头丧气回家——她本来想出去逛街,结果所有的铺子都关门了。顾念手中有钱花不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顾季度过了到达汴京以来最轻松的日子。白天在家里读读书,拉上隔壁崔二打扑克,晚上和雷茨进行一些少儿不宜的活动。偶尔出门拜会哪位大佬,刷一刷积分。 经过宫宴和拜年活动,顾季的积分已经成功刷到了6000。 汴京是个好地方,诚不我欺。 初五,德惠来访。 这次他的脸色有些无奈,颇为震惊的看着顾季:“顾小郎君,老衲叨扰了。不知道能不能见一见——” “大师想见他?”顾季干脆道。 “……是。”德惠愣了一下。 当天从宫宴回去,他心中就五味杂陈。 作为大相国寺的高僧,保护汴京城和城内的居民是他应尽的义务。当他第一次叩响顾季的大门时,也是真情实感的担心顾季被伤害。 结果被骗了。自己以为的妖怪,是人家供奉的“神明”。虽然是不是神就不好说了。 虽然在宫宴上附和顾季,但德惠身为一名和尚,还是不相信世界上有海里的神物。 他心中气愤万分。 但转念一想,如果不是蒲满多事怪罪顾季,他也根本不会查顾季,闹出这些事来。等到顾季离开,这件事也就算结束了。 “之前是我失礼,让大师奔忙。”顾季先声夺人,陈恳道歉:“一定多给寺里添些香油钱。” 说着,他麻溜的让布吉拿两箱钱送过去了。 “这……” 顾季如此明理,倒让德惠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不过顾季很快就将他带到屋里,让他见到“神物”的真容。 竟然是个漂亮的异族少年,还在躺着打瞌睡……和宫宴那天的鱼长得一模一样。德惠在那一刻悟到,为什么自己从未见过顾季腿脚不好的傻弟弟。 原来藏在这。 顾季悄悄遁出门去,留给两人交流的空间。 房门中的声响昭示了交流的激烈。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嗯?”睡眼惺忪的雷茨带着鼻音:“就是你一直追杀我是吧?” “是。” “就是你把我家门堵上了是吧?” “你这怎么还会变形?这是什么东西?”德惠疑惑的声音传来:“怎么还有触足?” “就是你害得我在汴河游了一夜是吧?” “贫僧担心顾施主遇害,自然要搜查宅子。” 雷茨尾巴好像抽到了什么,重重一声响,话音中写满委屈:“我就是想溜进皇宫偷几个果子吃,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做错了什么?” “你本是妖物,自然有伤人的可能。更何况,进宫偷果子也是错处——” 两人越说越不投机,似乎在房间里一阵乱撞,打斗起来。 “你不要碰我的纺车——!”雷茨声音中的怒气越聚越浓:“也别弄脏我的鲛纱。我可是足足织了好几天,要是弄脏了——” 屋里的声音杂乱无比。 顾季刚刚想把门打开,就听到德惠恍然大悟:“你是不是鲛人?我读过鲛人的记载,他们久居南海善于纺纱,但只不过你是番人的长相,所以我忽略了……” “但鲛人怎么可能……”他又若有所思。 为了不赔西子的房子,顾季连忙把门推开,将僵持中的两人拉住:“别打了。” 虽然场面比较乱,但两人实际都毫发无伤。 德惠知道鱼鱼不是恶妖,本就没有打斗的心思,只是想来解惑而已。雷茨心中也清楚,德惠只不过顾及汴京百姓。 更重要的,鱼鱼猜他打不过德惠。 德惠可是大相国寺的高僧,深藏不露,绝非之前那几个阴阳师比得上的。要是真打起来,鱼鱼肯定要吃亏。 只是德惠神情中写满怀疑。 顾季趁着雷茨正在拯救他的织布机,赶紧请德惠出去坐下(n)。外面的布吉已经看呆了,愣愣的给德惠泡一杯茶。 “大师见谅。”顾季叹口气。 德惠疑惑万分:“小郎君,他究竟是什么?贫僧与你实话相告,我不信有神物,他更像是南海的鲛人。” “我也不知道。”顾季诚恳道:“不过大抵是神物,要不然怎么有这样的法力?” 德惠皱眉:“有法力便是神物么?一旦他为祸人间,可是要造大孽的。小郎君把这样的东西带上岸来……” “德惠大师。”顾季道:“您也说,有法力的不都是神明。您见过大海么?” “贫僧没见过。”德惠道。 “我见过许多海中的怪物。他们有些身体更庞大、面容更丑陋、法力更恐怖。我还见过在海上横行的寇人,差点丧命在海上。”顾季叹口气:“当然,这些比起滔天封巨浪都算不上什么。” “大海中有如此险恶,难道山林中就没有吗?难道汴京城中也不会有吗?” “您觉得他是妖怪,可有比他险恶的多的妖怪,说不定就藏在汴京,但您只见过他而已。”顾季言辞恳切:“他从未在汴京伤一人,又何必深究他是什么?即使真的除掉他,难道就一劳永逸除掉所有妖怪了?” 德惠觉得顾季所言有理。 他放弃追究鱼鱼的身世,长叹道:“我今日来还有一事,是陛下的意思。蒲满之事会严查,一定给你个交代。” “陛下盛德。”顾季淡淡道,又眨了眨眼睛:“有一事,能否请德惠大师帮我通传陛下?” “何事?” “我想面圣。”顾季不好意思的笑了:“就,德惠大师别嫌我唐突。” 德惠开口问原因,但中途停住。 读书人嘛,想要见见皇帝很正常。不管是为了刷脸讨好表忠心,还是单纯热烈的偶像崇拜,他都见得多。 “我会上达天听。”德惠承诺。 顾季大喜过望,多给德惠抬了两箱香油钱,亲自将他送到门口才离开。看着他远走的背影,顾季脸上的喜悦兴奋变得若有所思。 “你骗人。”雷茨幽灵般游走到他身后:“海里没有和我一样厉害的小妖精,至少潜水区没有。” 顾季无语:“你的织布机没弄坏吧?” “没有,抢救过来了。” “你真的这么强?”顾季心中升起几分好奇:“那深水里有什么?” 他真诚的看着雷茨,有质疑也有崇拜。 鱼鱼沉思道:“很多庞大的生物。” 他又小声道:“我父亲说,他曾经听闻海底住着……龙。” “龙?” 他们说东海龙王……竟然可能是真的。 “不过很久很久都没人见过了。”雷茨道。 “潜水最强也很厉害。”顾季放弃追寻龙族,夸奖道。 雷茨罕见的沉默了:“也不能这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家吗?” “为什么?” “我和母亲吵了一架……被打出来的。”雷茨低着头到,声音中有些沮丧,强行挽尊:“但我已经比离家出走时厉害多了,现在谁胜谁负还不可知。” 顾季很想憋住,但还是“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又在家里躺了好几天,汴京城中年节的喜庆氛围尚未消散,街上却恢复了往日的繁华。顾念终于能高高兴兴去逛街,钱老爷子也传来消息,让顾季去验收。 船首、船尾两门火炮,再加上60枚炮弹。 一切确定无误,顾季爽快的支付了1000贯报酬。他又忙着装箱,联系运输的货船,快到傍晚时才全部完成。 苏颂陪着他忙了一整天。告别时拉着顾季的手,真情实意道:“这火炮真是让我获益良多,从未想过世间还有这稀罕物。若是顾大人再从西洋带回来什么物件……希望能观赏一二。” 顾季笑着答应,和苏颂互相留下地址:“下次回航必然写信知会子容。到时候,就要称苏大人了。” “不敢当。”苏颂诚恳道:“我可不一定能考中。” 顾季神秘兮兮:“放心,你一定能中。” 和苏颂辞别,顾季乘车赶回宅子。没想到还没进门,就看到提着裙子,紧赶慢赶小跑过来的柳二。 弱柳扶风的姑娘好不容易喘匀两口气:“郎君,小姐和人闹起来了。” “什么?”顾季心头一紧:“她被人欺负了?” “没有。”柳二的目光可怜兮兮:“她把别人给欺负了。”《 》 60-70 顾念小霸王 那瞬间, 顾季心中五味杂陈。 顾不上别的,他干脆对柳二道:“阿念在哪里?带我过去。” 当他们赶到云裳阁的时候,战争已经进行到白热化。 以顾念为首的小分队表现异常勇猛, 带头的顾念勇敢冲锋,布吉在后方压阵。对面的姑娘则使出了“梨花带雨”的招式, 整躲在自己娘身后哭。 没错,对面已经请家长了。 “又是你这个丫头。”方夫人指着顾念,顾及这里是车水马龙的街道, 稍微收敛火气:“真是没人教的野丫头, 小小年纪就会抢人东西。” 冤家路窄, 起冲突的方氏母女。 “假清高。”顾念骂回去:“欺负小孩不要脸。” 两队人马都穿的华丽漂亮, 一看便是官宦家眷。周围百姓不敢插嘴,但都好奇的围在旁边看热闹。 听到自家夫人被骂, 身后的小丫鬟想动粗。但看看长得越来越壮实、怒气冲冲的布吉,最终悄悄往后退一步。 “你买不起,还不让别人买?”顾念不屑道。 “无耻——” “怎么回事?”方小姐还没骂完,就看到了顾季冷冰冰的眼神。她吓得一哆嗦, 剩下的话全吞进肚子里。 “哥,他们欺负我。”顾念赶紧跑过来告状:“我看中了这成衣, 伙计正要卖给我,但她却说这裙子是她订下的,我不能买。” “就是我订的!”方小姐急道。 “但你两次没付款了。”顾念针锋相对:“伙计告诉诉我了,十天前衣服做好, 你就该付钱。但是当时你付不起,让伙计宽限五天。” “五天过去, 你还是交不起钱。那伙计就有权卖给别人,你凭什么拦着我?” 方小姐被当众说没钱付款, 脸红的差点哭出来:“你说的都是假的,你撒谎污蔑我!” “你才撒谎!你们全家都撒谎!”顾念受不了被冤枉的气,眼睛也红了。 小孩子对于撒谎总是很敏感。此事,顾季相信妹妹没说假话——毕竟如果顾念横刀夺爱,伙计也不能把别人订做的卖给她。这样来说,顾念完全没问题。 顾季悄悄看一眼,粉粉嫩嫩的衣裙确实很可爱,但直男如他也没看出哪里好看。 顾季一点都不想听小姑娘们哭,更不想听她们对骂祖宗十八代:“都消消气,别吵了。” “你要它做什么?”顾季看着顾念,语重心长的劝道:“人家比你大几岁,这裙子你穿肯定长。不如就把这条让给她,你要是喜欢这个款式,就让——” 他话锋一转:“让你嫂子做一条合适的。” 他又看向蒙着面纱的方夫人:“这条裙子让给夫人,莫要伤了和气。” 顾念转念想想,勉强接受这样的调解方案。雷茨做的肯定要更漂亮合身,还不需要动用自己的零花钱。虽然她一直搞不明白,哥哥要付给雷茨多少钱。 她甚至觉得两人就像夫妻。 没想到,方小姐不乐意了。 “已经不合身了,我们不和令妹争。”方夫人冷脸,勉强甩下一句话便拉着女儿离开。 顾季皱眉。 这就有几分不尊重人。本来这是不是顾念的过错,怎么却表现的好像她欺负人一般? “两位——” 顾季还没说话,伙计便把他们叫住:“您要是这样,我们还做不做生意?” “正如顾小姐所说:之前找过您两次,但您都说暂时庄子里的收成没上来,要等等再付。可怎么延期两次,又变成衣裳不合身了?” “工期可是一个月赶出来的,您不信让小姐试试合不合身。”伙计争辩:“您这就有点强词夺理,这样我们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云裳楼背后也有大员坐镇,不怕她们赖账。 方小姐听这话,满脸羞愧的站在原地。扯住母亲的袖子便不动了。今日许多人看她的笑话,若是这事不解决好,她就真没脸见人了。 “夫人,教育孩子不在一时。”顾季皱眉劝道。 他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觉得是方小姐乱花零用钱,定了却没钱来取,才有如此闹剧。做家长的回家教育便好。 当街搞得难看,伤了孩子的自尊。 “你怎么这样讲话——”方夫人不耐烦的回头,面纱下的眼睛瞪着顾季:“我们本来是要的,但我们不和她争。” 她伸手指了指顾念:“从泉州来一趟也不容易,看上别人挑剩下的衣服也是常事。” 顾季的脸色冷下来。 他不在乎小孩子间的拌嘴。但身为成年人,阴阳怪气他妹妹没见识、抢东西,他可忍不了。 “夫人不必如此。此时原是令爱两次毁约,才导致伙计另售。”顾季保持君子风度,话语间的愤怒却积聚:“下次给小姑娘多发些零用钱就是了,何苦在这里另有所指。” “我们从泉州来,便不配在汴京买东西么?” 店里看热闹的顾客们叽叽喳喳。 “说的对。” “怎么还欺负人家小姑娘呢。” “自己不要,又不认账。” 方氏母女听了顾季的话,满面通红好像受了什么侮辱。 涨些零用钱? 顾季轻飘飘一句话,深深戳中了的自尊心。 她父亲拿到手的俸禄,再加上别人孝敬来的钱,确实不算少。但是这些钱要上下打点,要给兄弟们读书,要养活起两个姨娘和三四个姐妹……能分到她身上的有多少呢? 甚至好不容易做的新衣服,也因为父亲要酬金救蒲姨夫,不能去取,只能一天一天的拖。 而这些,只是顾念的零用钱罢了。 方夫人也气急,但憋了半天最终也只能道:“好,那就依顾大人的意思。” 方小姐看着妥协的母亲,平生第一次认识到,什么是真正的豪商。甚至拿到了衣裙,也根本开心不起来。 她怎么能忍受顾念一个乡野村妇,比她还要风光富贵? 顾念还要在旁边煽风点火。她对顾季道:“那回去,你让嫂子给我也做一身,要比她的好看。” “你的残疾嫂子真不容易,大着肚子还要给你做衣服。”方小姐冷不丁道:“倒从来没见过,你给嫂子做过什么。” “你认识她吗?”顾念想起雷茨,内心冷笑。 “……不认识。”她不在乎顾念所谓的嫂子,只是要找到论点,证明顾家兄妹恬不知耻而已。顾念不懂规矩的野孩子,凭什么过得比她好? 一定是拿了不义之财。 “这是你该说的吗?”方夫人猛地回头骂道:“未出阁的姑娘,怎么天天嘴里都是这些?快给顾大人道歉!” 方小姐争辩:“在香粉铺里,我亲口听他说的!” “你亲口听他说?”顾念立刻反驳:“当时还有谁听见了?谁能证明你听到的就是真的?不是你在胡编乱造冤枉我阿兄?” 方小姐说不出话来,因为当时铺子里没别人……冷小娘子肯定听到了,但她怎么可能找到冷小娘子?别人又怎么可能为了这个平白得罪顾季? “你看,所以根本没人听到。”顾念大声狡辩:“要是能空口白牙污蔑人,我还‘亲眼见到’你欠钱不还,‘亲眼见到’你欺负他人故作清高,说不定还能‘亲耳听说’你们家的丑事……” “顾念!”顾季喝止。 他快要气笑了,在某种程度上他妹妹还懂得使用二重证据法,也算是十分严谨。 方小姐快被气哭了。她意识到,自己根本说不过市井出身的顾念:“我说的都是真的……” 但看热闹的几位客人,没有一人信她。仔细想想顾念说的有理,根本没人见过顾季的妻子,所有流言都是从方家传出来的。 在母亲的逼迫下,方小姐泪眼婆娑的道歉,然后被母亲带走。 她还想向母亲解释,但方夫人只希望把这件事压下去。女儿已经十三岁,再过几年到嫁人的年龄了。搬弄是非的名号传出去可不好听。 “你这个——”刚刚回到家,顾季就点着顾念的脑门,想骂却不知说什么。 “我怎么了嘛?”顾念委屈:“我什么错事都没做。” “冤枉起人来挺有一套。”顾季都没想到,妹妹能倒打一耙。 不过顾念确实没做错什么。顾季从不要求她成为淑女,品行端正不欺凌弱小就可以,没必要讲那些贤良淑德。 “还不是你乱说话,要不然我怎么能冤枉她?”顾念把自己缩成一团:“她在宫宴上还欺负我呢。” 她将宫宴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顾季开始听着有些气愤,但听到后面却又有些无语。他拍拍顾念的小脑壳:“不必再纠结这些了,准备去收拾包袱,我们五天后启程去登州……等到二月初,你就回泉州了。” 就是你娘管着你了。 顾念的表情如遭雷击:“这就要走嘛?” 身为十岁的小姑娘,她也有一点想妈妈,但比起汴京的车水马龙来说,这点想念还算不上什么。 “嗯。等到十五的时候,让大家去白樊楼聚一聚。”顾季转移话题:“你想吃什么都行。” “真的?”顾念眼睛里亮晶晶。 白樊楼可是汴京七十二酒楼之首,几乎任何的汴京美食都能吃到。但这类正店不接待散客,顾念的零花钱也负担不起,因此只是眼馋过。 她舔了舔嘴唇。 如何从宋仁宗那里拿钱 顾季请客十分排面。受邀人员包括顾氏兄妹、非常能吃的雷茨、西子、所有船员、留在汴京的十几名商人、钱老爷子和他的助手们…… 林林总总算下来, 足足有四十余人。除此之外,和顾季有来往的官员们还要另请一桌。 为了请客,顾季提前三天, 就搬了十几个钱箱到白樊楼去。豪气的行径震惊了汴京百姓,没想到海商豪奢至此, 贩货能赚得如此多钱。 但实际上…… 顾季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他经商所得收入,也就只占他总收入的一半而已。 荒谬,实在荒谬。 不过想想雷茨是强抢源公子、钱老爷子的研发费用完全被官家报销、自己两次拿朝廷的赏, 这一切又顺理成章。 总得算算, 来汴京后不亏反赚。目前他的总资产, 已经有12000贯了。 想到再过几十年, 苏辙嫁女要9400贯的嫁妆。顾季心中不禁五味杂陈:宋代是难得嫁妆比聘礼高的年代,他辛苦奋斗一整年, 终于能支付起顾念的嫁妆钱了…… 顾季决定不想这样丧气的事,他嘱咐布吉把钱箱送过去,叫酒楼早做准备。布吉前脚刚走,雷茨就飘飘然来到他身边。 “我刚刚还要找你, ”顾季自然的窝在雷茨身上:“你是不是要穿女装去赴宴?” 在汴京城中,雷茨一直以顾季义弟的形象示人。不过海员、商人都认为他是顾季的“妻子”。为了维护这个人设, 雷茨只能委屈一下。 雷茨清澈的眼睛看着他,点点头:“我准备好漂亮裙子了。” 顾季抿着嘴唇,突然反应过来:雷茨好像从来不认为穿女装,是屈辱、娘娘腔、缺乏雄壮男子气概之事……只是穿搭选择的一种而已。 他很好奇, 于是对雷茨描述了这个问题:“往往人类男性都很抵触这种事,认为是丢人的。” 雷茨沉默:“所以我每次穿女装, 你的表情都那么奇怪。” 顾季脸红了。 “其实……我和父亲是族群里唯一穿衣服的鱼。对我们来说,纠结这个实在没必要。”雷茨皱眉道。 “当我想起雌性, 会想到母亲暴揍年幼的我;漂亮的男人被拴在床上的哭喊;阿姨们把人撕碎的血腥;还有大家一起加餐吃鲨鱼。” “只有雌性的血腥暴力,怎么会觉得羞耻呢?”雷茨灵魂质问。 顾季心下慨叹,纯雌性种族海妖,社会生态几乎也是人类的反面。他决定换一个话题:“所以你是不是要做个假肚子?” 稍稍算算,从遇见源公子到现在,已经有足足5个月。他一时脑抽说雷茨怀孕了……五个月的肚子有多大? “不对。”雷茨纠正:“五个月已经生完了。” 顾季震惊。 “海妖的生殖周期与人类不同。”雷茨轻飘飘道:“我给你出个主意。你现在就去大相国寺买几十条小鱼……就要灰色拇指大的那种,就说是你刚刚出生的儿子们。” “宴会结束还能炸了吃,很香的。” 顾季深呼吸好几口,才忍住没怼鱼鱼。他严肃道:“不行,宁愿说你流产了——” “叩、叩。” 敲门声适时打断顾季的话。他把雷茨推到一边去,转身开门。 门外是个打扮低调的小太监。 “顾小郎君?圣上宣你进宫。”他轻声说。 这次进宫走的路线与上次不同。 一路从偏门绕进去,顾季甚至叫不出每个门的名字,路上也只有行色匆匆的宫婢。从角门绕进一处暗室,小太监才停下。 “陛下开恩,愿意见大人。” 潜台词就是,陛下一般不见您这样的闲人。 顾季轻拍朱红色的官袍,给小太监手中塞二两银子:“麻烦公公了。” 赵祯从屋里听到顾季来了,轻轻偏头看外面的人影。大红的官服好像在发光,衬得少年郎艳独绝,清瘦的身姿更加挺拔,眉眼中也多了一份英气。 一举一动不似寻常商贾。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顾季乖乖行里。 “爱卿起来吧。”赵祯淡淡道。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顾季十分好奇。这个刚刚弱冠的少年,是怎么从西洋搞到炮弹,又找到海神的?他听说过无数大船商……但顾季很特殊。 这也是为什么,他愿意见顾季一面。 君臣两人互贺新春,颇为虚伪的客套了五分钟。 等到口水话差不多说干净了,顾季才缓缓道:“臣今日面见陛下,是有两事要奏。” 赵祯一惊。他本以为顾季是来和他刷脸唠家常的……虽然如果顾季这么做,他就不会再见顾季第二次。 听闻此言,他正襟危坐:“爱卿请讲。” 顾季缓缓从怀中摸出一张纸。 赵祯神色凝重,接过一看:“爱卿不妨呈上来些,朕能读懂的东西。” 这是什么鬼画符? 顾季再拜:“此事之特殊,使臣只敢在面圣时交由陛下。陛下莫忧,此乃一份用日本语写成的名单,其上皆是我大宋臣僚。” “什么意思?”赵祯压低声音。 “请陛下赐纸笔。” 小太监立刻奉上纸笔。顾季提笔蘸墨,一边将名单上的名字都翻译成中文,一边对赵祯解释:“陛下可知,大宋每年铜钱流向日本国之事?” 赵祯点点头:“屡禁不止。” 顾季将名单抄完,摆在赵祯面前:“这就是与日本人勾结,走私铜钱的泉州官员名单。但这只是一小部分,还有更多人隐匿着。” 他将源公子希望与他合作,但被他拒绝,有事怎么套到名单之事说了一遍。 “泉州既有如此官员,臣不敢想象汴京又是何情况。以我一人之力实在不敢大意,又不敢轻易假托他人,因此呈给陛下定夺。” 他凝眸看向赵祯。 这事他真的管不了,就看仁宗朝细致到臃肿的国家机构会怎么处理。但不管怎样,把这事捅到找赵祯面前就算大功一件。 赵祯目光沉沉,看着这名册:“爱卿又立大功一件。” 虽然不算国本大事,但大宋的根基就是这样被蛀空的。他抬起头来:“爱卿说要奏两件事,还有什么?” 顾季嘴角勾起微笑:“汉时曾有大秦使者访长安。臣离开汴京后,要去的正是大秦。臣这次去,是想从大秦寻得一物,希望陛下支持。” “何物?”赵祯面前奇道。 “此物唤名希腊火。”顾季淡淡介绍道:“是两百余年前,大秦人发明的液体。将其倾倒在水中后再点燃,所过之处便是一片火海……万千船舰一焚而净。” 他接着将源公子是怎么欺负宋国海商的,添油加醋讲了一遍:“如今日本、高丽渔民,都有落草为寇打劫商船之事。” “臣也是机缘巧合之下,得知大秦有这利器。”顾季的语气充满诱惑:“此物虽然神奇,但并不像火炮制作困难,成本高昂。若我朝航船能配备此物,便再也不必受海盗纷扰。大宋将真正成为八荒辐凑、万国来朝之地。” 赵祯有些向往。 无他,顾季的饼实在画的太大太香了。 “那能否取得这希腊火……”他皱眉问。 顾季装模作样叹口气:“在大秦,他们那里的皇帝将其列为绝密之物,是绝不会泄露出去的。因为他们要用此物对付东方的大食人。” “我宋国与其相距甚远,又算来无仇无怨,若有通商往来之谊,说不定也能拿到配方。只不过臣一介商贾……” 抬起一双星星眼,顾季觉得意图表达的很明显了。 他要去拜占庭买希腊火的配方!他要宋仁宗给他立项报销!他才不要自己出钱呢! 宋仁宗缓了缓,意识到自己被顾季套路了。 但大宋的国库不是那么容易往外拿的,毕竟那么大一个国家,哪哪都要钱。他谨慎开口问道:“那依顾卿之见,该怎么做才好呢?” “邦交之道,晓之以情,动之以利。”顾季再拜:“臣既然受封与朝廷,便可以在行商之时,也代表朝廷出使大秦。” “臣斗胆请陛下备选礼品,赠与大秦女皇。”顾季抬眸:“并准备金五百两,用作购买希腊火的军资。” 赵祯松一口气,捋捋自己的胡子。 只不过五千贯而已,大惊小怪的,他还以为要纠集群臣议事扯皮呢。他随口道:“去朕的私库里拿几件好东西,再拿一千金。” “谢圣上隆恩。”顾季忍不住嘴角上扬。 赵祯又嘱咐:“若是买不到配方,能买些成品也行,送到汴京来研究。一切平安为上,朕等你回来。” 希望带来火炮的顾季,能再给大宋带来些新东西。 听说宋朝廷财大气粗,果然不假。他才不打算卖配方,毕竟有些东西是买不到的…… 顾季声线坚定:“臣必不负君恩。若陛下见不到臣奉命而归,那么臣必然已葬身于波涛。” 晚间顾季才从宫中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串小太监,抬着满满当当的金银财宝。 雷茨不可置信:“你是进宫化缘去了?” 听说过富商给官家送钱的,没听说过薅官家羊毛的。 顾季忍住笑意:“我这叫积极筹措航行经费。你准备好假肚子了吗?” 雷茨拍拍小腹,那里垫着一块绣花枕头。在几层衣服的遮掩下,完全看不出任何虚假的痕迹。 两天后。 鱼鱼绑着小枕头,半挎在顾季的手臂上,弱柳扶风的出现在云樊楼之前。 离京夜宴 “你好沉啊。”顾季叹气。 雷茨“柔柔弱弱”倚在他身上, 卷曲顺滑的发丝垂在他胸前,素白色的衣衫裁剪得当淡雅细致,高加索鱼种苍白的皮肤吹弹可破, 只有嫣红的嘴唇染上些媚色。 很漂亮,但谁也架不住比自己高半个头的“清瘦”美女, 像蛇一样往身上挂。 穿越之前,顾季也是180的劲瘦帅哥,对自己的身高和身材十分自信。穿越之后, 原主175的身高在宋代也算的上高挑—— 但身高是靠比的。站在雷茨身边, 顾季只觉得自己像没成年一样。 “自己走路。”顾季把委委屈屈的雷茨扔下, 迈步向白矾楼走去。 白矾楼的西侧便是皇宫, 楼高五层,层层叠叠的木门上雕梁画栋, 彩绘与木雕上缠着丝绸,铃铛在风中清脆作响。楼上挂着青白色的酒气,食客推窗望去,便能总览汴京美景。 “顾大人您可算来了。”头戴方巾的小厮笑脸相迎, 看到雷茨时表情破裂了一瞬:“这位是……” “夫人。”顾季道。 “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小厮立刻反应, 脸上笑成一朵菊花:“大人真是好福气。咱就祝夫人平平安安,生个大胖小子!” 顾季听着渗人,连忙跟小厮往三楼包厢去了。 雷茨跟在后面,悄悄对小厮道:“我也不知道是男是女, 但其实怀了108个。” 小厮脸上的笑容僵的像铁。 顾季连忙把雷茨扯走了。 顾季订下的是三楼包厢。众人可以和相熟者一起坐,避免了照面不识的尴尬氛围。船员们坐一桌, 商人们坐了两桌…… 每个包厢之间相联通,隔着屏风能听到欢声笑语。 “多谢顾郎君!” “恭喜啊, 顾大人!” “大人何时离京?真是一晃而过……” 顾季从廊中走过,各位都向他拱手行礼祝贺连连。他依次回礼,众人的氛围喜气洋洋。 船员们尤其高兴,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洋溢着新奇和欢喜。这些从永安港长大的孩子们,不管在哪个国家都是被瞧不起的人。他们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坐在这样金碧辉煌的地方。 就好像做梦一般。 虽然有人看着雷茨,感到十分惊讶,但最终还是把所有的疑惑咽了下去。也许顾大人就是喜欢这样高高大大的妻子……他们强行说服自己。 顾念挑了个临街的包厢坐下。钱老爷子、苏颂、布吉、崔二、雷茨、顾氏兄妹济济一堂,带着面纱的西子也来赴宴。他们这间包厢在最左端,却是风景最好的包厢,汴京城一览无余。 过卖者殷勤上楼:“顾大人要点些什么?” 顾季循礼请宾客过菜,还没等众人说话,雷茨的眼眸就暗了下去。 他刚刚还“端正清白良家妇女”的样子,但现在忍不了了。他委委屈屈的挂在顾季身上,伸手揽过纤细的腰:“你说了让我点嘛。” 对面的钱老爷子眼皮一跳。 西子看着雷茨这张脸,感觉已经麻了。 她已经不想思考海神是哪一位,雷茨又怎么变成女的了。反正她的“海神糕”卖得正好,累计营收千贯,钱都往顾家抬了好几箱。 她柔声道:“合该……嫂嫂先点。” 白矾楼早就将食材全备好,雷茨也就不客气:“排炽羊、入炉羊、麻饮小鸡头、鲜鹅鲊、清撺鹿肉、润熬獐肉炙……” “鱼多要一些。莲房鱼包、银鱼炒鳝、鱼头酱配饼、炙鳅、清汁鳗鳔。五味酒酱蟹、糟蟹、蟹鲊、炒螃蟹,螃蟹各两公两母。”他皱起眉头:“虾就算了,我不爱吃虾。” “再来三十个烙饼。”雷茨冲着过卖者甜甜一笑:“上两盆群鲜羹。” 顾季皱眉:“别光吃肉,再上几盘时蔬。” 过卖者眼前一晕。 北宋可没有传菜机,甚至连纸笔都没有,全靠过卖者流畅的把菜背给后厨。因此他也一直为自己的记忆力所自豪,直到遇见雷茨。 职业滑铁卢。 小心翼翼的让雷茨重复一遍,他才晕晕乎乎的下楼。途中遇到酒保上楼,还颇为可怜的使了个眼色。 不过好在这桌兼有妇孺,顾季的酒量也一般,因此酒点的并不多。 众人谈天间,行菜者一手托着三个盘子,稳稳当当来上菜。量酒博士也过来送酒,宴会正式开始。 钱老爷子率先举杯:“祝顾大人一帆风顺,早日在汴京相会。” “再见面,怎么也是两年之后了。”他笑道:“这一去不知归期。” 正在说话间,隔壁包间里走进几个人。推拉椅子的声音和谈话声涌入耳朵,是中年男子独有的粗野嗓音。 顾季隐隐听到有人抱怨:“这里暗的如鬼屋般,阳光根本没有隔壁好,没想到已经被人订下了。” “不知道是谁,真晦气。” 隔壁声音有点大,以至于每人脸色都变了变。毕竟只隔着一道屏风,顾季提高声音:“我们提前几天便定下了位置,诸位有话不妨直说。” 隔壁静了一下,像是没想到顾季能直接怼回去。 片刻后,有人穿过屏风。他先看的顾季大红色的官袍,愣了一下:“对不住,原来是同僚。” 接着,他看到顾季桌上的丰盛佳肴,明白了为什么店里好多菜都不能做。等到他看到顾季的脸时,眸光渐渐变冷。 “您是——”顾季眯起眼睛,觉得面前人有些眼熟。 他虽然心中不爽,但也无意和同僚们搞坏关系:“鄙人顾季。” 听到顾季名字的刹那,那人的脸就垮了下去。他恶狠狠的看着顾季,好像在看什么恶心的东西一般,但又不得不保持礼貌:“在下著作郎方凯。” ——这恐怕是方小姐的父亲。 顾季心中这样想着,没再有理他的兴致。但他刚想回头,却清楚的看到方凯的视线如炬,死死盯着他身旁的顾念。 他立刻将妹妹护在怀里:“大人还有什么事?” 在座者也都目光不善。 方凯的眼睛狠狠眨了下:“无妨,得罪。” 他在看顾念的衣服。 前两天大女儿从街上回来,明明家中余财不多,却还要花30贯买身破布似的衣裙。问了之后才知道,还和顾季的妹妹争吵一番,让人看了笑话。 蒲满系狱后,他便花了不少银子出去。从那时他便提起顾季就烦,更别提听说顾念还欺辱他女儿。 现在顾念身上穿的藕粉色衣裙,好像就是她女儿的升级版吧?他在心中暗骂:真是赔钱的东西,争都争个次品出来。 方越冷哼一声,走入屏风之后。 顾季也冷脸不理睬。 虽然闹了小插曲,但终归宴席进行的一片祥和。雷茨给这桌点了几十盘菜,顾季也不好厚此薄彼,其他包厢也分外丰盛。 雷茨还对手臂上托六个盘子的技术十分好奇,偏偏要自己实践一番。即使顾季万般劝阻,他还是给白樊楼赔了十几个碟子。 雷茨才承认他没有传菜的能力。 为了表示敬意,顾季和雷茨到每个包厢给大家敬酒。虽然顾季觉得莫名有种婚宴的感觉,但他也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办:总不能他请客,但大家都见不到主人吧? 在这个过程中,大家看雷茨的目光也越来越奇怪。 汴京的风言风语传的快,谁没听说过顾季虐待妻子的事?不过大家对于这样风光齐月的小郎君,多少有些不相信。 尤其当见过本鱼之后。 为了维持人设,雷茨并没有变作人形,反而穿了条及地裙子,让人看不出是人是鱼。 众所周知,人鱼的身高是弹性的。他有多高,全看他依靠尾巴的哪一个部位立起来。穿女装的时候,理应把身高压矮些——但当鱼鱼开心的时候,就会忘记这个事情。 于是雷茨的身高忽上忽下,好像在裙子里随即做蹲起一般。不过最矮,也要比顾季高半个头。 熟悉的海商海员笑而不语。那些在汴京认识顾季,受邀来参宴的朋友们,则恨不得洗洗眼睛再扇自己两巴掌,确定这不是做梦: 腿脚不好,没错。怀孕,没错。 但谁也没说,顾季的娘子是身高八尺、细腰乍背、一顿饭十张烙饼八条鱼一头小乳猪的胡姬呀! 虽然没有冒犯的意思,但顾季的小身板能干得过她?怕不是每天晚上都要被嘤嘤嘤榨干…… 众人的世界观都被洗刷一遍。 但雷茨坚持认为,自己做到了翩翩淑女贤妻良母,一定是凭借优雅的身姿打败了流言。 酒过三巡,众人皆有些醉了。 他们傍晚时来到白樊楼,现在天色已经完全黑下去。桌上的菜肴皆吃的差不多,量酒博士又上了几遍酒,吵嚷之声绵延不绝。 享用佳肴结束,便到了喝酒吹牛的时候。 顾念哈气连天,西子和柳二便将她送回家睡觉,明天养足精神好赶路。除雷茨之外的女士们离席之后,大家喝酒就更起劲了。 身为主人,顾季必然要和大家一起畅饮。没过多久就都喝得晕乎乎的,忘了雷茨贤妻良母的人设,放肆的倚在他身上。 隔壁显然也喝大了。他们沉寂整晚之后,愤懑不平的声音传出来:“顾季算个什么东西,从事卑贱末流就敛如此巨富,简直是大宋的蛀虫!” 鱼鱼原来没名分 “说什么呢?”顾季提高声音, 不耐烦吼道。 钱老爷子重重的踹了一下凳子。‘ “嘭!” 对面更是不甘示弱,一脚将屏风踹到。随着屏风轰然倒地,着紫衣的官员拍着2桌子:“就是我说的!顾季你这个小人!” 酒过三巡, 积怨如潮水般爆发出来。 赵祯确实说话算话,不仅严查蒲满, 更是跟在后面揪出了一整条线,共下狱四五人。赵祯替顾季出了这口气,但也积聚了不少人的怨气。 比如那些好友同僚被下狱、自己牵连其中的。比如方越。 这群人一肚子气, 越想越难受。本来今日在白樊楼订了酒席和菜肴, 聚在一起喝酒排解心中怨气。没想到——顾季在隔壁。 造孽。 他们越吃越不痛快, 喝高了便忍不住骂起来。方越不敢骂顾季, 但并不意味着别人不敢——毕竟方越不过来凑个人数,席间是有四品大员的。 骂顾季两句心里舒服, 也没人会寻不是,反正顾季明天就离京,还能一直在官家眼前晃不成? 顾季今日请的朋友都是白身,面对此情此景敢怒不敢言。但他却不在乎这个, 也不甘示弱的一拍桌子:“我顾某如何算得上小人?比不上背后议论人短长之辈?” 他本也想气势汹汹的站起来,多少威风些。可惜顾季刚刚喝的有点晕, 没站起来就又倒在雷茨身上。 雷茨悄悄挪了挪腹部的小枕头,让顾季躺的更舒服些。 那边看到顾季醉卧美人膝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士农工商,商贾本是末流。我等兢兢业业为国为民, 从朝廷也拿不到几个钱的俸禄,家中清贫尚需接济;你身为商贾哄抬市价追逐末利, 短短几年——敛财怎么也有数千贯?” “这不劳而获之徒!蒙骗圣上沽名钓誉!你这倒买倒卖之间,害了多少生民生计?” “你错了。” 顾季丝毫不惧。反正明天就要跑路, 不在乎得人:“鄙人在海跑商一年,获利万贯。诸位可把我想的太穷酸了——” “你还有脸说!”对面气的脸红都红了。他们寒窗苦读几十年,俸禄孝敬油水加起来,还不如毛头小子一年赚的多。 顾季选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雷茨怀里:“诸位急什么?你们可知,我一年前首次出海之时,船上有多少人?这一艘船能赚多少钱?” “一船几十只蛀虫,自然能运回几万贯。”有人不屑道。 “错了。”顾季摇摇手指头:“这艘船遇见了海寇,一个铜板都没赚到。船上客商并且水手共103人,活下来了26人。” "平均每个人的赎金2000贯,大多数人都赎不起。"顾季淡淡道:“海寇会把没钱交赎金的人开膛破肚,趁他们还活着的时候让鱼群啃食内脏。” 有人脸白了。 “诸君,我第二次出海时,同港的船队三艘大船接近三百人。触礁,最终活下来四五个,分文不剩。” “知道什么是海难吗?海水灌进船舱,小孩子扣着门缝在活生生淹死;小艇放下去就拍碎在礁石上,看不到人,只有红红白白的脑浆和一堆破布,说不定还有半个残破的脑袋。” 方越看上去有点想吐。 唯一服紫的大人姓李。他是兵部侍郎的姻亲,刚刚看着自己的同僚被刑部找上门。他打了个冷颤,不屑道:“危言耸听。” “不过是怕别人断了财路,编故事吓唬人罢了。” "嗤。"顾季没忍住笑出来,往上挪了挪,十分舒适的垫在雷茨的肚子上。布吉急忙忙想要提醒顾季,顾季却浑然不觉:“大人可知,从泉州出海要多少银钱?” “签下来生死状,再花5贯,你就能乘船去扶桑。”他轻笑道:“您要是想再多花50贯,就能买到两间货舱,用来运送您的货。” "要是成功回来,翻五倍十倍都不成问题。" “当真?”钱老爷子好奇了,他还从来没见过大海,更别提海商这一行当了。 “当然。虽然也需要些资财,但寻常百姓也是付得起。”顾季淡淡看向李大人:“您想不想出海看看?坐着我的船,这份钱也不用您出。” “我们去大秦,幸运的话两年能回来,也可能您再也回不来了。” “此等末流之事。”李大人暗骂一句,却万万不敢答应顾季。如果出海的成本真的如此低廉,那为什么沿海的渔民不都去做生意?怕是有命挣钱没命花。 他们齐齐向后退,生怕顾季把他们2抓到船上。 顾季笑道:“大人们,若是没有我这等末业,您的一桌饭怕不是都凑不齐 。您难道想穿过南海,背两筐花椒回来给大家添菜?” “哈哈哈哈哈。”有人忍不住笑了。 喧闹中,布吉十分崩溃,小声对顾季喊:"肚子,肚子!" 顾季好像听见什么声音,但浑然不觉。 雷茨听人类吵架也觉得有趣。今日一桌菜,大半都进了他的肚。顾季倚在他身上时,又把他的裙子弄乱,半抹香肩暴露在空气中。 好不漂亮。 这桌上的人毫不在乎,把吃瘪的李大人晾在原地,甚至兴致勃勃的问起顾季航海时的故事。七嘴八舌间,布吉主动起身去把屏风扶上。 “等等。”方越突然拦住。 他傲慢道:“顾大人至少欠我女儿个道歉。” “我怎么她了?”顾季疑惑,自己可没动方小姐一个手指头:“方大人慎言。” “我女儿说尊夫人有孕,没说错吧?尊夫人为你们家缝衣作服,没说错吧?” “没有。”顾季突然意识到什么,直起身子,双手在身后悄悄整理一下雷茨的小肚子。 “那让有孕之人整日劳累,是否有些过分?”他冷笑道:“更何况我刚刚可是亲眼看到,您枕在夫人的肚子上。” 布吉哀叹一声。 雷茨皱眉:“你怎么管的那么宽?” 方越没想到他好心给雷茨讲话,却被雷茨骂了。他忍住火气:“他当众污蔑我长女。你也是被他欺负的可怜人,怎么还……” 雷茨撩着散乱的头发,咬着嘴唇。肩上的衣服又往下滑了些。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怪不得被相公看不起,男人说话也敢插嘴,打扮的还那么风尘。” “这夫妻俩都不知礼义廉耻……” 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了骂顾季的由头,也有人酸溜溜的添两句:“苦命的女人,说不定是楼子里赎出来的。” 心里却想着为什么自己没那么好命,能找个漂亮能干还怀孩子的番娘们。 “他欺负我什么了?”雷茨不满道:“你女儿什么都没看到,编瞎话。更何况当天吵架的是顾念,小孩子争执也要在这里算账?” “你还敢插嘴?真是个不知廉耻的婆娘——” “咚。”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到耳边一阵冷光闪过。回过头去,看到匕首深深扎在墙壁上,泛着点点寒光。 颤抖着摸摸耳朵,没出血,但破了皮。 “你——” “咚。” 雷茨从顾季腰间再抽出匕首,从他的右耳划过。他不敢置信的看着把玩刀鞘的雷茨,意识到只要他多说一句话,那么下一把匕首就会插在他的脑门上。 “再废话?”雷茨不耐烦道。现在没人觉得,他嫣红的唇和半抹香肩过于风尘。甚至没人想看他。 顾季摸摸空空荡荡的腰间,发现两把匕首都被扔了。 败家鱼。 有人想骂,但在生命的威胁之下,所有人瞬间醒酒,并且同时保持了理性和克制,全部摇身一变翩翩君子。 谁能想得到,看上去柔弱的孕妇有这样的手劲……这真的是个可怜女子嘛?这能爆杀他们全场吧? 终于有人弱弱道:“夫人慎重,此乃天子脚下,王法森严。” “既然知道王法森严,诸位更要谨言慎行。”顾季看着愤愤不平的人群,尤其是比他品阶高的几位,脸都憋成猪肝色。 反正他就要离开汴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如果赵祯再查下去,说不定这些人也要下狱。毕竟蒲满杀他挺果决,也许他们已经暗中解决好几个了。 “是,是。”有年轻官员先出来认错:“夫人息怒。您也是顾大人三礼六聘名门正娶来的,您自然有您的尊贵和风度。之前方兄不会说话,您千万别动了胎气。” 雷茨的表情渐渐转向柔和……然后问顾季:“三礼六聘、名门正娶是什么意思?” 顾季麻了。 他一时间回答不上来。 “就是大宋娶妻,要先给娘家下请帖,送许多聘礼;然后婚礼当天邀请宾客观礼,两人身着喜服拜天地。这样才算夫妻。”方越突然发现什么有意思的,阴阳怪气道。 “那若是没有这么做呢?” “那便叫妾。妾是可以有许多个的,顾大人财大气粗,十几个放在后院也不嫌挤。”方越嘲弄道:“而且他还可以娶正妻,时时刻刻管着你。如果不想要了,还能把你卖出去。” “不过顾小郎君……满四十而无嗣?不太对吧?小心一起和他进大牢。” 雷茨听着,眼神愈发的深不可测。包含着委屈、哀怨、愤怒,还有隐隐约约的磨牙声。 顾季拼命使眼色。 “夫人若是——”方越还想说话。 “滚。” 雷茨随便抄起茶盏扔过去,碎片差点将他割喉。几次惊吓之后,众人终于醒酒,或惊恐或气愤的匆匆忙忙离开。 隔壁终于安静了。布吉将屏风重新架好,刚吵架就躲出去的苏颂也悄悄跑回来。但虽然场面平静,众人之间的气氛却又有些尴尬。 雷茨不说话了。不论顾季怎么问,都固执的不看他。 顾季举杯:“先向各位说,她就是我夫人,只不过匆忙之间没行那些礼而已,诸位勿怪。” 大家松一口气。 还以为顾季当真数骗感情的渣男呢。虽然不知是什么特殊情况,但不能不给主人家面子,于是众人都符合顾季。 雷茨依然不说话。 苏颂刚刚躲出去了,没看到雷茨是怎么扔飞刀的,还以为他真是个弱女子:“嫂嫂,想必是有苦衷……” “你婚配否?”雷茨问。 苏颂点点头。 “你举行婚宴了吗?” 苏颂说不出话来了。他向顾季尴尬的使个眼色,顾季试探问:“娘子……” 雷茨自闭:“我才不是你娘子。” 悲伤的鱼鱼直到宴会结束,都没能原谅负心汉。他觉得不管表面是什么身份,心里都是以顾季伴侣自居的。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没有半个名分,顾季还和他哔—— 谁主动的?这个不重要。 等到深夜,顾季才送别宾客。毕竟对于不少友人来说,想要再见到顾季就要等很久之后,或者再也见不到了。 “我们回家?”顾季支撑着微醺的身体上楼,抬眼问雷茨。 雷茨没再闹脾气,很乖的跟着顾季乘车回家。 明天一早就要离开,所以布吉先将租的马车退回去。两人从车上跳下来,看着马车渐渐远行。顾季刚刚想回头对雷茨说什么—— 刹那间,他眼前发黑,身体一轻,就被雷茨死死按在怀里,半声也叫不出来了。 再见汴京!(汴京地图结束) “唔……唔······” 顾季的眼前天旋地转, 想发出声来却只有可怜的呜咽声,好像垂死挣扎的小动物一般,在寂静的夜里没人注意, 可怜巴巴。 感到身体一轻,他终于落到床上。蒙在头上的布被揭开。在清冷的月光下, 他看到了雷茨幽怨的翡翠色眸子。 “你听我解释。”顾季觉得大事不妙,露出一副服软的神情来:“我们不是扮演吗,闹着玩的, 别在意这些——” 顾季浑身发软, 脸颊红扑扑的, 眼睛中好像有晶莹的光一般, 像单纯的小鹿。 “扮演?”雷茨的声音很沉:“我不是你的伴侣吗?” “是吗?”顾季蒙了。 “你在船上说的。”雷茨的目光中充满不可置信,心碎万分:“你在船上说我们是伴侣, 说我们会一生一世······ 顾季震惊。 他说过?他怎么可能说过? 顾季无辜可怜的表情给了雷茨答案。鱼鱼不敢接受这个结果:“所以你还会娶妻子,还会和他们所说的般纳几个妾?把我丢到一边?” 雷茨像是等待捕杀猎物的鲨鱼,一不留神就要将他撕碎。 “不是,不可能。” “那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拿我当成什么?”雷茨修长的手指搭在顾季的脖颈上, 好像要掐下去的样子。 顾季喘着气。 他把雷茨当做什么?肯定是当做朋友的,但是朋友之上呢吗?情人? 顾季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也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情。毫无疑问他对雷茨有感情,但是他分不清这种感情——只不过他不可能抛下雷茨,也不可能拒绝雷茨。 于是便只好像鸵鸟一样,不去想这个问题。 可是现在已经到了必须抉择的时候。如果他们答应雷茨, 他就从此放弃了娶妻生子、儿孙满堂的建议。当然如果他不答应雷茨······可能今天就是他的祭日。 他深吸一口气:“只要你还没有厌倦我,我将永远作为伴侣陪在你身边。” “你是不是真心的?”雷茨狐疑:“你是不是在骗我?” 顾季摇摇头:“只是我们不能有婚宴······” 他简单解释了宋国的风俗, 雷茨勉强表示理解,决定放顾季一马。他轻轻在顾季的耳朵上舔了一口:“你要是跑了, 我就把你全吃掉。” 虽然他的语气像是撒娇一般,但顾季却不敢当成情话,毕竟雷茨想要在物理意义上吃掉他,也只不过忌口的事。 “快去睡觉吧。”顾季轻轻吻雷茨光洁的额头,嫣红的嘴唇好像果冻般:“明早还要赶路。” 赶紧让这混乱一夜过去吧。 雷茨翡翠般的眸子盯着他,像傲娇的小猫一般,然后毫不留情的撕开了他的衣袍,将顾季抱在怀里滚进被子。 天还没亮,布吉就敲响了他的门。 “郎君起了吗?” 顾季轻哼一声,看到雷茨已经离开了。 只剩他浑身酸软的躺在床上,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宿醉之后又被折腾了整夜,总共算起来只睡了一个时辰。 他浑身低气压的起床穿衣,心里直骂自己脑残。 他怎么就把自己给绕进去了?他才是那个可怜人好不好?自己只是一个无辜的航海者,却被海里的妖怪抓住强行哔——浑身都被玩透了,还被恬不知耻的妖怪要求给他一个名分。明明他才是在下面的那个,而雷茨占了便宜,还偏偏要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顾季沉着脸推门而出。此时夜色深沉,完全看不出半分朝阳的影子。一月的寒风让顾季瑟缩一下,他看着雷茨精神焕发的雷茨。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雷茨正要和他说话,顾季转头就走开了。 早知道他们要走,西子特别提前做好了果子,让他们在路上吃。依依不舍的与邻居们告别,卯时他们赶到城门处汇合。与他们同行的共有十几名水手,还有当时留在汴京的十几名商人。一行人浩浩荡荡登上往登州的船只。 顾季坐在摇摇晃晃的行船上,抬眼眺望黎明时的汴京城。这座宏伟的城市还在沉睡着,但贩夫走卒们已经在城外游走叫卖,准备为一天的生计奔忙。 汴京住了一个月余,在水面上航行的感觉恍如隔世。他们沿黄河而下,十天后到达登州码头。此时的登州也从年节的气氛中恢复过来,港口中停泊着整装待发的商船,熙熙攘攘的人群散发出朝气蓬勃。从码头看过去,阿尔伯特号就是其中最亮的崽。 "宿主!我好想你!"阿尔伯特号尖叫。 “我也想你。”顾季敷衍。 布吉领几个船员去准备船上的物资,剩下的船员们则忙忙碌碌在阿尔伯特号洒扫一遍。顾季则钻进船长室关上门,翻开系统书。 加上在汴京拿到的,他现在共有8550积分。顾季先充了100积分的续航卡,然后看着那张永久续航卡垂涎欲滴。真没想到,在泉州觉得怎么都做不到的事,现在竟然已经完成了一半。更想不到自己穿越之后,竟然能像那些小说主角一样,当真干出一番自己的事业。 翻开人物界面。目前积累的金钱已经高达22000贯。当然这些中有不少是赵祯慷慨大方的资助,要用来购买希腊火。还有一部分是雷茨拿到的钱,顾季不打算将它算作自己的财产。 “到了泉州之后,我们就要往西走了嘛?”阿尔伯特号兴致冲冲的问道。 “是。” “我们能到卡斯蒂利亚吗?”阿尔伯特号期盼。 “不能。”顾季冷酷拒绝:“太远了,不过之后有可能到。我们从泉州停十天左右,然后我们就再起航。” “这么短?”阿尔伯特号惊呼:“我还以为你要在家里再躺几个月呢。你这么来去匆匆的,你母亲岂不要疯了?” 顾季脑壳一痛,躺在椅子上。 他何尝不知道顾母必然哭哭啼啼,并且只要想一想,就觉得有些崩溃:“我们现在还差三千多积分,只要我们一路往西,在每个港口都停下来刷分,然后走到小亚细亚·····这样积分就齐了。等买到永久续航卡,之后想回家躺多久就回家躺多久。” “更何况现在回去待得时间越长,母亲就会越舍不得我走。到时候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变故来。” 顾季轻叹。其实他穿越到原主身上之后,挺对不起顾母的。他虽然让顾家富裕了数十倍,但是他绝不是个孝顺的儿子,对于顾母也更多是基于原主的报答之情,没什么母子情分。 “你别吵我。”顾季揉揉眼睛,决定先回去睡一觉:“这两天雷茨太过分了。” 黄河浩荡的波涛声,总能掩盖顾季带着媚意的叫声,让他的脸都要烧起来。 “你和他,现在是什么关系呀?”阿尔伯特号悄咪咪问道。 “他是你嫂子。”顾季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阿尔伯特号懂了,雷茨原来是它姐夫。 一天后,阿尔伯特号从登州港浩浩荡荡的启航。清晨当船离开码头时,还有不少登州的百姓挤到码头来看,向这艘停泊了许久的巨大帆船告别。 顾季站在船头,下令杨帆启航。 当人群、城市和陆地都逐渐缩小成一个点时,海天一色白云悠然。顾季感到一种久违的舒心,就好像在汪洋大海上才是他的家一般。雷茨好久没回大海,也到海里游泳去了,在泛着白沫的海浪中,可以隐约看见蓝绿色闪闪发亮的大尾巴。 目光向下转移,顾季看见布吉几人正躺在甲板上晒太阳。 好不惬意。 “起来。”顾季轻轻拍打布吉:“起来干活了。” “我们还有什么活没干吗?”布吉一脸迷茫。 在阿尔伯特号的世界里,船员要干的活特别少。其主要包括:打扫卫生、做饭、给阿尔伯特号进行养护。至于操纵船只?太简单的事情了。每天早晚随便拉一拉缆绳,再将船舵估摸着转几圈······阿尔伯特号就能乘风破浪、平安航行。 因此,所有船员都非常喜欢航海的日子,并且坚信自己是一等一的航海大师。 “从今天开始,所有人都要学习操纵船只。”顾季毫不留情道:“每天用完午膳开始学习,我亲自给你们开课,直到把所有东西背完才能结课。每五天一小考,没考过的负责全船卫生,第一名奖励三贯钱。” “什么?我们还有没学会的?”船员们一脸懵,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不想学习的痛苦。 午时。 顾季的小课堂选在甲板下两层的货舱中。这里没有透光的舷窗,来上课的小怨种们只能手持一只蜡烛,对着顾季发下来的讲义打哈欠。 看着眼前不爱学习的学生,顾季也叹一口气。 他本来想永远隐瞒阿尔伯特号的秘密,毕竟船员们学会了驾船也没什么用,再好的航海技术也比不上真正的船。不过要是往西走,他船上这点人可不好使——哥伦布到达新大陆时,船上好歹还有几百个人呢。古代航海,有人就是有战斗力。离家万里之外,战斗力还是很重要的。 因此到了泉州,他马上要招募新船员,而且是有能力有经验的船员。不过这些人要是发现,布吉他们除了打扫卫生之外,对航海一窍不通·····顾季会疯掉的。 顾季走到船员中间,铺开一张白纸。他还没开口,就听到有人问:“郎君,考第一真的给一贯钱吗?” “考第一五贯。第二三贯。第三一贯。”顾季随口就把价格加上去。 所有人眼睛一亮。 要知道如果省吃俭用,一千枚铜板能足足花整月!而只要认真学习五天,说不定就能拿到!布吉甚至开始盘算,赎出柳二要多少钱······ “好了,现在我们开始讲船舵。”顾季挥笔描画,旁边是十四双聚精会神的眼睛。 航海知识大卷王 身为上辈子的“小镇做题家”, 顾季可太明白怎么进行教学,并且调动学生的积极性了。一时间,整艘阿尔伯特号简直变成了学校, 背书声一刻不停。这群少年大多是第一次上学,尤其是还能拿钱的学校。明晃晃的铜钱好像是吊在眼前的胡萝卜, 激励着每一位少年奋发上进。 甚至顾念也要来凑热闹。 顾季十分严肃道:“你可想清楚,你一起学,考倒数也是要打扫卫生的。” “没问题。”顾念一口答应。 布吉听闻此言眼前一黑。顾念一个小豆丁, 八成要考倒数。但是娇滴滴的顾念怎么可能亲自干活?倒霉的还是他家丫鬟柳二。深吸一口气, 布吉已经做好了替柳二接受惩罚的准备。 紧张刺激的五天终于过去。 众人聚在狭小的船舱中, 举着两根蜡烛深呼吸。他们从来没考过试。有人干脆摆烂没学习, 把课听明白就算完。也有人根本没听明白,只能强行把教材背了。也有人看上去心有成竹, 好像马上就要把奖金收入囊中。 顾季走到众人之间。考虑到不是所有人都会写字,考试只能变成一对一口试。 “排成一队。按次序到旁边的舱室来。每个人的考题相同。”顾季带头从舱室中穿过:“第一个参加考试的加两分。” 本来众人好像缩头鹌鹑般揣着手手,谁都不想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但顾季此言一出,大家立刻推攘争抢起来, 差点打成一锅粥。最终孔武有力的勇士获得了这个机会,趾高气昂的随着顾季离开。 穿过两间幽暗的货舱, 顾季带他到极其狭小的舱室中坐下。抬头一看,对面人已是满面大汗。 “别紧张。”顾季笑笑:“背教材第三章” 他看向对面,船员也可怜巴巴的看着他,憋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能背多少背多少, 没关系的。” “郎君,”他嗫嚅着, 好像小鸡的声音:“我没背过······” “那听下一题:”顾季并不算意外,安慰道:“如果你在行驶中, 船迎面要撞上巨大的礁石。此时顺风。你会怎么做?” “我会,我会·····”他转转眼睛:“我会听船长的。要是没有船长,我就赶紧拜拜佛。” 他简直要崩溃了。其实顾季讲的课他也没听明白,书也背不过······完蛋了,他恐怕要给全船人打扫卫生。早知道就不争先,不要两分还能多复习复习。 顾季没忍住笑了,在纸上写下几笔:“行,到另一间房等着去吧。” 他垂头丧气的走了。布吉下一个进来。 “背教材第三章。” 布吉对答如流。他早就听说学堂里考试就是背诵,再加上布吉基本识字,背东西比较快。因此虽然没完全弄明白顾季所讲,但背得却是非常熟。 “很好。”顾季舒心些,又抛出第二个问题。 “额······”布吉仔细沉思,然后胸有成竹的回答:“下令收帆,舵向左打满。这样说不定可以避开礁石。” 顾季在纸上写下:千万不要让布吉当船长,然后将布吉也和蔼的请了出去。 布吉自我感觉良好,快乐的离开了。 第三个来的是顾念。 “背第三章。” 顾念理直气壮:“背不过,下一题。” 顾季差点给她翻了个白眼,给她展示第二题。 他本以为顾念答不出来,但没想到顾念托腮想了一会儿:“看距离。如果距离已经非常近,那么就收帆减速,尽量正面撞上礁石;如果距离还比较远,那就尽可能扬帆受风,同时向左满舵。” “你给的条件太模糊了,如果有具体条件可以进行计算。” 顾季叹为观止,没想到妹妹是第一个答上来的:“恭喜你得分。” 约莫一个时辰,所有人都考完试,相聚在甲板上公布成绩,每个人都紧张的好像要厥过去的样子——毕竟大部分都背不出第一题,答不上第二题。 , “第一名,瓜达尔。”顾季对着成绩单念:“满分。” 腼腆的少年上来领奖,他平日里躲在船员中,好像隐形一般。 “第二名······” “第三名,顾念和布吉并列。”顾季抽了抽嘴角。他也没想到两个只答一题的人,还能荣获第三名······他明明考得是航海,又不是奥数。 布吉和顾念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无比的震惊。 居然是她? 所有人看着顾念这个小姑娘站上领奖台,都感到一丝羞愧。 给前三名颁奖之后,顾季没有着急继续公布,反而先向大家把题讲了一遍:“船要撞上礁石,首先应该评估事态的紧急情况。如果有可能避开,就应该满舵拉帆躲避礁石。实在避不过去,也应该尽量减速并且让船头触礁。这样受损的只有船头水密舱。” 布吉脸红了。剩下的人大多面色灰白,已经预料到自己就要倒数的命运。 尤其是第一位考试的勇士。他想想自己回答“拜佛”,就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他在心中默念:“阿弥陀佛,求求了,希望有人连两分都考不到,别让我垫底······”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顾季在喊他的名字。 “郎君?”他疑惑抬头。 “第十名。”顾季看着他,轻笑道:“对于船员来说,如果在危难时刻想不到解决办法,那么无条件服从船长就是最好的选择——不过拜佛就算了。” “多谢郎君!”他高兴的差点跳起来。 公布排名之后,有人欢喜有人忧。唯一很快乐的,就是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商人们。毕竟海员们“呼天抢地”式的学习,给单调的航海生活带来不少乐趣。商人们纷纷鼓励海员不要气馁,毕竟五天之后还有一次考试,指不定能一雪前耻。 海员们也愈来愈奋发图强。毕竟有人实实在在拿到奖金,也目睹着打扫卫生的小怨种有多么辛苦。 学习的氛围是如此热火朝天,甚至当雷茨从海里捞鱼回来加餐,竟然没有人愿意帮他烤鱼。布吉难为情的对雷茨道:“夫人体谅一下吧,小郎君实在逼得太紧了。” 莫名其妙的雷茨只好抓顾季做苦工,并且在晚上狠狠“惩罚”了顾季。 又是五天。 紧张的气氛在船上蔓延。顾季提前两天说过,这是最后一次考试,因为距离泉州已经不远。大考将近的氛围如同擂鼓一般……晚上在船舱中喝酒划拳的人都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朗朗背书声。 当天中午,布吉带着几个人悄悄来找顾季:“郎君,什么时候开考呀?” 五天前已经在考了。 顾季不紧不慢道:“好好复习吧,今天夜里子时考试。” 子时? 所有人的眼睛中写满惊讶。布吉喃喃道:“我明白了,一定是这次要背的内容很多,郎君给我们时间多背一背。” 顾季露出诡异的微笑。 雷茨皱眉:“你晚上不陪我睡觉么?” 他附耳在雷茨身边说了什么,鱼鱼眼睛一亮。 好容易才挨到子时。没人想在这个夜晚睡觉,只有商人们快乐的呼噜声响彻在大海上。十四名小熊猫熬出了黑眼圈,站在甲板上嘴里还念念有词。 “左舷、右舷、主帆……” 他们想的清楚。即使郎君的第二题不会答,但死记硬背的第一题总能背过吧?不至于变成最后一名吧? 顾季悄悄从船长室推门而出。远处背书的人群后,雷茨流光溢彩的大尾巴悄悄滑进海里。 “确定这里很安全吗?”他又不放心问了一遍。 “未来两个时辰风平浪静,绝对没问题。”阿尔伯特号拍着胸脯承诺:“没有触礁和搁浅的风险,真有问题我也会解决的。” 顾季点点头,向人群走去。 “郎君,现在开始考核吗?”有人兴冲冲问道:“我可以给您被全本,一个字都不差。” “我能第一个背吗?”还有人苦着一张脸。再不背,他的瞬时记忆就要被忘干净了。 “郎君,题不会太难吧?为什么非要半夜考啊?” 在叽叽喳喳声中,顾季微微一笑:“很高兴大家有如此的学习热情,但我们今天不考背诵。” 有人已经开始背了,听到顾季这句话直接傻眼。 “所有人两两分组。”顾季敛笑沉声道:“一组一组进行考核,其余人全部回到船舱。” 船员们互相对视,觉得有点不大对。但这次顾季没说先考有优惠,所以大家火速从甲板上撤离,只留下跑得慢的顾念和瓜达尔。 顾季听到船舱里传来悔恨的声音:“完蛋,怎么把两个学明白的都扔了?” “嘭。” 他把舱门关上。 “现在我们处在危机四伏的海域。”顾季转过身,故作深沉对二人道:“我们要继续向南航行,但已知西南方十海里、东南五点钟方向有暗礁群。并且在航行过程中,有可能遭遇巨浪。” “请带领阿尔伯特号乘风破浪,否则我们将一起葬身于此。” 话音刚落,强劲的浪便突然拍打船身,顾念没站稳就摔在甲板上。 夜间考试 泛白沫的海浪肆意拍打着船体, 顾念想站起来,又被一个浪头打得摔下去。海浪浸湿了她的衣裙。 瓜达尔不敢置信的看着顾季,颤抖着声音道:“郎君, 你说真的?” “再不采取行动,我们就要死了。”顾季淡漠的语气让瓜达尔寒战。 顾念倒是非常的冷静, 拍拍身上的污泥:\"这样不公平。其他组都是两个青壮,我不如他们有力气。" “那么,你可以指挥我。” 顾念毫不客气, 跌跌撞撞跑到船舵之前:“瓜达尔左缆, 我哥右缆, 我在掌舵。所有人听我指挥。” “左帆拉满——右边暂且不要动。抓稳。”她费劲的转动船舵。巨大的浪头狠狠拍在船身, 让大家站都站不稳。顾念丝毫不惧,在风的作用下阿尔伯特号轻飘飘的站上浪头, 又从浪上落下,海沫拍打着天他的脸:“现在右边也拉起来。” “你好厉害。”瓜达尔惊魂未定看向顾念,第一次对这个小姑娘如此敬佩:“要是没有你,我们就真的都完了。” “你信我哥?”顾念惊讶道:“他肯定玩我们呢。” 顺着顾念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正在缆绳(n)遍摸鱼的顾季被立刻抓到。 看着顾季装模作样的拽了几下绳子,顾念轻哼一声:“你看这海面刚刚还风平浪静, 怎么可能突然就起浪?肯定是我嫂子在下面捣乱,要不然怎可能——” “哗啦!” 一个大浪头突然迎面打来,顾念被浇成落汤鸡。 “——你看,我嫂子生气了吧。”她抹了把脸上的水无奈道。 瓜达尔无话可说。 两人自然平安的完成了考试, 双双拿到满分。 顾季递给妹妹一条大帕子,让她赶紧把身上擦干净。毕竟初春的海水还很冷, 这个时代感冒着凉,可没那么好恢复。 拉过帕子盖在身上, 又披上两件厚厚的披肩。顾念浑身暖和了,抬起一双星星眼看着顾季:“哥,接下来让我考他们行吗?” “为什么?”顾季皱眉。 “我就是想。”顾念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哥哥你要是不同意,那我就告诉船员······究竟是怎怎么回事。” 顾念像小猫似的威胁他。 顾季再次对妹妹感到头大。他和顾念僵持了一会儿,最终妥协道:“可以,但你要先把头发擦干,再换身衣服。” 顾念飞速做完这一切,毫不留亲的把哥哥赶回船长室。顾季推开舷窗看向甲板。 下一组考试的两位怨种已经来到甲板。他们惊恐的四下望过去,顾季居然已经消失,甲板上只有顾念一人。 顾念刻意压低的童声响起:“目前我们处在非常危险的海域,周围礁石遍布海浪翻腾······” 顾季轻笑,没想到顾念还挺是一回事的。 可惜他刚刚高兴了没半分钟,就听到顾念沉痛道:“我刚刚考试失败,哥哥已经凄惨坠海葬身鱼腹······现在少年们,请向大海宣战,为船长复仇吧!” “啪”的一声,顾季把窗户关上。 果然他的好妹妹,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虽然不再看外面,但甲板上的声音依然能清晰的传入他耳中。间杂的哭丧声、尖叫声、大吼声轮换向在耳边,还有顾念冲浪般的笑声。甲板上的世界充满了紧张刺激,状况百出。 说实话所有人都把教材背的很熟。再加上考试要求是两人合作,只要有一人能够冷静下来回忆书本上的内容,基本就能通过考试。 大多数组别也都是有惊无险——除了实在是太晃了。 顾季两(n)辈子上过无数艘船,第一次上这么晃的,他只觉得一阵阵犯恶心,胃都要吐出来了。 “其实我也——呕——我也觉得有点晃。”阿尔伯特号沧桑。 由于前一天晚上的战果过于惨烈,导致几乎每个人都吐了,谁也没心情在大半夜公布成绩,直接卷铺盖回屋睡觉去了。 等到清晨众人才满血复活。 顾季昨晚把胃都吐空了,虚弱的倒在床上却正碰上回来的雷茨。简直像是可怜的小羊羔被大灰狼叼在嘴里,被兴致勃勃的雷茨玩成了破碎的娃娃,呜呜咽咽一整晚好不可怜。 刚刚下到船舱,便有商人凑上来:“顾大人,到底出什么事了?昨晚真是吓人。” 顾季僵笑:“一点风浪,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商人叹口气,露出骄傲的表情:“我昨晚觉得颠簸,就想起郎君说过的:先穿上救生衣,然后把门栓拔掉时刻等待船长指令。等了好久船不晃了,我才敢睡觉。” 顾季心中的愧疚尤甚。 他本来把考试安排到夜里,就是希望轻微的颠簸不要影响乘客。没想到这颠簸一点都不轻微,简直要把人甩出去。 内心沉重的走到甲板上,顾季看到船员们都在等着他。他们一个个失魂落魄,好像丧家之犬般。 “郎君?”有人惊喜的叫出来 “郎君居然还活着?” “我就知道你没死,郎君没死!” 欢欣雀跃的声音爆发出来,大家喜气洋洋的看着顾季,简直像是他刚刚从土里刨出来般。船员们从昨晚开始就在为顾季担心。有些人想想就觉得不对劲,如果顾季真的葬身鱼腹,怎么可能一声都不出?但也有人轻信顾念的鬼话,难过了好久。 顾念躲在他们身后吐了吐舌头。 “多谢诸位的关心,顾某还活着。”他叹口气把顾念拎出来:“此人假传消息,罚没奖金和三个月的零花钱。” 顾念眼泪汪汪:“不要啊哥哥。” 可惜顾季不会给她后悔的机会,径直拿起记录的名册。 “胖头,为什么你在听题之后,把所有的帆都收了?” 顾季一提成绩,众人立刻切换到垂头丧气的姿态,名叫胖头的小胖子畏畏缩缩走出来:“因为······因为这是上次考试的正确答案,我觉得这次可能也行。(n)” 顾季被这话说得眼前一黑。他强忍悲怆看向下个人:“丁宝,你为什么在地上跪了一炷香的时间?” 名叫丁宝的腼腆出列:“虽然郎君说不能求神拜佛,不过我还是相信,佛祖会保佑阿尔伯特号的。” 顾念恰到好处的扶住顾季,防止哥哥被气晕过去。 顾季勉强定了定心神:“这个真的不必。阿尔伯特号是罗马公教会的信徒,你下次还是向上帝祷告吧。” 阿尔伯特号严肃:“God with me。” 勉强看向第三行,顾季皱眉环顾四周:“为什么布吉这组只有一个人操作?布吉怎么不在?” 众人诡异的沉默了一瞬。 最终顾念开口,游移不定:“是这样的。听说你坠海之后,布吉哥哥就义无反顾的跳下去救你了。但昨天的浪确实有点大······他转眼间就被浪头吞没。最后是嫂子把他扔上来的。现在他还在床上躺着呢,柳二照顾他。” 顾季咬牙切齿的看着顾念,重重敲了她三个脑瓜崩。 幸运的是,布吉在床上躺了两天就恢复健康。也许是年轻人火力壮,也许是雷茨捞人十分迅速······布吉很快变得生龙活虎。甚至在听说顾念恶作剧的真相之后,他都没有责怪顾念。毕竟如果不是他生病,怎么会有柳二轻声细语的照顾他?傻小子浑身冒着粉红色泡泡,沉浸在幸福的海洋里。 可惜却苦了其他海员。毕竟按照规则布吉作为最后一名,是要打扫卫生的。可是如果布吉不能打扫,那么这个名额就会往后顺延······轮到的直呼倒霉。 好在顾季为了安抚大家,在奖金外给每人发钱两贯以资鼓励。 在真正上手之后,所有人的航海技术都得到了飞速提升。他们终于意识到阿尔伯特号航行的如此稳当,是一件多么神奇难得的事情。所以他们对顾季也更多了一分崇拜,感慨郎君的深不可测。 四日后,到达泉州港。 阿尔伯特号还没靠岸,顾季便将所有船员都叫到甲板上。船员们很少进见到顾季如此严肃,不仅紧张起来。 “从泉州港停十几天就会再出发。到时候我们会一路往西行,可能要一两年才能回来。”他叹口气道:“如今你们在船上也快一年,攒下来的月钱差不多也够成家立业。如果谁要是不想留在阿尔伯特号上,尽早告诉我。” “这世上有许多谋生的手段,航海则是最危险的一种。当然如果你们想会永安港,阿尔伯特号也会在永安港停泊。” 船员们左顾右盼,窃窃私语声不断。有人看上去很坚定,有人则面露犹豫之色。 顾季不再管他们,看着阿尔伯特号渐渐停在码头。大船的归来让码头的挑夫聚在一起,码头上沸腾喧闹的声音逐渐传入耳朵,熙熙攘攘好一派繁华景象。 轻车熟路的跳上岸交税,然后和布吉把货运到市场——这次顾季不像之前那么单纯,熟知市价的他很快成交了货物。 随即,兄妹两人离开市场,步伐沉重的往家里走。 可还没走出两步,便见有人从远处急急忙忙跑来:“顾小郎君,你可算回来了!令慈病的厉害,快赶回去看看吧!” 家宴 瞬间, 顾念死死拉住哥哥的手。她失声道:“你说什么?” “念姐儿,你娘快不行了,赶紧回去吧!”那人跺跺脚, 对着顾念长叹离开。 顾季白了脸色。他制止顾念拉住报信人的动作,立刻挥手招来马车。 正要上车时, 他突然回头:“雷茨在哪?” 在下船的时候,雷茨说要到岸上逛逛去······如果顾母真到了生命危急的时候,只有奶妈雷茨能救她。他要找到雷茨。 “什么事?”雷茨突然出现在他身后。 顾季一言不发, 将雷茨拉上马车。随着飞扬的尘土和吆喝声, 马车朝顾宅的方向快速驶去。 “哥, 我害怕······”顾念小声啜泣起来, 把脸埋在顾季的袖子里:“我后悔了。我不该跟着你乱跑去汴京的,娘明明不让我去······” 顾季揉揉她的头发。阳光洒落在顾念墨色的发旋和苍白的嘴唇上, 女孩的眼睛里充满绝望。 “会没事的。”顾季轻声道。 每一秒都好像是煎熬,车轮的声音好像死亡的钟声般,响在他们的心上。好容易到了顾宅门口,顾季丢给车夫一串铜板, 顾念飞速冲到门前叩响门环:“娘,我和哥哥回来了!” “咚咚咚。” 焦急的叩门声好像擂鼓。 刘氏过来打开门, 没来得及阻拦,就看见兄妹两人带着奇怪的男人向东厢房冲过去,那男人眼睛碧绿头发卷曲,走路还一拐一拐的。 “哎, 郎君······” “娘?”顾念第一个冲进东厢房。 她看见面色红润的顾母正坐在床边,捧着个瓷碗喝药, 看到她急匆匆的冲进来,甚至还愣了一下。 “娘, 你没事,真是吓死我了。”顾念扑进母亲的怀里哽咽起来。 她从小就知道母亲偏心哥哥,自己只配只能享受次等的宠爱。但她还是相信母亲是爱她的,她最在意的人也是母亲。 独自出门去汴京,已经是她最大的叛逆。 顾母推了推顾念,嗔怪道:“死丫头野了两个月,还知道回来?” 顾念刚刚想向母亲道歉、诉说航海的艰辛和快乐,就看到母亲直勾勾盯着门外:“怎么就你自己?你哥呢?” 哭成小花猫的顾念迷茫抬头,却正撞上顾季和雷茨匆匆进屋。 她再回头,却眼睁睁看着刚才还敲脑门骂她的顾母,已经颤颤巍巍的躺了下去,虚弱的闭上眼睛:“儿啊,你还知道回来······你要是再晚一步,怕不是只能给我这个老婆子收尸了。” 说罢,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娘?”进门半步就看到此情此景,再看着身边泪流满面的顾念,他的心脏都差点停跳:“您怎么样?有没有看过郎中?现在在吃什么药——” “她装的。”顾念站起来,淡淡道。 “这丫头真气人——”顾母被女儿一句话惹得心头火气,睁开眼却正好看到站在床前的雷茨,顿时大骇:“是什么人?” 雷茨正垂下头去看顾母,幽香的发丝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没错,她就是装的。” 他转头向顾季解释道:“前两天可能得了风寒,但已经差不多好利索了。” 顾念张嘴:“娘,他是我——””嫂子”(n)两字没说出来,就被顾季顶回去:“他是我认识的番人朋友,医术高超。” 顾季又皱眉问:“您身体到底怎么样?” 眼见着就要装不下,顾母咳嗦两声:“这不前两天染了风寒,眼见着就要熬不过去。我想着临死也没见到儿子,心里难受······你走这么远,真是要了我的命一般。” 顾季笑道:“那您也别吓唬我们,这不回来了吗?” “对。”顾母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都是隔壁王姐儿来串门子,她说看见船到码头都不回家,怕不是心里没有我这个娘。” “这才把我快气厥过去。” 顾母略带懊恼的看了顾季一眼,但没看到顾季脸上的愧疚。不过有雷茨这个“外男”在场,顾母也没好意思多说别的。 只不过原本还躺在榻上有进气没出气的人,半个时辰后就爬起来准备晚膳了。 顾季佯装把雷茨送出门,实际上又悄悄溜回顾季的耳房里。雷茨满脸委屈,揪住顾季的袖子道:“我到底是你什么人?” “你是我伴侣。”顾季叹口气:“但你确定要在我母亲面前这么说?” 雷茨疑惑的眨眨眼。 “首先,你要扮作女装。因为我母亲绝不会接受性别为男的媳妇。”顾季扳着手指头算:“其次,你要永远留在泉州港,每天都要按照要求干活,给全家人做饭,不能随便出去玩,不能买新衣服穿,还不能顶撞我母亲······” “总而言之,过得比顾念还惨。” “不不不。”雷茨听罢立刻摇头:“所以你是怎么忍下来的?” “做儿子有做儿子的难处。”顾季不知道想到什么,眉眼中有几分落寞。 今夜顾家家宴,比起顾季从泉州回来时丰盛了许多。除了两道大菜由顾母亲自操刀,其余的菜肴大多时酒楼厨子的手笔。正是月圆之时,清冷的月光放肆的撒在炽红的灯笼上,家宴丰盛的酒菜也在明明暗暗的交界中,升腾的热气好像凡间仙境般。 顾念试图拉柳二坐下一起吃,但被顾母赶走了。 时隔半年,三人又聚在一张饭桌上。 “这鸭子你爱吃,娘特意卤过的。”顾母将最好的肉夹到顾季碗里:“自从你离家,娘每天都睡不踏实。尤其是前两个月,娘听说王家的那三艘大船全沉了。当时我特别害怕,赶过去看。几百人在码头上呼天抢地的哭,听上去特别惨。” “我眼尖,一眼就看到港口停的不就是你的船么?”她说到这里几乎哭出来:“我赶紧过去看,一个一个数下船的人。可是等到人走光了,也没见你下来。当时我就哭了。幸好有伙计从告诉我,你当时留在汴京。” 顾母喃喃道:“我再也不想经历这一遭。” “之前不是说过,要去趟汴京的么?”顾季柔声安慰:“以后不会了。家里都还好吗?” “都好的。你伯父时常照拂我们。”顾母简略道:“虽然有两个疯婆子时常来闹事·····不过都是不经常的事,不必管了。” 顾季皱起眉头想要细问,但顾母显然不想在这个阖家欢乐的时候多言,顾季也顺口岔开话题:“母亲还不知道,儿子在汴京当官了呢。” “当官?”顾母大惊。 顾季回房将官服拿出来。锦缎织成的大红色官服,在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顾季笑道:“日后母亲可不用担心受欺负了,儿子是堂堂正正的五品官,泉州转运副使。” “呀,这······”顾母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你伯父能帮上忙吗?你明个就去寻你伯父一趟,让他教教你怎么上下打点;多备些礼,让伯父在大人面前多说你的好话·····” “娘。”顾念直接打断:“别说伯父自个了,他衙门里的大人也不如哥哥官大呀?” 顾母下意识斥责:“你个小丫头懂什么?” 她话说到一半,看见顾季丝毫没有反驳妹妹的话,才意识到顾念说得是真的。 “天啊,我儿出息了!”顾母捏着顾季的官服,面上的惊喜掩盖不住。她激动的喘着气:“娘早就知道你是个读书的料子。” 顾季苦笑:“母亲可折煞我了。儿子再读二十年也中不了进士。这不是考试考来的,是官家亲赐的。” 他很难向顾母讲科举入仕和寄禄官的区别,干脆选择放弃,好在顾母也不纠结于这一点,确定儿子有官职在身后,差点激动的哭出来。 “早知道娘就不那么着急给你挑拣了。”顾母面色红润。 “挑拣什么?”顾季有种不祥的预感。 “当然是挑拣姑娘呀!”顾母顺理成章的拉起顾季的手,语重心长:“你父亲走得早,只留下你一根独苗传宗接代。如今你也到弱冠之年,是时候该成家立业了,要不然娘看着人家抱胖孙子,心里多急得慌。” 顾季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刚刚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他便又听顾母道:“我本来都相看好几个姑娘了。有商贾之家出来的女孩,会持家;也有书香门第出来的,模样一等一的标志——就是没想到我儿子突然有了官身,那她们就都配不上你了。” 顾季在心中谢主隆恩,感谢赵祯帮他避免相亲之苦。 顾母问到:“我儿喜欢哪样的姑娘呀?” 他不假思索开口:“我喜欢比我高半个头,绿色眼睛的······” 顾母的表情逐渐惊恐。 “娘,这个找什么急呢?您就先别忙活这些了,这不前几天都累病了?”顾季连忙住嘴,试图祸水东引:“在汴京时我送阿念去上学,先生都夸阿念读书聪明。我们也在泉州找个女学,把阿念送过去?” 没想到顾母丝毫不在乎:“她个丫头上不上学,哪有你的婚事要紧?” 顾念状似不经意般道:“我学的挺有用。回程哥哥考我和船员,我都答第一名。就是在汴京有次下学之后,我不小心和同窗去书铺子玩,没想到走丢了。哥哥找了半夜才找到我,特别吓人。” 顾母立刻责怪道:“下学还乱跑作甚?还要劳烦阿季这么晚去找。” 此言一出,不知为何餐桌上的氛围有些沉寂。窗外仍有些寒意的风呼啸着,顾念轻轻拢了拢衣服。 顾母也感到气氛的尴尬:“参汤好了,我去端过来。” 她特地准备了几十年的人参,和老母鸡一起炖了给顾季补身子,热腾腾的一大锅端上来。顾季便觉得有几分头大:“娘,怎么还乱吃补品呢?” 顾母嗔怪的看着顾季:“你不知,郎中说这是补身体的好东西。” 她舀起一大勺鸡肉和鸡汤,倒在顾季碗里。金黄色的鸡汤上泛着点点油星,但却并不如看上去那么油腻,反而带着香料的刺激和清香,令人食指大动。顾季拒绝无果,只好夸赞道:“母亲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他碗里沉着整个大鸡腿,顾季轻咬一口:肉质滑嫩酥烂,参汤的涩味也被香料盖过。 顾念在旁边馋的口水直流,一双星星眼看着顾母:“娘,你吃鸡腿吗?” 顾母道:“我一把老骨头了,吃这个做什么?” 听闻此言,顾念立刻将第二个鸡腿夹到自己碗里。 “啪嗒!” 顾念的筷子被顾母打下来。 “你个死丫头,抢什么抢!鸡腿是给你哥哥补身子的······”顾母怒道:“你自己跑去汴京我还没罚你,现在还敢抢你哥哥补身子的东西?看看你都胖成什么样子了?都快嫁不出去了。” “我又不是体虚,哪里需要补什么身子?”顾季急忙阻拦:“阿念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点都不胖。” 顾季不得不承认,这几个月顾念确实吃得多,但顶多稍微圆润些而已。 顾母此言实在是夸大了。 顾母眼看着顾季把鸡腿夹到顾念碗里,想阻拦但最终没做什么。 只是对着顾念责怪道:“就怎么这么馋?知道吃。” “啪!” 顾念狂风卷残云的把东西吃完,将碗一摔,起身离去。 顾念走后,饭桌上确实有那么一瞬的尴尬。顾母对着顾季叹气道;"你说阿念怎么就不听话呢?" “从她小时候,我就知道这孩子不安生。其他小姑娘都是娘的贴心小棉袄,娘说什么做什么。”顾母的眉宇间有责怪也有担心:“就她不听话,说什么都要和我顶,看不到一点对娘的孝顺。” 顾季劝道:“阿念怎么会不孝顺您呢?但是自打我们两个回来,您句句不离我。您关心阿念更少些,她自然心里有怨气。” “可哪家不是这样呀?”顾母嘴硬道:“像她这种自己跑出去的野孩子,还要人关照?” 顾季觉得这个话题聊不下去了。顾母也岔开话题转而问起顾季来。她恨不得将顾季离家的每天都细细打听一遍,生怕漏了任何一个细节。 直到应付个把时辰,把顾季的嗓子都说哑了,她才依依不舍的放顾季离开。 刘氏将残羹剩菜都收拾走了,顾季回到卧室,倒在雷茨身上,黏黏糊糊道:“我好累呀。” 雷茨轻轻按着顾季的肩膀。 他被雷茨按得很舒服,就窝在雷茨怀里玩他的头发。淡淡的幽香安神宁静,他浑身都放松下来,舔了舔嘴唇。 现在顾季已经放弃自己的直男属性了。 但他仍然质疑自己是不是弯的:毕竟他在和一条鱼谈恋爱…… “咚、咚。” 门外响起敲门声,小小的影子立在门口。 “阿念?”顾季将门打开。 他吃惊的看向外面。顾念一直是精力充沛的样子,但如今她小小的脸上竟然显出几分落寞,眼睛里亮晶晶的。 “快进来。”他把顾念拽进来。 雷茨看着顾念将哭未哭的样子,非常麻利的溜了。他可不想面对人类幼崽的眼泪。 屋子里只剩兄妹俩两人。 “和哥哥说,怎么了?”顾季让顾念坐下,好生劝解道。 “我不想在家待了,哥哥你带我一起走吧。”顾念的声音低低的:“我跟着你上船,布吉他们能干的我也能干。” “海上那么危险,岂是闹着玩的?”顾季皱眉:“我知道你是觉得娘偏心——” “哥,我觉得自从父亲走了之后,家里越来越难受。”顾念打断他。 顾季也不知道顾父在时,家里是什么样子,只好听顾念继续往下说。 “当时的你很蠢,爹不喜欢你。”顾念直言不讳:“爹最喜欢的是我。” 顾季一愣。 虽然妹妹没有明说,但顾季知道妹妹已经意识到,他不是原主了。他听顾念继续道:“你从小看起来就不太聪明——不是我说的,是爹说的。” “所以你没几岁,娘就想生第二个儿子。但是我上面夭折了两个哥哥,我之后又夭折了一个妹妹。最终活下来的只有我们。” “直到爹离开前,娘还想再生个弟弟。” 顾季没想到原主居然是这种处境。 “可是爹走的太突然了。”顾念叹口气:“家里一下子没了主心骨,也只出账不进账。娘立刻就变了——她原来还挺疼我,但自从爹走后,我就变成了没什么用的死丫头。” 顾季轻轻揉揉顾念的头发。 家庭经济模式的巨变,确实会改变顾念的人生。让她从聪明伶俐的小女儿,一下子变成了家里的累赘。 “你在我心里不是这样。” “哥,我真不想在家里待着。”顾念坚定道:“我宁愿去上学。” 顾季简直哭笑不得,竟然把一个不爱学习的孩子逼成这样。他想了想,叹口气承诺道:“等我离家,我绝不让你和母亲独自待在家里。” 顾念眼睛一亮。 “哥哥真好!”她扑过来想抱住顾季的脖子—— 还没抱住,就被雷茨从窗户里丢出去了。 建大房子! 眼睁睁看着妹妹被扔出去, 顾季回头斥责雷茨:“怎么谁的醋你都吃呢?” 轻轻的呼吸声响在耳边,雷茨翻身就把他压在床上,嫣红的舌头肆意勾勒出耳朵的形状, 翡翠般的眼眸中,顾季看到了自己无助的倒影。 他轻轻推雷茨:“你这几天怎么回事?怎么没完没了?” 虽然不想承认, 但顾季不得不说,他已经被雷茨玩弄虚了,每天腰都是软的。 “明明现在是□□和产卵的季节。”雷茨反倒也很委屈, 好像被辜负的小媳妇似的:“你又不生小鱼崽, 那我们就只能一只做到······” 多么邪恶的鱼! 明明是他强抢无辜人类, 把他哔——的下不来床, 却还要用心险恶的将自己伪装成x求不满的可怜人,责怪顾季无能? 顾季漠视他。 无论雷茨怎么努力讨好顾季, 他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雷茨委委屈屈的将头搁在顾季的肩膀上:“你在想什么嘛。” “嗯?”顾季回过神来:“我再想怎么安排现在的钱。” “赵祯赏我万贯,我们的存款直接翻倍。但我不想带着这些钱启航,在路上太容易遇到危险,而且进货也不需要如此多钱。剩下的钱放在哪里?总不能再搁在家里。” 他倒不是觉得顾母会乱花, 但是他怕顾母上当受骗。而且家中藏着这么多钱财,可却只有妇孺在家, 实在危险。 雷茨失望的移开视线,气成一只河豚。鱼才不会想怎么存钱,鱼只会肆无忌惮的花钱。 他气鼓鼓道:“那你给我修个湖吧,别让我天天住在水缸里。” 听闻此言, 顾季眼睛一亮:“你说的对。” 雷茨:??? “我本来是想多建几艘船,组建船队的。”顾季沉思:“我们可以将泉州作为据点, 三艘船为一个船队。有船队往返日本和高立波,有船队下南洋······甚至可以再建一个船队, 专门负责将货物向北运往汴京。之后我们在泉州的据点就可以改建为商行——全国最大的番货行,同时供给批发和零售,杜绝中间商赚差价。” “但是我又仔细想了想,这样有点太急迫了。且不论存钱够不够建设如此大的机构,我一去就是两年,连个盯着的人都没有。”顾季决定:“要是平安回航,肯定能大赚一笔······船队可以到时候再考虑,不如先建座大宅子。” 顾季想到这里,眼睛亮晶晶的。 说实话顾家三进的宅子,就已经比他前世撒手人寰时,刚刚交完首付的50平小户型气派多了。只是人永远也不满足。谁不想拥有一座大观园似的,姹紫嫣红的大宅子呢?甚至连装修风格都可以换许多种,在家里能玩捉迷藏,住在其中简直像是仙境。 “你喜欢什么风格的?可以给你建人工湖,在湖中心造小岛。没有桥能够通到湖中央,我只能划着小船去······”顾季畅想未来:“在小岛上建绣房。湖里可以养你喜欢吃的鱼。我的院子就建在湖边,结构复杂的中式别墅,曲折如迷宫一般,顶层的窗户刚好能眺望岛上。” 雷茨舔了舔嘴唇:“然后我就可以看到你褪下衣服的······” “坏鱼——”他的话说到一半就被堵住:“唔。” 天光大亮。初春的泉州港已经有了几分暖意。顾季褪下冬日的毛皮披风,白皙的脸庞被轻柔地春风吹拂着,扬起的衣摆划过纤细的手腕。只是少年脸上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一副没睡饱的样子。 紧抿的嘴唇中还带着些怨气。 顾母见儿子颇为虚弱,不禁纳闷为何顾季越补越弱,于是决定这几天定要好好喂顾季。 毫不知情的顾季正打算出门:他要先去衙门转一圈,再去找找城里有没有要售的地,顺便为下一次航行做足准备。 “顾家郎君,你得给我们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我儿子可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丢了!" “顾小郎君别躲着,人命关天呀!” 顾季刚到门口,便听到门外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差点惊得他一个趔趄。 有苍老女声的叫喊和年轻女声的啜泣夹杂在一起,好像顾季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害了她们全家一般,令人心神发颤。 “你从后门走。”顾母连忙上来拽住衣袖:“又是这两个疯婆子!她们每两天都要来一次。” “报官都没用的,烦死人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们为谁来?” 顾季回过神来,想起昨日晚间顾母就说过这两人。不过他再三回想,自己这一路上好像也没对不起谁?难道是王家人?但是王家人也不知道是他杀了王二,更不可能让两名妇人在门口哭诉。 “别提了。第一次我也是好声好气将她们请进来的。”顾母皱起眉头,气冲冲的回忆道:“可没想到,她们进来就说家里的男人死在你船上了,让我给她们赔偿。” “那时候阿念这个丫头刚刚跑了,我心里乱的要命,哪里知道你船上有什么人?娘还真担心是你惹上了事。没想到最终闹到衙门去——她们家男人根本就没跟着你出海!” 正在此时,门外也哭得愈发激烈。 苍老的女声撕心裂肺的喊着:“我知道小郎君您回家了,我儿子上了您的船,怎么就不见踪影呢!” “求求您了,可怜可怜我们·····” “哇——”甚至孩子的哭声。 “那她们不知道吗?为什么还来?” “谁知道呢,你别开门,让她们哭上几个时辰就走了。”顾母劝道。 “吱呀——” “哎!” 顾季摇摇头,伸手将家门拉开。 这事实在诡异,还是说清楚比较好。更何况等他离开之后,隔三差五的闹到家门口来也不安全。 瞬间,外面的人愣住了。她们好像没想到有人开门,直直看向顾季。 那是三个人。约莫五十岁的年老妇人,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少妇。两人皆哭得泪水涟涟——只不过少妇的眼睛里透着些胆怯,年老妇人却多少有些狠厉。 “进来吧。”顾季撂下一句话,转头走进屋子。 顾母站在一旁绞着手帕,看着两人跟顾季进屋。 顾季让刘氏倒茶,温声问两人:“你们要找的人是谁?他可是租了我的船舱?” “我一介深闺妇人,也不知道这些生意上的事。”老妇人颇有怨念的看着顾季:“但我听说他上了郎君的船。” “当时跟顾某上船的十几名商人,已经全部会回泉州了。您兴许是听错了?衙门不也说了,您儿子不在阿尔伯特号的名单中。”顾季摇摇头笑道:“您儿子叫什么?” “符成。”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顾季稍愣一下才想起这是谁:“他在汴京下船了。” 年轻妇人急道:“相公为什么会在汴京下船呢?” 她其实是知道相公乘王氏的船队离开。因此当阿尔伯特号回航,带来王氏船队沉没的消息时,她几乎双腿一软便跪在码头上。符成是带着家里所有的钱财出海一搏······如果他走了,留下自己母女可怎么办?符母本来就看她不顺眼,会把她和女儿一起赶出去的······ 没想到在家哭了几天,出门却遇见熟人——他和符成一起上了王氏的船队。 那人告诉她,符成被顾季救上阿尔伯特号。但是两人不甚熟悉,自从在汴京出发后他就没见过符成了。 “在到达汴京之前,他就已经重病不起。”顾季诚实叙述:“符兄要求留在登州,我们只好照办。” 符娘子眼中的光熄灭了,刚刚有了些希望,却又遭到了莫大的打击:“多谢顾郎君。实在是叨扰,来日必将涌泉报答——” “顾郎君,那我儿子带的东西呢?”符母打断儿媳的话,并且悄悄拧了她的腿:“他可是带着家当走的!” “随王氏的船沉了。如果当时和王氏签的契约中有款项,那可以找王氏赔偿。”顾季轻轻摇头:“不过概率不大。” 宋代一般没有这样的责任条例,全自认倒霉。 “那你怎么不把货捞上来呢?你是不是要赔我们货钱?”符母当场翻脸:“人都能救上来,货怎么就捞不上来呢?更何况,我苦命的儿子重病在床生死未卜,你怎么赔我儿子?” “你这个丧尽天良的家伙,怎么没给我儿子请名医诊治?” “母亲——”符娘子劝阻。 “你个扫把星,闭嘴!” 顾季看的瞠目结舌。 怪不得顾母说她们不讲道理,也真是有其子必有其母······顾季简直要气笑了:“布吉,打出去。” 没等布吉动手,符娘子就抱着孩子掩面离开。布吉则将骂骂咧咧的符母强行扔在门外。 “我这把老骨头都碎了。”符母揉着腰高声叫嚷:“怎么乱打人呀——” 顾季慢慢走过去:“如果有人在船上这么和我说话,他现在已经被扔下去了。不敢惹王氏敢惹我是吧?您胆子还挺大。” 符母竟然在这个单薄的少年身上,感到凌冽的寒意。她连忙将大门掩上,但打骂媳妇的哭叫声却响起。 “胳膊肘往外拐的贱妇!带着你的丫头片子滚!” 声音渐渐消失。 刘氏看着顾季行云流水般的处理方式,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小郎君出海一趟,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顾季尴尬的舔舔嘴唇,感觉自己时常跟源公子那些老狐狸打交道,行事风格都变粗暴了。 早上耽误了不少时间,他赶紧溜出门。 他还要建他的大房子呢! 飞剪船 顾季先去自己名义上的衙门——泉州转运司转了一圈。诸位同僚们也都接到了任命, 知道他们要添个名义上的长官。 接受顾季的厚礼之后,每个人都对顾季表现得热情随和。毕竟谁不爱钱多活少的长官呢?甚至在顾季告辞时,大家颇有几分依依惜别的意思。 毕竟跑海路是脑袋别在裤腰上的危险活计。说不定次日一别, 他们就再也见不到顾季了。 被同僚们送别之后,顾季便兴致冲冲的去找牙商王诚。 “哪阵风把小郎君吹来了?”王诚笑着从铺子里迎出来, 怪罪的拍拍自己的嘴:“看我这不长记性的,该叫顾大人了。” 顾季暗叹他消息的灵通,笑道:“城里可有谁家在售地?我要起一座新宅子。” 新宅子? 距离小郎君上次来找他买房, 不过也就半年······王诚在心中暗暗咂舌, 打定主意要和前途不可限量的顾季搞好关系。三步两步将他迎铺子, 王诚让店小二关门, 隔绝街上的吵闹喧哗。 “大人想要什么位置的?几进的宅子?我保管给您找到。"他亲自给顾季斟茶。 “我不要宅子。”顾季强调道:“我要一块地,不少于三百亩, 但位置可以稍偏。” “您,您说——” “具体怎么建还没想好,先把地签下来,之后还要劳烦您找做活的小工。” 王诚惊讶的睁大眼睛, 愣了一会儿道:“······好。” 天哪,他真的没听错吗?这差不多都和半个王府一般大了! 看着顾季还在等着他回答, 他连忙从抽屉里拿出泉州城的地图来。密密麻麻的街道和标识,是王城做牙商的习惯,所有代售的房屋地皮都一目了然。 “这一片怎么样?”他指着城南的一块地:“正好和您要的一般大,位置也不错。宅子有两面临街, 离码头也近·····” 顾季颇为满意的点点头:“不是空地吧?这么好的一块地,怎么就卖了呢?” 王诚讪讪笑:“您还别说, 这里原先是王家要建新宅子的地方——地都盘下来了,没想到那边直接沉三条船, 二少爷也没了。” “大少爷资金周转不动,干脆就把这地皮又卖了。王少爷说,谁要是接手,建了半截的宅子白送给他。”王诚小心翼翼的看着顾季脸色,陪笑道:“小郎君千万别嫌风水不好,这宅子风水可是顶顶好。只不过海上万事叵测罢了。” 在顾季不在泉州的几个月间,王家可谓天翻地覆。 王二少爷扬帆起航后不久,老爷子就在风和日丽的下午,离奇的两腿一蹬离开人世。有人怀疑是王大少爷趁弟弟不在,私下里做了猫腻。但老爷子早就立下的遗嘱,船行给二少爷。因此王大少爷只能“暂时”拿到了王氏船行,不仅每天寝食难安的等着弟弟回家,还要遭受弟弟手下对于他谋害老爷子的怀疑。 没想到事情的转机突然出现,王氏的船没按规定日期回航。 不会他的倒霉弟弟死在海上了吧?王大少爷恨不得拍手称快,每天都要被笑醒。 就这么等啊等,终于等到从汴京回来的阿尔伯特号。王大少爷摒弃与顾季的前嫌,船还没停稳就冲上甲板,拽住布吉就问王氏船队的消息。 布吉目瞪口呆:王氏船队全军覆没,很遗憾你老弟已经喂鱼啦! 王大少爷听闻此言,悲痛的掩面而泣,痛哭的声音响彻泉州城。甚至为了感谢阿尔伯特号做出的努力,还亲自去拜谢了顾母。 当然三条船的沉没也给王氏船行带来了巨大打击,王大少爷不得不卖掉正在建造的家宅。也正是因为沉船事故,大家纷纷怀疑宅子风水不好,纵然价格低廉也无人肯买。 顾季听完王氏的顾季,简直差点笑出声。 绝,真是太绝了。 “所以,您······”王诚小心翼翼问道:“大人可以考虑考虑,340亩地,才只要5000贯呢。” 他之所以和顾季说,一者是觉得顾季不太信这些,二者则是顾季毕竟与王家是对头——偷对头的家,多爽。 怎料顾季摇摇头:“算了,还有没有其他的地段?” 他倒不是在意风水什么的,主要王二就是他亲自砍死的,住在王二的房子里,晦气。 王诚倒也不意外。他又在地图上仔细看了看:“这里还有一处。” “原是盐商孙老板的宅子,也不长住。”王诚细细解释:“不过去年他老人家搬去杭州,这宅子就准备出手——足足四百亩地,虽然位置偏些,但去码头乘车也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这块地下面有暗河,孙老板就在宅子中修了池塘,风雅清幽。” “这里现在是什么样?”顾季来了兴致。他又从地图上看了眼,这宅子周遭也都是些富贵人家的住宅,虽然偏些但也安全。 王诚眼睛一亮:“现在这地上虽然还有房舍,但也已经破的没法住。现在就按地皮的价出,7000贯——不过您还有谈价的空间。” 悄悄给顾季比了个手势:“大人要是无暇于这些琐事,交给我就行。我能给大人谈到这个数。” 至少六千五百贯。 顾季心中看了眼系统的“实时变动价格板”,果然是差不多的地价。他不动声色道:“正好午时,不如顾某请王老板用膳,然后一起去看看那宅子。” “哈哈哈,岂敢岂敢!” 最终王诚万般推让,顾季成功白嫖一顿午饭。他和王诚相谈甚欢:毕竟他们都是商人,王诚不想错过顾季这样年少有为的大主顾,顾季也深知有交好的牙商,能在生意场上免去多大的麻烦。 用完午膳,两人便乘车径直去了宅子。情况果然与王诚所言不差:宅子破旧而宽敞。 反正顾季也要推翻重建,看下来后感到十分满意,当即决定签契约。 “那您明天来?”王诚小心翼翼问道:“我今晚便去与孙公子商量商量。” 顾季点点头:“行,明日我便带六千五百贯地钱,希望王兄不要让顾某失望。” 带着浓重的敬佩之情,王诚拱拱手。弱冠之年全款买房,狠人。 顾季则盘算着自己的存款。虽然7000贯确实是一笔大钱,但是他也周转的过来。 之前买宅子时,为了照顾顾母恋旧的情绪,顾家两进的小院并没卖。不过这次要是再搬家,就可以将现在住的宅子卖掉,至少能回血一千贯。这样算下来,自己还剩一万多贯钱。往西走只要带些丝绸和瓷器就好,一路以货易货买进卖出,不管什么东西都能卖上黄金的价。 曾经的房奴社畜,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金钱的价值。 和王诚道别之后,顾季就径直去了张长兴的船厂。 虽然现在不组建船队······但顾季无法控制自己想要造新船的想法。 哪个可爱的男孩子,不喜欢酷酷的大帆船呢! 见到顾季慢悠悠的溜达过来,张长兴差点给他跪下。 “小郎君,老夫死罪呀!” 看着面前高高大大的男人哭爹喊娘,顾季眼中划过一丝尴尬。 “小郎君莫怪罪,我真不知道王二那个黑心的小子,敢卖给我假的桐油!”张长兴简直像供奉祖宗般,将顾季迎进船坞里:“从他们那里进货也许多年了,谁想到能有这样的坏心肠,简直是要人命你的呀!他真是死了也活该,简直是现世报!” 阿尔伯特号回航后,他兴致冲冲的去找堂弟张长发喝酒,却得知了王氏触礁、阿尔伯特号撞船、水密舱破裂的经过。 当时他就晕了过去,被众人七手八脚的抬回家,泼了几次凉水才醒来。 幸好顾季将船补上了······要不然他就是一辈子的罪人,船上冤死的所有人都不会放过他。 每当想起这件事情,张长兴就脸色苍白,甚至浑身发抖。 如今见了顾季,更是耗子看见猫一般。 顾季却没追究,将张长兴扶起来:“其他船没出事吧?” 此事张长兴并不知情,毕竟张长发还在船上。 “没有。我自从知道这事,就把当时的船全返修一遍。”张长发满头大汗,连忙道:“当时加装水密舱的所有银钱,我五倍还给小郎君。小郎君千万别怪罪。” 这事如果处理不好,他的船坞就彻底干不下去了。、 “那倒不必。”顾季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抚:“只是我最近要建一艘新船,张老板能不能接这个活计?” 张长兴愣住了。 “能!保证给郎君建的又大又稳,一分钱都不收郎君的!”他激动道:“小郎君还愿意在我的船坞里造船,张某真是······荣幸之至。” 他本是泉州港中造船的熟手,可是自从海难的事情传播出去,船坞里的生意已经惨淡了许多,甚至连骨肉张长发也不愿意搭理他了。 “我当然相信你的技术。”顾季安慰。 他心知张长兴无辜,虽然有疏忽之罪,但没必要把王二针对他的这笔账,算在张长兴头上。 “那么,小郎君想造什么船?与阿尔伯特号相同吗?” 张长兴的观念里,又大又稳的阿尔伯特号便是海船顶峰了。 “不相同。”顾季淡淡道。 “我要造的新船,名为飞剪船。·”《 》 70-80 他怎么不建马里亚纳海沟? “何为飞剪船?”张长兴懵道。 顾季微微一笑, 从怀里掏出系统兑换的飞剪式帆船蓝图,在张长兴面前徐徐展开。幸好系统科技树中,点亮盖伦船之后即可直接点亮飞剪式, 否则顾季还真舍不得花他的宝贝积分。但仅仅如此,飞剪式帆船还花了足足300。 相当于在六个历史名人面前刷脸呢。 “飞剪船, 船底较平吃水浅,首位空而尖。”顾季指着蓝图向张长兴描述:“稳定性极强。” 1845年由美国传播设计师约翰-格里菲斯设计,之后又由唐纳-麦凯完善。以空心船首和惊人的6:1长宽闻名, 几乎贴水航行。这是帆船最后的辉煌时代, 在那之后, 帆船被新兴的蒸汽机船取代。 系统给顾季的图纸是飞剪式帆船的完善版, 仿1183年的“大共和国号”缩小版。 张长兴不愧是造船的老手,在顾季的解释下很快读懂蓝图:“这船倒是奇形怪状······不过要是在这个规模上, 恐怕不能比您的阿尔伯特号载重更多吧?” “是。”顾季赞同张长兴的眼力,指着蓝图上远远宽于船体的大帆:“但是它足够快,而且能在浅海航行。乘风破浪,日行千里。” 张长发又对着图纸琢磨了许久。 “郎君高明。”他不可思议的赞叹, 眼中甚至燃起兴奋:“小郎君什么时候要这艘船?” 船的搭建显然有难度,但是张长兴有志于挑战这一次, 来洗脱自己身上的恶名。而且他敢笃定:只要这艘船能够造出来,那么不出十年,大宋的海港将全部被这种先进的船只占领——将开启扬帆起航的新时代。 “不着急。”顾季随口道:“张老板在两年内完成就好——时间再慢些也没关系,只是船一定要足够坚固。” 反正张长兴也不可能在这十几天里做出来, 他不管怎样两年后才能看到宝贝新船。 真令人扫兴。 张长兴肃然道:“小郎君放心。” 又与张长兴交代了一番,顾季才踩着夕阳往家走。今日辗转跑了不少地方, 虽然满身疲惫,但顾季却像是刚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般兴奋。 回忆起雷茨是怎么肆无忌惮购物的, 顾季不得不承认······花钱确实很快乐。 “顾大人?”刚刚离开船坞,顾季便迎面碰上张长发和几个老朋友。 他们都没跟着顾季去汴京,而是回到泉州过年。比起愈发清瘦的顾季,他们几个无一例外都圆润不少,看起来白白胖胖充满希望。 顾季拱手,张长发别扭问道:“怎么从船坞出来?阿尔伯特号没事吧?” “没事。”顾季对朋友实话实说:“这不手里有些余钱,就打算再造个新船。” 每个船行都是这么一步步发展来的。张长发正要喝酒去,顾季婉拒了他的邀请。不过他们同路边走边聊:“那小郎君打算什么时候再启航,还能有哥几个的位置不?” 顾季笑着摇摇头:“位置多的是,不过恐怕你们都不愿去罢了。” “此话怎讲?” 张长发几人本来都决定好了,顾季去哪他们便去哪。毕竟阿尔伯特号的强大性能有目共睹,而且王氏船行遭受重挫,还不知何时能再组起船队,更别提他与王氏闹过矛盾了。至于其他船行,大都已经订满了位置。 “我张长发跑商这么多年,难道还有什么地方不敢去?不管顾大人上刀山下火海——” “我要奉圣命一路南下,向西走。”顾季假惺惺叹口气:“一去就是好几年。” 张长发话到嘴边打了个转:“——我也祝您一路平安。” 顾季没忍住笑了出来,众人也笑成一片。 他早就知道,不会有人愿意跟着他往西走。毕竟这趟旅程成功了是暴利,不成功就直接见上帝。没人会愿意冒如此危险去探索未知的海域,惜命的商人们更不会。 恐怕只有重赏之下的海员们,以及一人一鱼而已。这是一段注定孤独的旅程。 惨遭嘲笑的张长发愁道:“哪家船行还出海呀?实在不行就只能再去王氏问问,可是他们现在搞赔偿,就快把账本子都掏空了。” "他们还真赔偿了?"顾季奇道:“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规矩?” “本来是没有的。”张长发忍住笑意:“可顾大人你当时承诺过赔偿,大家都想跟着你的船出海。王氏见到留不住客,于是也出了这么个主意——” 然后就真的海难了。 “好像一人赔五十贯?”张长发回忆道:“今儿上午符成他娘还去要钱呢。” 顾季心中暗叹:看来自己确实低估了符母,她不仅敢找自己闹,也敢找王氏闹。 “然后呢?”他对符成没有任何怜悯之心,纯粹好奇。 “王氏不赔那个龟孙子!”张长发拍手叫好:“王氏说符成既然获救,就不能再拿赔给逝者的钱。他娘当时就开始撒泼打滚,哭着说王氏船行也不赔,郎君也不赔,她该找谁要钱去?” “王大少爷吼她:您就不能盼您儿子点好,干嘛非着急领抚恤金!”他活灵活现的模仿。 话正说着,就走到了顾宅门口。 顾季笑着与诸位道别,还没来得及让刘氏开门,却被张长发拽住袖子。 “小郎君别怪我多言。”他白胖的面上浮起几分尴尬:“我堂兄他老实半辈子,真不是故意要害郎君,当时水密舱之事实在是·····” “我知道。”顾季回眸淡然一笑:“这不还等着张老板给我造新船呢。” 顾季回家看着顾母,最终犹豫一番,没说出自己建新宅子的事。不过他还是把这事提前告诉顾念,让她提前思考下想要什么样的小院。 顾念正跟着教材学建筑力学,高高兴兴跑回去画图了。 晚饭时,她才从房间里姗姗来迟,头发还乱糟糟的。 顾母上次被顾季劝过,从此分配伙食一视同仁,只不过每次看到顾念大快朵颐时,总会不耐烦地瞟她两眼。 注意到顾母的眼神,他夹起一筷子鱼肉放进母亲碗里。灯光下少年的侧脸清秀俊逸:“我不在家的时候,总觉得你们母女守着这偌大的宅子,终归不太安全。” “你还要离家?”顾母的反应很灵敏。 顾季手一顿,含含糊糊道:“······我总不能一直在家待着。” “你都挣得这些钱,干嘛还非要出海呢?”顾母神色不悦,嘟嘟囔囔道:“就在乡下多买些地租佃出去,找个媳妇尽快生俩大胖孙子。你看隔壁这街坊邻居家,人家都笑话我个老太太守在家里,无依无靠——” “别。”顾季被叨叨的耳朵疼。 顾母不敢触儿子的霉头,只好闭了嘴。 “等到我离家的时候,您们去刚叔家住着怎么样?我去与刚叔说,他家里还给孩子们设了私塾,正好阿念也能接着读书。”顾季试探顾母的意思。 “嗯!”顾念重重赞同。 其实在原主失踪的时候,顾刚就主动提出过。他们家是族中最富裕的,但是人丁寥落,已经空了不少房间出来。接纳顾念母女二人,也只不过是家中添两双筷子而已,顾念能来读读书,孩子们也能多个玩伴。再说顾母手中也算是小有余财,算不得寄人篱下的穷亲戚。 但当时顾母只想着和娘家亲近,就拒绝了。 “自己家好好地不住,干嘛非要去住别人家?”顾母依然不情不愿,两条柳眉轻蹙:“要是惦记着我们娘俩的安危,还不如你能留在家里别走。再者说住到你大姨家也不错,她家有两个壮小子。” “那我才不去。”顾念毫不留情反驳:“她家抠抠搜搜的,日用钱还不如我零花钱多呢。” 自从半年前与三姨家闹了矛盾,顾母与娘家姐妹的关系就冷落许久。顾母起初还在家里哭了几场,但后来想着顾家过得比她们都富裕,她心中也就释然了。 阿尔伯特号再回航之后,谁都知顾家发了财,反而几个姐妹又来主动找顾母了。 顾母又和她们好得穿一条裤子般。 顾母脸色涨红:“你说什么呢?怎地如此无礼?” 她又反应过来,嗔责顾季:“阿季,你怎么给她这么多余钱?” 其实顾季非常公平,给顾母的钱要远远多于顾念。只不过顾母爱子心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全给顾季留下来;顾念则和雷茨一样败家,零花掐绝对到手没。这样算下来,顾念的零花钱都快赶得上一家人用度了。 顾季赶紧把饭扒进碗里,飞速溜回去将母女俩的争吵隔绝在门外。还是要先斩后奏,顾季下定决心,等顾母知道这宅子已经卖掉,也就不会阻拦他了。 第二天,顾季终于舒舒服服的睡了个懒觉。 因为雷茨忙着设计自己的人工湖,一整夜都没有来闹他。 “你说什么?(n)”顾季揉着睡眼惺忪的脸,从松松软软的被窝里钻出来,阳光肆意洒在他光滑如牛乳般的背上,有给睫毛染上淡淡的金色。 “看!”雷茨高高的举起图纸。 顾季接过来,看着图上人工湖的深度,惊讶的无话可说。 深1000英尺?他怎么不建马里亚纳海沟呢? 地主顾季 雷茨画的图是纵向的。 他希望在三百米深的水下, 建造十层以上的\"宫殿\"。不同水深中沿湖边搭建不同建筑,湖面上只有冒尖尖的小亭子。 冰山一角。 “不可能。”顾季仔细看了看图,墨色的长发随摇头的动作散下来滑落在半片消瘦的肩上。 “为什么?”雷茨还很委屈:“这都办不到吗?” “你当所有人都是鱼吗?”顾季反问:“确实可以挖开人工湖, 但挖那么深,泉州城都要掏空了。而且怎么在湖底施工?施工完成后这些建筑在水流的冲刷下, 又如何维护?” 雷茨委屈的看着他。 顾季扶额,眨了眨无可奈何的眼睛:“最多三十英尺,水底可以建几间房, 但不能再多了。” 没想到自己的要求被缩水那么多, 雷茨翡翠色的眸子如猫般瞪圆了。 “不是我欺负你, 建房子要讲物理。”顾季苦口婆心。他将建造原理、水流压强给雷茨细细讲一遍。 鱼鱼表示誓要与物理为敌。 不管雷茨有多么不情愿, 但是他也不得不屈从于现实之下。好不容易将雷茨安抚好,顾季出门去拜访族叔顾刚。 “哎呀, 阿季来了!”仆妇刚刚拉开门环,顾季就看到婶婶李氏从院子里匆匆忙忙迎过来。 她拉住顾季的手,差点热泪盈眶:“半年不见,婶婶可真想你们兄妹两个。” 顾父在时两家的关系便好, 如今顾季又发了财,李氏对他就愈发热情。将从敦贺和汴京带来的礼交给李氏, 她欢欢喜喜的接下,直夸顾季有本事。可李氏穿过青石板铺成的小径,初现绿意的花园,却只将他领进了偏厅的堂屋, 也没见到顾刚。 “伯父不在?”顾季奇道。 “阿季可千万别生气。”李氏面色讪讪:“他可想着见你呢。只不过提举市舶司大人屈尊来家中,他总要在身边陪着······” 她面露愁云。身为婶婶, 他真心喜欢这个玉树临风、年少有为的侄儿。只不过人家刚刚会泉州便来拜会,自己家却实在失了礼节。 顾季却十分理解, 毕竟谁都要应付上司。 他应付赵祯费的心思可多了去了。 反正顾季前来也是为了后宅之事,倒不妨直接与婶婶说。两人闲话了些家常,顾季开口:“我今日来,倒是有事相求婶婶。” “什么?”李氏惊讶。 “再过旬日我又要出海去,指不定两三年才回来。母亲与阿念待在家中,我实在是不放心。”顾季叹口气:“更何况我正准备建新宅子,就想着能不能在新宅建好之前,让她们先借宿在婶婶这里?” 李氏直接傻眼了。 一时间她甚至分不清,是顾季过十几天就要走,还是他要建新宅子这事更荒谬。 顾季眼神真诚:“实在叨扰,不知婶婶能否与与伯父讲?” “能,能!”李氏连连答应:“他早就有这个想法了,我去与他说,肯定高兴还来不及呢!阿念可以和娟娘、春娘一起读书。” 家里的空房子那么多,多住些人反而多点人气。而且只不过添两双筷子的事,顾季肯定也不会亏待母女俩。 娟娘和春娘是顾季族兄的女儿,与顾念同龄。 “那就麻烦婶婶了。”顾季礼貌笑道。 “不麻烦不麻烦。”李氏连连摆手,然后好像想起什么般,面露尴尬之色:“就是你母亲不嫌弃······” 之前好几次热脸贴冷屁股,李氏实在是不想在顾母那里受罪了。 顾季肃然道:“娘绝不会的,婶婶真是折煞我了。” 顾母虽然不喜顾刚家,但是却是个敢于认怂的人。只要她意识到自己除了顾刚家无处可去,必然就不会闹幺蛾子。 又亲亲热热的聊了几句,但依然没见着顾刚。顾季干脆与婶婶告辞,约定过几天去找顾刚喝酒。 李氏十分想打听打听顾季的新宅子,怎奈何顾季没有聊的意思,只好遗憾将他送别。 顾季则带上布吉,快马加鞭赶去找王诚。 一进门,便见到八仙桌旁坐着位儒者衣冠的年轻人。 “这便是孙少爷?”顾季谦虚的拱拱手。 “顾大人。”孙少爷连忙相拜。 他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本来听说购地之人是个年轻郎君,他还以为是哪家的纨绔公子。听说顾季航海起家、被赐官身之后,又以为他是个表情坚毅眼神凶狠的年轻汉子······可今日一见,才发现顾念竟然是个书生气的少年,清秀俊逸半点不似闯荡江湖之人。 王诚急忙上前,向两位相互介绍之后便拿出契约:“顾大人,我已经与孙少爷谈好:您要是一次付就六千三百贯。” 他向顾季悄悄使了个眼色:“孙少爷愿意多让您些呢。” 王诚还真是个讲价好手。顾季没有提出异议:"那么便签契约吧,钱箱送到哪里?要金还是铜钱?" “要铜钱。”孙少爷连忙道:“送到这里便好,不劳烦顾大人。” 顾季轻轻咂舌。在北宋中期之后,伴随着钱荒铜钱一直在贬值。不过孙少爷既然主动要铜钱,顾季也便让布吉到船上去取钱。一共几吨重的铜钱被装在实木箱中,如流水一般被送往王诚的铺子里,足足将他家后院都堆满了,才勉勉强强送完。三人签好契约,从此那块地就是顾季的了。 当地主的感觉真好。顾季在心里默默感叹。 给王诚付过牙钱,又拜托他去寻建筑的小工、卖掉顾家如今住的房子。完成这一切之后才慢悠悠回到家。 他看了顾母两眼,他最终也没说出换房子的事。 回家后便连轴转的顾季,终于落得些闲暇。 这两天的要紧事都已经办完,招募船员准备物资的事也都交给了布吉。王诚那边找到了包工的商人,已经开始拆除旧宅。顾季每天的日程,就是和雷茨出门逛吃逛喝、在家窝着睡大觉。 当然,他还去找了顾刚两次,但没想到提举市舶司大人······他就赖在顾刚家不走了? 只要顾季去拜访顾刚,要么大人在和伯父探讨公事,要么大人拉着顾刚去吃酒了;要么大人在家中喝茶。顾季也不知顾刚这样不起眼的小官,再过两年都要退休了,哪来这么频繁地被领导关注? 对于这个问题,顾刚比顾季还好奇。 夜。 “老婆子?”顾刚一身酒气推门而入。此时已经快到深夜,在稍微偏僻的顾宅之外,寂静的街道上知有微凉的春风。仆人连忙给他将外袍脱下,左手提着灯笼,右手扶着这位快到花甲之年的老人,跌跌撞撞走向正房里去。 “吱呀——”门被打开,李氏连忙将丈夫架进来。 “今日阿季又来了。”李氏给顾刚擦脸,低声道:“你说这到底是怎么——” 顾刚摇摇头。 “我怕阿季是真的摊上事了。”顾刚猜测道:“莫非是他得罪了什么人?” 提举市舶司大人纡尊降贵来拜访他,正好就赶上顾季来家那天。那天大人就频繁提起顾季,顾刚只以为自己的侄儿出息了,也没多想。谁知道接下来的几天,他忙的像是陀螺般,哪个上司喝酒都要叫着他,还要在他面前疯狂提顾季。 可是当他忍不住问起的时候,大家却又顾左右而言其他了。 顾刚夜不能寐想了几天:顾季个跑商的年轻人,怎么会获得这么多大佬的关注?难不成他是惹上了什么人,同僚们看在他的面子上,提前给自己侄儿提醒? 这个可能性吓得他一激灵。 “那可得找阿季说说。”李氏低声嘟囔道:“明天要不然你就称病在家,我去把阿季叫来。” 她额角滑下两滴汗:“前两天阿季还跟我说,他娘和阿念接过来住。若是他惹上麻烦,不会牵连你吧?” “说什么呢。”顾刚怒道:“睡觉,这些明天见了阿季再说。” 天明。 顾季不知道伯父的纠结,裹在被子里足足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被布吉的敲门声吵醒。 “郎君,郎君?” 勉强将眼睛睁开,把缠在身上的大尾巴挪走,顾季拖着酸软的腿套上衣袍将门打开。 天光大亮,布吉看到雷茨布满鳞片的光滑北部。 “嗷!”他惊叫起来。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害羞。 顾季反手把门掩上:“你要是把他吵醒,就会变成他今天的开胃点心。” 布吉赶紧把嘴捂上。 两人到桌前吃了点东西,布吉才说起来意:“郎君,我在码头上一个人都没招到。”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顾季惊道。 他承认没人愿意跟他去西方:但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可是开出了十贯的月钱。 几乎是平时的十倍了! “他们都不敢。”布吉哭丧着一张脸:“往往先问船长是谁,我就说是小郎君你;接着他们问我船副是谁,我就说是我。” 他气鼓鼓的:“他们就说这么个毛头小子当船副,简直是闹笑话。” “接着就全走了。” 顾季脑壳痛。 对哦,布吉去招人实在没什么可信度。他拍拍布吉的肩膀:“没事,我去一趟吧。” 布吉点点头。顾季垂头丧气的去洗漱,换上在汴京做的官服。 朝阳的光辉洒在朱红色的官服上,衬得顾季越发肤如凝脂。他轻轻拍了拍袍子:“走了。” 布吉匆匆忙忙跟在后面。两人走在街上吸引不少目光。 “对了,”顾季突然想起什么:“你还要再上船吗?” 把他杀了 “啊?”布吉心头一紧:“郎君, 你不带我走了?” “你不是在追求柳二么?”顾季随口道:“这次出海时间长。” 现在她十五岁,等顾季再回到泉州,柳二说不定都已经嫁人了。 布吉意识到这一点, 垂头丧气,想说什么但最终闭上嘴。 “你要是不跟着船走, 也可以在家里帮忙。”顾季慢慢道:“当然也不必单恋一枝花,说不定之后还会遇见喜欢的人。” 布吉抬眸问:“那郎君怎么想?” 顾季十分诚恳:“我觉得你放弃柳二吧。” 布吉明示暗示也许多次了,如果柳二有此心意, 早就应该回应。 他眼睛里的光熄灭了:“我再想想。” 两人各怀心事的在街上走着。顾季思考怎么去招募海员, 布吉则为情所困暗自神伤。谁也没注意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知道他们迎面撞上—— “阿季?” “婶婶?”顾季看到李氏, 惊讶一瞬。 莫非顾刚真是出什么事了?怎么婶婶这么着急忙慌的? 李氏心中的惊讶更甚。她本来就是寻顾季的,但走在街上却迎面撞到个当官的大老爷——居然是自己侄子? 打量着顾季身上的官服, 她咽了口唾沫:“这是,怎么回事?” “我正要去码头呢。”顾季随口道:“婶婶到哪去?可是有什么急事?” “啊,我是去寻你的······”李氏还在震惊中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你伯父让我来的。” 来找自己? 顾季皱眉, 对布吉道:“去码头等我,我先和婶婶走一趟。” 招募海员的事不急于这两个时辰, 不过顾刚来找他却不多得,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又被上司抓走了。 布吉点点头走了,他看到李氏的眼神惊讶中带着些敬畏,拍拍脑袋:“婶婶莫急, 我先回去更衣。” 好端端的穿着官服去拜访长辈,实在不像话。 “哦。”李氏不知道怎么想的, 竟然一路跟着顾季:“阿季,你怎么·····” “在汴京的事。”顾季有几分尴尬。毕竟自己表面风风光光封官加爵, 其实全凭赵祯施舍他些俸禄罢了。 李氏也不好多问。两人慢慢走到顾刚的宅邸,脚步匆匆的李氏将他送到顾刚面前,忙不迭开口:“老头子,阿季他可是——” “我与阿季说。”顾刚将妻子的话打断,表情严肃万分。 李氏已经被彻底绕晕,不知道究竟是顾季发了财,还是顾季惹了事。干脆一咬牙一跺脚离开这里,反正爷俩又什么话可以自己说。 脚步声隐去,门扉也被悄悄掩上。阳光透过窗棂和窗纸朦朦胧胧透过来,洒在两人面前,更添了几分不清晰的神秘感。顾季清楚的看到,伯父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阿季,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在汴京得罪哪位大人了?”顾刚将茶杯重重一放。 “是。”顾季回想,他都记不清自己得罪了多少人。 难道顾刚被找上门了?不应该吧? 顾刚将这几天的异常说了一遍:“我就觉得你恐怕惹上事了。究竟惹上哪位大人?” 他能说吗?他至少骂了好几十个人? 顾季弱弱问:“来找您的是哪位?” “方大人。”顾刚道:“提举市舶使,两年前从汴京来历练。平日里对人都很和善,与同僚们相处都不错。” 汴京来的?顾季心头一紧:“他是什么家世?” “我哪知道?”顾刚瞟了他一眼。 他又缓缓道:“听说祖上有从龙之功,不过也不清楚。” 两人间陷入沉默。 顾季心中盘算:会不会是为了那个名单的事?他是不牵扯到名单上的人,来找自己报仇了?不过如果是汴京贵胄,为什么非要牵连紧泉州私运铜钱之事? 顾刚则想到:完蛋了,侄儿估计真是惹到人了。 “你老实跟我说,究竟在汴京干什么了?”顾刚严肃对顾季道:“你一介草民商贾,能惹出舍=什么事来?” 这事情当然说不清。顾季这时候突然意识到,顾刚好像还不知道赵祯给自己赐官的事。他正打算开口说什么,却听李氏在门外敲了敲门:“方大人来了。” 叔侄俩对视一眼。顾刚敛衣出门迎接。 顾季严肃的思考到底要不要躲出去。 他慢悠悠的从侧门往外走,却正好看到一人直冲他走来,远远的只能看到朱红色的官袍。 顾季刚想躲到树后面去,没想到身形还没动,手就被人抓住:“别走呀?” 他抬眼看去,面前是个笑嘻嘻的年轻人。面白无须,却有几分贵气。 顾季无奈笑脸相迎。 “鄙人姓方。”年轻人介绍自己:“如果我没猜错,您便是顾大人?”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本就是来找你的。” 顾季浑身紧绷:“我不过一介商贾罢了,大人寻我何事?” “官家让我来的。”方大人环顾四周,肃色道:“来差铜钱外流之事。” 顾季没想到他如此直接,眼神狐疑不敢确定。 方大人并不意外,从怀中掏出一卷东西。 拿过来刚刚想打开,顾季却被身边人一推,差点迎面撞在树上。 他回头还没来得及骂,就听方大人埋怨:“你看圣旨小心点嘛。” “你不早说。”顾季将卷轴打开,悄悄看到确实是赵祯的笔记,才相信来人是友军。 他心中重重松一口气,要是真来有人寻仇他还担心母女俩有危险。 “前两天陛下传讯,让我全权负责此事。现在我手中只有你给圣上的那份名单,其他的都不知道——” "方大人?"顾刚从后面急急忙忙跑来。 他看到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呆若木鸡。 事情的结局颇有几分惨烈。 方大人看到顾刚,编了个理由就溜走了,顺便约定下次再找顾季详谈。没想到这却害惨了顾季——顾刚这时候才知道,侄儿被官家亲自赐官,比他奋斗几十年还要高两级。 他还以为是侄儿惹了事,几天睡不着觉。没想到······原来是同僚在巴结自己侄儿。 简直拿他顾刚当傻子。 面对顾季,他的脸一下子就冷了下来。不管顾季怎么劝,都颇有些面对“不孝子”的愤慨。 顾季也不知道会是这个情况,含泪陪了半天好话才将顾刚说通。 不过也不算是全无收获——第二天,方大人十分殷勤的来找他,顾季就把招募船员之事扔给他。 想不想要日本的信息?想不想知道铜钱走私的细节?我想要三十个年富力强经验丰富的海员,你看着办吧。 说什么?以公谋私敲诈勒索?不可能,一切都是为了大宋。 不愧是市舶司的一把手,两天后顾季就见到了随他出海的全部海员。 “这样就没问题了吧?”方大人抹抹额头上的汗,暗中骂顾季长得倒是单纯漂亮,没想到心肠那么黑。 两人站在码头上,面对着三十几个皮肤黝黑、肌肉流畅的汉子。这些人和布吉这种半大小子站在一起,越发显出风霜的痕迹。他们都是在方大人锲而不舍的劝说、顾季的重赏之下来到这里。 “月钱当真发十贯么?”红脸的汉子鼓起勇气,向前一步。 “上船前每人十贯留给家里,月钱按月发。若是三年后没回来,补偿给每家一百贯。”顾季财大气粗。 众人面面相觑:若是能平安归来,这些钱够他们安居乐业一辈子。 “我跟郎君上船。” “我也去。” “愿为郎君效忠。” 方大人得意的向顾季使了个眼色。 顾季没理他。 阿尔伯特号上原来14个船员,有12人都愿意留下来。布吉犹豫再三,选择留在家中追逐爱情。顾季掏出黄纸给海员们签契约。这契约签的如同生死契一般,每人都咬着牙签字画押。 最终招募到43位海员,约定5天后上船。 看着海员们赶紧回去安顿家中,顾季转头对方大人道,眼神冷冷: “在敦贺有一少年,清和源氏——” 方大人神情一紧:“借一步,去安全的地方说话。” 在泉州城里想了一圈,他也没想明白哪里最安全,最终决定去阿尔伯特号上。顾季本来想劝他没必要那么紧张,毕竟源公子对泉州鞭长莫及,而且即使有宋国人给源公子干活,也八成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根本构不成危险—— “不行。”方大人神经兮兮道:“出问题就晚了。” 于是他登上阿尔伯特号,还参观了顾季的卧室和一米八的柔软大床。 两人锁在卧室里,顾季的声音很低很快:“源公子手下有几百号人,十条船之上。他们既烧杀抢掠也做生意,尤其喜欢胁迫宋国商人。我的名单就是从他那里拿的,如果你能可以进一步和他接触,也许能拿到更多。但如果你对付不了他,仅凭现在的名单很难再往下挖。” 顾季将一枚御守交给他:“这是信物。” 方大人咽了口唾沫:“那我怎么可能对付他?” “你最好在三个月内去见他。”顾季冷漠道:“因为我答应过。如果你不去,他就不会再信任我。” 方大人发现顾季果然心黑。 “没关系。”顾季拍拍他的肩:“这里也有支援。你去找橘氏的人,他们会想办法帮你。” 他又塞给方大人密封的红色御守:“当你去找橘公子的时候,把这个给他。” “他要是不愿意帮我怎么办?”他深吸一口气。 “把他杀了。”顾季的脸色不像开玩笑。 再见泉州港! “你真是高估我了。”方大人摇摇脑袋。 顾季失笑。赵祯无论如何不会派来一个废物, 所以他所言大概率是托辞。他随口道:“你不去也可以。海上风浪那么大,说不定他等不到我就觉得我死了。” 只不过如果半年后失信于源公子,这事就很难往下查下去了。顾季更相信源公子和宋国官员的关系是单线碎片化的, 而不是简简单单能揪住一串人。现在顾季拿到的名单,也只不过是些虾兵蟹将而已。 “我再想想。”方大人惆怅的捂住脸。 两人又详谈许久, 才离开阿尔伯特号。此时的阿尔伯特号已经沉浸在整装待发的兴奋中,它看着顾季将方大人送别,颇为忌惮的问:“你娘不会又要拦着你, 不让你走吧?” 上次顾母在阿尔伯特号身上一边哭一边吐, 给它幼小的心灵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 顾季没说话。 “你不会还没告诉她吧?”阿尔伯特号崩溃。 “额, 没有。”顾季诚实回答。 “你现在就回去告诉她!!” 面对阿尔伯特号的崩溃, 顾季保持了完美的鸵鸟精神。回到家又躺了好几天,他也没能鼓起勇气来告诉顾母:您的好大儿马上又要扬帆远航啦。 于是他在家睡觉、带着雷茨出门逛街、设计新宅子, 偶尔去工地上督工。此时正是泉州港风和日丽的好时候,玩起来尤其令人心情舒畅。可是等到距离出航只有五天之时,顾季知道自己不得不直面恐惧了。 尤其是王诚告诉他,已经有人看上了他的宅子, 随时可以出手。 顾季晚上辗转难眠,心慌的想要抱着鱼鱼睡觉, 没想到鱼鱼却到海里游泳去了,让他孤枕难眠一整夜。 阳光明媚的早上,顾季只好怀揣着忐忑的心情敲响顾母的房门。 “怎么这么早来了?” 顾母笑意盈盈拉开门。虽然她现在不用自己干活,但是之前养成的习惯还在, 总要早起盯着整个宅子。 “这不有几件事要和母亲说。”顾季闪身进屋,将门掩上:“我前些天买了新宅子, 现在正在建,母亲想要个什么样的小院?” “什么?”顾母直接懵了:“你怎么——” 顾季露出尴尬的笑容:“您慢慢想。过两天等我走了, 您和阿念就先搬到刚叔那里吧。” 这句话中包含的信息量实在太多了。 顾母足足愣了一分钟,木然道:“你要到哪去?” “奉官家的命往西走。”顾季将赵祯拉出来当做挡箭牌,故作轻松:“快的话两年就回来了。” 他眼睁睁的看着顾母咧了咧嘴,要哭。 “你走了让我怎么办······”她无声的痛哭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怎么就非要走呢。先是老子在海上没了,儿子也非要在海上漂,西边是什么蛮夷之地呀,我的儿遭了什么罪非要往那边走,让我这个做娘的怎么活,你要是出事了连个后都留不下来——” “娘你别哭。”顾季一个头两个大:"我肯定会回来的。您想这么多干什么呢?" 顾母死活抱住顾季就不撒手了,痛哭流涕让他不要走。 正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想赶紧跑路的顾季突然被叫住:“阿季,你是不是被外面的女人勾了魂,不愿意回家了?” “娘你在说什么啊——” “你别骗娘。当时你在汴京的时候娘就听说了,船上有个女人还怀了你的孩子。”顾母对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我看你这次回来没跟娘提过这件事,我还以为你跟她断了······是不是因为她,你才要往西走的?” 这是哪跟哪呀? 顾季想明白了。肯定是阿尔伯特号回泉州的时候,顾母在船上听到了海员的议论,从而知道雷茨的事情。 怪不得当时顾母痛哭流涕,看来不仅难过儿子不回家过年,还难过儿子被外面的女人拐跑了。 顾季深吸一口气。反正瞒不住,干脆拿雷茨当替罪鱼:“是,她已经怀孕五个月了。” 顾母乍听此言:“什么?” 顾季面无表情:“不是娘问的么?” 顾母一把将他拽住:“你别跟娘生气,这是你的孩子吗?她到底是什么人?现在在哪?娘什么都不知道啊!” 顾季:······ 让他嘴欠。 "她是在海上漂泊的无家可归的少女,在风暴之夜被我救上船。"顾季硬着头皮,回忆起雷茨和自己的点点滴滴往下编:“她勤劳贤惠又能干,会织布绣花,还很漂亮······我们两情相悦。后来她就怀孕了,现在我给她找了个地方住着。” 渣男惯用套路。 顾母急道:“那她到底是什么人?别是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她有番人血统,被家里扔出来的。”顾季想着反正雷茨下海游泳去了,也不知道他瞎编乱造:“不会说汉话,就没让她见您。” 顾母的表情出现了深深的裂痕。 说得怪好听,不就是个从家里干出来的蛮子吗?没钱没家世,仗着点姿色就缠上自己儿子。顾母现在简直后悔死了,为什么不早点给顾季多挑几家的姑娘?怎么就让儿子在外面找了这样的女人呢? 她小心翼翼问道:“你没摆酒拜天地吧?” 儿子越来越叛逆,她已经不知道顾季会干出什么了。 顾季摇头:“没有。” “那就好。”顾母长呼一口气:“娶妻娶贤,她配不上你的。你听娘的,别跟她再上船,娘保准给你找个漂亮贤惠的媳妇。” “那她怎么办?”顾季试探问道。 顾母随口道:“反正也没有父母之约媒妁之言,让她把孩子生下来,然后赶走就是了。” “不过你可千万要小心。”顾母又警惕道:“你现在有官身,可不能随便纳妾,最好能让她别乱说。” 看来自己还是天真了。 顾季揉了揉额角,想起曾经威胁雷茨,如果在顾母面前暴露身份,那么就要被拉去干活做完美儿媳——这些只不过是顾季一厢情愿的猜想罢了,顾母根本不会容许雷茨在这个家待下去。他凝眉不说话。 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得过分,顾母又劝道:“她小小年纪出来漂泊,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家出身。” 顾季气笑:“那我更要带着她出海了,干脆半路扔海里,这样她什么都不会说出去。” 出乎意料的,顾母用复杂的目光打量他片刻,最终犹犹豫豫道:“孩子是你的骨肉,等她生完孩子再——” “嘭!” 顾季摔门而出。 她哆哆嗦嗦的站在原地,意识到自己真的说错了话。 顾念觉得家里的氛围变了。 之前几天哥哥紧张兮兮的,看向母亲的眼神都不自然,好像做了亏心事一般。顾念对原因心知肚明。没想到今天角色互换过来,反而是母亲的神情不太对。 她想问为什么,就被母亲骂了一顿。 于是她又悄悄问顾季:“你和娘吵架了?” 顾季:“要是让你二选一,你是要娘还是要嫂子?” 顾念不假思索:“娘。” “现在你娘想把你嫂子搞死扔出去。”顾季平淡道:“这事要是被你嫂子知道了,娘肯定活不了。” 顾念大骇:“哥,要不然你明天就出发吧,家里千万别打起来。” 不管顾念想不想让哥哥快些走,顾季都还是在五天后准时启航。不过幸亏雷茨趁着启航前在岸上多玩几天,几乎没怎么回家,也就杜绝了恐怖的家庭纷争。 顾母则恨不得咬自己的舌头,怨她没听出来那天儿子说的是气话。但是无论如何木已成舟,她改变不了儿子的意志,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准备离开,自己则可怜兮兮的搬进顾刚的家,好像被谁欺负了一般,惹得李氏暗暗白眼。不过顾念倒是很高兴。 除了硬塞给顾刚许多银钱之外,他还单独给了顾念一笔钱,让她用作零花。 此外,新的宅子和船都已经开始建造,旧宅子也已经准备出售。相关事宜委托给顾刚和顾念决定,顾母不得插手。 听闻此言,顾母又是悲伤许久。而且直到顾季临行前,她也没见到那个所谓的儿媳妇。 顾季选择在夜间起航。 月明星稀,码头上安安静静,只有送别的人群围在阿尔伯特号旁边。 往常这个时候都是热闹欢腾的,但是也许顾季这次的目的地实在太远,竟然颇有些“凄凄惨惨戚戚”的味道,大家或多或少都在抹眼泪。 顾念:“哥哥保重,早日回来。” 顾母:“儿啊,我的儿啊——” 张长发:“兄弟,等你回来喝酒。” 布吉:“郎君,我舍不得你呜呜呜。” 顾季觉得自己不是去西洋,而是去西天。 他清了清嗓子:“夜凉风重,大家赶紧回去吧。” 顾刚上前一步,将他拉到旁边去:“贤侄唐突,我想问问阿念的婚事,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他简直要崩溃了。自己妹妹才十一岁啊,这是默认他回不来了吗? 不过还是勉强答道:“伯父和阿念决定,别让我娘掺和。” 顾刚在泪水涟涟中给他一个睿智的眼神。 方大人也走上前,夜风将他的衣袖吹起:“虽然现在说这话不吉利,但若是顾兄一去不复返,我定然禀报圣上,抚恤你一家老小。” 顾季微笑的面具破碎:“不吉利的话可以不说。” 在众人依依不舍中,顾季终于登上甲板。阿尔伯特号在浓重的夜色里滑出泉州港,带着无尽的想念和期盼驶向大海,泉州城的万千灯火终于泯灭成小点,消失不见。 顾季扶着船舷,轻轻叹气。 又离家了。 “喵~”?哪里有猫叫? 绿茶妖怪的对决 顾季猛然回头, 确定船上确实有甜甜的猫叫声传来。一刹那他简直以为自己幻听,问旁边的海员:“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那海员名叫阿四,是个黝黑健硕的汉子。他多少有些怕顾季, 被问得一激灵:“好像确实有。” 寻着声音摸过去,在黑黢黢的船舱中走出一道毛茸茸的身影。 一只小小的三花猫, 黑色的尾巴轻轻翘起,四只小爪子布满柔软的黑色毛发,好像踩在墨般的绸缎上。脚爪上的毛如雪般亮白, 光滑的在月色下流光溢彩。只有两只耳朵是黄色的, 灵巧的轻轻晃动。宝石似的眼眸在夜里发着光, 胡须轻颤。 “怎么还有猫上船?”顾季在风中凌乱。 “是它啊。”阿四倒是挑了挑眉。看到顾季好奇看过来的目光, 连忙解释道:“这猫在码头上住很久了,在我还是个半大小子的时候就见过。算起来它也有二十岁——我们常常说, 见到这个漂亮的老寿星就有好运呢。” “不过它怎么跑到船上来了?” 顾季蹲下身,小猫自来熟的跳到顾季肩上。 第一次感受到小生命在自己怀中轻蹭,顾季简直浑身都僵住了,不自觉就去摸摸猫猫头。 柔软的舌尖舔过他掌心。 “这畜生倒是喜欢郎君, 平时它都不让别人碰。”阿四恭维道。 “有主人么?” “没有,这野猫也就大家喂两口。” 顾季抱着小猫, 远眺几乎已经看不见踪影的泉州城。他猜测这猫大概是不小心跳到船上,结果却刚好碰上阿尔伯特号起航。 “你该怎么办?”顾季低声问小猫。 现在已经离开了泉州港两个时辰,想要再回航实在很难。而这只猫阴差阳错上了船,虽然不缺它的食水, 但是在茫茫大海之上的小猫也容易害怕。 猫咪好像真的听懂了顾季所说似的,一头扎进顾季怀里, 只把圆圆的屁股留在外面。 “顾大人真是菩萨心肠。”阿四插嘴道:“猫各有命,这老猫指不定也活不久, 说不定就想给自己找个海上的归宿呢。” “它真的二十多岁?”顾季摸着小猫光滑的皮毛,不敢置信。 “那可不。我十八岁第一次出海就在码头上见过它。现在整整二十年了。” 奇怪。 流浪猫的寿命到十年都不容易,这个小家伙是怎么流浪二十年还如此油光水滑的? 猫咪轻轻甩了甩尾巴。 “那你就留在船上了?” 感到自己的手心被舔了舔,这是答应的意思。 这个时代还没有纸板,顾季只好找出个小木箱,又用几层棉絮来垫窝。刚把猫窝垫好,小猫就舒舒服服躺了进去蜷成一团。 “你从此就是我的猫啦。”顾季点点小猫的笔鼻头,被热情的舔了一口:“你叫什么呢?” 小猫喵喵两声。 “你就叫喵喵?” 小猫的眼神中显出几分不可置信。 “叫贝斯特。”阿尔伯特号建议:“它是公的母的?” 顾季强行扒开它的腿,发现这是个男孩子。不过他们都很喜欢“贝斯特”这个名字,所以一致认为性别也不重要。 “你就叫贝斯特了。”顾季点点小猫咪的头。 丝毫不了解埃及神系的贝斯特,思考了一下勉强接受这个名字。 安顿好小猫,顾季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本来是打算阿尔伯特号出港之后就去睡觉,没想到却因为意外出现的小猫而耽误时间。此时他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跌跌撞撞回到卧室后简单洗漱,就褪去衣服躺在床上。 拥有宠物的兴奋还回荡在脑海中。他从小就想有自己的小动物,但是不是住孤儿院就住在宿舍,一直没有饲养的机会。果然上帝给他关上一扇门,下辈子就会给他送来一只猫。 从此他就是有猫的人了!虽然是一只老猫。但是顾季也有信心让他安享晚年。 用被子把自己卷成蛋卷,顾季发觉身边空空荡荡:“雷茨还没回来吗?” “没有啊。”阿尔伯特号道。 之前商量过雷茨会从海中上船,所以顾季并不担心,只是有些好奇——雷茨以前恨不得时时刻刻黏自己的。 但好像最近几天,他睡觉的时候鱼鱼都不在身边。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丝怀疑。但是繁忙的今天实在是太困了,他迷迷糊糊就失去意识。在沉入梦乡的最后时刻,思绪中还是“在大海上要如何封窗才能阻止猫咪跳船”之类的怪问题。 黑甜的梦境涌入大脑。 顾季迷迷糊糊睡在床上,中途觉得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跳进怀里,还毛茸茸的。他顺势撸了两把把脸贴上去。 鱼鱼不在的被窝,又温暖了起来。 第一缕阳光刺破天际,洒在顾季的床上。 “嗯?” 他揉着眼睛从床上醒来,感觉怀里空空荡荡的:“阿尔伯特号,昨天晚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你是指,额——”阿尔伯特号犹犹豫豫。 顾季皱了皱眉,本能的反应过来阿尔伯特号有些不对劲。摸了摸身边冰凉的被褥,顾季疑惑道:“昨晚雷茨没回来?” 阿尔伯特号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远处凄厉的一声:“喵——” “喵,喵,喵——”喉咙撕裂般的凄惨声音从船尾传来。 顾季一震。 “贝斯特?”他翻身下床,穿着睡袍向船尾慌忙跑去。 发生了什么? 饿了、不开心?不应该听上去如此惨烈;难道是贝斯特掉进水里去,才会有如此凄凉的声响?但是贝斯特常年住在码头上,怎么会随随便便往水里跳? 难道,顾季心中划过一丝恐怖的想法,船上有人虐猫? 他敢确定之前的船员没有这样的习惯,但是自己刚刚从泉州招了新船员······知人知面不知心,也许有人对贝斯特下此毒手。 他的心凉如冰窟,慌乱之间直接从二楼船长室的舷窗跳到船尾。 然后看到了不可置信的一幕—— 船尾没有人类,只有雷茨和贝斯特。 雷茨好像刚刚从水中上来。湿漉漉的黑发还在滴着水,苍白的脸颊上翡翠色眸子中却布满杀意。他倚在船舷旁边,单手提着贝斯特的尾巴,像转风火轮般拎着猫咪在空中打转。贝斯特四只僵直毛发倒竖,随着雷茨的甩动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 好像下一刻就要魂归天国。 “你在干什么?”顾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雷茨若无其事的瞟了顾季一眼,抓起半死不活的猫咪往海里扔。 “雷茨!”顾季扑上去,重重的推了雷茨一下,将贝斯特抢到怀里。虚弱无力的小猫尾巴留着血,好像已经断掉了般。勉强睁开琥珀色的眼睛便滑落两滴泪水,粉色的小舌头轻轻舔着顾季的手背,舔到一半就丧失力气般,猫头耷拉下来。 “贝斯特?”顾季失声叫道,摸摸小猫还有心跳。 “你为了它打我?”雷茨差点被顾季推进海里,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顾季盯着他看了两秒,抱着贝斯特转头就走。 雷茨禁锢住顾季的肩膀,让他丝毫不能挣动:“把它从船上扔下去。” “它就是一只老猫,你为什么要和它过不去?贝斯特会死的。” “你抱着给它起名字,还抱着它睡觉。”雷茨强调自己的委屈:“还为了它打我骂我。” “你疯了?” 顾季墨色的眸子中写满震惊和失望。 他知道绝不可能用现代人类的价值观来要求雷茨,对于大海里的怪物来说虐杀生灵只不过家常便饭。但是他第一次感到如此心灰意冷:贝斯特因为被自己喜欢,就要遭受如此无妄之灾? 雷茨直勾勾的看着顾季,却只能看到他眼睛里的冰冷。 顾季坚决没有把猫扔下去的意思。 雷茨的眼角积蓄泪水,转身跳入大海。 愣了下,顾季赶紧抱着贝斯特回到卧室。 万幸,贝斯特现在的呼吸和心跳都很平稳,但整只猫都瘫软在怀里站不起来。顾季丝毫不懂医学,只能给贝斯特出血的地方上药,然后抱着猫咪坐在床上。 “对不起。”顾季轻轻道。 他用手抚摸着贝斯特的毛发,心中却越来越酸涩。 知道雷茨会吃醋,但他真的没想到雷茨会吃一只小猫的醋。在他的印象中,雷茨是非常随和又好脾气的鱼,做事很有分寸,即使对什么不满意也会和他撒娇,而不是直接动手残害生命。 在感到陌生的同时,他又感到有些怪异。 雷茨为什么突然变了? 阿尔伯特号好像想说什么,又闭上嘴。 顾季惆怅低头看贝斯特,却见到贝斯特也正在兴致勃勃的看着他,尾巴还在快乐的四处甩。 嗯? 顾季眨了眨眼睛,贝斯特又变成了蔫头耷脑半死不活的样子。 可能是自己的幻觉吧。 此时有海员叫顾季,他便又赶到甲板上。他们还不熟悉阿尔伯特号“自动航行”的功能:“大人,这船这怎么奇奇怪怪的呢?我没动船舵,它怎么自己就转了?” 顾季心不在焉的看着海面,勉强把风当做借口搪塞过去。 海员们有些不相信,尤其听说他们的主要工作就睡打扫卫生的时候,更感到几分离奇。 难道只要打扫卫生,船就会自己航行? 顾季对这些纷争不感兴趣,还惦念着贝斯特的情况,于是又急匆匆赶回卧室。 殊不知在海员们眼中,阿尔伯特号的神秘色彩又浓厚了一些。 “贝斯特?”顾季推门而入,看到猫咪还好端端的躺在床上喘气,才放下心来。 他走过去将它抱起,贝斯特却挣扎着不愿动弹。在猫咪的挣动中,顾季看到被子上竟然放着半条吃剩的咸鱼,贝斯特嘴边还有可疑残渣。 等等,他什么时候喂过咸鱼? 猫咪的蛋蛋 即使顾季从未养过宠物, 他也知道小猫小狗都不能吃咸的。为了防止腐烂,海员们储备的咸鱼却是最咸的东西,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给贝斯特吃。 拿起啃剩下的半个鱼头, 顾季脸色阴沉:“刚刚有人进来过吗?” 阿尔伯特号沉默:“没有。” 顾季狐疑的眼神转向贝斯特:“难道它出去过?” 贝斯特正可怜巴巴的看着顾季,喵喵叫。 阿尔伯特号不说话了。 本能的感到有些不对劲, 顾季严肃道:“阿尔伯特号,说实话。” 像是权衡利弊一会儿,阿尔伯特号终于慢吞吞道:“它出去了。” 顾季的脸色冷下来:“你能走路了?” 怎么刚刚还是一副随时都要厥过去的样子? 贝斯特勉强在床上挪了挪, 又虚弱无力的倒下。它好像在很努力的向顾季证明, 自己就只能这样动。 顾季沉默。 这个速度能跑到货舱去吃一条鱼?怕不是拿他当傻子。 阿尔伯特号也干脆利索:“不是, 它健步如飞跳过去的。” 空气中的氛围沉默了。 顾季的眼神中充满不可置信。看着这只轻轻蹭自己手掌, 好像察觉到事情败露的猫,感到世界有一丝丝魔幻。 “这到底是什么物种?”顾季皱眉。 “我也不知道。”阿尔伯特号实话实说:“按照系统图鉴来看, 就是三花猫。” 顾季思考片刻,拎起贝斯特的后颈离开卧室。 拎着猫直到雷茨刚刚消失的地方,他在船舷上比划比划,像是在思考以什么角度扔下去最好。 “喵, 喵~”贝斯特双眸含泪泫然欲泣。 别扔,求求, 真的不会游泳喵。 就在顾季将要松手的一刹那,他看到船下有一道蓝绿色的身影。意识到要是把猫扔下去,雷茨恐怕真要感谢大自然的馈赠了。心中转过几个念头,他又将猫转手扔回甲板上。 贝斯特也顾不得伪装, 轻盈落地飞一般跑走了。 看着一骑绝尘的背影,顾季心中油然而生起几分沧桑:自己居然被一只猫耍了。 不过这样也就可以说明, 雷茨为什么会性情大变突然和一只猫过不去。虽然不知贝斯特到底何方神圣,但是大概率已经被雷茨识破。鱼鱼想要将贝斯特除掉, 但没想到被顾季抓个正着,贝斯特成功卖惨,雷茨遗憾落水。 顾季倒是不害怕这些不明生物:毕竟还有雷茨守在船上。只不过心中颇有些无奈,自己怎么老招这些邪乎东西? “雷茨上来吧。”他坐在船舷边,柔声劝道:"你早就发现它是装的是不是?" 面对渣男的道歉,鱼鱼(n)不屑的甩了甩尾巴。 “是我的错。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推你。以后我不摸它也不抱它了。”顾季的声音分外诚恳:“快上来吧,水里那么冷。” 鱼鱼的尾巴若隐若现,似乎在思考。 “你想要怎么样?”顾季无奈道:“这家伙估计不会游泳,我总不能把它真丢下去吧。” 海里的鱼彻底消失了。 雷茨好像有了不死不休的精神,任凭顾季好劝歹劝也不为所动,认准了“只要贝斯特不跳海,鱼鱼就不上船。” 站在船舷边足足等了一个时辰,顾季差点把自己晒秃噜皮。他只好失望的离开船舷,希望雷茨晚上能改变主意回来。其实睡觉时没有大尾巴抱着,他还挺不习惯的。 回到船舱,阿四就积极凑上来:“顾大人,那只猫是怎么喂?您有什么吩咐没有?” 顾季还没从被骗的心烦中缓过来:“不用喂,饿几天再说。” 小猫小狗一般情况下,几天不吃饭是完全没问题的。更何况这还不知道是什么妖精——骗人骗鱼,活该挨饿。 阿四也不知这畜生如何得罪了顾季,赶紧离开了。不仅如此,他还禁止船上其他人喂,以免触顾季的霉头。 贝斯特发现自己竟然为了一条咸鱼失宠,追悔莫及,发出绝望地“喵喵”声。 一盏孤灯。 已经到了午夜,顾季躺在冰冷的大床上,也没能等到雷茨回来。 好像今天鱼鱼注定要抛弃他了。 轻轻叹口气,顾季吹熄蜡烛放弃等待。在朦朦胧胧的黑暗中,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睡在这里,雷茨就半夜偷偷摸到他床边。后来雷茨强抢他的卧室,还是自己靠出卖色相,才又获得回到这里的权利。 而如今雷茨却不在了。 越想越伤心。顾季想着如果他没有一味发脾气,雷茨就不会赌气跳海;如果自己能够早些识破贝斯特的真面目,也不至于被猫咪蒙骗。繁杂的心绪中,顾季隐约听见墙角传来声响。 “喵~” 好饿哦。 听说这条船上每天都有新鲜的烤鱼。为了潜伏上船,它已经三天没吃东西喵。 毛茸茸的猫咪跳上床,轻轻蹭着顾季的手。 顾季毫不留情的将它扔下去。 天明,雷茨也没回到船上。 不过新上船的海员们倒是异常兴奋。他们本以为阿尔伯特号远航一定很艰苦,但没想到不仅有随便吃的鲜鱼和酒水,甚至晚上都不用盯着船帆。只要不打架斗殴损坏船体,摸鱼睡觉也没事。 甚至轻松的有些不适应。 顾季刚刚走上甲板,就看着海员们在地上坐了一排聊天。 “晒太阳呢?”他随口打招呼。 “哎哎,郎君。”阿四看到顾季来了,连忙一骨碌从甲板上站起来。现在轮到他们拉缆绳,不过实在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阿尔伯特号也有自己的想法,他们干脆到船尾躲懒。 没想到被顾季抓个正着:“郎君,对不住。” “没事。”顾季浑然不在意:“船头的阳光更好,你们去那里躺着吧。或者去捞捞鱼,中午做鱼汤喝。” 几人面面相觑。 他们还以为顾季在说反话,正打算受罚,却看见顾季真诚的眼神。愣了几秒才意识到,顾季真的建议他们去船头晒太阳。于是一溜小跑走了。 把船员们支走,顾季向海里看去,没发现自己想要找的踪迹。 他颇有些失望:“雷茨,你在吗?” 水面上涌起一朵浪花。雷茨从波涛中探出头,见顾季丝毫没有把猫扔下来的意思,又离开了。 鱼鱼的脾气很倔。 顾季深吸一口气,试图讲道理:“它是真的不会游泳,只要我们一上岸,就把它扔了好不好?” 水面上平静无波。 顾季想想换了思路,恶魔低语:“昨晚我摸到贝斯特的蛋蛋了。” “哗啦!” 巨大的海浪拍打向阿尔伯特号,船倾斜起恐怖的角度,有人直接摔在地上。船下的雷茨拼命摇晃船体,好像要将阿尔伯特号拆掉,将这两个奸夫□□扔进海里一般 阿尔伯特号崩溃大叫:“顾季你管管他!” 它已经为了雷茨,把贝斯特得罪了。现在怎么雷茨还打它呢? 还有没有船理! 顾季勉强抓紧船舷:“你上来,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 雷茨道:“你怎么这样对我?为什么?” 顾季继续描述:“小小的一对,毛绒发热,手感特别······” 雷茨崩溃:“你就和它过吧,我要让你们一起喂鱼!” 他委屈的看向顾季,海浪却模糊了他晶莹的双眼。他早就听说人类喜欢有毛的动物,这种被称为狸奴的家伙最会讨人欢心。而像他这种只有鳞片的,则是被恐惧的对象。 他本以为顾季是个喜欢鳞片的异类,没想到是个坐享齐人之福的渣男。 “我再也不要见你了。”雷茨赌气道,摆尾游去。 激将法适得其反,顾季在身后轻声道:“你真不上来?” 雷茨的眼神中充满幽怨。 下一秒—— “哗啦!” 顾季从船上跳进海里! 他从船舷上跌落,朝着雷茨跳去。 既然雷茨不愿意上船,那他就下海吧。顾季在海水中抹了把脸,冻得一哆嗦。 糟糕,有点冷。 如今是三月,水温虽然不再寒冷刺骨,但只有十度左右。 长时间的浸泡无疑会让人失温,而抽筋则是更恐怖的事情。 “宿主你不要想不开!”阿尔伯特号崩溃。 雷茨只听身后一声“扑通”,还以为是顾季终于把贝斯特扔了,但回过头却差点心脏骤停: 顾季正在水中挣扎。 几乎是瞬间的事,顾季就被一双臂膀托起。 很好,鱼鱼已经可以做海中巴士了。 顾季的脸被冻得发白,一双薄唇毫无血色。本来被宽大衣袍遮掩住的单薄身躯,在海水中纤毫毕现。 清瘦的不像话。 雷茨有点后悔了。 自己上船偷偷把贝斯特搞掉不就行了?为什么要让顾季跳下来。人类是很脆弱的,在这么冷的海水里面泡着,很容易死的。 就在他看着顾季虚弱的脸色,心中追悔莫及之时,顾季薄唇轻启: “贝斯特的蛋蛋——” 雷茨手一抖,差点再把顾季扔回水里去。 连惊慌失措抛绳子的阿尔伯特号都两眼一黑:“宿主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顾季话说到一半,又冷的往雷茨怀里缩了缩。雷茨虽然生气,但还是拽过阿尔伯特号抛来的绳子,被慢慢从水里拉上去。 在踏上甲板的刹那,顾季终于把气喘匀了。他在雷茨耳边轻轻道:“贝斯特的蛋蛋是废的。” 杀猫诛心。 捉奸在床 刚刚说完这句话, 顾季就从僵硬的雷茨怀里滚到地上,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尔伯特号痛哭流涕:“宿主,你不会是不行了吧?” 顾季:“我没事, 咳——” 都怪他死活想着皮一下,现在他冻得浑身发抖, 脚还抽筋了站不起来。自从不需要在日本的山间徒步之后,顾季就没再正经锻炼过:能坐车绝不骑马,能骑马绝不走路。 再加上有时候夙兴夜寐、夜夜笙歌······身体虚的像脱水的鱼一样。 雷茨手忙脚乱的把他捞起来, 直接打横抱回卧室去。 躲过海员们探究的目光, 紧紧关上卧室的门。雷茨赶紧把顾季的衣服褪下, 又拿出布巾来将浑身上下擦干, 然后像卷肉卷般卷进被子里。 他慢慢烘干顾季的头发。顾季在被褥里蹬蹬腿:“脚也麻了,帮我揉揉。” 头发差不多干透, 雷茨将尾巴盘在床上,伸手去摸顾季的小腿。突然间他想到什么目光警惕:“你怎么知道它蛋蛋是废的?” “嗯?”顾季迷茫的轻哼一声。 “你试过了?它是不是上过这张床?”雷茨质问。 “你在想什么呀。”顾季充满惊讶:“所有雄性的三花猫都是天阉啊。” 雷茨双目瞪圆,翡翠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不可置信和幸灾乐祸。 没忍住还笑出声了。 “你不要笑话别人。”顾季纠正他的思想:“这也不是他能选择的。现在你还想把它扔下船吗?” 雷茨轻轻锤着顾季的小腿,柔软的鱼尾缠在顾季身上, 立刻变得宽容大度:“没必要了。” 顾季轻笑。 果然解决两个雄性争端的最好方式,就是将其中一人废掉。 雷茨又突然道:“那它知道吗?” “也许吧。”顾季随口道。 自己有没有功能, 难道还会不知? 虽然顾季已经尽可能的避人耳目,但是船长掉进水里又被捞上来的消息,还是在阿尔伯特号上传开了。虽然大家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但还是纷纷对顾季表示慰问。 阿四检讨自己:“早知道应该在船尾安排人随时巡逻的。” 顾季嘴角抽了抽。 有人立刻提议:“最近在船上也没什么要紧事, 不然我们排班巡逻,每个时辰全船巡逻一次, 怎么样?” “这个好!” “(n)之前也是这么做的!” 众人纷纷发出赞叹。 顾季和少年们面面相觑。 在大部分商船上,日常巡逻还是很重要的内容。一者财务贵重人多口杂, 哪个主顾的东西丢了都担待不起;二者总有人不通水性,万一掉海里能及时救人。 但是阿尔伯特号却人员闲散稀少,再加上船本身就是智能灵敏监控,巡逻除了让大家睡不好觉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顾季眨眨眼睛:“······那你们自己商量着排班吧。” 既然有新人上船,阿尔伯特号的规矩也要改一改。 顾季发话,众人赶紧做了张排班表出来。他们早都听说顾季是朝廷命官,都巴不得多和顾季献殷勤,完全没有干活的劳累和不情愿,反而充满了兴致昂扬。 安排好巡逻,顾季掩上房门躲进被子里呼呼大睡。昨晚雷茨不在,没有鱼尾巴抱的他睡得极其不安稳,黑眼圈都重了几分。即使不太在意自己的容貌,顾季也要补个午觉。 鱼鱼任劳任怨的被他抱着,心不在焉道:“你是喜欢长毛的,还是带鳞片的?” 顾季迷迷糊糊:“长毛的?不,带鳞片的。” 雷茨很满意:“为什么?” “长毛的抱着热。”顾季嘟囔道:“鳞片滑滑凉凉,抱着舒服。” 雷茨没意识到这句话隐含的意思,直到一个时辰之后,他觉得顾季好像变热了。 “醒醒?”他轻轻拍拍顾季的脸。 顾季用力眨了眨眼睛从被子里转过头来。脸涨得通红,好像能烫熟鸡蛋似的,浑身酸痛之下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 他愣了下:“我好像发烧了。” 摸摸雷茨的鱼尾巴,再摸摸自己的额头,简直冰火两重天。 “你躺下。”雷茨立刻将尾巴抽走,强行摁着顾季卷进被子里:“我去给你倒水。” 在过去半年的陆上生活中,雷茨已经掌握了人类治疗的基本方法:卧床休息、多喝热水。 “我没事。”顾季从被子卷中探出头:“就是这两天没休息好,又被海水冻了。” 雷茨倒了杯水加热,给顾季端过来。 顾季小口喝着水:“你给我唱歌好不好?” 鱼鱼——海上第一奶妈。 他抱住顾季,让他枕在自己的大尾巴上。放松下来的尾巴像是□□弹弹的果冻,枕在脑袋下高度正好。从顾季这个角度看去,纤长的睫毛下是晶莹的眸子,淡色的唇瓣中飘出悠扬的歌声,和柔顺的发丝一起摇曳。 顾季颇有种醉卧美人膝的荒谬感。 在雷茨的歌声中,顾季感到身体轻飘飘的,虽然还发热,但身上的疼痛已经消弭。 顾季想逗弄一下他:“我听说人在发烧的时候,进去会特别舒服。” “什么?”雷茨翡翠般的眸子中划过无辜。 顾季没想到雷茨如此纯情,轻轻舔了舔嘴唇:“就是那里面湿湿热热的,进去的感觉很特别······” “不检点。”雷茨像是被唐突的小媳妇一样,修长的手指捏住顾季的下巴:“你都这样了还想着被哔——果然男人都是好色的东西。” “你就不能克制一下自己吗?” 顾季委屈道:“我就是说说嘛。” 鱼鱼给他掖上被子,转头离开。 顾季这一觉睡到天昏地暗。 恍惚间,他好像又在梦中见到雷茨。他们在大海上航行,鱼鱼求着他酿酿酱酱,把他折腾的爬不起来后甩尾巴无情离开。顾季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鱼鱼的纠缠,开开心心睡大觉,却从此再没见过雷茨。 终于他察觉出不对:“你不要我了吗?” 鱼鱼冷漠孤傲霸气狂狷:“我才不要和你们这种不能脱离低级趣味的生物打交道!” “啊啊啊!” 顾季突然听到一声尖叫,同时被吓醒。 慌忙坐起身,自己已经出了许多汗。 什么垃圾的梦境——顾季心中吐槽,觉得自己真是烧疯了。他摸了摸脑袋,自己的烧已经退下去许多。 还好退烧了。 “阿尔伯特号,几点了?”顾季迷迷糊糊问道:“刚才是什么声音?” “亥时。巡逻队在叫。”阿尔伯特号随口道:“可能见到什么虫子了?放心,没什么异常的。” 海船上有时确实会有大虫子——不过这些对于日常被海盗侵扰的顾季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 “好吧。”顾季蒙起被子打算继续睡。 月色沉沉,平静的海上笼罩着淡淡的薄雾,好像渺茫的轻纱一般。顾季正有些睡意合上双眼,就突然听到门被撞开,什么东西跳上他的床。 “雷茨?”顾季皱眉。 “宿主小心!”阿尔伯特号惊呼。 顾季也感受到不对,连忙起身。 他看到自己身边躺着一个受惊的少年。 少年乳白色的身体□□着,像煮熟的虾般泛起红色。微微丰盈的躯体轻轻颤动,小巧的脸颊仰面看着顾季,琥珀色的眸子中盈满泪水。 还有一对黄色的耳朵,和黑色长长的尾巴。 大眼瞪小眼,顾季愣了好一会儿:“贝斯特?” 如果他没人错的话,这耳朵和尾巴的颜色刚好和贝斯特一样,而且船上也没有其他的美少年了······ “郎君。”贝斯特眼泪汪汪,用毛茸茸的白色脑袋蹭顾季的胸口:“对不起,我真的好饿,你救救我好不好?” 他的手轻轻摸在顾季的胸口。 顾季眼皮一跳,裹着小被子闪身躲开。 贝斯特发现自己被拒绝,愈发楚楚可怜。他跪在床上拉起顾季的手,摸在自己身上:“郎君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很好摸的,他们都喜欢摸我,你摸摸我就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顾季触碰到滑腻的皮肤,赶紧抽回手。 贝斯特两次被拒绝,怅然若失。 他真的很饿很饿,偷偷去货仓里找东西吃,却被巡逻队发现一路逃到这里。只要求得顾季的原谅,他就能吃饱肚子。 从前出卖色相让人随便摸,就会给他东西吃。但是顾季居然不想摸他? 猫咪绝望了,差点哭出来。 顾季也差点哭出来:大半夜的突然有个妖精跳上床,不穿衣服还让你摸他,是个人都吓死了 ! “穿件衣服吃饭去。”顾季被吵的头疼,指着衣柜让他去取衣袍。 贝斯特眼前一亮,跳下床打开衣柜—— “吱呀。” 门被推开了! 顾季皱眉,下意识的让贝斯特赶紧躲起来。贝斯特则吓得尾巴倒竖,不用顾季吩咐就滚到被子里缩成一团。 他看着身边隆起的鼓包,直接傻眼。 推门而入的雷茨呆若木鸡。 他端着鱼片粥进来,是给顾季送晚饭的。可是见到此情此景,精心熬制的粥(n)摔在地上,雷茨双手颤抖。 “顾季?” 他一字一顿,双眼通红:“你屋里藏了人?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他将被子掀开。 下一站,印度! 顾季觉得事情不妙。 他看到雷茨拎起贝斯特的后脖颈, 从床上重重摔在地上。 “挺会勾人的。”雷茨翡翠色的眸子中晶莹剔透,虽然看不出情绪,但让人莫名其妙的胆寒。 “我不是——”贝斯特摔痛了, 可怜巴巴。 “你不是什么?”雷茨又将目光移到顾季身上,将他死死按在床上:“你原来喜欢这样的?” 顾季勉强吐息:“他就是来找吃的, 你别闹。” 贝斯特含泪点点头。 雷茨轻轻勾起嘴角。 他算是看明白了——还说什么贝斯特不行?没关系,顾季可以。 看来顾季早就想反攻,然后和这个妖精搅和到一起去。 “你一个废物。”雷茨把贝斯特拎起来, 毫无怜悯的揉搓着他的蛋蛋:“看到了吗, 废的。” 贝斯特不敢置信。 “都成这样了, 怎么就想着以色侍人呢?你能让他满意么?”雷茨一字一顿, 拎着贝斯特走到窗边。 那一瞬间啊·,贝斯特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安危, 脑袋里面转圈圈:自己怎么能不行呢?以色侍人是唯一的出路,如果不这样,谁愿意喂他这只小野猫呢? "喵喵~"他试图博取雷茨最后一丝怜悯。 怎奈何雷茨杀心大起,非要让贝斯特喂鱼才罢休。他伸出胳膊到舷窗之外, 轻轻摇晃着瑟缩成一团的猫咪。 顾季犹豫半晌,还是劝道:“你别扔他!” “不扔?”雷茨的薄唇绽开:“这可不行。以绝后患——” 他刚刚要撒手, 却听到“嘭”的一声! “顾大人!”十几个人慌慌忙忙冲进来。 他们手里还拿着绳索和刀具,神情紧张:“我们刚刚在货舱巡逻的时候发现了意外,有个不知道是人还是怪物,反正白花花的东西一闪而过, 就往您这里冲过去了——” 阿四抬头看见眼前的场景,下巴差点惊得掉下去。 顾季好端端坐在床上, 但是被褥却一团糟,好像刚刚经历了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但是更让人惊奇的, 窗边居然站着长鱼尾巴的人!手里还提着个光溜溜的·····他提着一个人,那个人还在动! 他往前迈步,却刚好踩上雷茨弄撒的粥,差点当场给顾季磕一个。 雷茨愤恨的看了顾季一眼,誓不罢休的架势。 随即伴随贝斯特一声惨叫,两个妖怪一齐从窗边消失。 阿尔伯特号道:“别担心,我扔绳子缠住贝斯特了。”、 顾季这才松一口气:“你们看到什么东西?” 阿四直接磕到地板上,撞得下巴生疼。他刚刚想要提醒估顾季小心,站起来却看到面前的人影消失不见。 其他海员也一起摸摸眼睛——刚刚舷窗边的人好像幻影般。 “额,可能是我搞错了。”阿四仓皇无措,他又把在货舱中抓到不明生物的事重复一遍:“沿途我们也都搜过了。” 顾季漫不经心点点头,边咳嗽边道:“辛苦你们,不过这家伙不在这里。在吃那个船上到处找找吧。” 在货舱里偷吃的小猫咪现在还吊在绳子上,生死未卜呢。 看到顾季苍白的脸色,大家生怕打扰他休息,赶紧离开顾季的卧室。顾季这才松一口气,起身去船舷边看贝斯特怎么样。 贝斯特已经爬上甲板了。可怜的猫咪喵喵叫着,努力祈求雷茨的怜悯,求他给一口香喷喷的饭吃。 喵以后再也不乱变人了,喵真的饿了。 眼见着贝斯特叫的可怜,顾季终于看不下去,从窗口喊:“你就饶了他吧,等到上岸就把他放下后不好?” 雷茨翡翠色的眸子懒散瞧着他,定定看了一会儿。半晌,他捞才了两条鱼上来,贝斯特终于吃上饭了。 顾季十分欣慰,想要开门下楼。 拔开门栓,才发现门被鱼鱼残忍的封上了。 贝斯特有鱼吃?那顾季就在屋里关着吧。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顾季体验了玛丽苏小说中,引人入胜喜闻乐见的“小黑屋”剧情。 简而言之,雷茨把他囚禁了。 很难说是不是受到了父母爱情不好的影响。 幸运的是雷茨终究放过贝斯特——贝斯特能收获还算丰盛的一日三餐,以及在船上还算自由的行动。只不过每日的清晨,贝斯特被扔进海里的抱怨声都会准时将顾季唤醒。 在雷茨锲而不舍的报复之下,贝斯特成功在一周后学会了游泳。 看着贝斯特像快乐的鱼儿般在水中畅游了,顾季惊讶的嘴都合不拢。 也算是恐水生物的新技能了。 至于顾季自己,他本来还担心雷茨会不会谋财害命,或者干脆兽性大发吃了他。不过时间证明完全错误——顾季与其说被囚禁在屋子里,不如说被关在疗养院里治感冒。 雷茨每天按时送来三餐,还有满满的热水。生活作息规律健康,丝毫没有小说中动不动酿酿酱酱。 顾季甚至有点失望。 他问雷茨:“这几天你怎么不和我······” 雷茨皱眉:“因为□□季已经过去了啊。” 顾季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 人类好像是一年四季都发情的动物呢。 鱼鱼还十分委屈:“□□季的时候你不和我□□,产卵季的时候不给我产卵。现在其他鱼都开始养小鱼了,你又想着搞这些?” 顾季卡壳:“那你们真的只在固定的季节□□吗?” 其他的时间都是性冷淡? "是啊。"雷茨给跪在他身后,给顾季扎头发:“不过也不是不行。有些人类食髓知味,过了产卵季还欲求不满。如果他的伴侣不想把他吃了,就勉强满足一下呗。” 顾季默然。 转念一想好像也不错。至少雷茨不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再让他下不来床。 他顾季从此就是自由身啦! “那你们在不是□□季的时候,会不会对伴侣失去兴趣?”顾季好奇道:“就是反正也没有x生活了,有没有可能想看两厌?” 雷茨目光奇怪:“伴侣本来就是消耗品。” “在□□季之后,海妖们会确定能不能产卵。如果成功产卵的话,那么一般会将伴侣吃掉或赶走——因为育儿将成为接下来一年的主要任务。”雷茨向顾季耐心的科普,后者听的一阵毛骨悚然。 “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没有卵。海妖的繁衍是很艰难的,每一个幼崽都会被精心呵护。”雷茨补充道:“没有卵的时候,人类伴侣的结局会更好些:不喜欢就送回岸上,喜欢的话就关起来留到明年。当然偶尔也有鱼因为没能成功产卵而恼羞成怒,还是把人类吃了。”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吃你的。”雷茨露出两颗獠牙,舔舔薄唇。 顾季冷的缩了缩脖子,决定换个话题:“所以你母亲,会把你父亲关起来,就是因为这个?” 雷茨摇摇头:“不是。父亲和人类一样,没有产卵季的划分。所以他有时候把母亲赶走,有时候又求着母亲回来。” 顾季沉默。虽然好奇,但他觉得长辈的事不是他该问的。 怎料雷茨继续道:“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我有个倒霉弟弟。” “你有弟弟?” 顾季好奇:“他和你一样吗?” 海妖可是纯女性种族,有雷茨一只雄性杂交鱼就很神奇了,居然还有第二只? 鱼鱼却罕见的沉默了,良久也没说出话来。 甚至还赌气发狠,拽了他头发一下。 虽然莫名其妙把鱼鱼惹生气了,但是雷茨还是答应顾季,去船长室将系统航海书拿给他。顾季抱过沉甸甸的大书坐在床上,干脆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路线。 原先他想的很简单:一路买一路卖,不管怎样都能挣到钱。 但是仔细想想,这种方式实在是智障。 从泉州启航的他满载丝绸和瓷器。这些东西越往西,就能卖出越高的价钱。他还要在中途购买香料卖到西部——也是越往西越挣钱。 这样算下来,他有什么必要中途停下呢? 只要在价格最低的时候收香料上船,接着一直往西走,走多远价格就能翻多少倍。中世纪可不是法治社会,他这一船都差不多赶得上小国国库了,越停下来越容易出问题。更何况如果中途停船次数减少,回航也能更快。 他要绕马六甲海峡直接到南亚次大陆,去印度。 作为香料的原产地,阿拉伯和东南亚的商人都会去那里进货。朱罗国还曾经给宋真宗进贡过,不算是头一回做买卖。再加之印度目前还比较乱,没有□□世界成体系的贸易,价格肯定也不会太高。 总而言之,阿尔伯特号的宗旨,就是让大宋和君士坦丁堡以西直接进行贸易,首先杜绝中间商赚差价,其次自己成为中间商赚差价。 顾季向奸商更进一步。 两天后,到达永安港。 这个地方顾季不是第一次来,更是许多船员的故乡。但是在之前的举手投票中,有人愿意留在泉州生活,有人愿意跟随顾季四处航海,但没有一愿回永安港。 这里不是混血少年们的家。 "有人想下船吗?"顾季终于被雷茨放出来,被养的气色都红润了。 “喵喵。”贝斯特哭泣猫猫头。 单手揽过猫咪,他看到少年们都纷纷摇头。见识了大宋的繁华之后,没人再愿意回到这个不欢迎他们的地方。新船员有人想上岸吃喝玩乐,不过出海不久风平浪静,谁也不敢给顾季留下酒囊饭袋的印象,于是都不说话。 他们心中揣测:顾大人都生病了,总得上岸休息休息? “好的。”顾季拍拍手:“那就不进码头了。” 反正永安港的积分已经拿过了。 于是永安港码头上的人就眼睁睁看着,宋国的商船停下,又无情远离了他们。 早安,建昌路! 看着港口逐渐远离, 船上许多人都傻了眼。 “顾大人,那我们在哪里停船呀。”有人弱弱问。 不会就不停了吧?他们还想上岸玩玩呢! 顾季:“不停。” 他带着众人走进船长室,对着挂在墙上的地图:“直接往南走爱州、演州, 然后到占城,每个港口停两三个时辰。” 随着他的手描下来, 是一条狭长的线。 “啊?”众人哀嚎:“那再往南,到占城停船?” 比起印度化的占城和其他东南亚地区,宋国的商人们往往更喜欢在汉化的翟越休息。 “不。”顾季摊手手:“只要补充些物资, 我们就直接到朱罗。” 众人眼前一黑。 朱罗, 谁去过哪里?比蓬莱听上去还虚无缥缈。 顾季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做海员是脑袋别在腰带上的买卖, 大家都尽可能在上岸的时候放纵一下。没想到顾季根本不想中途停船——这就不好办了。 他倚在扶手椅上, 捧着茶杯轻轻吹:“不过你们如果想上岸,可以在建昌路停。” 建昌路位于入海口附近, 是系统中港口之一。那里靠近龙城算得上繁华,停几天倒也可以。顾季虽然没有上岸的想法,但他知道总要尽可能满足多数船员,尽可能消弭阿尔伯特号上的内部矛盾。 众人欢呼。 建昌路。 先拿到150积分, 顾季命令海员们:阿尔伯特号停泊三天,每天至少有十人在船上轮班, 负责保卫货物和卫生清洁。 众人飞速的商定轮换日程,然后就涌进码头中玩去。建昌路的海商不多,听说顾季只补给不买卖之后,商人们也没了围着顾季打转的兴趣。顾季和雷茨从码头往里走, 在楼宇街市之间散步。 “为什么他们非要上岸?”雷茨万般不解。 “因为他们想从事一些不纯洁的活动。” 雷茨气鼓鼓:“你不准去——” “当然不。” 建昌比起永安要更繁华些,虽然远远比不上泉州, 但也有些异国他乡的风味。顾季甚至可以用汉话和手势,勉强和当地人交流。雷茨看上了路边的发饰。虽然没有汴京的精致, 但是廉价的花花草草却别有一番风味。雷茨拿起一只钗:“这个好看不好看?” 铜簪上粘着红色的毛球,像是毛茸茸的灯笼般晃来晃去。 顾季努力措辞:“好看。不过你下海会不会有点像灯笼鱼?” 雷茨呆滞。 他最近对时尚有了些新想法,希腊、中原的衣着品味已经不能满足他的胃口。虽然被顾季打击了,他还是犹犹豫豫不肯走,看着哪个都觉得好看,准备拿零花钱将整个摊子都端了。 “船上载重有限。”顾季威胁:“买多了自己背着游过去。” 雷茨的尾尖焦虑竖起来。 “到底买不买?”老板的声音在旁边炸开。 “不买,别,堵着!”他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和颇为嫌弃的眼神:“别站在这里!” 这两个衣着华贵的男人在摊子面前站好久,本以为能多惠顾生意,没想到说着听不懂的语言,挑来挑去还定不下买什么。不仅把路堵得死死的,而且女顾客都不敢来。 他看到雷茨还不走,便伸手向前驱赶。 雷茨皱着眉头躲开,翡翠色的眸子冷下来。 顾季正待上前说什么,就见一人拦在他们面前。 “怎么回事?为什么推攘赶走客人?”身披绸缎的少年身量清瘦,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语言。 老板的气势瞬间就瘪了,嗫嚅着说了什么。没和少年讲两句,他就转过身来对顾季道歉:“对,不住。” 少年也转过身来,两人却在面对面的刹那愣住。 “拉姆?” 顾季充满惊讶。 少年带着惊喜重重点头。 对面正是拉姆。一年不见,拉姆已经不是那个衣衫褴褛、瘦的皮包骨头的可怜孩子。他长高了些,身形也更加挺拔流畅,蜜色的皮肤上披着彩色的袍子,衣冠整齐仪表堂堂,黑眼睛中笑意盈盈。 “郎君来跑商?”他不敢置信的看着顾季。 “路过。” 拉姆硬要拉着他去叙旧,顺便把整个摊子都送给了他。 两人在街边的酒楼上坐下,拉姆点了桌好菜请顾季和雷茨尽兴。他拉住顾季千恩万谢,眼圈都快红了:“没有郎君,我说不定已经被人打死了。郎君愿意带我上船,我感恩戴德一辈子。” 他似乎想提重宁公主,却不知如何开口。 顾季被拉姆骗过之后,虽然没什么好感,但是也没必要和半大孩子生气,更何况拉姆也没给他带来实际上的损失。他随口问道:“怎么不在永安港了?” “这里住着舒服。”拉姆讲述了下船之后的事。 拉姆确实是混血,但他母家却有些渊源。比如,他就盼着关系和宫中有联络。 去年和重宁公主北逃,便是因为些不能说的宫闱私事。秋天到达泉州之后,两人辗转几个月往西绕,最终回到龙城。他靠这个拿了笔赏赐,够锦衣玉食一辈子。但拉姆还是更喜欢沿海而居,最终来到建昌路。这一条街上不少都是拉姆的产业。至于自己的弟弟妹妹也都被接到身边,一家人终于过上了舒坦日子。 拉姆敛目:“是我对不起郎君。” 顾季轻抿一口酒,摇摇头,无意追究他话中的真假。 拉姆岔开话题:“郎君在这里待多久?您若有什么需要,只要我能说得上话,定然全力相助。” 顾季十分客气的推辞:“我就在这里待几天,补充好物资就向西航行,就不必再添烦扰了。” 拉姆又劝了劝,但是顾季决定的航行时间不会变动。 他只好放弃让顾季多留几天,叹口气道:“若不是最近北方太乱,诸事纷杂,我定要请郎君去龙城看看。” “北方的事?” “啊,对郎君来说还是在南方。”拉姆笑道。 这事没什么好隐瞒的,毕竟在翟越人人皆知:侬存福之叛平定后,其子侬智高继承父业,再次在傥犹州扯起大旗,建立“大历国”。但是顾季身为宋人,不知道这些事也很正常,拉姆给顾季简单讲述:“有人说太子殿下要去平叛,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拉姆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顾季如雷贯耳。 这些天想着往西走,竟然忘了翟越这边的事。 侬智高的事还是很关键的。 他急忙客套几句,又试探着问了些话。 两人聊到夜色浓重之时,才从酒楼上离开。顾季有意多打探些侬智高和李朝兵员之事,但是拉姆即使有心和他说,知道的也实在不多。顾季只好作罢。临别时拉姆大方的请顾季在街市上随便挑选,有什么喜欢的尽管带走。 雷茨听闻此言,尾巴兴奋的抽动起来。 顾季却微微一笑,当即替他回绝:“不必麻烦。” 雷茨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等(n)到与拉姆辞行,顾季才转向雷茨:“我们赶紧回船上去。” 灯火阑珊中,雷茨像撒娇耍赖的熊孩子,死活不挪动了:“你为什么不答应?” “你那叫挑东西吗?你那是搬东西。” 对雷茨的购物狂属性,顾季其实没什么意见,毕竟家大业大任由孩子败。 “但是这一趟船是满载的,”顾季提醒雷茨:“你要想好了,我们只有一间卧室能放你买的东西。你现在把卧室挤满了,等到去其他港口的时候可就什么都买不了。” 雷茨陷入纠结。 “或者你自己背着游回去。船上放太多东西可就沉了。”顾季毫不留情。 鱼鱼最终被顾季说服,不情不愿的上船。 外面是漆黑寂静的夜。阿尔伯特号随着波涛浮动,海浪声犹如催眠曲响在耳边。顾季点起一盏油灯,雷茨窝在巴洛克式的巨大扶手椅上,刺绣的绒布贴着他的脸颊,好像一只慵懒的猫咪。 当然真正的猫咪早就被他拎着脖子扔出去了。 顾季先向阿尔伯特号确定:水手们都在甲板和一楼值班,二楼空空荡荡。他这才小心翼翼将门掩上,拿出信纸摊开。 雷茨眉头紧蹙,绿眸暗淡:“你怎么突然要写信?” 将钢笔沾上墨水,顾季在灯下转头问雷茨:“你能找到几条鱼来送信吗?” 他还记得雷茨是怎么往君士坦丁堡送信的。 鱼鱼舔舔嘴唇:“所以你不让我逛街,就是想找我送信对吧。” 顾季的真实意图被发现,抿抿嘴角露出两颗小虎牙:“事态严峻嘛。” “有可能。”雷茨勉为其难抬眸回答:“你要往泉州送?还是汴京?大概率还是能到的。” 顾季这才安心,钢笔摩挲着散发香气的信纸,寂静的夜里,落笔声沙沙作响。 即使忘带公文纸张,顾季依然在纸上写下: 臣顾季蒙泽圣恩西览诸国斗胆奏西南边防事即越太子李日尊并侬智高北侵 侬智高之乱 他原本对这方面的历史了解不多, 因此根本就没记得这回事。怎奈今日和拉姆一讲,反倒唤醒了顾季曾经课堂上沉睡的记忆,让他回忆起李日尊其人。 越南李朝是中古东南亚地区的强大王朝, 也几乎是唯一汉化的王朝。它的第二位皇帝,也就是当今翟越皇帝的李德显在全境内建立了较为完善的政治制度。 李德显子嗣不丰, 只有三女两子存活于世。之前遇见过的重宁公主,就是李日尊的妹妹。 十一年后,太子李日尊会毫无悬念的登基, 然后开始骚扰四邻疯狂侵略, 其中倒大霉的便是宋朝。 而在李日尊登基之前, 侬智高也曾北侵宋朝。 侬智高此人颇有反骨。在父亲侬存福叛乱被荡平之后, 他依然义无反顾的挑起反旗,在宋越边境的广西一带扯起虎皮立国。当然这次叛乱会在十一月被李日尊亲自平定, 侬智高回到龙城,李日尊亲自慰问。接着——放虎归山! 侬智高又快快乐乐北上,然后,又反啦! 这次侬智高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也许是单打独斗太过孤独,他决定成为宋朝的藩属国。为此他派遣使者两次北上汴京, 第二次还给宋仁宗带去了可爱的大象。但怎奈宋仁宗不想掺和西南边境的事,于是坚决拒绝侬智高的归附要求。 于是侬智高不负众望的反了宋朝。 一路北侵势如破竹。形势危急之下,宋仁宗派遣狄青前去平叛,成功把他揍没了。 少了侬智高这个夹心饼干, 接下来就是李日尊的北侵时代。但是此时却远非侬智高之乱如此简单。宋朝没有狄青能去西南边境平叛,身经百战的李日尊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从此大宋的西南边境就一直在无尽的骚扰之中, 困苦良多。 如此边疆大患,不得不防。 如今他是朝廷命官, 那么以大宋兴旺为己任,便是顾季应要做的。此次西去不知年月,如果他现在不给赵祯预警,那么等到他从西边回来,说不定就可以直接去广西找狄青喝酒了。 “臣顾季于翟越国建昌路,得闻越将侬智高叛。愿陛下多加留意······” 顾季也想学习当代文豪们洋洋洒洒的写作方法,可惜自己的文笔只能勉强把事情说明白,再往上就无能为力了。好在对于现代人来说,钢笔终究比毛笔好用多了,所以顾季写的飞。 就是不知道,赵祯读奏折费不费眼睛。 他写的简明大意:臣在翟越听到了些不好的风声。如果陛下不管不顾,那么事情会怎么发展下去,最终对大宋产生威胁。陛下您问臣是怎么推演出来的?反正您相信臣说得对就是了。 至于是否应该在西南练兵,是否答应侬智高称臣、如何对付李日尊等等,顾季并没有给赵祯任何建议。毕竟他对西南边境的历史只不过有依稀印象,而且在政治这件事上,顾季相信自己远没有赵祯懂行。 顾季将信纸吹干,小心翼翼折叠放进信封,又多套了几层。滴下几滴火漆之后,顾季拿出自己的官印,在上面轻轻一敲。 明明是奏疏,写的却像情书般。 顾季带着奇怪的心情摇摇头,又重新将奏疏抄了两遍。毕竟用鱼传信的准确度不能保证,多发几封到达的可能性更大。带着一模一样的三封信,两人来到船尾。 月明星稀。 顾季小心向四周张望,夜深时分的渔民差不多都睡了,只有码头上的点点星火照着寂寥的夜。 如果奏疏提前被越南人捞到,他可就完蛋了。 雷茨轻轻吟唱着缥缈的歌,很快便有肥美的大鱼破水而出,豆豆眼中充满期待。 给亲爱的雷茨陛下送信,是它的荣耀! 雷茨舔了舔嘴角:“换一条鱼吧。” 鱼:?? 雷茨:“你看上去真的很好吃,半路被捞走的几率太大了。” 虽然看不见表情,但是顾季还是觉得这条鱼很伤心,豆豆眼中失去了光彩,委委屈屈摆尾游走了。 等到下一条奇丑无比的鱼出现,顾季才放心把信交给它。 “它们会接力,直接将信送到汴河。不过究竟能不能送到赵祯手中就看造化了。”雷茨解释。 顾季哈切连天点点头,便去卷卷被子睡觉了。雷茨紧随其后。 鱼鱼已经发现,即使不打算对老婆做什么,也一定要抱着老婆睡觉:不然老婆就抱着别人睡觉了。 于是顾季如愿以偿的拥有了鱼鱼大抱枕。 之后的两天,顾季都百无聊赖窝在船上。 他本来就是个有点宅的人,更何况他不太想再建昌闹出太大动静。不过他的船员们也许不这么想——这两天除了被迫留在船上值班的,顾季几乎没看到任何一人回来。 全都去醉生梦死了。 毕竟对于船员们来说,下一次上岸渺茫无期。 三日后清晨,顾季翻出花名册到甲板上点名。 “瓜达尔?” “在。” “李达?” “在。” ··· “王阿四?” “在。” “王阿五?”顾季之前没认真看过花名册,有时候对不上人脸和大名。今日一瞧,顾季饶有兴致道:“阿四,你还有个兄弟上船?” 阿四额头上冒出几滴汗:“是我族弟,大人。” 点了名却没人应声,顾季皱眉环顾四周:“王阿五在哪?他来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他可能没起来,我去叫他。”阿四像是怕顾季生气,忙不迭道。 顾季问:“他在船舱?” 今日早上点名,船员们大多昨晚就已经回到船上,再不济半夜也回来了。 “不是。”阿四目光闪烁:“他还在岸上。” 还在岸上?顾季蹙起眉。离提前说的集合时间已经过了半个时辰,怎么现在还有人在岸上?顾季甩甩袖子:“在哪里?我去找他。” “不劳烦大人!”阿四想拦住顾季,但只看到顾季冷漠的眼睛。 他向后瑟缩一步,船长在海船上有绝对的权威。 顾季带着雷茨和阿四,重新踏上建昌路。 阿四虽然嘴上说着不确定兄弟在哪里,但是还是将顾季领到码头边的小屋子里。污水直流的地方,挂满五颜六色的衣袍,还有少儿不宜的尖叫声和笑声。 算不上秦楼楚馆,最便宜的寻快活的地方。 “好俊俏的小郎君,想不想陪姐姐玩玩?” 一只柔弱无骨的手从身旁探过来,顾季差点一脚踩进水坑里。 抬眼看去,是个衣着破破烂烂的女子,香肩半露神情疲惫:“只要100枚铜板,就可以为所欲为哦~” “啊,痛!”她突然惨叫。 雷茨差点把她的手折断。 女人没想到后面的异族人如此凶恶,捂着自己的手腕往后退两步。正打算仓皇离开,阿四扔给她几枚铜钱:“带路,去找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 犹豫半晌,她带着几人向小巷深处走去。 这里的环境实在算不上好。污水横流臭气连天,死鱼烂虾的味道越发颓废,路两边欢愉的呼叫声更添几分萎靡。雷茨好像卫道士一般挡在顾季前面,拒绝让他接触到任何污染思想的东西。 一行人走到狭隘的门前停下。女人抬手将门敲开,轻轻说了什么后里面才让他们进去。 并非小说中青楼的旖旎景象:小小的屋子里放了五六张床,用脏兮兮的纱帘隔开,还能看到交缠的人影。 顾季还没走进,就听到有汉话的骂声:"我才不要给那个姓顾的卖命。他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他根本就不会航海,每天待在船长室躲懒,根本都不管船上的的事,就是让我们去送死!” 与他同床的女人不通汉话,只能点头应和。 “说什么奉旨?我早就看到船上有个异族男人,天天和他不清不楚的。就是一个兔儿爷,还想让我给他卖命——" “老五!”王阿四青筋怒起,一声爆喝。 阿五猛的将帘子掀开,没想到正看到三人站在外面。 “王阿五,为什么没有按时回船上?” “我不上船了。”王阿五心一横,反正自己说顾季坏话已经被听见了,无论如何顾季也饶不了他:“老子不上船了。” “你怎么回事?”阿四过去提起他的领子,却被推开。 顾季却没像预料之中一样生气,反而点点头:“那么按照约定,第一月的月钱不必退还,上船前给付的20贯退一下吧。” 什么? 阿五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当时发的20贯还要退? 顾季冷冷道:“需要看你当时签下的契约吗?” 这事真不怪顾季。当时给的20贯是安顿家属的费用,不过如果在出航一个月内下船,是要退回的。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只不过阿五不识字而已。 阿五仔细回忆着,想起方大人给他们讲过一遍契约。但是他当时听说条件很优厚,就没仔细听。 “这钱都补给家里了……”他嗫嚅道。 “你之所以来这里,也是为了图便宜吧?也有妻儿老小要养吧?”顾季轻飘飘看着他:“如果你执意要下船,并且无法偿还20贯,那我可以在这里把你发卖。” “你大概就再也回不去了。” 如此狠毒的话语,顾季却浑不在意的样子。 “大人饶命,我回去,我回船上干活去!”阿五慌忙提裤子。 “可是你刚刚非议我,我不想要这样的船员。”顾季丝毫不留情面。 阿五眼睛里慢慢涌现出绝望。可他还没说什么,众人却被另一边吸引了注意—— 雷茨单手提着个女子,声音错愕:“你怎么在这?”《 》 80-90 他真的是个废物 那姑娘约莫二十岁, 瘦瘦小小的,面如金纸双眼无神,被雷茨提着衣领四肢挣扎, 好像马上就要厥过去的样子。 “客官,你这是干什么!”老鸨急得直拍大腿, 生怕雷茨一不留神将人掐死了。 雷茨熟视无睹,嘴唇轻启:“塞奥法诺在哪?” 希腊语的吐音含糊不清,只有顾季听见他在说什么。只见到姑娘倔强道:“不知道。” 雷茨掐住脖子是手紧了紧。 老鸨连忙上前, 将姑娘夺了过去:“客官, 你有什么话好好说, 何苦为难她呢!” 她转头骂道:“你又是怎么得罪这大人了?快道歉。” 姑娘梗着脖子:“我不认识他。” 娇嫩的脸庞转到阳光下, 顾季才看到少女高鼻深目,黑色的头发微微卷曲, 棕色的眼睛如小鹿般灵动。 绝不是东方人。 老鸨连忙摸摸她的脸,生怕雷茨一个不小心将脸刮花了。 这种异域的面孔,可是店里的摇钱树。 “她多少钱?我买走了。”雷茨直接扔给老鸨几串钱。 被铜钱砸到,老鸨的表情从不可置信转到惊喜, 仅仅用了一瞬。她捧着雷茨的钱喜笑颜开:“这些足够,您直接带走就行!” 姑娘瞪大眼睛, 不相信自己在三言两语之间就被卖了:“你可是说好的,我拉客的钱分你一半。我们是合作关系,怎么你还能卖我?” 她的汉话不熟练,但是却会熟练的骂人:“王八蛋欺负人!” 老鸨轻轻一笑, 从容不迫的拿出卖身契:“这可是你自己签字画押的。” “你欺负我不识字!”她舔了舔嘴唇,稚嫩的眼眸中闪过寒光, 两排獠牙隐隐若现:“我今天一定要吃了你——” 老鸨笑话姑娘自不量力。这姑娘几个月前莫名其妙就出现在码头,漂亮的赏心悦目, 但不会说话也不识字,让她钱卖身契就乖乖签。还说什么挣的钱对半分?反正也不识数,拿点零钱打发打发就行。等到给店里赚一笔再地价卖出去,这种单纯的小姑娘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不屑道:“就你还想吃了我?也不看看自己的胃口多大——” 她转过脸去,却看到姑娘脸上已经爬满黑色的鳞片,滴血的獠牙轻叩嘴唇。 “啊!” “你以为,为什么客人们会莫名其妙的消失?你猜猜他们进了谁的肚子?”姑娘磨牙的声音阴森森的。 “你去哪?” 正在老鸨马上要被吓尿裤子的时候,一声厉喝突然响起,破开愈发恐怖的氛围。 她僵硬的转过头,看到王阿五正打算趁乱跑掉,却被叫住顿在原地,哆哆嗦嗦的连裤子都只穿了一半。出声的则是角落里衣着华贵的少年。他面对混乱的场景毫无惧色,好像人突然长鳞片都是理所应当一般。 开玩笑,黑吃黑的戏码他看多了,更丑的海怪也不是没见过,有什么好怕的? 王阿五则内心震颤:他鼓足勇气想逃命就很不容易了,怎么顾季还想着抓他?更要命的是他抬头一看,正是一张半人半鱼的脸! 他腿肚子一软,就被吓得跌坐在地上。 姑娘扑过去吃老鸨,没想到却被中途打断,歪歪头思考要不要先把王阿五解决了。 她的獠牙越来越长,面部好像融化掉般,黑色的鳞片闪闪发光。王阿五看着深不见底的眼镜,当真吓尿了裤子。 屋里一团乱麻。好在顾季刚刚和王阿五争执起来时,其他人便躲了出去,因此没波及到更多人。 顾季不耐烦的揣王阿五一脚:“跟我走。” 他对非人类的事毫无兴趣,转头对雷茨道:“尽快上船。” 雷茨点点头,王阿五感恩戴德的跟着顾季爬走了。 直到码头,他还惊魂未定的喘着其,好像逃命般往阿尔伯特号上跑。 “我让你上船了吗?”顾季拦住他。 王阿五扑通一声跪下来:“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大人您,求您给我一条活路!” 他本来还有从顾季手下逃走的打算,怎奈何突然被非人类贴脸,所有胆气都被磨没了。 “大人,”阿四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赶来:“他确实嘴上不干不净的,但还是挺能干的,您就留他——” “两个选择。”顾季言辞冰冷:“要么你在一个时辰之内凑齐20贯,然后你从这里自己回圈住,与阿尔伯特号再无瓜葛。” 王阿五充满希望的看着兄弟,差点给他跪下。他知道阿四比他富庶,说不定身上能凑起来20贯。 阿四捂紧钱袋装死。他借给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谁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更何况他还盼着能被郎君赏识,这时候帮助阿五,岂不是给郎君留下不好的印象? “要么你上船干活,我可以在马六甲之前把你放下,你不用偿还20贯,但也不会有月钱。”顾季淡漠道。 阿五只犹豫了几息,就忙不迭叩首:“多谢大人开恩!多谢大人开恩!” 只要能活着回到泉州,让他做什么他都认了。 顾季回到船上等了一会儿。才看到雷茨拎着姑娘从海中跳上来。雷茨面色阴沉,姑娘则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紧闭嘴巴直翻白眼。他们没说那老鸨到底去哪里了,顾季也懒得掺和这种黑饿势力的对决——诱骗姑娘的老鸨和食人鱼,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面色如常的回到甲板上,顾季命令阿尔伯特号启航。 水手们各司其职拉起帆,目光却忍不住在王家兄弟身上徘徊。一向喜欢做老大的阿四看起来愁眉不展,王阿五则浑身上下脏兮兮的,直教人嫌弃。 大家纷纷猜测顾季是从哪里把王阿五揪出来,又发生了什么。 顾季自然不管这些小九九,等到阿尔伯特号离开港口平稳航行,就转身回到卧室。甘冈推门而入,便见到两条非人类生物正在对峙——说是对峙不太正确,主要是雷茨的单方面殴打。 她被摁在舱壁,闪闪发光黑色的鱼尾巴不住扑腾。但尽管如戏,她还是咬牙看着雷茨:“有人类来了。” 顾季和雷茨住一间卧室。雷茨回头看到是顾季,丝毫没有让顾季回避的意思:“塞奥法诺在哪?为什么你在这里?” 她反驳:“我觉得外面有意思,就自己出来玩。难道我去哪还要带着他?” “索菲娅。”雷茨吐出她的名字,从她腰间拿过刺绣的袋子:“那你怎么解释这个?塞奥法诺的钱袋在你身上?” “我离开前他送给我的。”索菲娅道。 “上面有他半年前前的气味。”雷茨凝眸:“你们一个月前分开。” “你怎么知道?”索菲娅一声惊呼,随即意识到自己说露馅,赶紧捂住嘴。 她挣扎道:“你胡说!鱼怎么可能闻到气味,你难道长了个狗鼻子?” “他在哪?你什么时候和他分开的?” “我没见过他。”索菲娅伶牙俐齿:“不管你信不信。要么你就宰了我,但你就永远都回不去了。” 海妖是极其爱护同类的种族,如果有自相残杀的事情,那么这只鱼会被所有海妖摒弃和追杀。 “我会把你关在船上。”雷茨好心提醒:“这艘船就是回家的船。” “你最好没有带他出来。但是如果你把他带出来,又半路把这个废物弄丢了······回去之后倒霉的是谁?反正不是我。” 索菲娅左右张望。 “别想着逃跑。”雷茨提着她的衣领,将她关在隔壁舱室:“告诉我塞奥法诺在哪。” 索菲亚挣扎无果,被强行丢进空舱室。她不甘心的拍打着房门,深深感到后悔。 她才是那个受害者好不好! 明明她没想离家出走的,都是塞奥法诺鼓动她去神秘的东方看看。没想到不仅弄丢了小伙伴,还一不小心骗进窑子,最终被雷茨抓回家里去。塞奥法诺弄丢了,她肯定要被妈妈打死。 索菲娅深感鱼生无望。颓废的滑坐在地上,却听到寂静的角落中突然响起一声:“喵~” 卧室。 顾季希腊语的口语没学到这个份上,听不太懂两人充满弹舌的对话,只听到零星几个名字。他没忍住好奇道:“塞奥法诺是谁?” 明明是个女名,为什么用到的词都是阳性的? 雷茨顿了顿,满脸写着不高兴:“我弟弟。她大概带着我弟弟跑了。” “你弟弟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雷茨翡翠色的眸子中闪过几分迷茫:“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好像父亲说,男孩子取女名好养活······” 一人一鱼同时沉默了。 奇怪的东方习俗,别出心裁出现在奇怪的地方。 不过顾季想了想,却琢磨一些滋味出来。 塞奥法诺虽然是个女名,但是却包含着父母的“爱”和“期盼”。而“Rex”这个名字虽然是国王的意思,但是却不能与凯撒、奥古斯都、瓦西琉斯相提并论,只是蛮族的语言和称呼。 在转头看雷茨,鱼鱼正窝在椅子上,忧郁的蹙起眉毛。 “你很担心他?”顾季走过去摸摸雷茨毛茸茸的脑瓜。弟弟走丢确实是令人担忧的事情。 但是走丢一只海妖,真的不应该是岸上的人类担忧吗? “嗯。”雷茨委委屈屈道:“我才不喜欢他,不过他丢了我也要完蛋。” “为什么?”顾季觉得哪里违和。 "因为他和我不一样。"雷茨缓缓坐起来,表情认真严肃不像开玩笑:“不是我侮辱他,但他真的是个废物。” 世界上有几条蠢鱼 顾季一头雾水。 “为什么?”他灵魂发问。 “因为我们继承了父母不同的特点, 但是差别比较大。”雷茨舔了舔嘴唇,思量着如何措辞。 简单来说,雷茨和塞奥法诺走了基因的两级。 如果雷茨继承了海妖的歌喉和恐怖实力, 又继承了鲛人的审美和艺术天赋······那么塞奥法诺就完全反过来:继承了海妖的性情暴虐反复无常,还有鲛人的战五渣实力。塞奥法诺虽然是生活在大海中的海妖, 但除了一条鱼尾巴什么都没有,连自己狩猎也做不到。 简而言之,废物点心一个。 顾季托腮沉思, 深感染色体随机结合的奇妙。 “所以如果塞奥法诺走丢——”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雷茨心情低落的接话:“索菲娅和塞奥法诺同一年出生, 他们是形影不离的朋友。塞奥法诺太废物了, 所以索菲娅从小就发过誓, 要永远保护他。正好塞奥法诺没实力,索菲娅没脑子, 两条鱼凑起来也能算一条。” “索菲亚不可能自己跑出来,肯定是和塞奥法诺走散了。如果幸运的话,他会被卖给人类展览。不幸运的话就已经没了。轻伤或者人类的疾病,都有可能杀了他。” 顾季皱眉:“所以要赶紧找到他。” 但是茫茫大海和陆地, 到哪里去找一条鱼呢? “如果找不到,那就趁还没到家把索菲娅解决。然后就说我们根本不知道塞奥法诺失踪。”雷茨开始思考馊主意:“不过最好还是能把他找到。要不然父亲肯定要难过。” 他轻轻垂下眼睫。 顾季能清晰的感觉到, 雷茨对弟弟有担心和喜爱,但是不多。 真是海妖界的兄友弟恭。 为了寻找塞奥法诺,顾季干脆在船员中表示,自己最近正在寻找人身鱼尾的怪物, 攻击性很低,谁发现了奖励一百贯。 船员们听闻消息两眼放光。 一百贯!足足够他们买田建宅, 舒服一辈子! 纵然有人怀疑人身鱼尾的怪物是否存在,但是这并不妨碍大家瞪起眼睛搜寻人鱼的踪影。一时间甲板上甚至有些繁忙。 瓜达尔凑过来问:“郎君要找的人鱼是什么样子的?” 凭借着雷茨的描述, 顾季道:“大概和你差不多高,东方人的长相,皮肤很白,紫色尾巴——” 瓜达尔:“郎君不妨靠岸行驶,再架上那个叫望远镜的东西。一人看海里,一人看岸上。” 顾季点点头:“此言得之。” “人鱼是个稀罕东西。”瓜达尔分析的井井有条:“但是它要么在海里,要么在岸上。” “阿尔伯特号的视野毕竟有限,能在海里找到的几率不大。可是如果他不会捕猎,那么也很难在海里活下去,还是上岸的可能性更大;上岸后他也很难自己谋生,很有可能当做个稀罕物件抓起来。这件事会在当地引起轰动,那么我们就要着重注意特别热闹的地方。” 顾季点点头:“去船长室拿个望远镜,时刻盯着。” 瓜达尔呲牙笑:“郎君放心,大家恨不得吃睡都在桅杆上盯着呢。” 感觉到有什么不对,顾季突然抬头问:“我怎么觉得大家今天都这么闲呢?” 往常这个时候有人清扫船只、有人捕鱼生火,远不是乱哄哄的景象。 “哦,不都让那个王阿五干了?” 顾季愣了。 听瓜达尔所言,他才知道仅仅不过半个时辰,王阿五把他得罪的事情就已经传遍整个阿尔伯特号。虽然大家不知道王阿五到底做了什么,但每个人都清楚他已经被郎君嫌弃,而且要被赶下船啦! 那当然什么脏活累活都扔给他。 顾季哭笑不得,不过他也不想干涉船员们之间的生态,于是回卧室去安慰emo鱼鱼了。 一楼,最边角的舱室。 “哪里来的猫?”索菲娅一声惊叫,正对上贝斯特圆溜溜的眼睛。 索菲娅既不如雷茨强大,也没有“夺夫之仇”,鱼对猫的恐惧几乎是本能。她尖叫着向后退几步,贝斯特踩着猫步向前逼近,柔软的爪垫无声无息。 “啊!” 索菲娅实在忍不住了,提起贝斯特的后脖颈就把它扔出去。 “嗷。” 贝斯特摔在地板上,圆圆的眼睛里满是错愕。 他只不过是闻着索菲娅身上有鱼的气味,想凑过去闻闻罢了。怎么又被打了? 索菲娅悄悄松一口气:原来这猫是个废物啊。 她从地上站起来,露出灵巧璀璨的黑色鱼尾巴。轻轻抽着地板,慢慢向贝斯特逼近。 “喵,饶了我,喵~” 角色倒置,贝斯特双眼含泪被逼得节节败退。 索菲娅毫无怜悯的将它提起来:“猫肉,好吃?” 贝斯特疯狂摇头:“不好吃不好吃。” 索菲娅目露凶光:“那告诉我,怎么,逃。” “你逃不掉的。”贝斯特弱弱道:“这艘船会法术,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主人发现。” “人类?” “就是那个长得最漂亮的。”贝斯特可怜巴巴。 索菲娅不屑的舔舔嘴唇。虽然她不知道顾季是什么身份,不过想来也就是雷茨的俘虏? 直接吃掉就好了,脆弱的人类不会反抗。 “你可千万不要对他有什么不好的想法!”贝斯特警觉提醒:“我差点被雷茨杀了。” 索菲娅皱眉:“为了,顾季?” 她模仿汉语的发音。 贝斯特重重点头。 索菲娅转念一想,觉得贝斯特所言在理。顾季看上去就很富有,雷茨把他打劫了,不知道能吃到多少猎物,有多少漂亮衣服穿。她要是雷茨,也肯定不会伤害长期饭票。 “那好。”索菲娅冷冷道:“去拿纸,笔,我要写信。” 贝斯特摇摇尾巴。 “拿不到就偷。”索菲娅磨牙:“要不然我就扒了你的皮。” 为了自己的皮着想,贝斯特趁着顾季不在船长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拿到纸笔。这一切都被阿尔伯特号看在眼里。不过顾季没着急阻拦他,而是让阿尔伯特号密切关注索菲娅的动向。 阿尔伯特号:“放心,我一定会盯紧这只异端鱼的。” 顾季扶额:“她可能是异教徒鱼。” 阿尔伯特号:“那我更会盯紧她的!” 日月轮转。 瓜达尔站在桅杆上看了多久,阿尔伯特号就盯索菲娅盯了多久。可惜——一无所获。 多么的不可置信,索菲娅要求贝斯特给她拿纸笔已经过去三天了,但根本没有只言片语从房间里传出来。如果不是知道索菲娅活的好好的,顾季都甚至怀疑这条鱼已经被养死了。 无奈之下,他把贝斯特揪来:“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贝斯特欲哭无泪,毛茸茸的尾巴蹭着他的小腿:“我不敢去,喵。” “有什么不敢的?”顾季鼓励它:"看看她写了什么而已。等你回来,我给你单独烤三条大鱼吃。" 贝斯特严肃思考:“可是索菲娅已经饿了三天了。” 自从索菲亚上船以来,雷茨就没给她吃过东西。众所周知,饥饿的海妖更可能吃掉猫猫。 “没关系。”顾季轻轻撸猫:“要是有危险,雷茨去救你。” 雷茨在旁边勉强点点头。 贝斯特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好拖着尾巴苦大仇深的去了。 顾季一边和阿尔伯特号聊天,一边等着贝斯特的消息。没过一会儿,贝斯特就踱着猫步慢悠悠走回来,全身上下完好无损。 “搞定了。”贝斯特舔舔嘴唇。 “怎么回事?”顾季好奇道。 贝斯特艰难开口:“她确实是想写信的,但是,她可能不太会拼写。” “虽然我看不懂她写的文字,但我能看懂她画的圈圈点点,还有方框。” 顾季噎住。 海妖的文化水平能不能提高一点?顾季想想当时看到雷茨的信纸,颇有两条鱼一丘之貉的愤慨。 但雷茨不这么想:“我的拼写比她好多了。” 顾季勉强接受:“那你是怎么办的?” 贝斯特:“我让她把不会写的字画上画,或者用会写的同音代替。” 摸摸油光水滑的贝斯特,顾季决定给他加鸡腿。 贝斯特舔舔爪子:“她还说为了避免被发现,打算今晚子时把信扔进海里。让我按时将她喊起来,千万别睡过了。” 再加一个鸡腿。 夜。 索菲娅轻轻推开窗户,探出脑袋。 很好,船尾没有人。 她轻轻唱起歌,很快便有鱼群在海面下跳跃,等待着送信。眼看时机成熟,索菲娅把信封从窗户里丢了下去。 然后闭上眼睛开始许愿。 求求了,但愿塞奥法诺还在分别的地方,但愿他能看懂自己写的蚯蚓文, 她真的很后悔跟着塞奥法诺离家。 几个月前,雷茨送来一位名叫秋姬的东方女子,还带着个小男孩。自己和塞奥法诺负责将他们安顿好,直到一年之后有船来接他们离开。 塞奥法诺每天去找秋姬聊天,对神秘的东方大陆越来越好奇。他临时决定要启程前往神秘的东方,寻找自己父亲的族人。索菲娅虽然不聪明,但也知道塞奥法诺肯定不能自己去。但是塞奥法诺说,如果她把这件事告诉大人,那么就再也不理她了。 最终索菲娅做出最错误的决定:陪着塞奥法诺去。 两条亚成年海妖就这样踏上东方寻亲路。 她兢兢业业保护塞奥法诺,没想到刚转入南海,塞奥法诺就把她扔啦! 索菲娅上岸找鱼,成功把自己卖了。 现在回想起来,都怪雷茨!如果不是他把秋姬送来君士坦丁堡,她有怎么会离家出走? 索菲娅磨磨牙,睁开眼睛看自己的信有没有平安降落。 然后,他就看到穿睡袍的顾季,正在慵懒的靠在船舷上拆信。 塞奥法诺出事了! 遭了! 索菲娅一瞬间忘记了雷茨给自己的禁足, 立刻决定跳上甲板把信抢过来。黑色的尾巴架上舷窗,正打算跳的前一刻,她突然顿住了。 等等, 不应该暴露自己。 顾季是个宋人,怎么可能看得懂她写的东西? 索菲娅庆幸自己没有暴露, 又悄悄躲回窗户后面。 果然,顾季对着信纸定睛看了一会儿,便皱眉摇摇头, 又把信封扔进大海。 鱼群很快将信封拿走了。 她长吁一口气, 把自己卷进被子睡觉去了。 但愿塞奥法诺能收到信。 另一边, 顾季面色沉沉回到卧室。 “她写了什么?”雷茨从床上蹭过来, 揉开顾季蹙起的眉头。 顾季倚在雷茨怀里:“他们是有预谋的,你想找到你弟弟难了。” 鱼鱼:?? 眨了眨眼睛, 顾季跟随回忆背诵全文:“塞奥法诺,我是索菲娅。我碰上你哥哥了,他要吃了我,而且他正在找你。” “我应该去不了约定的地点。你还在我寄信的地方吗?希望你能收到信。赶紧回家, 我快被你玩死了。” 顾季念完,沉默一瞬:“由于鬼画符实在太多, 可能有些字词不清晰。” “约定的地点。”雷茨碧绿的眸子中闪过一丝阴翳:“她并不是把塞奥法诺弄丢了,他们应该是有计划的。” “怪不得塞奥法诺找不到了,她看上去也不心急······” 两人对视。 “走。” 索菲娅缩在被窝里,抱着自己的大尾巴轻轻叹气。这几天都把她饿瘦了, 鳞片失去璀璨的光彩,好像薄薄的铁片般。 正在她要沉入梦乡的时候—— “嘭。” 瞬间塞奥法诺从床上弹起, 看到破门而入的是雷茨之时,又抱住自己的玩偶兔子瑟瑟发抖。 “你干什么?你是不是要吃我?”她警惕失声。 "塞奥法诺把你约在哪里?"雷茨厉声问。 索菲娅不敢置信的看向顾季。顾季穿着轻飘飘的白色袍子, 甚至比索菲娅站起来还要矮些。东方少年如鬼魅般倚在门口,含笑看着她。 太恐怖了! 她身为一条几十岁的鱼,才勉强摆脱了文盲的状态。但是顾季作为宋国人,竟然能知道她在写什么? 怪不得贝斯特让她别惹顾季。 索菲娅的眼睛中充满绝望,又对上黑脸的雷茨:“他和你约定的地点在哪?” 雷茨冷漠道:“如果你告诉我们,我可以带你过去,然后一起回家。” “我保证不会吃你,等回去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真的?”索菲娅怀疑道。 她之所以不愿意说出真相,就是怕雷茨怪罪她弄丢弟弟,兽性大发要那她当晚餐——毕竟雷茨虽然不吃人,但还是吃鱼的。 不过转念一想,雷茨和塞奥法诺的关系不好,他这样说也正常。 “其实······”索菲娅整理措辞,讲述她到底是怎么被骗到这里来的。 “在见过秋姬之后,我们对东方的世界都有些好奇。但是当时我们没想到离家出走,就算离家出走也不会带上塞奥法诺。”索菲娅极力替自己辩解:“大概三个月前,他提出要去东方找父亲的族群。” “我当然不同意。但是他好说歹说,我最终决定和他一起去东方。计划是这样的:保护他找到鲛人,然后再原路返回地中海。” 顾季眼前一黑:没想到当时不小心送过去的秋姬,竟然成为海妖离家出走的导火索。 雷茨不意外的点点头。这种事确实像是他弟弟牵头:“那你们为什么约定地点?” “到达东方之后——我说的是这里再往南的位置。”索菲娅皱起眉头,一张精致的小脸上写满苦大仇深:“我完全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鲛人,但是塞奥法诺说父亲向他讲述过,让我不要担心。果然没过几天,他就说已经发现了鲛人的踪迹。” “我当时特别兴奋。因为自从见过令尊之后······你知道的,所有海妖都想讨一条漂亮的鲛人做老婆。” “但是塞奥法诺却告诉我,我没有鲛人的血统,因此不能和他一起去。”回忆起是如何上当受骗的,索菲娅仍然怒火中烧:“我担心他的安全,他却说一周后到附近的港口找他;如果他不在,就去我们之前路过的海峡等着。” 索菲娅记不清人类的地名,因此描述很模糊。顾季却灵敏反应过来:“马六甲?” “是这个名字。”索菲娅肯定:"于是我就按他说的做。没想到等我一周后到达港口,却只接到他的一封信,让我下周去另一个港口等他。" “我很确定是他的笔记,上面还有我们确认安全的密语。于是我又照做了。” “接下来又是一封信——” 顾季心头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他不会一直给你留信吧?” “是的。”索菲娅沉痛道:“距离上次见到他已经两个多月了。后面我也觉得不对劲,想去找他,还在码头上被骗去打工了。” 想起索菲娅的悲惨遭遇,明明还是亚成年的人鱼却被骗进暗窑。顾季眸色一沉,轻拍索菲娅的肩:“没事,都过去了。” 索菲娅忍不住抽噎:“来店里的男人真的好难吃。很柴,胸肉和腿肉勉强能烤一下,内脏我都吐掉了。yue——” 她回想起难吃的味道,直犯恶心。 顾季差点被她说吐,面色苍白:yue—— 雷茨:“闭上嘴。” 索菲娅不敢说话了。 虽然心里犯恶心,但是该问的话还要问:“那你给他往哪里写信?” 索菲娅可怜巴巴:“他上一次留信的地方。已经过去六天了。” “大概他已经不在这里。”顾季摇摇头,索菲娅的信八成石沉大海:“每次你收到信的时候,都能确定是他刚刚留下的?会不会是别人写了信,按不同的时间给你?” “不会的。”索菲亚笃定:“我们离开之前就约定好一套暗号,他都有按顺序写。” 顾季简直想敲她的小脑瓜:“当时就约定好一整套?这不是早就准备遛你了!” 索菲娅不敢吱声。 "他和你约定的下一个地方在哪?" “我不知道人类怎么叫,就是再往南——” 为了方便索菲娅描述,顾季将她带到船长室。根据船长室里的地图,索菲娅将记忆中的几个港口连成线。几人定睛一看,塞奥法诺几乎到过东南亚所有的港口,按照顺序从南往北再从北往南,好像十个世纪之后的旅游团一样赶场。 “他早就制定好计划了。”顾季低声道。 “首先寻一个由头将索菲娅骗出来做保镖,然后在到达目的地之后将她扔下。”顾季顺着他们的路线喃喃自语:“但是他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所以通过留信的方式制作应急预案,一旦发生不测索菲娅能快速得到消息。如果不能将他救出来,那么还有最后的预案——从这片海域离开的船只都会走马六甲。如果他被绑架贩卖,可以让索菲娅在马六甲守株待兔。” “即使他被关在这里,索菲娅也能快速发现异常,回家求援。” 雷茨点点头:确实是他那个不省心弟弟的行事风格。 “那么,我们寻找塞奥法诺的联盟就正式成立。”顾季回头严肃道:“我们就暂时陪他玩这场游戏。” 这条可恶的人鱼严重干扰了他的航行,不仅可能导致他接下来航线的偏移;如果抓不到,搭载雷茨的阿尔伯特号还有可能遭到牵连,承受海妖们的怒火。 索菲娅重重点头,露出尖牙:“等逮住他,我说什么也要狠狠揍他一顿!” 没想到,“寻找塞奥法诺”同盟的第一次危机,来的比他们想的还要快。 按照索菲娅之前得到的消息,下一个地点在占婆国南部的宾童龙。距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一天,阿尔伯特号纵然扬起风帆也飘不过去。但是两条鱼的速度却要快很多。 于是决定让雷茨和索菲娅游过去,看看能不能活捉塞奥法诺。 早上送别了两条鱼,顾季在船舱中惴惴不安。 他们到哪了? 没有鱼鱼陪在身边,怪不适应的。 算起来,雷茨已经快一个月没和自己哔—— 他在想什么啊啊啊! 顾季拍拍自己的脑袋,试图驱逐不健康的思想。 夜里,顾季孤枕难眠时,听到鱼尾拍打船舷的声音。 顾不得换衣梳头,他就急急忙忙冲到甲板上,上面正静静躺着简陋包装的信。 雷茨来消息了! 往水里扔几条小鱼安抚信使,又把趁机捞鱼的贝斯特撵走,顾季迫不及待读起来。 雷茨说得没错,他的拼写确实比索菲娅好多了。 信上用标准的语法和单词,写着触目惊心的一句话: “我们等了一天,但塞奥法诺没留任何消息。他可能出事了。速来。” 群英荟萃,海盗开会 当天夜里, 阿尔伯特号突然加速。 颠簸的大海中,乘风破浪的船只摇晃飘荡,差点把船员们半夜活生生摇吐。顾季一般不晕船, 但是这种做过山车的体验,也确实让人舒服不起来。 阿尔伯特号倒是很兴奋, 迎着大浪头就冲了过去:“抓稳,我们飞喽!” 但纵然紧赶慢赶,也有两天路程。这两天中, 船员们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做自动行驶——不管他们怎么拼命拉缆收帆, 试图降下航速, 阿尔伯特号都如失控般横冲直撞。大家刚刚从被摇吐的颠簸缓过来, 就面临小命不保的险境。 阿四欲哭无泪:“顾大人,我们不想死啊!” 瓜达尔意识到什么, 看了眼面色苍白的顾季:“没事,你死不了。” 顾季默默点头表示支持。 在浪中横行几十个小时,终于到达宾童龙。 与翟越不同,占婆国有更明显的印度教色彩, 能说汉话的夜更少。顾季从船上眺望过去,彩色的袍子和面纱、叽里咕噜听不懂的语言、臭鱼烂虾升腾的味道充斥着大脑。不过好在少年船员们多少能听懂些, 瓜达尔走到顾季面前:“郎君,那个人让你去交税呢。” 远远看过去,码头上站着华服男人,正冲他们招手。 “宋国人?”那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 顾季点点头:“是。来补给物资。” 听闻顾季不是来做买卖的, 税务官颇有失望。他摇摇头:“不妨去城里看看,这几天卖不少新奇东西, 还有竞价卖什么······” “竞价?” “就是按次序出价,价高者得。”看到顾季来了些兴致, 税务官热切道:“就在明天,那边的空地上。宋国的商人可以免费参加的。” , 顾季点点头,微微一笑:“多谢大人。” 若有所思的转身离开,顾季回到阿尔伯特号上环视四周,二楼舷窗中露出半条绿色的尾巴。 雷茨回来了? 顾季还没走进船舱,便听身后小声道:“大人,您看这——” 差点忘了。顾季拍拍脑袋:“放假两天,自觉轮班,记得找鱼。” 众人一声欢呼,瞬间就把海上的颠簸抛之脑后,快快乐乐冲下船。 郎君之所以急急忙忙来这里,说不定就是因为这里能找到人鱼。只要找到人鱼,从此衣食无忧! 顾季急匆匆向卧室走去,雷茨正坐在床边,将从舷窗中放出去的尾巴收回来;。 索菲娅在饥饿中游泳几天,黑色的鳞片和眼睛都失去了光辉,直直的躺在地上,活像沉底的清道夫。 “我们在当天凌晨就来了,但一整天都没有消息,之后的两三天也没有。”雷茨皱眉道:“我们语言不通,在码头问了问,也没人确切知道去向。” 就在雷茨开始寻找塞奥法诺时,他失踪了。 小废物鱼纵使万般谨慎,还是遭遇不测。 顾季揉揉雷茨的脑袋,回忆着税务官的话:“明天好像有拍卖。” 雷茨没听明白:“你要去进货?” 顾季摇摇头。 现代化拍卖在18、19世纪的西欧出现。顾季不记得在这之前,东亚有没有拍卖的早期形态。不过回忆起税务官犹豫的样子,这大概从未出现过。那么为什么东方大地上会突然出现拍卖?寻其根源,古希腊在公元前几百年就有对于拍卖的记载。 但是谁会学习古希腊的历史呢? “你弟弟历史学的好吗?”顾季问道。 雷茨点点头。 破案了,这拍卖绝对和塞奥法诺有关系。 “砰砰!” 正要开口与雷茨说,顾季的房门就被敲响,瓜达尔急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郎君,我可能知道您找的人鱼在哪!” 顾季连忙把门打开,瓜达尔上期不接下气的跑进来:“我听说明天有什么竞价,到时候会出现半人半鱼、会说话的宠物。好多人多围在空地那里,但是卖东西的不给看,说是要等明天才揭晓。” 顾季和雷茨对视一眼。 果然。 十分大方的给了两贯赏钱,顾季拍拍他的肩:“明日你与我们一同人去做翻译。若是查实奖金翻一倍。” 瓜达尔眼睛发亮:“要不要现在带郎君去看看?” 顾季思量:确实提前了解下情况比较好。于是两人一鱼赶紧下船。 刚刚来到码头,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争吵。 几十个五短身材的汉子围成一圈,蒸腾的汗气、闪烁的刀光和异族的咒骂声让人不敢靠近。可怜的税务官被围在中间,码头上的水手们也都远远观望,面色担忧。 税务官坚持:“你们来到这里,买货卖货,要交税的。” 为首的汉子一痛叽里咕噜的鸟语。 泛着寒光的刀锋差点逼近到税务官脸上。 税务官什么都没听懂,向后躲:“你们是不是宋人?” 又是一长串鸟语。 是高丽人? 顾季虽然不懂韩语,但是还是能简单分辨出来的。他向前走一步:“诸位仁兄,劳烦让我们过去。”、 顾季毫不在意紧张的气氛,横插一句。 高丽人不耐烦的回头要呵斥,但是发现自己只有雷茨胸口高,不得不悻悻退开。几十名壮汉之间分出一条路来,三人勉勉强强挤过去。 税务官对顾季感激涕零。 就在这时,终于有士兵听到风声,匆匆赶来码头,税务官才算脱困。 走出几十米,瓜达尔仍然不解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横啊?” 在码头上轻点人员货物,进出□□税是航海重要部分。而古往今来偷税漏税早已有之,海商是逃税的重要团伙。但是不管贿赂码头、提前运货、小心遮掩······形式多种多样,都趁着税务部门不注意偷偷完成。 哪有在码头上和收税的耍横? 顾季不慎在意:“他们大概不是商人。” “那是什么?”雷茨问。 “海盗啊。”顾季理所当然的回答。 他刚刚观察过高丽人的船。纬度差异、海洋地形的原因,往往从高丽到这里的航线不多。大多数高丽的船只更适合北部海域航行,往来于朝鲜半岛、登州等地,并不会往南行驶。船的形制也与北方中国船相近,底平吃水浅。 可是他们的船尖头,沉甸甸的吃水很深,又是难得的大船。 “再加上他们不懂不与税务官冲突的规矩、横冲直撞的做派,大概是海盗。”顾季分析下来:“而且不是熟练的老手。大概一路向南抢了宋人的船,中间又劫了几艘。他们不是来卖货的,很可能只补给。所以既不想让税务官上船点货,也不想交税。” 至于别打劫的倒霉船只,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瓜达尔想想自己刚刚从海盗中穿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雷茨却耐人寻味的回头看了几眼,颇有几分猎杀时刻的激动。 顾季知道雷茨见海盗就宰的毛病,连忙阻拦:“先找到塞奥法诺,切勿生事。” 鱼鱼不甘心的低下头,楚楚可怜。 他们到达拍卖的空地。 根本没有顾季想象中宽广的广场,这里真的只是市场中空置的地,连接几条街巷,周围围满了做买卖的小摊小贩。吵吵嚷嚷闹成一片,地面泥泞,热带的空气中布满腐烂鱼虾的臭味。 只有在空地之中,立着能容纳几十人的简陋帐篷。现在帐篷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两个中年男人守着。 看到有宋国人,他们十分热情的迎上来:“老板,明天开始。” 接着他们用磕磕绊绊的汉话介绍规则。 顾季凝神听,果然就是拍卖。他打断男人的话:“这里是不是能买到鲛人?” “人身蛇尾,很漂亮。”顾季装出猎奇奸商的样子,还让瓜达尔翻译。 男人重重点头:“有的,上好的货色!还很聪明!而且任何人都能制服,不会反抗的。” 顾季雷茨暗中对视。 漂亮,聪明,废物,塞奥法诺没错。 感受到身旁的雷茨身体紧绷,顾季轻轻摸摸以示安抚。 "不要现在动手。"他悄悄嘱咐雷茨:“别着急。” 这里离码头太远了。虽然他们有两只海妖,但是在日本和汴京的经历告诉他们,人类也有对付妖怪的术士。如果现在明抢,那么不一定能顺利上船,更别提顾季还是朝廷命官,随意抢劫会被赵祯剁了。 雷茨听话的没有动手。 “劳烦您。”顾季彬彬有礼:“我们明天一定来。” 第二日清晨,顾季果然如约来到空地。 他今日起晚了,生怕赶不上拍卖开始,随便套一件亮粉色的圆领袍,就急急忙忙赶来。玉树临风的汉人郎君,穿着耀眼的粉色,身旁还跟着异族的一男一女,实在过于引人注意。 正是如此,顾季也被认定为富豪,早早地进了帐篷——进帐篷是有规矩的。平民百姓进不来,必须是外地的客商,或者本地的富庶者才有权参与。不过即便如此,好奇的百姓将周围绕的水泄不通。 虽说是拍卖,但并不像顾季所想。 帐篷中间是块空地,周围铺着十几张毯子。顾季一行人就被领到前排的毯子。 临时搭建的帐篷不太走心,毯子下面就是湿漉漉脏兮兮的地面。 显然是第一次采用这种形式交易。 正当他东张西望之时,昨日见过的几个高丽汉子掀帘进来,大摇大摆的坐在顾季左边。 瓜达尔抓紧他的胳膊:“这群人也能来?” 顾季摇摇头,不去看这群海盗,转而打量其他参与者。 毕竟只要有钱,想来的渠道还是很多。 果然,又有几个人进来。 他们身着和服沉默寡言——等等。顾季的目光聚焦到和服背后的家徽。 怎么这几片叶子这么熟呢? 哦,是清和源氏的家徽。 顾季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右边坐在。 很好,现在他他左右都是海盗,成为了夹心饼干。 “零元购” 雷茨嫣红的舌头轻轻舔着嘴唇, 尖牙若隐若现。索菲亚凑上去:“你饿了?” 向左右两边暗示,雷茨低声道:“他们都好吃的。” 索菲娅两眼放光。 夹在淡定的顾季,还有眼冒精光的两个异族中间, 可怜的瓜达尔更紧张了。 幸好这种尴尬的情景没有持续很久。其他参与拍卖的商人陆续进来。除了有两三张宋国的面孔之外,更多是东南亚的海商。当然除此之外还有本地豪商、甚至大食商人。他们浑身金饰步履缓慢, 随行还有披着面纱的妙龄女子服侍在侧,带来熏香和酒水。只是香气和臭泥混合,越发令人心生不适。 在如此简陋的拍卖场馆里, 规则也同样简单。没有任何的保密原则或是高雅服务——先看货, 再竞价。谁想报价大声吼, 吼完没人和你争, 东西就是你的了。 重申规则,拍卖正式开始。 “汝窑出碗一件, 起价20贯。” “金佛一尊,起价100贯。” “琉璃手串,起价10贯。” ······ 前面的货没什么意思,除了给雷茨和索菲娅买了些首饰之外, 其他东西兴致缺缺。其他竞拍者也是在等后面的“大货”,一时间帐篷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随着最后一瓶瓷器被拍完, 男人用力拉来什么。 奢侈的红色绸布罩在铁笼中,笼中可以看到隐隐约约的挣扎,小兽呜咽般的哭泣传入众人耳中。 男人慷慨激昂的说了什么。霎时间,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甚至有人直接将凑上来的美貌侍女推到地上,女子衣冠凌乱的痛呼也无人在乎。 纵然顾季听不懂, 也感受到众人的急切。 “人鱼来了。”瓜达尔翻译:“他说,这是近几年来最好的货色, 听话又漂亮。” 顾季皱眉,神经紧绷。 男人向众人示意,然后大手一挥,将布揭开! 笼中的人鱼拖着光彩夺目的紫色尾巴,在烛光下如同水晶般熠熠生辉。柔顺的黑发披在肩头,白皙的鹅蛋脸有亚洲面孔的温柔,但是挺翘的鼻梁和绿色的眼睛,又有浓郁的异族气息。他好像并不在意自己要被卖出去,懒懒散散倚在笼边,魅惑的尾尖轻触柔软的小腹,惊艳的雌雄莫辨。 昂贵的丝绸落在地上却无人在意,所有目光近乎痴迷,直勾勾地盯着笼子之中,口水差点从歪斜的嘴角流下来。 这是最美的人鱼。 “塞奥法诺。”雷茨恨得磨牙。 好像听到了什么。塞奥法诺的目光向他们看过来。瞬间,他眼中的冷漠平静就消失不见,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面孔。两行清泪毫无征兆的滑落:“哥哥——” 雷茨冷漠:“活该。” 明知道自己废物还乱跑,不仅将索菲娅骗出来遛狗,还让顾季和雷茨给他收拾烂摊子。 塞奥法诺好像经受了巨大的打击,疯狂对口型:“我好难过,救我。” 雷茨目光中充满不懈。 塞奥法诺被绑架是有可能的,但是浑身上下白白胖胖,哪里有遭过罪的样子?难不成被虐待了,还出主意拍卖? 只不过博同情罢了。 但是吐槽归吐槽,该动手还是要动手。雷茨环顾四周思考如何救鱼,手腕却被顾季握住。 “别冲动。”顾季轻轻在雷茨耳边道:“看外面。” 从帐篷的缝隙看过去,外面围满带刀者,还有顾季不认识的神职人员。 既然组织者有胆子拍卖,必然会料到有人来抢。因此这周围遍布物理防御和魔法防御——他们不能撞在枪口上。 顾季皱眉思索。 正在此时,有人上前摸塞奥法诺。 他灵巧躲开,好像很惊恐地缩成一团,目光止不住的看雷茨。 “这是条雄鱼啊。”那人不满的抱怨道。 作为“宠物”来讲,雄鱼肯定比不上雌鱼,只能卖给某些有特殊癖好的。 “他可比雌鱼漂亮多了。”男人极力挽回:“他很聪明,会说话会写字。而且晚上关了灯——” 男人露出猥琐的笑容:“不都一个样。” 顾季目光中充满嫌恶,可是在场的竞拍者却哄堂大笑。 男人恐怕再生事端,急忙叫道:“好了,各位有想要的出价吧。” “三百贯!” “五百贯!” “八百贯!” 转瞬间,塞奥法诺就被炒上一千贯。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竞价的开始,甚至还不到成交价的零头。 瓜达尔急道:“那我们要不要买下来?” 顾季淡定:“不着急。” 两人说话间,价格已经来到三千贯。 “郎君出价吧!”瓜达尔翻译着飞速跳动的数字,急得满头大汗。 虽然他无权过问阿尔伯特号到底带了多少钱,但是货舱装了什么还是知道的。他心知肚明:阿尔伯特号最多带了五千贯。 “再不出价就来不及了!” 顾季笑着摆手:“谁告诉你我要买的?” “啊?” 他神秘道:“知道什么叫零元购吗?” 瓜达尔、雷茨、索菲娅一起凑到他旁边听。 “你们看左右的人,他们谁出价了?”顾季低声道。 大家这才发现,坐在左右的两伙海盗沉默的吓人。 日本人只是在之前拍下两件小玩意,高丽人则自始至终都没出声。 “他们都在等着看谁拍下来。这里聚集的不少都是海商。”顾季随口道:“不管谁最终拍下,只要把他抢了,鱼不就是自己的?这和成交价又何干?” “那我们——” “我们抢他们啊。”顾季无辜的眨眨眼睛。 “你好聪明!”索菲娅刚刚还在担心钱不够,听到此处豁然开朗。 瓜达尔却浑身发冷:“可是这样···” 顾季摸摸他的小脑瓜:“塞奥法诺是自愿被卖的吗?他们考虑过塞奥法诺会经历什么吗?买塞奥法诺的人,难道不清楚人鱼的痛苦吗?” “当他们已经打破了仁义与规则,那么你便也不必在束缚之中。”顾季低声道。 瓜达尔愣一下,若有所思。 他们窃窃私语之时,价格已经被炒上了骇人听闻的一万贯。 雄性人鱼不会卖到这么贵,但是塞奥法诺实在是太特殊了。漂亮、干净、雌雄不辨的异族人鱼,值得王侯富商为之一掷千金。更别提塞奥法诺还能写会算,比起抵死不从的鲛人,他看上去也更加亲人活泼。 “一万一千贯。” “一万一千五百贯。” "一万两千贯。" 如今还在竞争的是三个海商。其中一个是宋人,剩下两人都说着顾季听不懂的语言,前者来自翟越,后者则是印度教徒。他们都拥有大船队,财大气粗分毫不让。 顾季将自己的官印交给瓜达尔,悄悄对他嘱咐:“去找宋国人。” 瓜达尔点点头离开。那送过商人看到顾季的官印,震惊的往这边看了两眼。他发现顾季自始至终都没有报过价,突然意识到什么,不禁感到一阵恶寒,一句话都不说了。 场上只剩两个人。 “一万三千贯。”翟越商人咬牙。 “一万四。” “一万五!”翟越商人快哭出来。 终于,没人和他争了。全场寂静。 “一万五千贯?还有更高价吗?”男人反复问了几遍:“成了!” 翟越商人拔得头筹,拿下塞奥法诺。 塞奥法诺的笼子被拖出去时,幽怨的眸子紧盯雷茨,好像失望伤心透了。 翟越商人则沾沾自喜,赶忙和男人签合同,却没想到自己已经被三伙人盯上。 “都记住他的样子。”顾季道:“雷茨和索菲娅跟着他,找到他的船。” 劫匪鱼一号、劫匪鱼二号纷纷表示领命。 顾季看着塞奥法诺被拖走,本以为这次拍卖已经结束。正打算赶紧回到阿尔伯特号,却见男人笑道:“没买上的各位不要着急,这里还有其他货色。” 其他货色? 顾季一顿。 按住焦躁不安的雷茨,他看见男人拖了巨大的笼子。这笼子并不像刚才那般精心装饰,锈迹斑斑的铁丝上盖着破麻布。笼中死寂无声。 男人轻飘飘将抹布揭开。 四五只成年人鱼缩成一团,各自蜷缩在铁笼的角落。黑色的长发如乱麻,软绵绵的鱼尾好像折断似的耷拉在一边,蓝色的鳞片毫无光彩。不论是雄性还是雌性,娇嫩的肌肤上都没有鳞片保护,隐秘处布满血淋淋的划痕,又布满令人作呕的红印。任何人都能想到他们遭遇了什么非人的虐待。 他们比起雷茨瘦小许多,即使是雄性也不过和索菲娅差不多的身材。有两只已经倒在地上,生死未知。剩下的要么眼中充满愤恨,要么神情恍惚似乎绝望,只能用纤细的胳膊护住身体。 纵然如此,他们强行被拽起,向所有人展示□□的身体。 顾季深吸一口气,突然间明白了。 这就是真正的鲛人。 雷茨的父亲,大概就是被这么卖掉的。 他赶紧摸摸给雷茨顺毛。 雷茨和索菲娅同他一样震惊。这两只听着鲛人的传说长大,但如今却也是头遭见活的鲛人。 “他们都得死。” 顾季听见了阴森森磨牙的声音。 海上围猎 “冷静, 冷静。”顾季捋捋雷茨的毛。 想抢走塞奥法诺有很大风险,带上几个行动不便的鲛人更是天方夜谭。 有人皱眉挑剔:“这些货卖相也太差了吧?和上一个能比吗?怎么搞的半死不活的?” 男人陪笑:“价钱也不能比。这是我从北边收的残次品。” 顾季皱眉:这样看来,鲛人的买卖并不是小规模事件, 甚至形成完整的产业链。 为什么会落得这般境地? 他低声将疑虑告诉雷茨。 雷茨思索着开口:“鲛人的生态与我们完全不一样。” 作为战五渣又浑身是宝的种族,鲛人有独特的谋生之道。简而言是就是躲。 他们会在汪洋大海中找到最隐秘的地方, 并且在周围部下重重机关陷阱。千百年来无数奇人志士想要找到栖息地,但事到如今没人知道鲛人的老巢在哪——也许塞奥法诺知道,反正雷茨对此一无所知。 有些灾祸是躲不掉的。总有鲛人要出海狩猎、交换物资····在这个过程中, 就极有可能撞见人类。 渔船还好, 但是要撞见专门捕捞他们的海盗船, 就生还无望了。 长得漂亮、性情温顺的鲛人会当做奇珍异宝;次者成为后宅小宠;再次者被囚禁成为鲛纱纺织机器。等到他们的鳞片不再闪亮, 被人类厌倦之时,就取其脂肉炼成油灯, 能燃烧千年。 人类对鲛人的追捕越来越高明,鲛人躲藏的手段也越来越高明。虽然每年都有鲛人不行被抓,但是他们纵然被折磨致死,也无人泄露栖息地的位置——大多数鲛人还是能平平安安活下来。 再加上鲛人更快的繁衍速度, 种族才得以延续。 果然是和海妖完全不同的生存方式。顾季摇摇头,心中更添几分担忧。 抬眼向前面看去, 男人正装模作样的叹息:"今日时间也不短了,他们我都打包拍卖,货物离手概不负责。想验货的现在赶紧来。" 又几人上前,隔着笼子触摸鲛人。粗暴的掰开鲛人的牙齿、敲打他们的骨头、检查全身上下都情况。等到确认完健康状况之后, 再不经意间猥琐的在光滑皮肤上摸一把。 一只鲛人目光呆滞,直接被摔在地上。身边的雌鲛奋力挣开人类的束缚, 将他抱在怀里。 “倒都活着。”刚刚没有拍到塞奥法诺的商人显然心怀不满,骂道:“真是精明。” 谁也知道到手还能活几天?重病的单卖没人要, 那就只能拆开卖了。 话不多说,众人开始拍卖。 顾季、两伙海盗没参与。宋国人本来想凑个热闹,但是看着顾季目光不善,也没胆子竞价。 此次竞价冷清许多,最终翟越商人用四千贯,勉强拿下四只半死不活的鲛人。 强盗三伙牢牢记住他的脸。 索菲亚低语:“他也是我们要抢的。” 顾季对举一反三十分满意,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壳。 至此拍卖全部结束。 男人邀请诸位共进午餐,但是顾季可没有吃饭的兴致,拿了自己拍到的东西就急急忙忙赶回阿尔伯特号。雷茨和索菲娅分头去盯搭载人鱼的两条船,一旦有动向随时报告给顾季。 他又让瓜达尔组织船员盯着两伙海盗。 接下来将物资备齐—— 还没忙活完,瓜达尔又急匆匆敲响房门:“郎君,那个商人给你递帖子,请你晚上去吃饭。” 顾季从舷窗中望过去,宋国商人正恭恭敬敬站在码头。 他沉思半晌:“行,告诉他,晚上我准时去。” 夜。 用不着顾季自己走,那商人早早便架着马车来接顾季。 顾季换上大红色的官服。鲛纱所制的衣服在黑夜中泛着光亮,在皎洁的月光下暗纹流转,光彩照人。 瓜达尔捧着个小盒子在后面跟着。 他掀帘上车,那商人便殷勤道:“小人姓李名汇,广府人,这里见过大人了。” “我常年来占婆,大人有什么尽管吩咐,小的定然效劳。” 顾季笑着摆摆手:“不必,我名顾季,泉州人,也只不过是跑海路的。” 李汇大吃一惊。他没想到顾季如此随和,更琢磨不透为什么远在宾童龙,会有大宋的官员,甚至还说自己是商人。 “大人可真是谦虚。” 顾季忍俊不禁。虽然没细说,但还是讲了讲自己的来历。 坐在马车上,李汇边听边惊讶的合不拢嘴,还有些恨铁不成钢:自己的儿子还比顾季大两岁,怎么就不能独自出海,两年挣下一番事业呢?怎么就赖在家里好吃懒睡? 真是愁人。 既然人在宾童龙,李汇就给顾季安排上了当地的特色菜:各式各样的糊糊。 顾季的手顿住。 很好,还没到印度,印度化就已经开始了。 作为咖喱的起源地之一,占婆有着丰富的糊糊文明。黄色的物体粘稠,里面浸泡着肉块、豆子和若隐若现的蔬菜。所有食材不管高端与否,全部使用最复杂的烹调方式,让人看不出它们生前的面貌。顾季带着好奇和恐惧,面不改色的将咖喱咽下去——说实话还行。 忽略外表,人们很难对充满刺激的香料说不。 李汇小心翼翼问起:“大人,这鲛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您不让我——” 顾季轻轻摇头:“你是什么时候从广州出发的?” “赶个早。”李汇笑道:“刚过年就出发了。” 原来如此。 顾季回头,从瓜达尔那里拿过盒子递给李汇。 “这是——” 他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面黄色的旗帜。 “把这个挂在桅杆上。”顾季随口道:“官家的旨意,所有港口的出海商船都有。只不过你出港早,消息还没传到广州。” “只要带着这个便不会受海怪侵扰。” “此言当真?”李汇双眼发亮,连忙收起来。 虽然在航海的灾难中,遇到海怪的几率并不大。但是也听说过不少船只毁于其手:“这是为何?” 顾季故弄玄虚道:“圣上亲自问询海神,求得旗帜。但是只要你船上沾了人鱼一滴血——”顾季目光凛凛,语气冰冷:“海怪会阴魂不散的缠上你,直到将你吞噬。” 李汇打了个哆嗦。 虽然他无法考证顾季所言真假,但是谁在海上不求个吉利?更何况回想起在拍卖会时,顾大人那如看死物的眼神——有点吓人。 如果此事为假,那么顾大人怎么不亲自做人鱼的生意?怎么会在拍卖中拒不出价? 心中千回百转,李汇对少年深深一拜:“多谢大人教诲。” 顾季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惊叹自己装神弄鬼竟到如此境界,颇有几分自得。 很幸运,顾季想象的惨状并没有发生:他平安无事的活到天明,毫无腹泻的迹象。 他悄悄松一口气,不知道是自己的肠胃比较适应香料,还是昨晚的餐饮卫生质量高。 顾季刚刚从变身喷射战士的恐惧中缓过来,雷茨推门而入:“搭载塞奥法诺的船要起航了。” “索菲娅那边呢?” “没有。他们打算多停几天。” 一切按顾季预想的发展。买走塞奥法诺的船怀璧其罪,必然被强盗盯上、被同行嫉妒。所以他们必须赶紧撤离回到本港,再将塞奥法诺脱手;而买到鲛人的船队则是接了个烂摊子。鲛人必须得到医治,封闭的海船可能会要了他们的命。 “让索菲娅在这里盯着。”顾季当机立断:“我们去追塞奥法诺。” 急切的传讯遍布全船,将许多还没起床的水手都叫了起来。他们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就得到马上起航的消息,难免骂声一片。 虽然顾季说过放假两天,但大家还以为能多停些时日的。 “是不是有人找到人鱼了?” “有可能。” “我看是人鱼跑了,才这么个追法。”有人嘟囔道。 负责叫人起床的瓜达尔满头黑线,只好按照顾季的吩咐:“一炷香之内收拾好,每人赏钱百文。” 一句话,大家的动作就快起来。 在阿尔伯特号全船准备好时,搭载塞奥法诺的“阿娜达”号就忙不迭起航。 “我们跟上去?”阿尔伯特号问道。 “不。”顾季摇摇头:“再等半个时辰,别被他们看见。” 阿尔伯特号应声。 顾季站在甲板上,看着水手们忙忙碌碌起锚。旁边的大船却是一动不动,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他们也太不上心了吧?”顾季不敢置信。 怎么连做强盗的自觉都没有?猎物跑了也看不见? 阿尔伯特号卡壳:“我刚刚问隔壁船,他们的船长昨晚喝多了,还睡着呢。” 顾季叹服:果然到处都有蠢贼。 不过阿尔伯特号话音刚落,就看见日本人的船从眼前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阿尔伯特号启航。 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们就这么混在海商之间溜走了。顾季心中充满忐忑。他上辈子是公认的好学生,这辈子也遵纪守法认真交税,绝对是海商中的一股清流。 可是今天,他要开始打劫了。 蔚蓝的大海上,季风吹拂着航船向南去。陆地在视野中消失,海天一色尽在眼前。“阿娜达”号也许还不知自己面临的危机,也许已经做足准备。但毋庸置疑,这片海域今天不会平静。 雷茨纵深跳入水中,流光溢彩的尾巴若隐若现,好像离弦的箭。 海水似乎混杂着人类的金钱、鲛人的骨血。烈烈的风响在耳边,飞速行驶的大船像是全副武装的鲨鱼。这里将成为海上的围猎场,辽阔的大海阻碍一切信息,猎物的哀鸣无人倾听。 而阿尔伯特号,就是最好的猎手,也是人鱼的复仇者。 连环抢劫 顾季一声令下, 阿尔伯特号骤然提速。此时风向正好,帆船的航速提到最高,轻飘飘的阳光洒在白色的帆上, 好像透明的翅膀。 “预计还有三十分钟。”阿尔伯特号毫无感情的播报:“现在已经离开陆地视野,宿主请放心行事。” “到他们的视野外停下, 不要冒进。”顾季道。 由于阿尔伯特号装上了望远镜,视野要更辽远些。顾季出发前便已经做好周密的计划:首先到阿娜达号的视野之外,接着派出雷茨去水里唱歌, 将所有船员迷晕——他们便可以上船带塞奥法诺回来。 在不必要的情况下, 顾季不想动武:人鱼贩子虽然可恶, 但是船上还有些普通船员, 不该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阿尔伯特号缓缓挺近,他远眺:“雷茨?准备出发了——不好!” 视野中赫然出现第二条船! 是源氏的船! 乌黑的船身坚固稳定, 流线式的船头正直冲冲的向阿娜达号去! “他们想干什么?”阿尔伯特号急道。 “肯定也是打劫。”顾季将望远镜一扔,从桅杆上跳下来。 众人早就预料到今日会发生些不寻常的事,看到顾季严肃的双眸,不自觉在就甲板上排成一排。 “诸位实不相瞒, 我们出航的任务之一,便是奉圣上之命找到失踪的人鱼。我之前也请诸君帮忙搜寻过, 但是无果而终。”顾季清了清嗓子:“但是我得知,人鱼已经被前面那条船劫走。他们不仅觊觎我大宋的财宝,甚至还开出一万五千贯的天价。” 船员们的眼睛都直了,一万五千贯?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此等贼人丧尽天良, 灭我国威!”顾季振臂高呼:“诸君若能找回人鱼,皆重重有赏。若不能, 我们以何颜面向圣上交差?” “欺人太甚!” “抢回来!” “把他抢回来!” 不用顾季多说,海员们就群情激奋, 主动请缨参战。 甚至有人热切道:“大人,我们是不是能用船上的炮?” “跟着瓜达尔去炮舱吧。”顾季淡淡道。 阿尔伯特号目瞪口呆:“我还以为,你要——" “告诉他们塞奥法诺是多么无辜,被绑架有多惨?他们不会在乎的。”顾季轻轻叹口气:“赵祯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不过他们在乎的其实也不是赵祯。他们在乎赏金。只是赵祯的名号听上去很正义,给他们抢劫的底气罢了。” 阿尔伯特号恍然大悟:“就像掳掠黑奴的时候不能说抢,只能说协调部落之间的矛盾,然后用金钱合法赎买。” 顾季嘴角的笑容僵住:“真会举一反三。” 不愧是前任西班牙皇家海军。 阿尔伯特号权当顾季在夸奖自己,还忧心忡忡:“但是你怎么总是赏船员啊,不应该恩威并施么?” 顾季摇摇头:“我也想,但是有难处。” 船长和船员上下一心,才能让海船平安航行。但是顾季从泉州出发的太突然,根本都来不及熟悉彼此。他担心如果自己太强势,难免船上容易起矛盾。 正说着话,阿娜达号终于清晰出现在地平线上,和日本船只“长平号”一起。 在交战的状态。 “他们打起来了!”瓜达尔叫道。 “那些日本人是不是也想抢人鱼?” 七嘴八舌中,顾季抓起望远镜凝神看去,心下恶寒。 两船相接,鲜血染红海水,黑色的痕迹随波涛扩散。 “天啊!杀人了!” 有少年惊叫。 对这等血腥的场面,经验丰富的船员比少年适应。他们不屑的笑了两声:"这算什么。" 日本人比想象的凶残。 顾季所料没错,这些人本不是来做海盗的,因此才会大大方方乘坐源氏的船,表示源氏的身份。 是意外遇上人鱼,他们才决定打劫的。 因此为了维护源氏的“名誉”,不可能放走任何活口,必然斩尽杀绝。 即使隔着大海,哭声、惨叫声也幽幽的传过来响在耳边,鲜血无限蔓延,猎物已经被猎人抓住。 顾季心中沉重:今日之事必不能善了。 “郎君?我们要不要去救他们呀!”瓜达尔抓住顾季的胳膊。 顾季叹气摇摇头。如果阿尔伯特号出现,那么相当于大宋官船也参与了抢劫。 这种情况绝对不能发生。 “救?你小子想什么呢。”饱经风霜的船员笑道。 “要不要现在趁热打铁把人鱼抢了?” “可是那就和海盗对上···” 顾季抬手止住众人的喧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在正午的阳光中,阿娜达号彻底被长平号吞噬。 肥胖的商人、逃命的水手、人数稀少的侍卫根本无法抵挡训练有素的勇士。哭喊声随着尸体沉没,泛着白沫的海浪冲刷血迹。日本人毁尸灭迹,一把火烧毁阿米娜号。 从此没人知道这片海域发生了什么。 岸上人的人只会感叹,可怜的阿娜达号倒霉,刚刚花大价钱买了人鱼,就遇上海难沉没。 眼看着装有塞奥法诺的笼子被抬上长平号,顾季下令:“我们出发。” 尖尖的船头破开海浪,得意洋洋的日本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到远处浮现出巨大的影子。 阿尔伯特号的吨位是长平号的一倍,就像是巨人般。 “什么人!”对面甲板上响起慌乱的日语吼声。 雷茨的尾尖悄悄消失在水里。 “把人鱼交出来。”顾季懒得废话:“你们刚刚抢的那条。” “我们哪里抢过鲛人?你这个宋人莫要纠缠——” 顾季轻轻挥手。 “嘭!” 雷茨强劲有力的尾巴重重拍向船底! 长平号颠簸一下,许多人跌倒在地。 “这是什么东西?” 顾季心中却有几分迷茫。 按照他们之前说好的,雷茨会直接将船劈成两半?怎么就震了一下? 他的疑问很快得到解答: 长平号上,一位身着狩衣的老者跌跌撞撞跑向甲板:“鱼妖!鱼妖来了!” 哔——! 顾季和阿尔伯特号心中同时飘过会被屏蔽的脏话。 荒谬! 他之前是给源公子造成多大的心理阴影,才让他们出海都带着阴阳师啊! 顾季头次觉得如此离谱,一时间无言以对。他看着那老者仓皇奔走,目光坚毅:“快,结阵!” 难不成带了一群阴阳师? 着狩衣的几人从船舱中鱼贯而出,又有武士打算登船强攻:“他们船上的人不多,拿下这条船!” “郎君!”有人担忧惊叫。 顾季摆摆手示意无妨。 魔法攻击不奏效,还可以使用物理攻击。 这就叫魔武双修。 “阿尔伯特号,开炮。” 船舱里的水手们已经等候多时。 他们从未见过炮弹这种新奇的东西,从上船就抓心挠肝的好奇。今日有机会大展身手,连忙怀着兴奋的心情填膛。 钱老爷子亲手打磨的炮弹进入炮管,随着几声巨响发射! “砰!” 阿尔伯特号12发炮筒齐鸣。长平号还没反应发生了什么,就被狠狠击中! 巨大的声响贯彻云霄,碎裂的木片和硝烟弥漫在海面上。阴阳师们还没布阵,就全部摔倒。 “转向!”长平号上响起嘶吼:“躲开他们!” 这群人倒是比海盗聪明许多。顾季失笑,命令阿尔伯特号:“追着打。” 小爷他现在可不缺炮弹!货舱里满满三大箱,想要多少有多少。 “好嘞!” 阿尔伯特号愉快的施展战船的天性,船舵一转便追了上去。 “嘭!” “嘭!” 虽然无法保证每次都中,但是阿尔伯特号也是命中率惊人。挨了几炮的长平号已经入废墟一般,中弹严重的船尾下沉,有人在挣扎间滑落水里,还有被炮弹击碎的尸块躺在甲板上,血流成河。 “放过我们,”长平号的船长大吼:“我们给你鲛人!” 如果他们想活,必须立刻撤离到小艇上等待救援。 他们只是如往常一般杀人越货而已,怎么就碰上这样的瘟神? “真的?”顾季嘴角含笑:“那接舷吧。” 听到顾季如此轻松的答应,那边人人松了一口气。 年轻人还是太嫩,他们心中不屑的想到:只要两船相接,顾季立刻就会被他们反手灭掉。 这船上一定有不少好货,打劫后就把所有人杀了喂鱼····· 塞奥法诺的笼子被推上甲板。几个人通过两船之间的木板走来。 为首的是个瘦瘦小小的少年,浑身柔软白嫩,就像小猫一样。 长平号的船长冷笑着上前一步,腰间寒芒闪过。先把这几人解决掉,然后再—— 他刀未离手,狞笑就凝固在脸(n)上。 “啊啊啊!” 身边人的尖叫响彻云霄,几把刀直直落地。 那个看上去干净腼腆的少年居然生出利爪,将船长的心掏出来! 少年的猫眼中闪过一丝遗憾,猩红的舌头轻轻舔舐心脏:“真难吃。” 然后随手将心脏让在甲板上,在死不瞑目的尸体旁边摔成一摊烂泥。 他嘴角还有血迹,棕色的眸子愈发深邃。两只尖尖的猫耳在头顶冒出,是死亡的黑色。 “下一个是谁?” 蠢贼分赃 猛烈的炮火和贝斯特砍瓜切菜般的屠杀中, 长平号上很快就没了生息。跟在贝斯特后面的少年海员们都吓傻了——他们早就猜到,每天都被雷茨扔下船还能爬上来的贝斯特并非凡猫…… 可是他们真以为自己只是来搬鲛人的,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血腥行径。 不过好歹都是在街面上混大的, 即使是胆小的瓜达尔也很快保持镇定,想起一个要命的问题:“鲛人会不会吓着了?” 那么美那么小的一只, 在血液与脑浆齐飞的场面中,岂不吓破了胆? 连忙向笼子中看去:塞奥法诺被溅一身血,但是表情却镇定自若, 甚至好奇的伸出舌尖舔了舔。 下一秒发现有人看过来, 小脸立刻皱成一团, 两行清泪滚滚而下, 轻启红唇泣不成声。 瓜达尔揉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赶紧找几个人把塞奥法诺搬上阿尔伯特号。 直到这时, 顾季才算是和塞奥法诺正式见面,笼子里的人鱼轻轻甩着紫色的尾巴,还有零星的鳞片被笼子刮下来。巴掌大的小脸雌雄莫辨,满脸的泪痕楚楚可怜, 小鸟依人的样子则令人心疼。 瓜达尔将塞奥法诺从笼子放出来,还没来得及查看他有什么伤口, 就看到鱼娇娇弱弱的朝顾季扑了过去。 “呜呜,”塞奥法诺低声啜泣:“我好害怕。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 “你受伤了吗?”顾季看着柔顺的脑袋轻轻埋在怀里,面无表情。 “当然。”塞奥法诺拎起顾季的手,摸着自己的尾巴:“这里鳞片掉了, 很疼。还有这里——” 他的动作恰到好处,就像是孩子在寻求兄长的庇护, 规规矩矩挑不出什么毛病。但要是往其他方向想···也不是不行。 “会死吗?”顾季冷冷道。 “那倒不会。”塞奥法诺被问蒙了。 "回去待着吧。"顾季反手就把塞奥法诺扔进笼子,重重的关上笼门。 有其兄必有其弟, 别相信人鱼的眼泪。 塞奥法诺不敢置信,但顾季却吝啬给他任何眼神。 海面上的封烟生起又落下。两个时辰前,海面上的三艘大船只剩阿尔伯特号。幸好赶在长平号彻底沉没之前,顾季连忙组织船员抢救了不少银钱。统共算了算,怎么说也有小几千贯。 顾季不得不承认,抢钱是要比赚钱快些的。 雷茨跳上甲板抹了把脸上的水,抱怨道:“真可惜索菲娅不在。要不然海盗够她吃好几天,省喂鱼的钱了。” 顾季失笑:“你弟弟在这儿呢。” 雷茨和塞奥法诺对视。 也许是几个月来头一次,塞奥法诺眼中浮起深深的恐惧。 也许是命运女神奖励他救助鱼鱼,正当阿尔伯特号准备回撤的时候,第四条蠢贼姗姗来迟。 酒足饭饱的高丽人一觉醒来,发现盯梢的鲛人已经出海。好不容易紧赶慢赶,成功撞上吃干抹净的阿尔伯特号。单纯的他们朝顾季大喊:“有没有看到阿娜达号?我们要去打劫,识相的指条路,要不然把你们全船都杀干净!” 雷茨: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这次没用上炮弹,鱼鱼发挥祖传异能,轻轻的唱起悠扬的歌,海盗们就一个接一个跳进水里。等他们发现事情不对的时候,船已经被顾季占领,而海中还有半人半鱼的家伙兴奋的盯着他们。 鲜血染红海面。 顾季急匆匆来到“长安号”。这是一艘典型的中国船,显而易见来自海盗们的劫掠。顾季带人到货舱去清点,问阿尔伯特号:“这船是哪来的?” 阿尔伯特号:“杭州出发的船。不过船上的货从各处抢的,大多数都是宋人。” 顾季点点头。 失主八成不在人世,事已至此他只能接管这条船。 “这么多!”船员捞起箱子里的铜钱,双眼闪光。 “这瓷瓶子就是好看。” “一箱绸子!” 冲进货舱的船员好像着了般,将琳琅满目的货物翻得乱糟糟的。他们争先恐后的将铜钱揣进怀里,生怕晚了就被分完了。 “都放回去。”顾季皱眉厉声道。 他冷冰冰的眼睛里写满不容置疑。 好像一盆凉水泼在头上,船员们的动作愣住。 “这都是海盗的东西!”有人辩解:“又不是打家劫舍。我们为民除害,还不能拿他们点钱吗?” “就是!大人也说过要给我们赏赐的。” 顾季越过人群向后看。现在大肆劫掠的都是新船员,从永安港跟着他上船的少年们则犹豫不定,目光中贪婪和挣扎交织。 “海盗不也是抢商人的吗?”顾季的语气不容置疑:“说过赏赐就必然会赏,但是这不是抢钱的理由!这条船上的东西一同运去售卖,所获利润能找到失主的交给失主,找不到的充作国库。” 船员们面面相觑。他们不得不承认顾季说得有道理,但是谁也不想把自己拿在手里的东西放回去。 倒是少年们见顾季生气了,赶紧溜回阿尔伯特号。 气氛越来越凝重。大家紧紧攥着手中的铜钱,用无声的沉默和顾季对抗。 航海这些天他们也看出来,顾季并非威严深重的船长,反而平和心善出手阔绰。 反正他们也不会再拿,只要所有人都不把手里的交出去······ 左右不过是个年轻人,虽然能和神神鬼鬼打交道,但是真的能为了这个得罪所有人?法不责众!大家跟着他出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拿点钱怎么了? 阿四看着顾季的脸色,所有为难。 他悄悄向前两步,可是刚刚摸向怀里的东西,就被受到周围所有人的仇视。 虽然他想讨好顾季,但要是交出去,岂不是打大家的脸吗?其他船员都会恨他的! 咬了咬牙,阿四终于什么都没有做。 气氛在无声无息中僵持。 顾季心中发冷,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他将所有箱子落锁,叹口气道:“大家自觉些,拿的东西全部交到船长室去。” 随即转身离开。 众人面上皆是沾沾自得:看吧?只要谁都不交出去,船长绝对会妥协的! 顾季把自己扔在椅子上,把头埋在臂弯里打了个哈欠,满目忧愁。 “我就说你这样不行。”阿尔伯特号嘲笑:“你对付船员的方法就有错误。当年爵士要是和你一般和蔼,等不到我沉船就要被造反。” 顾季揉揉脸:“我知道。雷茨和塞奥法诺呢?” "正在进行一些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教育。"阿尔伯特号冷冷道:“别打岔,你打算怎么对付船员?他们可不是省油的灯。” 被迫面对这个问题,顾季长叹一口气。 阿尔伯特号这话却是没说错:在海上混的都是狠人。 十一世纪的航海者,与现代人想的完全不同。什么勤劳肯干的水手、精明睿智的船长、遵纪守法的商人、侠肝义胆的海盗·····全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实际情况:全员恶人。 这是刀头舔血的生意,幸运的家财万贯,不幸运的尸骨无存。频繁的危机海难、渺茫的求生机会、复杂的利益纷争。敢于在生与死之间搏杀的航海者,手上沾几条人命很正常。像顾季这样稀里糊涂被系统搞来的乖宝宝,才是大海上的稀罕东西。 因此难以服众。 永安港跟随他上船的少年们社会经验少,将顾季当做他们的救命恩人,又算是依附于顾季的国际黑户,所以对顾季言听计从。但是泉州上船的船员们都是老手——他们更懂得海上血腥的规则。 “你放心。”顾季面无表情:“我还玩不过他们?” 阿尔伯特号嗤之以鼻。 船在夕阳下满载而归,缓缓回航。 顾季难过了没多久,就收拾收拾心情准备去吃晚饭。路过隔壁舱室的时候,听到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男孩的哭声。 他摇摇头:算了,别人的家事少管为好。 来到甲板下,众人正热热闹闹聚在一起喝酒。今日大家都得了赏,不少人还抢了一笔,纷纷喜笑颜开。 只不过看到顾季出现,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一瞬。 毕竟谁都没把抢来的东西还回去。 顾季坐下来自顾自斟一杯酒:“我在船长室,可是什么都没见到。” 众人沉默。 “这样吧。”顾季叹气:“我也理解大家航海的艰辛,所以拿走的钱就不追究了。可是大家一起出力,有人拿得多,有人拿得少,这不公平。” “所以每人把自己拿到的钱交回来,大家重新平均分。” 顾季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在所有人心中泛起波澜! 平均分? 有人的眼睛亮了,有人神色不对。 抢钱和抢钱是不一样的。先到的恨不得搬走价值百贯的货物,后到的顶多捞到两串铜板。更何况还有毛都没摸的少年们。他们之间本就存在嫉妒和矛盾,只是被顾季“全部上交”的要求掩盖,反而拧成一股绳。 而平均分,就是将多拿者的钱分给少拿者。 "拒不上交"同盟轰然碎裂,受益者和受害者瞬间对立。 抢钱发家的毕竟是少数,更多人根本没抢到多少。他们敲桌子激动的喊:“大人英明!” “就这么办!” “多谢大人赏赐!” 然后纷纷把自己的几串铜板扔在桌上,表示对平均主义的赞同。 顾季轻飘飘的看向多拿者,他们汗流浃背不敢言语。 “你们觉得怎么样?” 现在谁说不愿意,谁就得罪所有人。 他们之间悄悄对视一眼,只得咬牙道:“大人,我们的细软都放在舱室里,这就去拿。” 顾季点点头,看着他们灰溜溜的离开。 众人坐在长桌两侧,美酒在欢声笑语中倾倒。顾季从不通情理者,摇身一变成了为民做主的善人,鲜花般的奉承在耳边萦绕。 顾季的眼中波澜不惊。 一炷香的时间,前去取细软的诸位就回来了。 他们将怀里的小布包倒在桌上,铜板散落叮咚。 “不可能!”有人叫起来:“你们绝对拿了不止这点!” 但是你不顶用啊 “我看着你拿的, 怀里都塞满了,怎么可能只有这么点东西?”有人大吼起来。 其实大多数人当时挤在后面,根本看不见前面人拿了多少。但是既然有人这样说, 大家便纷纷想到多拿者必然私藏。 “交出来!” “郎君说的你听不见吗?” “没有!就是这些!” “胡说!你看阿四拿了多少!” 这句话将所有人惊醒,目光集中在阿四面前的桌子上。比起其他人的零零星星, 阿四面前的丝绸和铜钱几乎堆成小山,半点都没藏私。听到叫自己的名字,他慌忙对顾季表忠心:“大人, 我就拿了这些, 都在这里。” 其实当顾季要求交回的时候, 他心中已经在犹豫。贪图钱财虽有短利, 但是要能得顾季的青眼飞黄腾达,不比今日这点钱重要多了?何苦为了这个惹顾季厌烦呢? 更何况他一早看出来, 顾季对他们心有不满。他是个聪明人,绝不会再藏私。 “阿四还不是拿的最多,就有这好些东西·。”有人愤愤不平道:“其他人定然私藏了!”、 多拿者没想到被阿四背刺。 若是所有人都默契的隐瞒,也不至于露出端倪。但阿四显然不想和他们一伙。 豆大的汗珠从头上滑落。 “你们只拿了这些?”顾季随口问。 几人对视一眼:“大人, 真的就这些啊。” “不可能。” “撒谎!” “搜他们的屋子!” 见几人还嘴硬,其余人纷纷怒火中烧。明明大家一起俘获船只, 凭什么他们想着吃独食? “你们有什么资格搜舱室?”多拿者此时也慌了,大声对骂。 他们眼疾手快拿到的,凭什么均分?有本事怎么不自己去抢? 原本喜气洋洋的氛围瞬间被打破,两边人吐沫横飞你来我往, 几乎要打起来。十几个人一起拍桌子的声音在舱室中回想,几乎将阿尔伯特号快吵聋了。终于有人道:“郎君说说怎么办, 我们听郎君的。” 众人的目光一起转向顾季。 顾季悠闲的叹口气:“诸君说得都有道理。搜舱室确实不妥当。既伤了诸位之间的情分,也难以界定是否藏私。” 毕竟就算被搜到, 还可以狡辩成启航时带上船的财产 “此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但是我却想起来另一件事。” 在众人或失望或庆幸的眼神中,顾季慢悠悠道:“我本打算带着长安号一同西行。但是仔细思量思量,我们的人手不够两条船,向西航行实在冒险。因此我决定选几个人登上长安号,回航广州。” “这五人的工钱和其他人等同。长安号上的货物直接交付广州市舶司处理。” 他的话好像晴天霹雳,所有争执的人都愣住了。 回广州?这是什么好事? 愿意跟着顾季出海的,除了像阿四般盼着背靠大树搏个功名,大多数就是图高昂的工钱。 现在能提前回广州,路途上的危险减少,工钱却照发,谁不想回去? 说不定还能再路上偷点··· 和回家比起来,现在分钱也不是那么重要。 “大人,那您打算让谁回去?”众人眼中闪烁期盼。 顾季看似忧愁皱眉:“几个人操控一条船,着实不算容易。因此还是选经验老到的航海者。” “但是究竟选谁还想好。毕竟相处的时日不长,对诸位也算不上了·····要不然你们投票决定?投五个人吧。”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闪着光。 所谓经验老到,即排除了少年们。不过少年们自从经历过顾季的航海课程之后,对操纵船只这种事可以说是避之不及,十分默契的集体向后退两步。 再除去已经被扔下船的王阿五,就是在二十九人中投五票。 每个人都有机会,但是机会不多。 那么会把谁投出来?肯定不是拿了钱不和大家分的。 多拿者后悔不已:早知道自己贪图这一时之利,将所有人都得罪了干什么?现在肯定没人会投自己的票! 气氛紧张不已,阿尔伯特号突然道:“宿主,索菲娅来信。” 顾季默不作声点点头,轻轻拍手:“诸位今晚先想想,将这些钱分了就回去睡觉吧。明晚我们再投票。” 在各异的目光中,顾季起身离开舱室。 “她说什么了?”顾季急匆匆赶到二楼。雷茨正坐在床边读信。 顾季凑过去:“她让我们在海上等一天?” “嗯。”雷茨指着索菲娅鬼画符般的字迹:“她说买走鲛人的船还没出海,就已经被抢了两次,但幸好都防住了。” “他们明日便出海,让阿尔伯特号在海上等着,直接劫走鲛人。” 向阿尔伯特号下了命令,顾季好奇的问雷茨:“塞奥法诺呢?” 那条可恶的人鱼折腾他半个月,顾季迫不及待的想去见一见。 “就在隔壁。” 怀揣着忐忑的心情,顾季来到隔壁舱室门前。 “他现在看上去很平静耶。”全船监控阿尔伯特号道:“完全不像被打了的样子。” 顾季好奇的将门推开。 “吱呀——” 塞奥法诺卷着尾巴坐在笼子里,手中正把玩着枚徽章。好像没想到突然有人进来,他连忙将徽章藏在身后,警惕抬头。 只用三秒钟的时间,塞奥法诺便成了可怜巴巴的样子,泪珠噼里啪啦往下滚。 “救我。”他呜咽着。 走进两步,顾季仔仔细细打量一圈,内心震惊。 如果说在拍卖时见到的鱼是正常鱼;几个时辰前在甲板上见到的事萎靡鱼,现在就是战损鱼了。 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还有被鞭打的血迹。清瘦的小脸惨兮兮的,头发凌乱,甚至有几缕被拽断了。 翡翠色的眸子原本与雷茨八分像,但却如丧家之犬般毫无光彩。 “雷茨干的?”顾季问。 塞奥法诺抹着眼泪点头:“他打人又疼,又会治愈法术,呜呜···” 真可怜。顾季嘴角抽搐:打完治伤,治完伤再打。 “很疼吗?” 塞奥法诺泣不成声。 顾季扶着笼子,不太相信塞奥法诺的眼泪。 塞奥法诺伸出纤细的手,轻轻抓着顾季的衣角:“求你救救我。” “怎么?放你走?” “你把我藏起来好不好?我绝对听话,你让我干什么都行。”他眼巴巴看着顾季。 “你刚刚手里拿的是什么?”顾季随口道。 瞬间,塞奥法诺的神情紧张起来。 “你在说什么啊?”他装作无辜。 “你不是最听话了?”顾季似笑非笑:“还是想让我直接告诉雷茨?” 可恶的人类! 塞奥法诺没想到顾季不动如山,他一双绿眸眨了眨:“这是我最喜欢的玩具。你可以看,但是不能摸,行吗?” 顾季点点头。 塞奥法诺摊开手掌心。 由于只能看到正面,顾季并不能清晰判断这是什么东西。也许是一枚徽章,也许是纽扣·····金制底座,紫色琉璃上浮雕着双头鹰。 马其顿王朝皇室,紫衣贵胄们。 顾季目光霎时间变冷。 他总觉得塞奥法诺这次离家出走,目的不会单纯。没想到果然如此。 塞奥法诺还在装无辜:“你都看了,可就不能再找雷茨告状。” 顾季含笑摸摸塞奥法诺的脑袋:“放心。你好好睡吧。我给你找个小宠物进来陪着你,好不好?” 塞奥法诺心下了然,原来顾季喜欢单纯弟弟的人设。 他抹掉眼泪,微笑时露出两只小虎牙:“好。” 然后就看着顾季走出去,从门外扔了一只沾着血腥气的猫进来。 重重的把门关上。 “啊啊啊啊!” 什么人会把猫给鱼当宠物啊! 贝斯特舔舔嘴唇,意外发现房间里竟然有只废物鱼。 终于到了本猫得志的时候了,喵~ 顾季耍弄塞奥法诺一番,心情大好。 他轻轻哼着小曲,回到卧室紧闭房门,踩在软绵绵的地毯上,脱下外袍扎进雷茨怀里。 最近真的好累。 现在回想起来,在汴京每天无所事事,还有漂亮姐姐投喂的日子真是一去不复返。顾季心中颇有几分惆怅,当时的雷茨穿着争奇斗艳的小裙子,想尽办法勾他上床;现在的雷茨却已经脱离这种低级趣味。 再也没有鱼鱼的小裙子看了。 顾季突发奇想:“你给塞奥法诺做过女装嘛?” 比起身材高大的鱼鱼,和顾季差不多高的塞奥法诺更具有少年感。单纯从审美的角度讲,穿小裙子更协调。 雷茨瞬间警觉:“你想干什么?” 顾季自说自话:“贝斯特的人形也很美吧,还有索菲亚。” 雄性的警报疯狂响起,雷茨眼神中充满不敢置信:“你在说他们比我美?” 难道是他最近不漂亮? 一定是这样的,顾季只喜欢漂亮姐姐,自己太不注意形象了。 顾季伸手摸摸雷茨惊艳的脸,又捏捏他的腹肌,轻声安慰:“还是比你弟弟漂亮的。” 雷茨虚幻的尾巴翘起来。 可是顾季意有所指摸向雷茨的小腹,神情无辜:“虽然长得好看,但是你这里没用啊。” 鱼鱼不可置信。 他是怎么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伺候的满意不满意? 刹那间, 雷茨眼中划过无数片段,最终定格在顾季即使掉进水里,也要顽强在他耳边说:“贝斯特是个废的。” 在顾季心中, 他已经和贝斯特是同一物种了? 顾季嘴角含笑逗弄雷茨,却没想到猛然便被雷茨翻身压住。 鱼鱼的腕子纤长白皙, 压在他耳边让他动弹不得。顾季两只手一起搬,但雷茨丝毫不动。 只有雷茨的眸子越来越深沉。 糟糕。 顾季觉得自己玩过了。 雷茨丝毫不理会顾季小猫般的挣扎,轻轻哼唱起无名的调子。窗外的月光如薄纱般照进来, 顾季只觉得大脑越来越昏沉, 却有一种无名火从下腹燃起, 让他忍不住往雷茨身上贴。 鱼鱼的指尖拨弄着他的唇瓣。 “你想要, 是不是?”雷茨的声音如同鬼魅。 不是,别瞎说。 顾季开口想骂, 却不受控制的点头。 好想要。 雷茨轻笑一声。 他勉强睁开迷茫的眼睛,脸颊烧的通红。他看着雷茨翡翠般含情的眸子,雷茨低头悄声道:“你都说了我不行,那你是不是要再主动些?说不定——” 顾季恨得牙痒痒。 雷茨垂下的发丝落在他身侧, 令人飘忽发痒。 不知道怎么,身体就向雷茨贴了过去。在皎皎明月之下, 他被鸡蛋般剥了个干净,被鱼尾巴拨弄的意乱情迷,缩在雷茨身上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滚····你放开我···” 顾季后悔了。他为什么要招惹这个怪物?真是自食恶果,嗯—— “咚咚咚。” “顾大人?” 顾季被鱼尾巴摆弄的几乎无法思考, 但却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唤回一丝清醒:“放开!” 他软软去抓雷茨的尾巴。 雷茨似乎有心要玩弄他,将顾季缠的愈来愈紧。 “你, 放开我···”顾季快被折腾哭了,听着门外的敲打愈发焦急, 但每句话说到最后都会变成甜腻的□□。 “顾大人?” “怎么没有声音?” “顾大人睡了吗?” “现在时间还早,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我们把门推开?” 顾季无声的惊恐睁大眼睛。 “吱呀——” 刹那间,顾季眼疾手快的将雷茨按进被子里。 阿尔伯特号作为盖伦船,并没有卡拉克船高大的船楼,二层仅仅有船长室、卧室,剩下一间不住人,被雷茨当做小黑屋。因此船员们平常不来二楼,再加上阿尔伯特号和雷茨两尊大神守着,顾季从来没有锁门的习惯。 终于在阴沟里翻了船。 阿四还以为顾季出了什么事,急急忙忙冲进舱室,却看到被子里好像裹着什么动来动去的东西,还有两缕黑发露在被子外面。单薄的顾季露出半片白皙的肩膀,脸上红云晕开。 难道,他撞破了大人的好事? 大人会不会记恨他? 这船上哪来的女人啊! 阿四越来越惊恐,支支吾吾不知说什么,竟然在那里站住了。 顾季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虚弱道:“何故深夜来?” “因为,问大人那个投票,”阿四磕磕绊绊,看向身后的同伴:“郎君说过投票的事——” 同伴接过话来:“我们想问问投票到底是怎么个投法,大家都没见过。” 他名叫周大,是阿四的同乡。 周大虽然震惊,但是却没有避开顾季,反而颇有些玩味。 黑暗中,顾季注意不到两人的表情:“闹起来了?” “大人怎么知道···” “告诉他们,匿名投票,没有人可以看到别人投了谁。所有人都有投票权。”顾季虚弱道。 “是。”阿四略吃一惊。 雷茨不安分的尾尖还在动来动去,顾季忍住身体的异样:“走吧。莫要再来。” 阿四低下头便溜出去。周大在黑暗中愣了会儿,也被阿四拽着走了。 听到关门的声音,雷茨才掀开被子。他撩了撩垂下的头发,笑容妩媚:“奴家侍候的怎么样?可还满意?” 腰酸腿软的顾季并不想说话。 “我突然觉得,”雷茨像抱着大号洋娃娃般,将顾季横在尾巴上:“如果只能遵循本能,在□□季到来的时候□□,岂不也是一种很低级的行为? 他低头咬顾季的耳朵:“明晚也要,好不好?” 顾季明亮的黑眼睛不可置信的睁大,比贝斯特还想受惊的小猫一般。 这条食髓知味的鱼···不知恬耻! 雷茨的手肆意揉捏着他,顾季刚刚想张嘴骂,却意识到如果不答应,说不定现在的他就要再被哔—— “那我有个条件。”顾季眼珠转了转:“明天要有五个人离开阿尔伯特号,你猜中他们是谁,我就同意。” “我怎么可能猜中五个?”雷茨又不傻。 顾季语噎。 “这样吧。”雷茨目光潋滟,轻轻拨弄着顾季的口舌:“我猜中一个人,你就给我弄一次好不好?” 思及雷茨对人类的了解程度,顾季颇为自信的点点头。 天明,顾季是被吵吵嚷嚷声闹醒的。 他下楼取吃早餐,除了还沉浸在“船上怎么会有女人”中的阿四和周大,其他人甚至没给顾季眼神。他们或者窃窃私语的交谈,或者大声密谋,或者已经慷慨激昂的吵起来。在诡异而热烈的空气中,争论的中心——长安号,反倒像鬼船一样跟在阿尔伯特号之后。 顾季轻笑,边喝粥边听瓜达尔讲发生了什么。 在顾季刚刚离开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投票是个稀奇玩意。怎么个投票法?在大家面前投票吗?能知道别人的选票吗?面对众说纷纭的问题,阿四上楼去找顾季。从顾季处得到答案后,奇妙的拉票环节就此开始。 船上也愈发暗流涌动。 首先,所有人都自发的将藏匿钱财的六个人排除在外。我们拿你当兄弟,你的钱不平均分却想偷偷藏?谁都不会给你们投票的! 因此候选29人中,排除巴结顾季的4人,排除被排挤的6人,排除不想回家的2人,排除人缘不好的2人,只剩“返乡者同盟”15人。15人中选5人——叫上熟悉的朋友彼此投票,好像概率还挺大的。在这个阶段,大家之间的氛围还比较和睦。 可惜好景不长,藏匿钱财的六人开始行动。 比起钱财,他们更想回家。毕竟不能有命赚没命花不是?可惜没有后悔药吃,现在全船上下都嫌弃他们。 那该怎么办?贿选啊。 顾大人可没说,不准花钱买选票。 首先被拉拢的是少年船员们。他们没有回航的机会,那么投给谁不是投? 如果这笔钱我们均分,你只能拿到五贯。但是我给你十贯,投我一票怎么样? 担心被别人看见?没关系,匿名投票。 在这种攻势下,几乎所有少年瞬间沦陷 但是少年们只有12人。即使所有少年都投票,也不一定能让自己出线。因此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又定在不想回航的船员上。这些人大多不在乎这点票,也被说服。 瞬间形式倒转。藏匿钱财者靠贿选拿到不少选票,原本得意洋洋约定互相投票的,反而票数分散不定。 第二阶段结束,藏匿钱财的人心满意足去睡觉,剩下的人反而睡不着了。 凭什么好处全让他们占了?拿钱的也是他们,回家的也是他们? “返乡者同盟”焦急的聚在一起,但是怎么想都想不出对策。 去上门游说拉票?自己一张嘴,怎么可能比得过别人的钱财? 去找顾季告状?没人会承认贿选的。 也贿选?但是他们哪来这么多钱? 有人提出抱团:贿选者不可能同时笼络所有人。如果他们15人团结一致的投给某五人,说不定能把他们送回去。 总比谁都走不了好。 但是送谁离开? 没谁能许诺什么好处。最终大家商量半天,决定将这五个名额留给命运。 掷骰子,谁点大谁走。 这种绝对公平大家都赞同,一致决定早上掷骰子。然后才各怀心事的睡去。 瓜达尔将昨夜发生的事情讲完,忧心忡忡的看向顾季。他指着右边:“他们正准备扔骰子呢。” 好奇之下,顾季走过去瞧了瞧:“赌钱?” 大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看看谁点大。” 顾季伸手:“我看看。” 骰子被倒在顾季手上。 阿尔伯特号惊叫一声:“呦呵,三个骰子,全是假的!” 正在掷骰子的人紧张盯住顾季,生怕被发现。 顾季看着这老千现场,差点笑出来:“是选五个人?” 众人点头。 他随手把骰子扔掉,神神秘秘道:“我教你们个好方法,比扔骰子快多了。” “剪刀石头布,五局三胜。” 几分钟后,在“剪刀、石头、布——”的叫喊声中,顾季施施然离开。 在大厅的角落,少年们正围在一起说话。看到顾季走过来,他们如惊弓之鸟般散开。 好像说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顾季笑道:“在说投票的事吗?” 少年们目光闪烁。 “我听说你们收了钱,已经决定要投谁了。”顾季不经意说。 看着少年们变了脸色,他安慰道:“别紧张,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我就是好奇。” 大家看着顾季确实不在乎,才松口气。 “既然都决定了,为什么还要争论?”顾季问道。 “因为···”瓜达尔胆怯开口,看到顾季鼓励的目光才继续道:“我们觉得把钱藏起来很坏,一点都不仗义,不想投他们的票了。” “但是他们收了钱耶。”阿尔伯特号小声。 他气鼓鼓继续道:“反正钱都收了,不投票又能拿我们怎么样?” 顾季这次没忍住,真的笑了出来。 解救鲛人 顾季本来还想再搅混水, 但此时索菲娅的信终于来了。搭载鲛人的船只于半个时辰前启航。 “诸位静一静。”顾季拍拍手:“各就各位准备开工。” 争执的众人回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阿尔伯特号飞速前进。 日光倾斜,夕阳的余晖照在阿尔伯特号的甲板上。甲板擦洗的一干二净, 只是上面拜访的几个铁笼颇为煞风景。 四只铁笼中装着四只鲛人。他们残破流血鳞片毁坏,用惊疑不定的目光打量着众人。 海员们也不知所措的看着鲛人。 怪漂亮的, 但是是战损版? 顾大人怎么总能搞来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这次的功劳全在雷茨。鱼鱼一己之力将鲛人们救出,搬到阿尔伯特号。至于购买鲛人的商船,鱼鱼则大度的放他们一马, 没赠送“放火沉船打劫”三连击。只是当商人发现自己花大价钱买的鲛人失踪, 不知要作何表情。 雷茨翘着尾巴, 好奇的打量同族们。 顾季不欲再让海员们围观, 肃声道:“再过一个时辰开始投票,诸君勿忘。” 众人面面相觑, 想起投票这种要紧事,连忙三三两两回到船舱去。 顾季让雷茨把笼子都搬到船舱中。雷茨本想把他们和塞奥法诺放在一起,顾季却让他将鲛人送到卧室,自己又拿了些伤药才慢悠悠走上去。 他到达的时候, 教人们谨小慎微的窝在角落里。 这是顾季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个种族。他们救出的鲛人共两雌两雄,显然正当壮年, 似乎都是在外出采集捕鱼时被抓的。 两位雌性身材娇小容貌昳丽,但受到虐待,目光警惕凶狠,尾巴上全是斑驳的血迹。她们虽然浑身紧绷, 但是却无大的伤口,精神状态还可以。雄性中高大者几乎和雷茨一般长, 是四条人鱼中尾鳞最漂亮的。他几乎没什么伤口,想来是被买去做吉祥物了。 他仅仅护着最后一条雄性人鱼——也是最让顾季担心的那条。 这条雄性人鱼约莫二十余岁, 是少见的紫尾巴,和塞奥法诺尾鳞的颜色相同。他皮肤苍白身形清瘦,尾部鲜血淋漓,伤口惨不忍睹。 要命的事,人类对他有更过分的折磨。此时他目光呆滞,无神的墨色眼睛看向前方,身上布满鞭挞和虐待的痕迹。显然,他已经几乎被折磨疯了。 顾季眉头紧蹙。 鲛人们感到雷茨身上有同类的气息,但是却不明白这个同类为何如此暴虐,想凑到雷茨身边又不敢。 叹口气,顾季将伤药扔给他们:“我问你们几个问题,你们如实回答,就可以走了。” 鲛人们谨慎地目光看过来,颇为不信任的打量顾季。他们已经被太多人类伤害太多次了。 “你们可以指定地点,船会送你们到那里。”顾季补充道:“先上药吧。” 窸窸窣窣伴随着小声的啜泣,顾季看着他们将药丸服下去,才缓缓道:“你们认识塞奥法诺吗?紫色尾巴的异族人鱼。” 鲛人们点头。 “怎么遇到的?” 雄性鲛人缓缓道:“一个月前,我们在族地遇见他。他来找族长——第二天我们出海捕猎被抓。之后再见到他就是拍卖会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也被卖了。” “你们被卖之事和他相关吗?”顾季问。 “不。我们去的海域很危险,时常有族人被抓走,和他没关系。” “他找族长有什么事?” 塞奥法诺的出逃真是不简单。 “不知道。” “但他是很聪明的鱼。”雄性鲛人想了想:“拍卖的注意就是他提出的,他还说要将我们四个一起售卖,还告诉人类怎么打扮自己能卖得高价。他没有受到任何虐待。” “他还告诉过你什么?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雄鲛摇摇头:“他很神秘。” 顾季沉思。 按照时间推算,塞奥法诺留在鲛人身边的时间并不长。顾季也不认为塞奥法诺出卖鲛人们,但他仅仅是回乡探亲吗? “虽然是紫鲛,但却是我见过最聪明的鱼。”雄鲛又补充。?? 雷茨猛然抬起头:“紫鲛是什么意思?” 鲛人们面面相觑。 雷茨和溜进来的索菲娅满脸迷茫。 雄鲛犹豫半刻,捂住身旁紫尾鲛的耳朵:“我们的尾巴都是蓝绿色的,就是·····” 他轻轻说完一席话。 雷茨没忍住,和索菲娅嘲笑出声。 原来如此。紫尾是鲛人之中的基因缺陷,这类鲛往往是体弱多病的废物,虽然好看但是没用。 海妖们不知其中关节。她们看着雷茨两兄弟,便以为只要和鲛人结合,就有50%几率产出废物。 其实只是塞奥法诺废物而已。 阿尔伯特号的隔音算不上好。为了避免隔壁的塞奥法诺受到尊严上的打击,顾季制止了他们的嘲讽:“你可以走了,或者在船上养伤些时日。” 雌鲛对视一眼:“我们现在就走。” 她们生怕顾季反悔的样子,转瞬间就从窗户里跳下去,跃入海中不见。 顾季目瞪口呆。 从船上跳下去的声音好像将紫鲛吓了一跳,他紧紧抓住雄鲛的手臂:“兄长?” 原来他们是兄弟。 雄鲛将弟弟揽进怀里,左手温柔的摸着绸缎般的秀发,右手却覆上苍白脆弱的脖颈—— “这是!”顾季震惊。 “他活不下去。”雄鲛低声道:“我们治不了他的伤,而且他已经疯了。” “他每晚都会做噩梦,梦见有人把他绑起来。” 紫鲛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只是在窒息中无意识的轻轻挣扎,残破的鱼尾摆动。 “回去等死也没什么意义,长痛不如短痛。”雄鲛的眼中闪过丝悲怆,下手却毫不放松。 刹那间,顾季突然悟到鲛人并不是传说中柔弱善良的种族。想要在这个残酷的世界活下去,必然有生存的智慧。 就像柔弱的食草动物。 无法对抗天地,便只能东躲西藏心肠冷硬,对同伴的逝去习以为常甚至麻木。 他们惊呆了。 索菲娅尤其不可置信。在海妖族群,任何非正常死亡都会引来屠杀式的复仇。 “等等。”顾季拦住雄鲛。 雄鲛并未将顾季放在眼里。但是雷茨轻飘飘就将紫鲛从他手里夺了过来。 他满眼不敢置信。 顾季将紫鲛拉到身后:“你走吧,我来把他救活。” 鲛人治不好,但是他说不定能救紫鲛一命。 虽然现在看上去状态不好····但是养养就又是活蹦乱跳一条鱼。 最终在顾季的坚持下,雄鲛将弟弟留下,自己落寞的离开。 顾季将旁边的卧室收拾出来,供紫鲛治疗用。他名叫明月,只有当被唤起名字时,才有依稀的意识,其他时候只会无助的缩在别人怀里。 索菲娅干脆利落的将塞奥法诺的笼子拖出来,将明月安放在床上。 塞奥法诺呆滞。 他还以为是终于要把他放了···原来是要把房间让出去··· 顾季冷冷瞥了他一眼:“我等会儿找你。” 塞奥法诺看着顾季的眸子,便知道事情不对。 真是祸不单行。 刚刚安顿好明月,又将塞奥法诺扔进船长室,瓜达尔便急匆匆跑上来:“郎君,大家等着你投票呢。”《 》 90-100 聪明的塞奥法诺 顾季随瓜达尔向楼下走去。雷茨想起昨晚的约定, 也跟上两人的步伐。 餐厅中沸沸扬扬,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将自己的选票作为最高机密, 生怕被看见。有人凝神看着窗外的明月和波光粼粼的大海,却被船舱中的酒气俄争吵声拉回思绪。 月是故乡明。要是能顺利投选, 他们就能提前回家了。 当顾季出现在舱室门口时,餐厅中很奇妙的安静下来。 他在餐桌上首坐定,拿出几张纸笔招呼众人过来。海员们大多不识字, 投票这项活动还需他人记录。文化水平较高的瓜达尔负责这项工作, 贝斯特来监督。他们不参与竞选, 保证公平公正。 众人焦急不安的等着, 却没有同早上般聚群,倒像是各怀心事。除了贿选的六人之外, 坐在远处的几位也紧张的满头大汗。想必他们就是在“剪子包袱锤”中胜利的幸运儿。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他们将拿到接近一半的票数。 可他们看上去却半点不轻松。 “那么开始选举。”顾季轻笑着解释:“诸君请在长桌边落座。瓜达尔会将每个人叫到其他舱室。告诉瓜达尔你所选五人的名字,就可以回到餐桌。每个人的决定都会永远保密,由我亲自统计票数。” 瓜达尔应声而出, 带着桌边第一人向旁边的小舱室走去。贝斯特摇着尾巴跟上。 紧张的呼吸声让安静的夜非比寻常。顾季把塞奥法诺也叫下来。 裹着小毯子的塞奥法诺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却见到如此奇特的场面, 十分不解。 “猜猜最终选举出的会是谁。”顾季在他耳边轻声道:“猜对两个就不用睡笼子,猜对四个雷茨就不打你。” 他又在雷茨耳边:“你要是比弟弟做得好,今晚让你为所欲为。” 两条鱼瞬间打足鸡血。 在顾季别有用心的话语中,鱼鱼智力竞赛开始。他们鹰般的眸子紧紧盯着每个人, 让水手们不寒而战。只是塞奥法诺紧紧盯着每个人的微表情,雷茨没过多久彻底傻眼。 他鬼画符般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鱼鱼指的几个人皆是年富力强的水手。他的思路很简单:所有人都会选举出强者吧? 顾季看着名单微微一笑:今晚自己的屁股保住了。 半个时辰过去。 瓜达尔脚步轻盈, 端着木盘来到顾季身边。厚厚的一沓纸上写着每个人的选票。 雷茨给顾季准备好纸笔。在几十双眼睛紧张的注视中,顾季纤细的腕子缓缓移动, 墨迹在纸上蔓延开,在几十个名字之后画上正字。正字的多少牢牢抓住众人的目光,即使不识字也要伸长脖子。 统计所有数据之后,顾季眼中划过一丝惊讶。 “你想好了吗?”他将名单收起,侧头问塞奥法诺。 塞奥法诺精致的小脸毫无伪装出来的单纯无辜,反而显出深不可测。他墨色的眸子深深,半晌指出其中五个人。 顾季愣住。 “谁猜的对?”雷茨凑过来。 “他全对,你,全错了。”顾季慢慢道。 鱼鱼惊恐不可置信。 塞奥法诺嘴角浮起微笑。 没理会风中凌乱的雷茨,顾季大声宣读名单:“大家投票选举的结果:李先、齐纳、钱八、陆博、王齐。” “清回去准备下,明日便可登船。” 众人哗然,尖叫声和吵闹声几乎将阿尔伯特号掀翻! “什么?” “谁没投我?” “不可嫩,不可能··” “我中了,居然是我?” 贿选的六人无一在名单上,被运气推出来的五人中只有两人。最离谱的,倒是常常吵架斗殴的李先王齐,不讲卫生遭到全船嫌弃的钱八都在名单上。 怎么可能?之前说好的没有入选,反而是最讨厌的人入选? 绝对不可能! 有人不敢置信,冲上来要与顾季讨个公道。 顾季干脆把瓜达尔呈上来的选票拿给所有人看,证明计票并无错误。 “你是怎么算出来的?”顾季语气幽幽,在喧闹中问塞奥法诺。 塞奥法诺给自己斟碗酒,蔑视雷茨:“很简单。” “首先可以看出来,这几十个人可以简单分为四个团体。” “皮肤黝黑的少年们大概有相似的出身,是一起上船的。他们虽然不参选,但是却和顾季更亲近。”塞奥法诺指着:“第二团体是富人。他们身上的钱袋鼓鼓囊囊。他们能抢到钱,精明、大胆、贪婪,而且未必受人喜欢;第三团体我称之为无关者。这些人根本不想离开阿尔伯特号,因此不紧张也不兴奋——其中有些是真的不想离开,其余的遭到排挤根本没有希望。” “第四团体人数最多,他们并不富裕和特殊,但是都想离开。” 仅仅半个时辰,塞奥法诺就看得如此准? 顾季心头一凛。 塞奥法诺继续道:“富人必然贿选,目标便是没有选举权的少年。但是他们不喜欢富人,又身为顾季的亲信有恃无恐,大概率收钱不办事。但是他们总要投票的。把船当做家的少年们,会默契的让不和谐因素离开:即遭人讨厌的船员。和他们有相同想法的是无关者——既然自己要留在船上,那就让讨厌的人离开。” “当然这些人不过半:如果其他人团结一心,他们的意见就会被忽略。” “可是富人本身约定互相投票。”塞奥法诺低语:“第四团体知道富人贿选会觉得离开无望,很有可能通过抽签来选出五个人对抗富人。坐在左边的五个人很紧张,大概就是他们。” “但是当这五个人选出之后,落选者则会有其他心思。他们可能后悔自己为什么没被选上,也可能和中选者有恩怨。总之他们不可能按照约定投中选者。” “五名中选者中,有两名眼神飘忽紧张不安,说明他们预料到别人未必投自己。剩下三人从和人交往的情态看,他们和大家处的不错,因此比较自信。所以我在这三人中猜两人。” “其实这样看来,你船上的团体之争还挺厉害。”他咬着纤细的手指分析:“大家之所以对回家如此热衷,症结就在于你没有足够的诱饵吊着船员,又没有时间树立个人的权威。不过你让他们选举真的很聪明。” “既能赶走想回家的刺头,还顺便把船员重新洗牌一遍。现在富人已经别贿选掏空家底,匿名投票又让其他船员互相猜忌·····而你则树立了公平公正、为民做主的形象,只要再加上绝对的暴力,很快所有人都会服服帖帖。” “谢谢你的建议。”顾季失笑。 与他想的不谋而合。 如果现在不是十一世纪,顾季都怀疑塞奥法诺熟读《君主论》 弟弟一席话结束,雷茨已经听蒙了。 鱼鱼最大的能力,就是能看出混血少年们长得比较黑而已。 再多一(n)点点都是挑战鱼鱼的认知。 顾季怜爱摸摸雷茨的头:“没事,你不傻。” 其实鱼鱼只是关注点不同而已。身为海洋霸主的雷茨没有察言观色的习惯,更不会注意船员间的勾心斗角。 塞奥法诺扬起甜甜的笑容,得寸进尺:“顾,你看我都做的这么棒,可以上床睡觉了嘛?” “不。”顾季冷漠:“我更要和你聊聊。” 塞奥法诺精致的眸子悲伤低垂,感慨鱼生充满磨难。 不过顾季还是讲了些人道,在一楼的角落里找了间舱室,铺上厚厚的被褥给塞奥法诺住。虽然算不上豪华精美,但好歹干净舒适,比笼子住起来舒服多了。 塞奥法诺料到糊弄不了顾季,该交代的都老实交代——当然他也隐瞒了些内容,比如那枚双头鹰的徽章是哪来的。顾季也无异探听塞奥法诺的隐私,干脆就放他一马。 事已至此,顾季才拼凑出塞奥法诺离家出走的全貌。 几个月前,塞奥法诺带着怨种索菲娅向东游,在到达东南亚后将索菲娅甩开,只用每周一次的通讯来保证安全。接着他找到教人、在沿途所有国家上岸。具体干什么塞奥法诺不肯说。 作为柔弱的鱼,塞奥法诺也知道危险。终于他在宾童龙栽在人类手里,还碰巧遇见也被捕的鲛人。 塞奥法诺立刻表现出无辜柔弱,换取人类的善待。同时提出拍卖这种形式——把事情闹大引来索菲娅的注意。如果幸运的话,还能让同在东方的哥哥雷茨来救他。塞奥法诺也提出将鲛人合并售卖:表面上防止卖不出去,实际则是方便救援。 当然塞奥法诺还做第二手准备:他身上时刻带着毒药,如果没人在拍卖会上救他,他就会趁机毒杀买家逃走。 根据塞奥法诺所说,他给卖家的香薰下过毒。那群人拍卖会结束几个时辰就会暴毙,现在可能已经埋了。 顾季满怀心事上楼,深感海妖们都不简单。 “郎君,他们想今夜就走。”瓜达尔突然叫住他。 船员们对选举结果不能接受。幸运儿怕早上醒来身首异处,背着包袱就想溜。 “好···等等。”顾季想起什么:“让他们半个时辰后再走。” 瓜达尔摸不清顾季的心思,点点头回去通知。 顾季快步向卧室走去。 在长安号返航前,他还要安排些事情。 “雷茨?” 顾季将卧室的门推开,却着实被眼前的场景震惊。 眼神幽怨的雷茨盘着尾巴坐在床上,黑发如瀑布般垂下。在他身旁·····奇奇怪怪的小玩意摆满被褥,在月色下闪着或明或暗的光。 海中—— 顾季眼中震惊不已, 连连后退,时刻准备溜走。 颇有怨念的眼神盯上他,雷茨犹如被抛弃的小媳妇般双眼含泪。 还带着一丝邪恶。 “你把这些肮脏东西都收起来。”顾季义正言辞:“晚上怎么睡觉?” “怎么不能睡?”雷茨快速从床上滑下, 扼住顾季的手腕将他拖过去:“你在这里睡觉就好呀。” 顾季被死死压在床上,抬眼间看到许多雷茨从各处搜集来的, 奇奇怪怪的小玩意。他感到大事不妙,张牙舞爪的挣扎起来,将袍子踢得乱成一团堆在床上:“你都输给塞奥法诺了, 不准耍赖皮。” “我又不做什么。”雷茨嘴上赌气, 慢条斯理的将顾季双手绑住, 在他耳边轻轻吐息:“我什么都不做, 你安心睡吧。” 谁想被绑着睡觉啊! 在这月明星稀的夜晚,颇有怨气的人鱼和满床不忍直视的小玩具, 再加上一个昏睡的自己··· 鬼都知道会发生什么! 顾季灵巧的向旁边滚:“不不不。有重要的事,你能不能在长安号上——” 雷茨失望,声音中满是对负心汉的愤恨:“我明白了。原来不是来陪我睡觉,是让我干活的。要用我的时候就随便把我当成……不用的时候就扔在一边。” “你哪里学的这些脏话?”顾季咬牙切齿, 无可奈何的低声道:“你把长安号安排好,我就同意让你弄一次——但是可就一次, 不准用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鱼鱼双眸发亮。 半个时辰后,在大家或嫉妒或艳羡的目光中,五位幸运儿登上长安号启航。 他们身姿轻盈的背着包裹,在长安号上兴奋地向众人挥手。 “我们要回家啦!” 送别的船员们一副如丧考妣的脸, 根本不想殷殷话别。只有阿四给了几分面子:“一路平安。” 那边忙不迭挥挥手,拉起帆。 现在的风向并不利于向北行驶, 但是船员们却管不了那么多。 哪怕是划,他们也要划回广州。 看着大船在视野中越走越远, 众人失望的回到船舱。 回家的梦已经碎了。 贿选者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去的船只久久不能释怀。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抢来的钱也没了,回家的机会也没了。 他们凌厉如刀般的目光向瓜达尔看去。 等着吧! 瓜达尔也毫不在乎的瞪回去:谁怕谁? 颇有火药味的目光交汇,最终消失在阿尔伯特号熄灭的灯烛间。只是灯光虽熄,船上却没人能安稳的睡下去。 尤其是顾季。 他蹑手蹑脚的推开卧室的门,心中祈祷雷茨已经睡着了。 床上没人—— “啊!” 顾季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眼前一黑便被蒙住头。他被掳掠着从窗户中翻下,从二楼直直向下坠去! 是谁? 肾上腺素飙升。可顾季还来不及思考,突然觉得有几分不对劲。 为什么还没落地?从二楼跃下的高度很低····· “扑通!” 水流涌入耳朵和口鼻,顾季挣扎着踩水,脸上覆盖的黑布被摘下。 是雷茨。 “你疯了?”顾季恨不得踹他两脚,但是今夜的风浪太大,他刚刚松开雷茨,就被海浪送到几米之外! 这个天气人要是被冲走,必死无疑! 好在雷茨摆摆尾巴追上来:“我决定了,今晚我们就在这里。” 顾季混沌的大脑还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就被雷茨拦腰抱住,向远处拖去。海妖的速度不可想象,仅仅几息之间,阿尔伯特号就变成芝麻似的小黑点。顾季好像被漆黑的夜色与海水淹没,在浮浮沉沉中不知所措。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睡袍被雷茨褪下。顾季毫无遮拦的浮在海水里。!! 热带的海水冲刷着隐秘处,好像要涌进去。 雷茨颇为欣赏他慌张的表情,嫣红的唇亲吻他耳垂:“抱紧我。” 顾季刚刚想说才不,雷茨就松开环住腰的手。他立刻紧紧抱住雷茨。 如果不抓紧雷茨,他就真的被海浪冲走了! 坏鱼! 雷茨低头吻上。 这是顾季经历过最疯狂的事。雷茨在海中没有给他任何支撑,一言一行肆无忌惮。明明他已经喵喵叫,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想逃离,想回到安宁平稳的船上,但他越是浑身无力,为了保持平衡双手紧紧抱住雷茨。 风浪颠簸,翻滚的海潮中,雷茨是他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顾季环住尽力把头仰在水面之上,保持呼吸。 突然感觉到小腿痒痒的,他迷茫低下头去,看到鱼群正贴着他的腿游过,有些还在好奇亲吻他的小腿。 竟然游来一群鱼……!! 虽然海里有鱼很正常,但顾季还是感到莫名的羞耻。 “它们只是路过而已。”雷茨轻声道。 顾季不安的挣扎,却好似勾起了鱼群的兴趣。 鱼群啄着顾季的小腿。 看着顾季快哭出来,雷茨才发发善心将鱼群驱散:“没关系,他们只有三秒钟的记忆。” 但在三秒钟看见了船长哭泣的样子。 与此同时,长安号。 船员们怀着无与伦比的兴奋登船,可是回家的欢乐还没消散,迎面便遇上风暴。 “把帆收起来!” “稳住船!” “回舱室里!” 直到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阿尔伯特号如此的平稳安全。先前航海的恐惧涌上心头,五个人片刻不敢休息,生怕一个浪头就让自己葬身鱼腹。 几个时辰后,风浪才渐渐平息。 此时已天光乍现。 “钱老八。”李先紧张兮兮:“等这次回去,我再也不想出海了。” “我也是。” “你不是有豪情壮志。”李先满头大汗:“要在海上跑十年,泉州挣出套宅子?” 钱八贼眉鼠眼,向长安号的货舱指了指。 “可是顾大人说过,不让我们动一分一毫——” “我们拿了再封好,谁会管?”钱老八不屑:“又不是全拿空,咱们能动多少。” 说罢,他就径直向货舱去了。 李先想跟上钱八,但又总觉得顾季警告他们不要进货仓,是有些道理在里面的。故而犹犹豫豫不敢动——万一被抓住当成小偷(n)怎么办?自己一辈子没做过偷鸡摸狗的事,更何况这长安号上可都是死人剩下来的钱,拿了要遭天谴的。 他是水手中为数不多的老好人,凭借人缘和运气上了长安号。 可是只要装上一个包裹,这辈子就吃穿不愁······ “啊啊啊啊!” “有怪物!” 李先猛的抬起头,看见钱八仓皇逃命,而身后竟然有羊脸鱼身的怪物穷追不舍! 最可怕的是,那怪物的脸被烫过泛着红肉,有一半还是烂的! 地狱中的鬼怪。 尖叫声在船上此起彼伏。 等到他们发现,羊鱼只驱逐进入货舱之人时,已经吓得汗流浃背。 中午。 悠悠转醒的顾季不清楚自己怎么回到船上,但他醒来时第一件事就是把雷茨从床上踹下去。 可恶的鱼,受死吧! 雷茨自知理亏,摔下去了也不敢吱声,灰溜溜跑了。 顾季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直到阿尔伯特号担心的问他是不是被哔——坏了,顾季才慢悠悠的爬下床。 披衣打开门,正看到瓜达尔在门前。 “吓死我了。”瓜达尔长叹一口气:“郎君早上没下来用膳,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顾季尴尬笑笑。 虽然长安号已经离开,但是这件事的余波没有结束。船员们还处在互相仇视的状态,彼此不能释怀。 为了发泄他们的怨气·····顾季决定举办一场比武大赛! 反正闲来无事,不如在甲板上摔跤。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胜者奖金败者打扫卫生,挑事的贝斯特伺候。 船员们第一次见到贝斯特时,还在想哪里冒出这娇滴滴的小少年。 等看到贝斯特的爪子—— 夭寿啦,这不就是把海盗的心挖出来的那位? 所有人立刻老老实实。 自从这项决定实施以来,阿尔伯特号的尚武精神就浓厚许多。不过船员们之间的怨气反而随着时间消弭,毕竟有什么不满意的,打一架就是。 在这活蹦乱跳的氛围中,阿尔伯特号犹如雁过拔毛般途径每个港口,穿过马六甲海峡向西。 时间也悄然来到公元1041年的初秋。 “真是好久都没见过陆地了。”索菲娅百无聊赖的将自己倒挂在船舷上,远看好像风干的鱼干。 当然不止她一条——塞奥法诺和明月挂在旁边。 三条咸鱼整整齐齐。 “再下次登陆,我们就回家了。”塞奥法诺低语。 顾季做出了大胆的决定:他拒绝沿着海岸线走,反而横穿大海直达南亚次大陆的最南端。如果水手们知道有多远,绝对会试图推翻顾季的统治——可惜他们不知道,就只能稀里糊涂海上漂。 不过千篇一律的海景确实致郁。 索菲亚甚至发明了倒挂船舷来解闷。 “我不想上岸。”明月小声。 雷茨和索菲娅虽然治好了明月的伤口,不过心灵的伤害恐怕要很久才能抹平。他几乎乖得让人心疼——从来不大声说话,从来不表达自己的意愿,甚至连吃饭都不敢多吃两口。 还是塞奥法诺每天陪着他,明月才开朗了许多。 “没事,”索菲娅道:“你留在我们族群——” 索菲亚话说到一半,就看雷茨从船舱中走出,左右手提着索菲亚和塞奥法诺的尾巴,把两条咸鱼干脆利落扔下去。 “扑通、扑通。” 两朵大水花。 索菲亚将湿漉漉的头发甩开,在海里冲着雷茨吐口水。 “略略略。” “顾季让你们把尾巴藏起来。”雷茨倚在船舷上百无聊赖:“明天上岸,我们到印度了。” 早安,南印度! “印度”这个词是顾季特有的称呼, 雷茨也不知道为何要这么叫。根据顾季所说,这是在渺茫虚幻中的名字,承载神秘的魅力和奇特的内涵。他拎着三条鱼来到船长室, 顾季正对着地图细细斟酌。 通过几个月持之不懈的雁过拔毛,顾季的积分已经来到了8150分。只要再拿不到两千分, 就能获得永久续航卡,在大海上荣誉收工。如果万事顺利,说不定这次回航就差不多了。 顾季露出满意的微笑。 听到三条鱼被拎进来的声音, 顾季正襟危坐:“我们马上到朱罗。你们要不要上岸?” 自从船上多了几条鱼之后, 顾季便意识到人鱼是要严肃处理的问题——毕竟雷茨就在敦贺和汴京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再多几只的情况不容乐观。 索菲娅像小美人鱼般向往陆地, 忙不迭点点头。 塞奥法诺沉思半晌,表示他也去。 顾季看向明月, 明月犹豫再三,还是含泪摇摇头。 小可怜被人类吓怕了。顾季在心中轻轻叹气。他敛容道:“想上岸的全部伪装成人类。想要什么东西用零花钱买,不准使用法术也不准抢劫吃人。谁要是露馅,就把谁片成鱼生当晚餐——听懂了吗?” 鱼鱼们点头。 顾季又道:“明月自己留在船上我不放心。雷茨和索菲娅, 轮流回到船上保护明月。” “索菲娅先来。”雷茨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当仁不让的将索菲娅推进坑里。 索菲娅不敢挑战雷茨的权威, 只好咬牙点头。 算了,能和明月美人过二人世界,也是值的。 明月听着安排,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 阿尔伯特号进港那天, 所有的鱼鱼打扮一新。 雷茨不再像汴京时般往少年的方向打扮,只穿了一身罗马长袍, 黑色卷曲的头发直垂到肩,绿眼睛熠熠生辉。他给自己捏了一双漂亮劲瘦的长腿, 在袍子下若隐若现。塞奥法诺的新皮肤在顾季监督下制成——以免雷茨偷偷使坏。他的面容比起雷茨柔美许多,稍矮的身高更显出少年感。 为了防止万一,明月也预备了一套人类的装扮。清雅的东方少年,眉宇间却含着淡淡的忧愁。 着大红官袍的顾季站在船首,眺望那嘎帕悌那的港口。 一切与东方不同。 古铜色皮肤的人群在码头上干活,汗水流淌在□□的上身,远航的船只整齐停在港口。远处尖尖的神庙和石柱高耸,几乎可以闻到寺庙中祭祀的气息,着锦衣的贵人们在更远处闲谈,威严的神像浮雕令人望而生畏······几乎是梦中的印度神话世界。 阿尔伯特号缓缓停在码头,像是打碎了这神话中的图景。 码头上的工人好奇的聚拢,冒出一串鸟语。 遭了。 顾季尴尬裂开。 他完全不懂泰米尔语。 系统中确实有泰米尔语的语音包,但是售价要500积分,还仅限他个人使用。顾季犹豫半天也没舍得,只好在码头上对着工人们大眼瞪小眼。等到阿尔伯特号顺利抛锚,顾季试图让瓜达尔使用印尼语沟通:“城市的官员在哪里?有没有人管税务和贸易?” 码头上又是叽里咕噜一阵鸟语,看热闹的人群越来越多,喧闹声叽叽喳喳。 不过好在作为商港,工人们明白顾季来做生意,赶紧回去喊人。他在船上等了一会儿,就看到远处一顶绫罗绸缎的小轿,上面坐着个黑皮肤的中年贵族男人。轿子落地,他不紧不慢走出来,看到阿尔伯特号愣住。 朱罗王朝有着强大的海军,但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船。 顾季充满希望的看着他:“讲汉话吗?” 贵族讲出一串鸟语。 他的希望彻底破灭。 朱罗国不是和宋朝通商的吗?连个能说汉语的也没有咩? 也对,首都肯定是有的,但这里只不过是个港口城市。 身旁的鱼鱼早就厌倦了在船上,已经悄悄溜下去快乐玩耍。水手们则抓心挠肝的陪顾季一起着急,在甲板上如同火烤的蚂蚁走来走去。顾季深吸一口气,决定使用人类最原始的交流方式。 他指了指身后的船,让水手搬来一箱丝绸,再搬吃剩的半箱香料。 然后将两者交换位置。 顾季在两人中间指了几个来回: 我们做生意,用丝绸换香料,懂? 贵族若有所思的看了会儿。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顾季非常欣慰。 没一会儿,贵族招招手抬来几个轿子。他向顾季比了比吃饭喝酒的动作,又闭上眼睛装作睡觉。 “他是要给我们接风洗尘?阿四不确定猜测。”阿四不确定猜测。 顾季心想也许如此,他指了指阿尔伯特号,做出吃饭喝水的动作。 麻烦把这艘船也补给下,谢谢! 贵族重重点头。 一切就这么清晰明白的交代完了。顾季心中感慨人类语言的神奇,带着几只鱼下船。在登上轿子的时候还着重对贵族道:“宋国。能不能找到会说宋话的人?” 贵族也不知听懂没听懂,笑呵呵的点头。 顾季头一次坐轿子新奇的要命。他将头探向窗外打量着那嘎帕悌那,来来往往的人群五颜六色的异域服饰,有些妇女穿着金灿灿的鼻环,在头上蒙着的刺绣下若隐若现。更多贫穷者打赤膊,身上的包裹鼓鼓囊囊。高耸的神庙在眼前略过,湿婆神的塑像凝望着世间万物。 延续千年的朱罗王朝并非弹丸小国,而是盘踞南印度的庞然大物。 这里有着几千万的人口,强大的军队,还有神秘的文明。只是后世文献的记载不那么清晰,顾季对其了解甚少。 轿子晃晃悠悠的停下来。顾季被领着进入高大的屋子,馨香的气息混合着热带的汗臭味涌入鼻腔,墙壁绘着神祇的浮雕上消失殆尽。在层层香料气息的夹击之间,他进到空旷的房中。 屋里铺着柔软的地毯,气味奇奇怪怪的香薰冒着烟,气味散在盆栽植物里,织金的厚重毯子放在床上,墙壁上的花纹典雅古朴。 这想必就是给他安排的房间了。 “喵~”贝斯特从顾季的衣领中探出头来。 猫猫可闻不得这么冲的气味! 雷茨和塞奥法诺被当做顾季的随从领到隔壁。又年轻貌美的侍女对他们双手合十,表示请他们先好好歇息,船上的人=水手也一定会得到很好的照顾。 随即她们点燃另一种香薰,将顾季留在房间里。 贝斯特喵喵叫着跳下来,到柔软舒适的床上打了个滚。顾季去摸摸毯子,便知这种昂贵沉重的东西八成不干净。不过在中古要求干净卫生就是天方夜谭,他早就做好了和衣而睡的准备。 雷茨跑过来凑热闹。他发现自己的房间不如顾季奢华,于是当机立断把在被子里打滚的贝斯特丢出去,自己和顾季住一屋。 “还没见过这样的纹饰。”雷茨满眼好奇的看着厚重窗帘的纹饰,打算薅一块带走,给自己的制衣花样添砖加瓦。 顾季赶紧制止他雁过拔毛:“塞奥法诺怎么没来?” “他从上岸就很严肃,不知道在想什么。”雷茨随口道:“他的心思猜不透。” 顾季皱眉。 “其实我——”他手中揉着刺金的毯子,说到一半顿住。 他终归是有些疑虑的。这绝对是招待贵客的居所。在语言完全不通的地方,为什么仅仅凭借着肢体交流就将他们奉为上宾?他们是否明白自己来自宋国,来经商贸易?来朱罗国经商的宋朝商船虽然少,但顾季绝对不是第一个。其他船只也是这么交流的? “叩叩。” 有敲门声响起,雷茨打开门,貌美侍女端着巨大的金托盘来送晚膳。 形态各异的糊糊,里面漂浮着隐隐约约的蔬菜痕迹,还有坨状的点心。 她像是没想到雷茨也在,连忙又送来一份,跪在地上对着顾季连连道歉。 顾季温声道谢:“你们之前遣送宋国的使者,能找到他吗?” “宋国,使者。”他强调。 侍女抿唇微笑,先指着远方,做了个小人赶路的手势,又向顾季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顾季接过自己的晚餐,礼貌和侍女道别。 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朱罗人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懂汉化的翻译马上就到。那么他为何待遇这么好,就很好说明了。 天知道朱罗王朝为了与宋朝通商,有多努力! 朱罗王朝凭借着出色的航海技术,两次不远万里向宋朝朝贡。但是由于位置偏远,却被宋朝认为成依附于东南亚强国三佛齐的弹丸之地,只当做此等的国家予以往来。 公元1025年,朱罗王朝大规模发动海军突袭三佛齐,激烈的海战甚至严重影响东南亚的商路,让赵祯对东南亚贸易的减弱百思不得其解。此战重重挫败了三佛齐在海上贸易中的地位,朱罗王朝正式拥有了对宋贸易的一席之地。 虽然战争的具体原因尚待考证,但其中一种说法就是为了争夺对宋的贸易权。 不管怎么说,朱罗王朝想与宋国贸易的赤诚之心昭然可见。 而宋朝来朱罗的船又如此少,以贵宾之礼对待也是理所当然。想到这里,顾季便欣然接受好意,端着奇奇怪怪的糊糊和雷茨共同享用。 然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侍女的眼中闪过几丝恐慌。阿尔伯特号上的船员们享用着新奇的菜肴和美酒,同样也没有察觉到阴沉的浓云在慢慢逼近。 猝不及防的下狱 “味道不错。”顾季揪着饼沾完最后的糊糊, 吃得津津有味:“果然重口味吃起来香。” 印度菜虽然以其分子料理式的魔幻而闻名,但其实吃起来并不那么难以接受——只要你敢于塞进嘴里。丰富的香料调味和柔软的口感肆无忌惮的刺激着味蕾,给人前所未有的味觉享受。 鱼鱼不可置信。 这一盘都没几块肉! 雷茨将自己的晚餐分成两部分, 平等的扔给顾季和塞奥法诺解决。 喜欢吃草的两位欣然接受—— 一个时辰后付出了代价。 “咕噜噜。” 顾季捂着小腹双眼含泪,忙不迭的弯腰往茅房跑去, 还和蹲茅坑许久的塞奥法诺隔空打了个招呼。 刚才他们俩吃得有多开心,现在厕所里的难兄难弟就有多无助。 好在他们的房间还是有单独的茅坑。两个土坑被分隔开,悬挂着的彩色布匹间点燃袅袅的熏香, 混合着陈年的粪便蒸腾出迷人的香气, 只让人泪流满面。 蹲在此处, 顾季便会不可抑制的怀念大宋先进的排水系统。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雷茨翡翠色的眸子中写满震惊, 倚在旁边给他递纸:“人类的肠胃这么脆弱吗?” “说了让你别吃,你还非要吃。” 顾季流泪猫猫头。 隔壁的塞奥法诺:“哥你别说了, 哕——” “好吧,两个废物” 雷茨目光凝凝,孤单的影子在厕所门口徘徊。隔着一堵墙,虽然顾季看不到鱼鱼的表情, 但还是尴尬的汗毛倒竖,将雷茨支开:“你去问问有没有止泻的草药好嘛?” 虽然知道人吃五谷杂粮, 总有些不光彩的事。 但是他不想让男朋友在外面听啊! 听见雷茨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顾季才长吁一口气,又感到肚子难受几分。 在宾童龙吃过一次印度菜之后,顾季便丧失了几分警惕, 认为这种闻风丧胆的菜肴也不过如此。没想到立刻就栽在了朱罗,上吐下泻几乎浑身虚脱。 顾季倒没觉得是蓄意毒害。毕竟中古的饮食卫生水平不能强求, 要是真的整洁无菌才见鬼。再加上水土不服,自己的肠胃不适应浓重的香料, 晚餐又吃得多了些,闹肚子实属正常。 总的来说,怪他自己不知节制。 顾季的思绪飘向远方:不知道船上的水手们是不是也出现了肠胃问题? 还是要小心一些,这里的医疗条件太差,严重的腹泻也会死人的。 好不容易将肠胃完全排空,一滴酸水都吐不出来的时候,顾季才撑着酸软的双腿站起来,和塞奥法诺一起搀扶着倒在床上。 雷茨推门而入,便看到顾季和塞奥法诺衣襟散落,在床上好像平摊大饼。 “找他们要过草药,但不知道能不能听明白。”雷茨手中端着托盘,上面是银质的酒壶:“刚刚有人来送酒,我就顺便拿过来了。” 雷茨纤长的腕子端起酒杯,给顾季斟满:“喝些?” 顾季虚弱的点点头,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他有点脱水,着实要赶紧补一补。况且中古条件受限,酿造的酒往往度数不会太高,还比生水要更卫生些。 “要么?”他举杯问塞奥法诺。 “我不喝酒。”塞奥法诺神色怏怏,给自己倒了杯水。 雷茨看着顾季饮下酒水钻进毯子里,苍白的脸色越发脆弱。他脱下顾季的靴子,将毯子掖好,便按照顾季的意思去提醒船员们注意饮食,不要像憨憨船长般踩坑。 雷茨的影子从门缝间消失,顾季疲惫的闭上眼睛。 没想到自己的肠胃如此脆弱,顾季心疼的捂住小肚子,将身体蜷缩成一团。要是如此水土不服,不知道往后几天该怎么饮食?真是麻烦,希望拉真陀罗一世能尽早接到消息,让懂宋话的翻译能赶紧从坦贾武尔过来,把香料运上阿尔伯特号运上继续西行。虽说时间并不急,但是顾季还是希望早日抵达君士坦丁堡的。 不仅仅是为了赶紧回航,更是等春天到来米哈伊尔四世驾崩,东罗马就要乱起来了····· 无数的人名和地名在顾季脑海中混做一团,他突然想到还没嘱咐阿尔伯特号,千万别让当地人上船。 要是发现了索菲娅和明月就不好了。 顾季努力眨了眨眼,想叫贝斯特去与索菲娅说一声。但天昏地转的眩晕却让他眼前一黑,还没爬起来就跌倒在床上。 嗯? 他只以为是自己头晕,撑着手臂借力,却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使不上力气。 怎么回事? 顾季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就见到塞奥法诺正惊恐地看着他,双手紧紧捧着顾季的脸庞,大声呼叫他的名字。 “顾季!顾大人!” “喵,喵!喵!” 贝斯特也跳上床来,焦急的舔着顾季。 塞奥法诺目光灼灼。 少年嘴唇在他面前一张一合,却和猫咪的嘶吼坠入无声的世界。顾季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绝对种中招了。 是什么的问题?不应该是食物,塞奥法诺和他吃得一样多。那么是酒?对,塞奥法诺没碰过酒····· 去叫雷茨! 顾季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贝斯特好像意识到什么,喵了一声就拔腿向外跑去。 可是他还没跑到门口,就看到门突然被撞开! “嘭!” 一群举着火把的人在夜色中长驱直入,直冲着顾季而来! “贝斯特!” 塞奥法诺惊叫一声,贝斯特在刹那间变成少年,回身飞扑,手中的指甲化为利爪抓穿为首两人的胸膛! 血肉四溅。 “什么东西?人不对!” 来人没明白为什么屋中高大的异族青年变成了猫耳朵的少年,愣神间就被贝斯特一爪子挠在脸上。 “啊!” 他惊叫着捂住脸,长长的血痕之上,已经掉出一只眼珠。 还好塞奥法诺在场,他指挥着贝斯特将闯入者击退,心中却与顾季不谋而合的思考着:为什么会有人袭击? 这群袭击者能轻轻松松闯入这里,又是刀刀下死手,必然不是平常的盗贼劫匪之流。 作为宋国来的客商,朱罗朝廷有什么理由要袭击他们?为了船上的货物?可是朱罗王朝应该明白,从朱罗平安返回宋国的商船越多,商人们才会相信这是有利可图之地,往来贸易才能更加繁荣。若是今日截杀顾季一行,与杀鸡取卵何异? 朱罗国不可能做违背自己利益之事。一定有什么不对···· 顾季凝眸沉思。 好在贝斯特着实不好对付,这十几人折损了大半也没能进顾季的卧室。僵持许久之后,突然有人急匆匆跑来说了什么,身后跟着几十名赤膊的壮汉。 援军来了。 “阿尔伯特号!”顾季在心中低声呼唤,却许久都没有音信。 “···宿主。”阿尔伯特号终于回话:“船上的情况不妙。雷茨来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喝醉了。他离开后有人冲进来抢东西,水手全无抵抗之力。不过索菲娅在,要不然船上这几十个人已经去见上帝了。” 阿尔伯特号惊魂未定:“这些朱罗人是疯子吗?” 顾季没回答。 阿尔伯特号突然感到大事不妙:“宿主,你还好吧?” 顾季眼睁睁看着几十人一拥而上将贝斯特按在地上,自己和塞奥法诺被迎面而来的人粗暴拉起,分别塞进麻袋。挣扎的躯体被麻布笼罩,壮汉们打个结扛在肩上,便轻轻松拎起。 心脏狂跳的顾季差点吐出来:“我···不太好。” 在麻袋口合上的最后一刻,他看到贝斯特变成一只猫从窗口跳了出去。 “嘭。” “嘭。” 顾季和塞奥法诺被重重摔在地上。阴冷潮湿的地面上满是淤泥,即使隔着麻袋也可以闻见腐烂和血腥的臭气。 塞奥法诺自己从麻袋里钻出来,又将顾季的袋子解开。 直到现在,顾季的手脚才能勉强活动。他原先怀疑自己中毒,不过现在看来喝的只不过是加麻药的烈酒,劲缓过来就好。 “我们这是被扔牢里了。”顾季揉着酸痛的手腕低声道。 塞奥法诺表示赞同。 真是太荒谬了。 自从顾季踏上航海的旅途,还没经历过如此精彩的一天。白天还在快乐划船,下午登陆陌生的城市被当成座上宾,晚上腹泻脱水,夜里被关进大牢。现在顾季的脑袋还是蒙的,没想明白朱罗人为什么撕破脸,自己又是怎么栽在他们手上的。 不过既然没有当场格杀,反而直接关在这里,就意味着他们还有价值。 现在就看贝斯特能不能迅速找到雷茨,让鱼鱼将他们救走。 顾季透过狭小的窗格,望着天上的明月,目光沉沉。 神庙。 月光明朗,身披绸缎的男人虔诚跪在神像前,在烟雾中神像的金饰闪闪发光。悠扬的乐声中他虔诚祈祷着,但尽管如此也掩盖不了嘴边的笑意。 有人在他身后轻轻跪下。 好像察觉到什么,男人挪动肥胖的身躯站起,悠悠然离开神庙。月光照在他脸上,正是白日里迎接顾季的贵族。 “一共多少?”他不住欣喜。 “主人,可能出了些差错。”跪在地上的人小声道:“他们反抗的很激烈。那船上的人千变万化,一个少年突然就变成猫了,西方来的女人身上还长鳞,都是一群怪物。” 贵族眉间的笑意收敛:“我就说他们不是宋国人!宋国的船不长这样子,船上更没有黑皮肤的水手和罗马人。” “可是···” “怎么?只要不是宋国人,我吃掉国王不会管的。”贵族冷笑道:“别废话,快说到底如何?” “货全抢到了——”跪在地上的人硬着头皮。 贵族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错不错,又是一条大鱼。 “——但是我发现他们确实是宋国人。我们找到了宋国的官印。” “咣当”一声,他手中的金饰猝然坠地。 鱼鱼的奇妙救援 “你确定?”他抓住身边人的肩膀, 用力摇晃。 “是的。”那人拿出手中捧着的官印:“在他抽屉里发现的,就是这几个字,去宋国的时候见过。” 顾季的官印可怜巴巴躺在他手中, 上面写着“泉州市舶司”的字样。朱罗国人就不认识几个汉字,但是他们到过泉州和市舶司打交道, 这几个字还是熟识。 “神啊。”他低骂一声。 阿莱霍与国王是拐着弯的亲戚,是一名高贵的刹帝利。住在港口的颇有名望,靠着各地贡品和抢劫商船过日子。 可惜今天踢到铁板了。 若是国王知道他把宋国官员的船抢了, 虽然不一定要他的命, 但好日子肯定没了。 他焦急的搓着手, 眼神飘忽:“不行, 我要去找他,这不是我的本意·····” “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他放了啊!” 他手舞足蹈, 指着侍从的鼻子。 “可是那位大人,恐怕——”侍从的话说到一半停住。 好像一盆凉水当头浇下,阿莱霍瞬间清醒。 他能解释什么能?对不起,我们不是想打劫你的, 我们只打劫其他人? 顾季真的能饶过他?无论谁莫名其妙被安眠药放倒、从卧室扔进大牢、整艘船洗劫一空,还能微笑着原谅他? 若是顾季心中有怨气, 告诉其他海商这里有人打劫,影响海上的贸易·····消息传回来他也要完蛋。 “不如干脆了结了。”侍从悄悄建议:“就是他身旁跟着的几个怪物比较麻烦。” 阿莱霍刚想答应,转念又扇了侍从一巴掌:“废物!” 首先能不能将他们杀光是个问题,其次就算能斩草除根伪装成海难, 但是今夜的行动太频繁,恐怕不少人都隐约见到了什么。这样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很有可能出问题。 "我去与他谈谈。"阿莱霍撩起袍子离开,走到一半又急匆匆回头, 肥胖的脸扭曲:“你们在监牢周围准备好干草和油,如果事情不对,就将那几个怪物都抓了投入牢里去,直接将他们烧死!” “谨遵您的命令。” 牢里。 顾季看着小窗外的月亮,在心中暗数贝斯特的速度和距离。 雷茨应当是在从码头回来的路上,贝斯特夜里跑得飞快,赶上他之后凭气味就能赶来监狱····为什么现在还没来?难道他们路上遇到意外? 塞奥法诺的面色同样凝重。 顾季安慰:“别怕,雷茨和索菲娅会来救我们的。” 塞奥法诺抬眼:“但凡换两条鱼救,我还能放心些。” 顾季竟然无言以对。 阿尔伯特号适时插嘴:“你别指望雷茨了。他还在船上,恐怕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顾季脑海中浮现大大的问号:“船不都被抢空了——” “开门!” 门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喊声,顾季看到走廊尽头的大门徐徐打开,有火把的微光照进来。尽管听不懂在喊什么,但顾季敏锐的意识到,是有人来提审他们! “阿尔伯特号,噤声。”顾季目光灼灼盯着走廊尽头。 阿莱霍小跑着,烛光让他的脸不甚清晰。 阿尔伯特号一边听着顾季那边,一边关注着船上正在争吵的几条鱼。为了引起他们的注意,阿尔伯特号拼命把舱门开了又关。终于吵闹的关门声让索菲娅失去耐心,直接将门锁上,还回头踹了两脚。 它绝望了。 自己不会折在这吧? 与顾季所经历的无二,阿尔伯特号上页同样发生了魔幻的事情。 黄昏时分,有人给船上的水手送来晚餐。这些人没有顾季“糊糊全席”的待遇,肠胃也比顾季更坚强,大部分人接受良好,并没有出现腹泻的症状。但是当有人送酒来的时候,船员们也毫无防备的喝了,很快醉的不省人事。 所以当雷茨按照顾季所说,到船上提醒大家注意肠胃健康时,所有人烂醉如泥。 鱼鱼当然也没能发现异常,和索菲娅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开。 雷茨离开一盏茶的时间,上船抢劫开始。 索菲娅发现状况不对,第一时间就把明月藏起来,然后去甲板上查探情况。身为被顾季委任留守船上的鱼,索菲娅认为自己有责任保证船员们的人身安全,因此她及时的将所有船员转移到安全的舱室中——然后看着工人上船搬东西。除了在有人动刀被索菲娅反杀,她几乎没对抢劫起到任何阻拦作用。 她甚至没想明白:顾季这么快就把货全部卖出去了?人才! 只有阿尔伯特号孤单的一只船做无谓抵抗。 不过一条鱼是傻的,另一条总要聪明些。雷茨刚刚离开码头,就察觉有不少人往码头跑。黑灯瞎火的为什么都赶去码头?鱼鱼意识到不对劲,赶紧回阿尔伯特号。 上船一看,好家伙,全搬空了! 鱼鱼立刻回身阻拦,当场就撕碎了两个打劫者。索菲娅终于明白这是遭贼了,立刻加入到反击的行列,可惜为时已晚。 此时的货都抢的差不多,强盗们也都退下去了。看到船上终于有人反抗,码头上的人干脆点火烧船,打算将他们全部烧死! 阿尔伯特号终于忍不下五,起锚跑了。 在被烧到的最后一秒,大船离开了港口,隔着几十米漂在海上。 阿尔伯特号离岸的一瞬间,寻着雷茨气味的贝斯特冲上码头,强行刹车停住。 “喵喵喵喵!” 悲愤的叫声响彻夜空。 眼看着烧船计划莫名其妙的失败,强盗们聚起来商量新的对策。一旦阿尔伯特号离港,想要毁尸灭迹可就太难了。毕竟他们的船只跑不过阿尔伯特号,想要再登陆更是不现实。、 几十人讨论不出个结果,最终决定先将抢到的东西收好,然后请示主人定夺。 反正顾季都被困住,这船也未必会抛弃船长逃跑。 码头渐渐趋于寂静,连火把的光也渐渐衰微。皎皎的明月和暖洋洋的夜风中,只有贝斯特一只喵凄凉的背影。 我是来搬救兵的呀!怎么救兵跑了呀! 大海这么深,小猫咪可怎么游过去啊! 他仰起脖子喵了几嗓子,可惜声音的穿透力太差,阿尔伯特号毫无动静。 贝斯特试着把一只小脚丫放进水里—— 喵,救命,他的毛发湿了! 阿尔伯特号。 雷茨虽然没能感受到船的绝望,但还是隐约察觉到不对。 “此处既然受袭,那顾季恐怕也会遇到危险。”雷茨翡翠色的眸子中充满暴躁:“他还在生病,我要回去找他。” “可是东西不都抢走了么?还难为顾季做什么?”索菲亚傻乎乎问。 雷茨不耐烦起身:“不会这么简单。” 索菲娅若有所思:“但是你自己能行吗?岸上的人那么多,你要是被几十个人夹击怎么办?” 按照刚刚来打劫的架势,这种情况很有可能发生。虽然几十个人对雷茨构不成威胁,但是考虑到还要救出生病的顾季和塞奥法诺,胜算就不大。 索菲娅坚定道:“我和你一起去。” 她真的好好奇岸上的事! “顾季说过让你保护明月——”雷茨冷冷的眸色中不欲多言。 “我才不!” “喵,喵~” 正在雷茨摆脱索菲娅的纠缠,离开舱室的瞬间,两只小猫爪搭上窗户。 贝斯特? 意识到它是顾季派来的,雷茨赶忙打开窗户将湿漉漉的贝斯特提进来。 猫咪慌乱的挣动着四脚,以滑稽的姿势落在地上,抹了把脸。 小猫咪耗尽毕生的勇气才游了几十米,差点被海水冲走,太吓猫了喵! 贝斯特变成人形趴在地上,糯糯的声音中惊魂未定,简单讲了顾季的处境。 雷茨和索菲娅对视一眼。 “快走!” 索菲娅将手放在贝斯特肩上:“这里就靠你了,保护好明月!” 贝斯特一脸懵。 雷茨算是默许了索菲娅的跟随,毕竟从防守森严的大牢中救两名病号绝非易事。听了监牢的大致位置正准备出发,却被索菲娅拉住。 “我觉得我们应该整点武器。”她严肃道:“人类都有武器嘛,有备无患。” 她的表情分外真诚。 阿莱霍首先将顾季单独请出去,没去刑讯逼供的地方,反而来到还算温馨整洁的房间,请顾季坐在地毯上。 接着,他双手合十,向顾季深深鞠躬。 虽然世界各地语言不同,但总有相似的肢体语言。 顾季暗暗猜测:这是在道歉? 果然,阿莱霍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涕泪横流的向顾季告饶,还轻轻打了自己两巴掌。 尊贵的宋国官员,原谅我的冒犯。 顾季正襟危坐,丝毫不输气度。 他比划下装货的箱子,又指了指码头的位置。 抢我们的东西呢? 痛哭流涕的阿霍莱急忙摇头,双手连连向前送。 全还给你。 顾季轻轻点头。又指了指船,比划个小人。 船上的水手怎么样?有没有伤亡? 阿莱霍仔细回忆侍从的话,确定船只没有半点损伤。 他露出欣喜的表情,摊摊手表示一切都好。 接着,又让随从抬来一小箱金银,殷勤的摆在顾季面前。 收礼物,别生气了呗。 顾季敛容。 他到现在也差不多猜中是怎么回事,八成是抢人抢错了,又回头给他道歉。他点点头收下金银,起身欲走却被阿莱霍拦住。 阿莱霍的表情实在是太可怜,甚至显现出点无辜,他用手比划着顾季完全看不懂的姿势,好像在拼命解释打劫顾季的缘由,甚至恭敬万分的学宋国人作揖,但却不让顾季离开。 明白了,劫错人要封口。 顾季心中冷笑。 瞬间,他心中浮现出许多脱困的手段、谋求最大利益的计策,以及以牙还牙的报复。 可他却万万没想到,两条鱼已经到了监牢门口。 惊魂一夜 监牢外。 虽然已经是夜深人静之时, 炽烈的太阳早已从天空中落幕,但是这片热带的大地上仍然如火炉般——举着火的士兵尤其如此。他们已经将这个一层建筑的四周都铺满干草,几十个人举着火把将建筑为好, 在深夜中汗流浃背。 只等阿莱霍出来,如果谈成了就悄悄撤走;谈不成就将这里一把火烧掉, 监狱里面的人一起陪葬。 身负如此重任,打赤膊的士兵们越发紧张。热腾腾的火燃烧在身边,泼了油的稻草散发出刺鼻的气味。热汗从黝黑的皮肤上滚滚而下, 但他们眼睛却紧紧盯着门口。 以及徘徊在不远处的两个怪人。 他们也太奇怪了吧? 长长的黑色兜帽笼罩全身, 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 只见到两双猫眼似的眼珠子闪着骇人的光。他们身高惊人——连矮的那个都比他们高了一头, 但纤细婀娜的身段却犹如女子。 更不可思议的,她手中还提着两个半人高的大箱子, 看上去死沉。 这两人远远的站着,半天也没有挪动地方的意思。士兵们想把他们驱赶走,但是却有守在这里的任务,又多少有些害怕这两只巨人, 只好试图用威胁的目光让两人离开。 索菲娅打了个喷嚏。 “他们是不是在看我?”她惊讶道:“我们被发现了。” 雷茨无言以对。 他们来到监牢附近,才发现这里的防守竟然如此严密, 简直连蚊子都飞不进去。硬闯并非良策,好在雷茨发现了塞奥法诺囚室的小窗,和弟弟搭上话。 “顾季被带走了,他现在很安全, 稍安勿躁····”索菲娅轻轻读着塞奥法诺的手语:“他都让我们稍安勿躁很久了,顾季要是真的不测, 把他杀了片成片吃都吃完——” “闭嘴。”雷茨翡翠色的眸子幽幽。 索菲娅意识到说错话,心虚的捂住鼻子。 不过雷茨心中也几番犹豫。顾季到底为什么被带走?按照塞奥法诺所说, 他已经消失快半个时辰了,雷茨实在放心不下···· “要不然我们攻进去吧。”索菲娅小声提议:“不是还带着武器来的?” 她扬了扬手里的箱子。 黑色的皮箱在夜色中熠熠生辉,里面还有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 如果顾季在这里,他绝对会一口老血喷出来—— 亲爱的索菲娅,将阿尔伯特号上的炮弹搬来了! 从两条鱼选择武器的时候,事情就颇有几分不受控制。雷茨立刻去拿卧室里的骑士重剑,顾季曾用它在日本海上当场斩杀王二;但是当雷茨提着剑来到甲板,索菲娅也兴致冲冲的提着两箱炮弹赶来。 她道:“几发就能击沉一条船,这个应该很厉害。” 雷茨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 少一物不如多一物,两条鱼便提着重剑与炮弹出发了。 索菲娅趁夜色将炮弹箱子打开。里面不仅整整齐齐码放了几十枚炮弹,还有盛放火药的密封罐子,以及填补火药的小勺。 “这玩意儿怎么用?”索菲娅好奇。 雷茨也不清楚,不过还是凭借依稀的记忆:“大部分是实心弹,就是当做大石头砸人。剩下的是□□,点燃了扔出去会炸。” 索菲娅若有所思:“那这些大概就是实心弹?我把它们扔出去砸守卫,他们肯定都会被我吸引到。这时候你悄悄溜进去,把塞奥法诺和顾季救出来。等你出来了发个信号,我们一起回船上。” 雷茨觉得这个计划还算缜密:“可以。”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索菲娅的眼睛闪闪发光。 与雷茨不同,她没有那么在意顾季的死活,只是很久没打架手痒痒,又很想体验下“炮弹”新奇的威力。 雷茨沉默不语。 虽然让他心中急切,但是看到塞奥法诺仍然在发“稍安勿躁”的信号,本能让他在“相信塞奥法诺”和“相信索菲娅”之间选择了前者。压下躁动不安的心情,雷茨最终作出决定:“别着急。若事情有变再行动。” 两只海妖身边,压抑的气场好像将明月都遮蔽几分。装炮弹的箱子静静躺在两人身后,给寂静的夜增添几分不安。 等着砸人的索菲娅不知道:实心弹的箱子,是不会装配火药罐的。 监牢中。 顾季看着面前卑躬屈膝的阿莱霍,轻笑一声。 对于码头官员监守自盗、打劫船只他并不意外。毕竟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在其位不要谋其政的蛀虫也多了去。如果不是打劫到他身上,他也懒得管这么多是非。 可是不长眼撞上枪口,顾季可不肯善罢甘休。 他将阿莱霍轻轻扶起,摇摇头。 阿莱霍心间一沉。 顾季比划了个写字的姿势。 虽然不知道闹哪出,但很快有人奉上纸笔。 他提起笔指了指箱子,写了个“5”。 接着指了指旁边放金银财宝的箱子。 语言虽然不通,但是阿拉伯数字大家都认识呀! 阿莱霍秒懂,一箱不够,要五箱。 这个不是问题。他经营港口数十年,难道连几箱金银都拿不出来吗?一箱只是试探下而已,宋国人财大气粗很正常。 顾季满意点头。 阿莱霍的目光中仍有警惕:如果顾季拿了钱离开,回到宋国又禀报给宋国皇帝怎么办? 好似看穿阿莱霍的担心,顾季又提笔在纸上写了个“1/2”。 为了防止阿莱霍看不明白,他提笔写下阿尔伯特号要交的税,画了个箭头,在箭头后面改成税额的一半。 不仅现在要钱,以后来要减免一半税款。 阿莱霍忙不迭点头。 减免税款?没关系! 他又不指望对宋国人征税发家致富,这点钱算得上什么?更何况顾季之所以提出这个要求,就意味着他打算之后还来做生意——自然就不会揭发他。 看着阿莱霍欣喜的表情,顾季将笔扔下。 剩下的账出去再算。 他向门口指了指,示意阿莱霍赶紧带他出去。阿莱霍忙不迭应允,一拍脑袋却想起外面还埋伏着几十个人,打算烧顾季呢! 看向不耐烦的顾季,阿莱霍拼命向亲随使眼色:快让所有人撤下! 阿莱霍万万没想到顾季还算好说话,竟然交涉的如此顺利。但任何好脾气的人也经受不住接二连三的打击。若顾季走出监牢,看到稻草也摆好了,油也烧好了,就差把他烤熟······ 那就全完蛋了。 眼睁睁看着亲随飞奔过去布置,阿莱霍压下心中的焦急,用最大的耐心说出一串一串车轱辘好话,试图多争取些时间。 “出事了!” 两条鱼敏锐的察觉到事情生变,紧接着就看到有人飞奔而出,嘴里还大叫着什么。 那人光着膀子跑出来,急切的吼声好像冲破云霄。士兵们听了他的话也纷纷躁动起来,不安的夜里充满踏动的脚步和骂人的话语,所有人神色紧张慌忙。 接着所有人都动起来,将火把放下,不知从地上捡起什么。 两人的视角根本看不见士兵背后的干草,生活在大海中的鱼更不知道油是何物。 影影绰绰中,两人盯着士兵们的动作。异国他乡的夜里、完全听不懂的语言、不知意图的抢劫和士兵、身陷牢狱的同伴·····一切都让人神经紧绷,几乎失去理性。 雷茨大脑空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里面必然发生了不寻常之事,他要进去救顾季。 幻化的人类躯体消失,黑色罩袍被撕碎。蓝绿色的尾巴在夜里璀璨夺目,好像夺命的鬼魅。 他刚刚接近门口,就看到索菲娅用力扔了什么。 事后,雷茨曾经无数次回想起那个瞬间:中毒、抢劫、牢狱·····当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以为这难熬的一夜即将过去的时候,真正的混乱和灾难才刚刚开始。 甚至在这混沌几秒钟发生了什么,也是顾季事后推演才知道: 索菲娅按照计划,将炮弹当做大石头扔出去。 炮弹精准的砸中了门口的士兵。铁疙瘩的威力不容小觑,士兵当场吐出一口鲜血倒在干草上,甚至不知道是谁偷袭了自己。身边的同伴也许发现异样,抹了把汗伸手欲将他扶起—— 可惜已经太晚了。 倒下的士兵手中的火把坠落,引燃身旁浇油的干草。 干草引燃砸过去的炮弹。 那不是一颗实心弹,而是一颗□□。 “嘭!” 在炽烈的温度中,炮弹里的火药猛然炸开。士兵刚刚扶起倒下的同伴,想问问他是不是生病了,就被身下的□□炸成了碎片。 燃烧的铁片崩开几米,许多正在收拾干草的士兵被击中,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死于何物。 随着他们倒下,手中的火把坠落,干草越烧越旺! 传令者只听得一声巨响,火就烧了起来。他急忙回头查探。但此时后面的人没接到撤离的消息,看到火光反而以为是点火的命令。 无数只火把坠落。 索菲娅躲在阴影中。 一切出乎她的意料,甚至没人在混乱中注意到她。从第一把火烧起来的时候,她才看清聚拢的干草。瞬间她明白过来,这群人是早准备要烧死顾季! 可是那声响是怎么来的?为什么她扔过去就烧起来了? 她提起手中的第二个炮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刚才的爆炸声,因为它? 但不是实心的吗?索菲娅欲哭无泪。 在她的眸子中,雷茨已经冲进火场。索菲娅咬咬牙,冒着变成烤鱼的风险,摆摆尾巴也冲进去。 现在进去,大不了在火场里被烤熟;现在不进去,自己注定被雷茨烤熟。 再说她发过誓要保护塞奥法诺的。 她义无反顾离开,将开封的两箱炮弹留在原地。 烈火哀鸣 半刻钟前。 虽然顾季不知阿莱霍为何好像中了咒般, 拼命拖延不让他离开,但他却明白此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耐心听阿莱霍念长篇大论。 他面露微笑, 眼神叵测。 阿莱霍瞧了瞧顾季的面色,果断让随从又抬了几箱金银上来。 别急, 别急,收点钱嘛。 亮闪闪的钱币摆在顾季眼前,即使这里火光幽暗, 也能隐约看到金钱的光辉。顾季伸手捻起一块舶来的金币, 心中却渐渐升起几丝疑惑。 这几箱金银, 是直接从楼下抬上来的。如果买搞错的话, 这里是港口的监牢。地上一层,地下挖两层, 关的都是些犯人。关押犯人的所在,为什么会存放着随时取用的金银?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随手拨弄着箱中的东西。 除了些写着阿拉伯文和希腊文的钱币之外,不少是金质的烛台、摆件等小玩意。看上去都不像本地产的。 所以它们是···抢的? 顾季心中有隐隐约约的猜测。 他面上不动声色,又只是笑着和阿莱霍敷衍。又过一会儿, 阿莱霍估摸着外面收拾的差不多了,才请顾季往外走。 阿莱霍刚刚推开门—— “嘭!” 一声巨响! 这声音不是雷声, 却比雷声更加可怖。 但是位于监牢中心的他们,还远远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阿莱霍抹了把油光满面的脸,不满的大声嚷嚷:“谁弄出的鬼声音?出去查!” 他又赶紧满脸堆笑的对顾季赔罪,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真是抱歉·····” 被阿莱霍请做到丝绒软垫的椅子上休息, 顾季拿起身旁的茶杯,却发觉哪里不对。 巨响, 隐约的硝烟味道,还有为什么有些热? 等等··· 顾季透过小窗看向外面的天色。不知为何, 他觉得好像比刚才亮堂了些。可是现在还远远没到天亮的时候。 那么—— 炮弹! 顾季心中狂跳,一切得到解释。是炮弹在牢狱门□□炸,才会有巨响!而且现在很可能已经引发了火灾! 他霎时间站起来,几乎没有思考就推门出去。 “啊,等等——”阿莱霍拉住他的袖子:“不要急,不要急,这点小事让他们处理。” 顾季当机立断将自己的袖子扯下。 “哎,哎。”阿莱霍不知顾季为什么如此心急,连忙追着顾季走出门外。可是他第一眼看过去,便浑身血冷。 全都烧起来了! 他们在封闭的房间中毫无察觉,但是房间外已是另一个世界。从门口燃起的火向里蔓延,地上脏污的粪便,人们长长的衣袍,没有燃尽的香料,都是火势蔓延的最好燃料。更何况外墙处干草和油燃起的熊熊大火已经将门口封住,有人到了门前却碍于火势踌躇不前。 “这是地狱么?”阿莱霍失声惊叫。他还没迈开一步,就被身旁略过的人撞到在地。 “你怎么敢撞我?”阿莱霍柔软的丝绸袍子沾上泥点和粪便,白白胖胖的脸满是污泥。他愤怒的对路过者大吼,可是平日里卑躬屈膝的人们早就自顾自逃命去,没人管他的死活。 他的眼眸中渐渐充满恐惧。 抬眼看去,顾季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了。 顾季在走廊中狂奔。 他要去救塞奥法诺。塞奥法诺还被关在低下。 深吸几口气,顾季尽可能冷静的分析事态。他不知火势到什么程度,但是如果大火将整个一层吞噬,那么地下的塞奥法诺必死无疑。他必须把塞奥法诺救出来。 虽然顾季是被套麻袋进来的,认不清出去的路,但是往下走的路还是认得清。他顶着火势弯腰冲下楼梯,在烟雾中不断呛咳。晚上吃坏了东西,被下麻药后又一夜没睡,顾季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直接从楼梯上栽了下去。 被高大的男人接住。 雷茨! 谢天谢地,这条鱼终于来了。顾季提起的心突然就放下了。 还没等顾季开口,雷茨便道:“索菲亚去救塞奥法诺了,我们出去。” 顾季点点头。 雷茨迅速将虚弱的他背起,两人向外逃生。此时四面八方都燃烧着,脏污的牢房中充满犯人绝望的惨叫声。顾季压下心头的不安,但眼角的余光还是能看到倒在地上的人。 顾季尽量将口鼻捂住,不吸入过多的浓烟。 “怎么出去?” “跟着人流走吧。”顾季忐忑不安。他并不知道建筑的构造,但是这里的人应当清楚。随着拥挤的人流,雷茨不知在浓烟中穿过多少条走廊,终于到了一扇门前。 这不是自己进来的那扇门。雷茨瞬间反应。 人群在门前凝固住。 “锁了!这门被锁上了!” “开门!” “求求了放我们出去!” “神啊·····” 虽然听不懂话中的含义,但嘈杂悲切的哭声、歇斯底里的怒吼却让顾季心头发凉。 在火刚刚烧起来的时候,后门的守卫以为是阿莱霍传令放火,于是紧锁大门。 隔绝了所有人的生路。 顾季心中沉重。他回望身后,有狱卒打开门让犯人逃生,因此一楼的人越聚越多,却误以为这里是逃生出口,仓皇间所有人都挤过来,前面的人想回头却动不了。 凄凄惶惶好似炼狱。 他墨色的瞳孔深邃,眼眸间绝望越来越浓。半认真半玩笑的,他在雷茨耳边轻轻道:“待会儿要是逃不出去,你把我放下,自己离开好不好?” 顾季的话语被哭喊声掩盖。 地下。 塞奥法诺仅仅捂住嘴巴,尽可能将身子放低,精致的小脸上沾满污泥。 地下空气流通很差,污浊的空中满是粪便和泥水的腐臭。当烈火到达的时候,为数不多的空气又燃烧殆尽。 缺氧造成的头晕让他眼冒金星。 火还有多远烧过来?好像只有几米了。 他勉强睁开眼睛看向外面,只见到隔壁牢房中出现了一个“火人”,还在嘶声惨叫着。 这也是他的宿命吗? 当看到索菲亚往门口扔东西时,塞奥法诺便觉得大事不妙。鱼生的经历告诉他,任何时候都不要相信索菲娅在危机时的行动,更不要指望她急中生智。 这条蠢鱼只会“急中变傻”。 果然没错。塞奥法诺看着炮弹炸开,看着火势一点点烧起来,再看着生的希望被吞噬。 他握紧手中的紫色徽章,对着上面的双头鹰沉默不语。 她想不到自己会折在这里吧?真是荒谬,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看向自己流光溢彩的紫尾巴。 也许鱼生的宿命如此。 “塞奥法诺!” 他悲春伤秋还没完,便被尖锐的呼唤叫回思绪。猛的把头转过去,索菲娅出现在转角处! 这条蠢鱼来救他了! 索菲娅摸索着过来,盘起的头发散乱,整条鱼因缺水而分外苍白。 她颤抖着扑倒牢门前,用双手去拉烧红的铁条。 烧焦皮肉的气味弥散。 索菲娅心中默念着烤鱼的悲惨遭遇,却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直到将双手烫的血肉模糊,塞奥法诺才在被火烧到的前一刻,从牢房中钻出来。 索菲娅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却弄了一脸血:“快走!” 她牵着塞奥法诺飞奔。 与顾季跟着人流的逃生方式不同,地下所有的犯人都逃不出去,空空荡荡的走廊上只有惨叫声扩散。索菲娅被火追着跑,终于在走廊尽头找到了能走的楼梯,便背着塞奥法诺狂奔上去。 到了一层,才见到哭喊的人潮。 “这个人是不是有点眼熟?”索菲娅问。 他们面前的正是阿莱霍。 阿莱霍在火场中独自挣扎,就在快要倒下去的时候,终于见到了赶来救他的侍从。他们抬着阿莱霍一路狂奔寻找出口。巧的是他们很快找到了出口——后门和侧门被错误的锁上了,但是事发的前门没有。只因为前门是最先起火的地方,大多数人都下意识逃离前门,反而丧失逃生的机会。 塞奥法诺并不知道其中曲折,但是坚决对索菲娅道:“跟上他们!” 在这场大火里,不管谁死了,阿莱霍都会是那个活下去的人。 跟着他准没错! 索菲娅立刻跟上去。 绕过一条走廊,前门已经别烧垮了。几人眼看着门外的光明,却被燃烧的房梁挡住畏缩不前。 索菲娅皱眉,打算率先趟过去—— 然后她就看到虚弱不堪的阿莱霍突然间精神焕发,将前面的人直接踹进火里! 伴随着哭天抢地的惨叫声,那人倒下去压灭火苗。阿莱霍利索的从他身上踏过。身后的人连忙跟上,很快地上哭叫的人在践踏之下没了生息。索菲亚随着人流,从门口小心翼翼的蹦过去,避免踩到尸体。 逃出生天的人们激动的哭出来,涕泗横流的向神庙祈祷。还有人虽然逃出,但已经吸入了过多的浓烟····明明已经看到生的曙光,却只能躺在地上等待死神的降临。寂静的夜里只有火光照亮大地。 索菲娅找了个空旷之处放下塞奥法诺,反复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塞奥法诺只咳了几声,目光就紧紧锁定不远处的阿莱霍。 阿莱霍坐在箱子似的什么上,指手画脚的对左右说些什么。 他面容狰狞的指着火场的方向:“什么都没拿出来?怎么那么废物!” 这些年抢船积攒下来的钱,都埋在下面啊!! 他的钱! 左右面面相觑。 “快点,回去拿!”阿莱霍嘶吼着:“被发现就完蛋了,快回去拿啊!” 良久的沉默后,火光中有两人重新冲进燃烧的建筑。 他们抱着必死的信心离开,但是却不知道,这是一生中最正确的决定。 阿莱霍之死 火场中。 人与人的拥挤渐渐松散。烈火已经焚至人群, 浓烟也夺走了不少人的生命。在火光和凄厉的惨叫声中,有反应过来的士兵想打开后门,但是木门已经完全燃烧着, 无法让任何人近身。 哀嚎遍地。 顾季掩着口鼻咳嗽:“这里绝对出不去。换一条路。” 要是想由此离开,就要等火把门完全烧穿后才有可能。但是阿莱霍虽然贪腐, 建的门却很厚实,怕是等到地老天荒也没机会。 留下来只能等死。 好在现在走廊间空旷了些,雷茨踩着尸体带顾季离开, 沿路寻找其他出口。监牢里的走廊本来很狭窄, 可是当这条路上只剩三三两两的尸体时, 却有几分空旷和悲凉。 火光、浓烟···顾季尽量屏住呼吸, 可灼人的温度也让他睁不开眼睛。 “宿主,要不要启用系统?”阿尔伯特号焦急道。 系统中可以用积分兑换生命值。但就是贵的吓人, 顾季要是被烧成重伤,之前的所有码头就白跑了。 顾季沉默不语。 系统就算治得了他,也治不了雷茨。 听到顾季许久没声音,雷茨慌张的转头确认生命体征。 看到老婆被烟熏的在眨眼, 鱼鱼长舒一口气。 幸好还活着。 这里的可燃物烧的才差不多了,冲天的火光不见, 氧气也同样稀薄。顾季抹了把脸保持清醒:“我们不认识这里的路,很容易绕晕。你和索菲娅有没有约定什么暗号?能知道他们的情况吗?” 雷茨心虚。 还暗号呢,他都不敢说是索菲亚点的火。 看到雷茨沉默,顾季就知道完蛋。 “等等。”雷茨突然道。 好似梦幻般, 远处传来渺茫的歌声。在远离故乡的南亚,在惨烈的火场中, 这调子好像明月与清风吹拂海洋,歌唱着东方的宁静与悠远, 却又如仙乐般虚幻。顾季好像听到什么,又怀疑是踏入天堂之前的幻觉。 雷茨显然听力更好:“是塞奥法诺的声音。” “父亲教我们唱过这首歌。不同的旋律是不同的方向,让我们能在大海里找到彼此。”雷茨在歌声里低声道:“塞奥法诺说·····出口在刚刚来的那边?” 顾季顺着雷茨指的方向看去:“那是火烧起来的方向。” 两人迅速向塞奥法诺指引激动方向前进。雷茨在心中暗暗感谢弟弟还算靠谱,不像索菲娅般没脑子。雷茨正要在走廊尽头转弯,却听到顾季一声惊呼:“躲开!” 说时迟那时快,被烧断的立柱直冲冲向他们砸过来! 雷茨飞扑进角落! 只差十厘米的距离,两人就要葬身柱下。 “房子要塌了。”顾季的声音中有几分颤抖。 不仅仅是立柱,有些不牢固的墙壁也在坠落。虽然建筑只有一层,但谁预料得到地板会不会陷下去? “嘭!” 又是块倒塌的墙壁砸在顾季身边! 顾季往后躲,手触碰到墙时被烫的发抖,却好像按到了什么能动的东西。??他心绪流转,猛然回身。 “这后面有暗门!”顾季低声道。 监牢外。 “他们真的能听到吗?”索菲娅忧心忡忡。 不是她看不起塞奥法诺,但是他唱歌的声音和蚊子哼哼差不多。 索菲娅觉得还是自己的女高音穿透力更强。 塞奥法诺磨牙:“你还是想想怎么向顾季解释爆炸吧。” 瞬间,光鲜亮丽的美人鱼就失去了活力。 “我也不是故意的,”索菲娅咬着手绢解释:“相信顾季不会怪我的,哎他怎么还没出来?” 火越烧越旺,建筑在人们眼前坍塌。 “嘭!" 大门倒下去,可却全然见不到他们的身影。 塞奥法诺眉头紧锁。 索菲亚小声道:“他们不会是没了·····” 不行,不可能。 虽然索菲娅不喜欢雷茨,但是火是她放的,她宁愿被雷茨做成烤鱼,也不希望雷茨死在里面。 “你把剩下的炮弹放哪了?”塞奥法诺突然道。 索菲娅转过头,看到他眸中冷冷的光,不禁打了个寒战:“在那边——” 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开封的一箱炮弹正散落在地,没开封的那箱则还规规矩矩躺着·····被阿莱霍当做凳子垫在了屁股底下。黑暗的夜里,他颇为大义凛然的样子,正坐在上面指挥士兵们救火,几个仆人跪在旁边端着甜汤,还有人为他擦净脸上的灰尘。 监牢内。 眼看着火即将烧过来,雷茨拿着重剑用力把身后的墙壁顶开。随着“吱呀”一声,墙壁缓缓转动,露出一道暗门。 果然如此。暗藏玄机。 如果仔细观察,就能看到这片墙壁的颜色与其他墙有些许不同,又藏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中。这面墙是石头磊的。只是在里外都涂上了土,装作是土墙的样子。但也正因为此,火并没能将墙壁烧穿,打开俺们后看不到任何火光。 顾季的大脑飞速运转:石门的磨面很光滑,说明是经常用的,里面大概有空气。 火没烧到里面,说明这里和外界不互通···也许会安全,甚至是一条逃生通道! “进去。” 顾季果断道,雷茨带着他一闪身就钻进石门,又迅速的把门合上。 “嘭。” 在石门关上的瞬间,顾季觉得好像与世界隔绝。门外的火光和叫声都变得不真切,听在耳朵里好像隔了一层雾般。石门背后是一列楼梯,向地下通去。墙壁上插着燃烧的火把。 就像是奇幻小说中的场景。 顾季背靠墙壁大口喘着气。长时间的缺氧让他头脑发晕,连思维都不清晰了。 他伸手摸向雷茨的尾巴。人鱼并不能承受高温,雷茨皮肤泛红,鳞片已经烫的吓人。 “要是这底下还找不到出口,你就自己冲出去离开。”顾季声音低沉,又不容置疑。 “只要我活着,你就不可能死。” “雷茨——”顾季不想和他争:“带着我你走不快的。我是脆弱的人类,死在你前面很正常的。” 鱼鱼咬着嘴唇,全当没听见。 顾季踮脚揉揉鱼鱼的头发:“我要是先于你死,替我复仇就好了。” 雷茨湖水般的眸子中,倒映着顾季灰扑扑的脸颊。他认真道:“如果你死了,我会像奥莉加一样替你复仇。” “但是你不会死。” 说完,他不管不顾的拽着顾季向下。顾季差点被他拉了个趔趄,违抗不了这条执拗的鱼,顾季只好跟着他跌跌撞撞向下走去。好在楼梯下没有被火灾波及,反倒越来越潮湿——倒像是离开了监牢的主体建筑。顾季随手拔下墙上插着的火把,提醒道:“下面可能有人。” 雷茨绕过石梯转角——!! “咣!” “啊啊啊啊!” 刹那间,顾季大脑一片空白。他想到既然墙上有火把,说明不久之前有人来过。但他没料到下面竟然有两人持刀等他们! 可是瞬间,雷茨抽出重剑将两人逼到墙角。冷峻的刀光化作哭爹喊娘的叫喊,两人在雷茨剑下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饶了我们吧,求求你们,不是故意的,只是想逃出去而已吗,放过我们吧·····” 纵然语言不通,这哀嚎都让雷茨犹豫。他本不是刀下留人的鱼,但看面前两位哭得这么惨,愣是没能刺下去。 “什么人?”顾季凑近一瞧,却愣住了。 这不是阿莱霍身边的人么? 两人显然也认出顾季,对着顾季更是一顿歇斯底里的哭。 环顾四周小小一间屋子,台阶下面便是四面土墙,其中杂乱堆放着几个巨大的箱子。顾季将箱子盖揭开,其中竟然满是金灿灿的财宝,给自己装的那几小箱,估计就取自其中。 看到这一切,再听听两人来喊带比划的“描述”,顾季差不多明白了来龙去脉。 他们实在是倒霉。 阿莱霍让人去拿他埋在地下的财物,这两位本来也是不想去的。谁愿意冒这个险呀?之所以他们挺身而出,并不是因为忠心耿耿,而因为他们是种姓低贱的奴隶,被迫来的。 本以为要是命大,来了把东西拿出去就算了。但是到达暗室后—— 什么鬼东西啊! 就两个人,怎么可能把五六个大箱子搬出火场? 做梦。 那时房子即将烧塌了,两人合计合计,反正出去也活不了,还不如在这里躲着。 接着,顾季和雷茨就意外闯进来。 顾季看着瑟瑟发抖的二人若有所思。 如果这样讲,下面肯定是没有出口了。但是如果火烧了这么久也没烧过来,是不是能在这里躲着? 反正火总会灭的。 顾季扫视这些箱子,嘴角扬起冷冷的弧度。 监牢外。 阿莱霍心中愈发沉重。 从逃出来的第一秒,他身体的每个细胞就都在叫嚣着赶紧回家,别在这个倒霉地方耽搁。 但是他不敢。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事两个问题:顾季在哪?他不知道顾季有没有在他前面逃出去,但如果顾季死在火场里,要出大麻烦; 此外,藏在地下的钱能不能拿出来?阿莱霍很快意识到两人肯定搬不出。但是火势猛烈也进不去人,还不如借着灭火的由头留下,等烧完后趁没人注意掩盖密室。 他越想心头越烦,将跪在面前的仆人一脚踢开:“滚!别在这里挡路!” 本以为今日能捕到大鱼,没想到倒霉的事一件接一件—— “大人!您看······”仆人却并未滚开,而是颇为畏惧的看着他身后。 阿莱霍猛地回过头。 容貌昳丽的少年如鬼魂般,手中火把的光却没有给他的脸增添一丝血色,晶莹的眸子闪着寒光。 火光与夜色交织,阿莱霍看不清他的相貌。 是谁? 他想看到更清晰些,却看到少年手中的火把突然坠落,整个人凭空消失。 “怎么让他过来的?还不快清理——” “嘭!嘭!嘭!——” 巨大的火光暴起,在燃烧的烈火和飞溅的碎片中,阿莱霍永远都说不完后半句了。 劫后余生 “嘭!” 巨大的爆炸声将整座城市惊醒。不管是侥幸逃生者, 还是忙于救火的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爆炸声响起的方向。 这不是···阿莱霍的位置? 可是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阿莱霍和他的仆从们已经变成了一滩碎肉。即使有几人还留有全尸, 浑身也插满弹片,微弱的惨叫声在流满鲜血的地面上蔓延。不过好在阿莱霍的仆从把他围得够严实, 所以弹片没有波及到旁边的无辜者。 “他们怎么····” “天火!” “是神的怒火!” 众人看着阿莱霍被炸飞的半个脑袋,头一次感受到深渊般的恐惧。他们不知火药为何物,更不知今夜的内情, 只是认为阿莱霍丧尽天良打家劫舍, 今日最终遭了报应。 变成软烂的血肉死不瞑目。 哭喊声在火光中蔓延。 顾季缩在密室的墙角, 眼皮不住的向下沉。 他们已经等了一个小时。 开始时, 剑拔弩张的氛围尚未消歇。顾季担心两人来偷袭他们,那两人也担心雷茨暴起送他们下地狱。四个人大眼瞪小眼, 对着一屋子的金银财宝不知所措。 但是没过多久,顾季就困了。 这里的优点是很难被火灾波及到,缺点则是别人也找不到他们。想被救援基本痴人说梦,最靠谱的逃生方案就是等火灾结束原路返回。想明白这一点, 顾季颇感无奈,但同时高度紧绷的精神也在逐渐松懈。他虚弱的身体已经一夜没睡, 又在火场中奔波许久,实在是顶不住了。 剩下两人也精神萎靡。他们意识到雷茨不会要他们狗命,也倚靠着缩进另一个墙角。 鱼鱼拍拍自己的尾巴,示意顾季枕着睡一会儿。 顾季嘴硬:“我靠着墙就好。” 雷茨想起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满心愧疚,强行将顾季按在自己的尾巴上。 鱼鱼的大尾巴□□弹弹柔软舒适, 鳞片还有些温热,会随着鱼鱼的呼吸起伏。顾季虽然即使努力抵抗困意, 但视线还是越来越模糊,思绪也越来越凝滞···· “嘭!” 就在他要进入梦乡的前一刻,巨大的爆炸声响起! 晦气。 雷茨立刻捂住顾季的耳朵,但怀里的人还是瞬间惊醒。 “什么声音?”顾季躺在雷茨怀里,将鱼鱼捂住耳朵的手拨开细细聆听。在巨响消失之后,剩下的是各种鬼哭狼嚎。 无数的回忆在脑海中交汇,巨响犹然在耳畔,顾季脑海中猛然一震。 之前他好像忽略了什么? “这场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顾季直视雷茨,灵魂发问。 雷茨咬住嘴唇。 顾季好像明白了什么:“你是不是拿炮弹了?” 鱼鱼闭上眼睛装鸵鸟:“和我没关系,是阿莱霍烧的!” “雷!茨!”顾季咬牙切齿,从鱼鱼怀里坐起来。 阿莱霍明明已经和他商量好,为什么还要放火烧监牢?是阿莱霍脑子不好使,还是雷茨拿他当傻子骗? 眼见事情败露,雷茨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当机立断就把索菲娅卖了:“索菲娅干的,你别冤枉我。” 他想假装出高傲冷漠的眼神,却多少有几分心虚。 好的,现在事情已经很明白了。 雷茨不是主动挑事的性格,主谋不会是他,大概就是缺心眼的索菲娅。但是雷茨在其中发挥了什么作用,就不好说了。 “这事回去再讲。”顾季恶狠狠道。 雷茨还想再争辩什么,却见到旁边的两人悄悄起身,正在向门口摸过去。 看到顾季鹰般的目光,他们又双腿抖动着停在原地。 “可能烧完了。”他们指着外面畏畏缩缩。 顾季将黏住他的雷茨闪开,率先登上台阶。贴在石门上听了一会儿,燃烧和建筑物倒塌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反而更多的是寻找幸存者的呼喊。在坍圮残垣的火场中,伴随着哭声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也许他们该出去了。 两人神色慌张,连忙将顾季往外请。 看着地上的箱子,两人的心思昭然若揭。 顾季和雷茨的闯入是意外——这些金银财宝本不该被他们看见,阿莱霍要是知道自己的老巢被顾季找着了,不仅来搬东西的两人活不了,顾季也要经历一番血雨腥风。所以最好顾季装作不知情先行离开,他们等阿莱霍派人来救。 顾季扫视两人,点点头带着雷茨走。 阿莱霍的账之后再算,现在还是先回到安全的地方要紧。 可是两人还没爬到楼梯顶端,石门又被推开—— “索菲娅?” 顾季惊道。 来人正是索菲娅。她身后还跟着灰头土脸的塞奥法诺。他们在外面等了许久也不见顾季出来,又不肯相信顾季已死,在火势稍小之后就重新回来找顾季。两人在火场中转悠一圈,还是塞奥法诺找到了暗门。 索菲亚不可思议的抬头,随手就把提着的球扔了出去。球咕噜咕噜滚到他们脚下——是阿莱霍剩下的半个脑袋。 “啊啊啊啊啊!” 顾季还没说什么,后面的两人就大叫起来。脸上黝黑的褶皱中都写满了不可置信,只哇乱叫着跑了出去。 索菲娅被撞了一个趔趄,但也丝毫不敢还手。在最初的惊喜过后,她的眼神中就写满了惭愧和恐惧。 顾季看着眼前的三条鱼,又看着地上的尸体,深深叹口气。 现在还有很多问题没处理。阿莱霍的身后事怎么办?今晚的火灾到底怎么解释?现在多少人知道真相?阿尔伯特号有没有蒙受损失? 顾季满身疲惫,抛开这些烦扰的思绪。 “回去吧。” 天明。 索菲娅咬着手绢坐在笼子里。她被烧伤的手掌还缠着绷带,像两个球乱捶。 “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一滴晶莹的泪水从脸庞划过。 “没用的,哭也哭不出珍珠来。”雷茨不留情面的嘲讽。 “反正顾季肯定会罚你。”塞奥法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们现在把你关起来,认罪态度良好,说不定还能宽限些。” 贝斯特不屑的舔舔爪子,只给她猫屁股。 明月是唯一有良心的,给索菲娅拿来毯子:“垫着吧,还不一定关多久呢。” 索菲亚看着四只冷漠的妖精,欲哭无泪。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绝对不因为好奇心,再带着炮弹下船!她知道错了! 索菲娅泪眼朦胧的望向卧室:“所以顾季什么时候才起床?” 寂静无声。 昨夜谁也不想再上岸,干脆大家一起回到船上。顾季来不及清点货物,得知船员们都平安之后,洗去灰尘就钻进被子里睡觉。除了雷茨可以暖床之外,谁吵醒他就把谁做成烤鱼。 就这样,疲惫的顾季一觉睡到中午。 艳阳高照。 顾季揉着眼睛悠悠转醒。鱼鱼抱枕已经起床了,只有床头边一碗温热的鱼片粥蒸腾着香气。他揉揉睡得发懵的脑袋,坐起来捧起粥碗,就看到卧室的门从外面打开—— 一个笼子被推进来。 顾季差点把粥喷到索菲娅头上。 索菲娅听从了雷茨的建议,不仅关在笼子里,还把自己的手锁上了,主打的就是一个自觉。 “对不起。”她诚挚道歉:“我不是故意放火的。” 顾季耐人寻味的笑了,想起昨晚差点被烧死的心情。 索菲娅觉得大事不妙。 好在顾季不是不通情理之辈。他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捋一遍,确认昨晚确实是个乌龙。 然后就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 贝斯特勇敢护主,及时传递消息,赏一百个小鱼干。 塞奥法诺无辜躺枪,利落报仇,赏一百条柠檬烤鱼,零花钱翻倍、 雷茨虽然没能及时组织索菲娅,但是雷茨把他救出来,还给他尾巴枕着睡,于情于理都不该罚鱼鱼。 其他人都拿到了赏罚,只有索菲娅忐忑不安。 “索菲娅——”顾季顿了顿:“无意放火酿成大错。但考虑你之后英勇救人给予减刑,不必关笼子,罚你不准下船,在船上干三个月的活,所有零花钱没收,也不许找明月玩。” 他咬着嘴唇恶狠狠道。 顾季可谓杀人诛心,直接切掉了索菲娅逛街、购物、逗明月三大快乐源泉。 索菲娅麻利的将手铐掰下,从笼子里爬出来,还想争辩一二:“为什么连零花钱都要扣?” 雷茨冷冷道:“你知道你霍霍的炮弹有多贵吗?” 每一枚都是汴京巧匠手工打造! 索菲娅被怼的哑口无言,她还想再挣扎一下,却听到门口有人敲门: “郎君起了吗?” “外面来了个人,好像是昨天那个人派来的,他比比划划的要见郎君。” 昨天?阿莱霍不是死了? 顾季仔细思索,恍然大悟。 是为了地下那些“赃东西”的事吧? 还不如雷茨哭出来的好看 半个时辰后, 顾季看着甲板上两大箱子似曾相识的金银珠宝陷入沉思。向码头看去,远处还有几人快速遁走的背影,像是生怕顾季追上他们。 顾季看着这份“大礼”哭笑不得, 让水手从码头上找间仓库放起来。 真是意外之财。 昨夜来搬财宝的两人乍听阿莱霍的死讯,吓得拍拍屁股就往回跑, 赶紧将这个消息通知阿莱霍的家人。 顾季对朱罗的政治体制和贵族构成不太熟悉。但阿莱霍藏匿金银之事,不可能只有他一人知道。在阿莱霍身亡后,顾季撞破藏匿地必然会通知给其他话事人。很快他们一致作出决定——给顾季分赃。 金银之事是上不得台面的, 他们千万不能让顾季抖搂出去。最简单的方式是杀人灭口, 但阿莱霍都没敢做的事, 他死后更没人想去做。更何况身为大宋远道而来的使节和商人, 顾季昨晚怎么狼狈的从火场逃出去,不少人都看在眼里。顾季出现在监牢就很奇怪了, 若是再遇到什么“突发危险”,任谁都知道有鬼。 所以既然不能灭口,那就把钱分出去! 拿了我们的钱,就别告我们的状啦。 因此在今日一早, 就有人强行将金银财宝抬上阿尔伯特号,知会顾季一声便溜了。 只留下睡蒙圈的顾季呆在原地。 “对了。”他又叫住搬东西的阿四:“千万找个靠谱的地方, 不拘钱多钱少,就说是我存的。” 阿四点点头,叫上几个人搬箱子下船了。 收下这些钱倒没什么——反正钱都是抢来的,他不要也不过便宜了强盗而已。但此事再往深里想, 却能察觉出几分不对来。 语言不同的顾季要是想向住朱罗的朝廷告状,实在不简单。比起知会朝廷, 顾季更有可能离开后告知其他海商,这里有打劫往来船只的事, 影响阿莱霍本人和港口的声誉。 可是大海何其广泛,等兜兜转转传回朱罗朝廷,能追责到谁还真不好说。 所以他们如此急匆匆的将钱送过来,倒像是近期要出什么大事。顾季也就顺势将钱放在岸上——如果有人想拿这笔钱做文章,他就表明根本没有带走钱的打算:反正钱不在船上。要是没人追责,顾季就在启航之后将钱分一分,能找到失主的就交回去。若是失主已经不在人间,那就捐给沿路的教会接济穷人。 这钱上不知沾着多少血,“良心商人”顾季是不会拿到。 当然系统不这么算。 “叮咚~恭喜获得铜钱6000贯。” “叮咚~恭喜宿主达成成就,累计获得铜线20000贯。获得积分奖励*200.” 伴随着阿尔伯特号的兴奋欢呼,顾季沉默一瞬:“等把钱全捐了,成就会消失吗?” “不会。”阿尔伯特号美滋滋:“你还会获得‘乐善好施’的荣誉,再得100积分。” 顾季的心情瞬间明媚。 他打开积分面板,对着自己的8500分欣赏不已。 续航卡指日可待! 一边算着接下来的积分,顾季一边去清点阿尔伯特号上的货物。幸亏阿莱霍下令的早,阿尔伯特号昨晚被抢的东西已经全部如数归还。只是船员们垂头丧气的站成两排,低眉搭眼的看着顾季。 在从泉州出发的时候,顾季就点名要“身强体壮”的船员,来应对路途中的各类“突发情况”。但没想到突发情况第一次到来,他们所有人就全被放倒,不仅没能保护顾季和货物,还是被陌生的“小姑娘”拖回船舱,才免得刀下亡魂的命运。 要说称职,没一个人是称职的。 于是只好站出来和顾季请罪。 顾季挥挥手,无意为难他们:“大家都平安就好,回去歇着吧。” 毕竟他昨晚也被放倒,谁也不比谁强。 水手们本来料定会被处罚,没想到顾季就这样轻飘飘的揭过去,高兴地差点抱着顾季转两圈。 两日转瞬即逝。 当天晚上的事闹得太大,城中众说纷纭。不过顾季干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躺了两天——反正也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这两天中岁月静好,除了有不少商人堵在阿尔伯特号门口和顾季做生意。 顾季一律不见。历史的经验告诉他,在翻译到来准确沟通之前,他会保持沉默。 第三天,翻译终于从坦贾武尔赶来。 他是个身材瘦小眼冒精光的老年男人。也许是为了和顾季多几分亲近,还特意穿了件宋国的圆领袍,只是黝黑的皮肤、高耸的鼻梁和颧骨却显得有几分滑稽。他顾不得风餐露宿的劳累,当晚便带了十几名商人来见顾季。 在阿尔伯特号的餐厅中,灯光把这里照的如同白昼。听着外面的海浪声和风声,身缠绫罗绸缎的商人济济一堂,但却不敢在顾季面前喧哗。 毕竟来做生意的宋国人不多见····尤其这位还差点被烧死。 翻译名叫阿里。他向顾季抱拳,细小的眉眼皱成一团,诉说他们的需求:“他们愿意用最优秀的价格,来换取两百箱丝绸,一百箱瓷器。” 顾季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 这是想把阿尔伯特号掏空啊。 可惜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是君士坦丁堡,这里只是顺路来一趟:“可以贸易丝绸和瓷器,但是没有这么多货。丝绸最多100箱,瓷器20箱。” 顾季示意阿四把货物抬上来。 商人们的眉眼间或多或少都有些失望,但也算不上意外。 后世人总以为中世纪是所谓的黑暗时代,连带着认为此时的贸易也不甚发达。但实际上中古时期,从波斯湾到东海,已经建立起庞大的香料贸易体系,往来的船只冒着巨大的风险,运送着黄金的等值物,赚取丰厚的利润。 广袤的热带地区都是香料的产地:蒂汶的檀香木、婆罗洲的樟脑、朱罗的乳香象牙、爪哇的黑胡椒、肉豆蔻····这些产自不同地区的香料有着庞大的国际市场,也形成了几个贸易中心。比如顾季去过的占城、马六甲,还有他现在所在的卡瓦利普帕坦。 这里汇聚了大量南亚和阿拉伯群岛产的香料。 而且离原产地越近,香料就越便宜。当这些香料被送到马六甲,就不是这个价格了。 同样的,来自宋国的丝绸离岸越远,价格也就越贵。 所以为了谋求最大利益,顾季本来想和阿拉伯人做生意。不过他还记得,自己不仅要经商,还带着购买希腊火配方的使命。所以为了在罗马皇帝们面前显示诚挚之心····他只好遗憾放弃在□□国家经停的想法。 顾季打算在卡瓦利普帕坦出手不到一半的货物,剩下的运去罗马比对价格。等回来的时候换一条路,直接去马六甲买爪哇的香料,然后运回宋国香料集散地广州卖掉。 谈话间,阿四已经将船上的货挑了几箱搬过来,让商人们检验。顾季带来的丝绸皆为上乘,商人们不会在明面上夸赞,但眼底无不流露出贪婪之色。 阿里道:“请您开个价吧。” 顾季不太了解丝绸的具体行情。但他心算:一箱丝绸的进价100贯,自己远渡重洋运过来,卖五百贯,折算五十金,不过分吧? 吸取以往经验,顾季没着急说话:“我对这里的行情不了解。” 这就又把问题抛了回来。 商人们看着顾季处变不惊的脸色,愈发对这个宋国来的少年捉摸不透。他们牢记阿里讲过的,顾季是宋国的官员,这场生意不能一味压价,更要让顾季觉得有利可图,才能吸引更多宋国商人来贸易。 众人不敢随意说话,又生怕错失先机。 终于,有商人伸出一根手指···· 顾季神情严肃。只出十金?怎么可能这么低价?这分明就是欺辱他—— “一百金?”商人颤抖着开价。 他看着顾季脸色不对,连忙改口:“再加些,一百一十。” 他们去马六甲进货,丝绸差不多卖到六十金。加上税务和人力,成本差不多在七十金。但是丝绸的成色花样要差些,远洋的贸易也充满风险,搞不好就人财两空。 因此一百一十金,他们还足足有得赚。 听了阿里的翻译,顾季把涌上心头的一口气硬生生憋了回去。 东南亚的中间商原来能赚这么多? 文科生顾季在瞬间体会到了拒绝差价的好处。 虽然内心被金钱冲击的(n)惊涛骇浪,但顾季面上不动声色,矜持点点头。 这个价位差不多了。 阿里大喜过望。他曾经跟随使团去汴京朝贡,但那已经是二十几年前的事情,现在他的汉话都差不多忘干净了。他还担心万一吵起来怎么办,没想到生意这么轻松就谈成了。 感谢神明。 进货对顾季来说则简单许多。 之前阿四去打探过港口的物价,所以不存在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的情况。只是商人们都希望顾季多选购些自己的货品,互相竞价热闹的好像市场般——顾季选取了以乳香为主,多到叫不出来名字的香药、檀香木、丁香·····有商人希望他买些象牙,但顾季作为现代人不太接受,只好婉拒了他的美意。 还有人带来了珍珠。 珍珠,在这时候写作“真珠”,是朱罗国的特产。1015年国王茶罗乍遣使对宋朝贡,光是珍珠就有两万一千一百两,更别提珍珠制成的种种奇珍异宝。 顾季带着满心好奇打开面前的匣子,大小不一的珍珠从指缝间流淌。真珠通体圆润光泽照人,顾季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怎么,还不如雷茨哭出来的好看呢?《 》 100-110 哭一盒,一次 色泽不够洁白光滑, 触感不够温润,连形状欠些圆润可人····· 面对商人充满期待的眼神,顾季还是收了五百斤。 虽然他看不上眼, 但汴京还是需要这东西的。带些回去总不会亏了本,也算是对赵祯有个交代。 只不过顾季的目光微微偏移, 总想往雷茨的方向看。 他有个大胆的想法···· 可怜的鱼鱼左顾右盼,正吃着阿里带来的小鱼干,浑然不知危险降临。 等商议妥当, 已经是夜间。两方拿出黄纸, 写下不同文字的契约, 签名画押, 约定五日后在阿尔伯特号上交货。 顾季龙飞凤舞的写下大名,忍不住张大嘴打了个哈欠。 昨晚闹得比较晚, 他困了。 商人们纷纷向顾季辞别,忙不迭的下船准备货源,看着人走的差不多,顾季正打算溜会卧室睡觉, 却被阿里叫住。 “顾大人,请留步。” 虽然困成小猫, 但顾季依然对翻译先生有几分耐心:“何事?” 阿里长鞠一躬:“陛下请您觐见。” 一句话,就将顾季的瞌睡赶跑了。 他惊讶的双目微微圆睁,将阿里领进舱室,使人奉上茶来:“先生请讲。” 听阿里道出原委, 顾季才知是怎么一回事。 监狱的烧毁本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是阿莱霍在监狱外指挥救火之时, 别天罚般的爆火吞噬四分五裂,连完整的尸体都拼不出来, 确实是震惊了许多人。不管是物伤其类还是津津乐道,这则新闻很快传到拉真陀罗一世的耳朵里。地方大员的死本就容易造成动荡,更何况还是如此奇奇怪怪的死法——于是他决定亲自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朱罗虽然国土广阔,但这里离坦贾武尔不远,属于帝国统治的核心区,不过几日路程。 因此在阿里出发后不久,拉真陀罗也踏上旅程。顾季身为宋国的官员,虽然不算是使节,但也莫名其妙的差点葬身火场,拉真陀罗招来慰问一二实属正常。 阿里便先行通知顾季,等国王的仪仗到了,做好觐见的准备。 “多谢先生。”顾季命阿四准备一份厚礼,亲自送阿里下船。 回到船上,顾季疲乏的要就地躺倒,但还是强挺着将瓜达尔叫过来:“你去吧出发前,陛下准备的那些东西收拾出来,明早我挑些。再去——再去码头上说一声,千万别让人动两天送来的那笔钱。” 真令人头疼。 估计这么着急分赃,就是听到了国王亲临的风声。顾季担心有人借着此事给他泼脏水。 看着瓜达尔点头,急急忙忙去做活,顾季才拖着疲惫的身躯爬上二楼睡觉。 打开卧室门,就被鱼鱼扔到床上。 “离开。”顾季毫不留情:“你自己心里有点数。” 雷茨的表情有一丝失落,他将鱼尾环绕顾季的大腿,暧昧的向上摩挲,装作无辜的样子:“我做什么了?” 顾季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就在几个月之前,他还曾试图勾引贤者鱼,在非□□季和他酿酿酱酱。怎奈何时光转瞬即逝,□□季的秋天马上就到了。 这次鱼鱼学的很聪明。 他没有再试图使用半强制的手段,而是采用迂回曲折的方式。 每天晚上,雷茨都会把自己洗香香送上顾季的床,用或清澈或魅惑的眼神,以及撩人的大尾巴进行诱惑。顾季有时禁不住诱惑屈从,但也有时会对娇美的鱼鱼说“不”。 挽回无果,鱼鱼也不会继续纠缠,而是拖着尾巴失望离开,乖巧的让顾季怀疑养了条假鱼。但等夜深人静顾季睡熟之后····鱼鱼就会潜入顾季的房间,用美妙的歌声和馨香将他迷晕,接着为所欲为。 起初雷茨还知道克制,但是越玩越大,直到顾季连续两天起床时浑身无力腿脚酸软,不可言说处还有奇妙的感觉,他便猜到是某条鱼做了坏事。果然,第三天就被贝斯特抓现行。 被发现的鱼鱼梨花带雨。如静谧湖水般的眼眸中,三分惊讶三分心痛四分生无可恋,明明嘴上恳求顾季的原谅,那条柔软的尾巴却直往顾季身上贴,语气中隐约埋怨顾季太过绝情,才导致自己欲求不满。 顾季居然真的被他绕进去了。 他反思下自己的错误,昨晚昏天黑地醉生梦死。 ——直接导致顾季今天困成狗,又被雷茨压在床上。 这次顾季很确定不是自己的问题。 雷茨满脑子都是些什么黄色废料! 他毫不留情将雷茨推开:“我快困死了。今晚绝对不行——你要敢悄悄摸上来,我就打断你的腿,不,打断你的尾巴。” 雷茨丝毫不畏惧他小猫般的威胁,尾巴缠进顾季腿间:“你每次都说不要,但是到时候又不能停···” 顾季抵住雷茨的唇。 眼看着雷茨又红着眼眶卖可怜,顾季突然想到什么。 他麻利的翻身下床,从床头柜中翻找出个小盒子,递到雷茨手上。 那红木制成的盒子不过幼儿手掌大小,四周雕刻着仙鹤踏云的纹样,像是什么东西的包装盒。 雷茨被顾季整懵,拿着不知所措。 顾季示意:“你每把这个盒子填满一次,就准许你一晚上随便玩。” “一整夜?随便?”雷茨眼中闪烁贪婪的光。 顾季点点头。 “你要什么?” “珍珠。”顾季嘴角扬起一抹坏笑:“要你哭出来的,长的不行扁的不行,奇形怪状的也不行。” “慢慢哭去吧。” 顾季温柔的将雷茨从卧室中推出去,然后紧紧关上了大门。 清晨。 没有粘人的鱼在身边,顾季头一次感受到神清气爽。 他优哉游哉洗漱穿戴洗漱。很快,一只光彩照人的小郎君从银镜中出现,踏着轻快的步伐下楼用早膳。 路过雷茨的房间时,他心中飘过恶劣的想法:鱼鱼已经哭红眼了吧? 没想到,正巧和推门而出的雷茨撞上。他一双桃花眼毫无哭过的痕迹,反而有些奇怪的看着顾季。 顾季只好拎着鱼下楼。 这样更好。他在心中安慰自己:鱼鱼哭得慢点,他也能少受两天罪。 用完早膳,顾季就忙了起来。 不仅要将给商人许诺的货物全部核对一遍,确定没有缺少错漏之处;还要给朱罗国王陛下选一份礼物出来。顾季只不过是想来朱罗做笔生意,本来都没打算表明自己有官身,更别提承担使臣的任务了。赵祯更不知道他去朱罗之事。 不过好在赵祯给罗马皇帝们准备了礼物。而且礼单应顾季要求单列一份,没有和国书放在一起。现在他只要从这份礼物中挑选几个借花献佛,到了罗马再把礼单一改,就算万事大吉。 狭小闷热的船舱中,顾季说什么也放不下害羞和矜持,像当地人般打赤膊。 在满屋搬东西的赤膊壮汉中,只有他裹着里衣汗流浃背。 “这个如何?”瓜达尔捧起对玉镇纸,小心翼翼举起问顾季。 顾季抹了把头上的汗:“换个水头差点的,把那个玉牛加上。” 赵祯准备的礼物大多是瓷器玉器,毕竟金银在哪国也算不上稀罕。这大大方便了顾季的挑选:只要不犯忌讳,不管选什么,对朱罗人来说都是新奇名贵的玩意。 最终顾季选了套文房四宝,又选了对晶莹剔透的玉牛。浓郁的绿色正好在牛背和牛角上,两只牛形态各异,合在一起却又别有生趣。除此之外,再添上几匹上好的绸缎。 既有宋国的特色,也显出朱罗的特点。 将礼物整理好已经到了中午。顾季到了餐厅便食指大动。根据顾季的要求,船上的厨师在外观和内在上同时对印度菜进行了改良,因此顾季吃到的是寡淡且干净卫生的印度糊糊。 雷茨和索菲娅与他坐一桌。顾季抬眼:“怎么没见明月和塞奥法诺?” 索菲娅道:“塞奥法诺还没起床呢。不知道明月在哪。” 雷茨沉默不语。 顾季没深究。阿尔伯特号上的管理非常宽松,没有固定的作息要求。明月和塞奥法诺都是小鸟胃,时常胃口不好,不下来吃午餐也是常有的事。 反正雷茨和索菲娅会把所有饭菜打扫干净。 午膳后顾季又去找阿里,请教了些朱罗国的礼仪。等晚上回到船上,仍然没看见明月的影子,顾季才觉得有几分不对劲。 “你们有谁看到明月了吗?” 在餐厅,顾季问船上的所有水手。 明月长得漂亮风姿绰约,性格又过于沉静自闭,所有人都对他有极其深刻的印象。但是这时候所有人都摇头。 今天没人看到过明月。 遭了。 要么明月跑下船去,要么他整整一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出门。 贝斯特叼起顾季的袍子,便往船舱深处走。 顾季神色严肃,连忙跟上。 它带着顾季来到甲板下的小舱室。这里是全船最潮湿黑暗之处,舱室只有三人转身的大小,只用来堆放杂物。 就在这间小舱室后,传来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顾季心头一惊。 “明月?你在里面吗?” 明月曾经遭受过太多不好的事,他最怕明月出岔子。 哭声停住了。 “嗯。”里面有人应答,顿了顿又道:“我没事。” 顾季自然不会相信他的话,毕竟大多数时候越说自己没事,哭得越伤心、 他干脆直接将门打开—— “郎君!别进来——” 明月的话还没说完一半,顾季就已经将门推开。 然后他看到明月抱着尾巴缩在舱室里,流光溢彩的紫尾巴上正摆着昨晚给雷茨的小盒子。 手中还搓着刚哭出来的珍珠。 觐见国王 看清楚明月手中的东西, 顾季气得差点拿刀砍人。 “雷茨。”他阴森森的回过头,正好见到雷茨往楼上溜的身影。 这条丧尽天良的坏鱼! 顾季将明月从舱室里拽出来交到索菲娅手中,拿过匣子便去追雷茨。索菲娅赶紧把一脸懵的明月带走, 别让明月被发火的顾季吓到。看热闹的水手们这才急匆匆赶来,奈何全扑了个空, 只好垂头丧气的回去了。 索菲娅躲在暗处,捧起明月的小脸:“雷茨是不是威胁你?” 明月惊慌失措的摇摇头。 顾季拿着哭了半匣子的珍珠,暗恨自己想得不够周全。 他其实想到过明月也能哭珍珠, 但当时他潜意识中认为索菲娅与明月黏在一起, 断不会被雷茨欺负了去, 也就忘了自己勒令索菲娅“不准找明月玩”的事。 羊入虎口, 给了坏鱼可乘之机。 顾季踏上二楼,便看到卧室的门心虚的半掩着, 雷茨正在船上裹着小被子装睡。 “啪!” 顾季锁上门,坐在床边,将小匣子重重摔在桌子上。 雷茨的睫毛颤动。 顾季声音中暗含着怒气:“解释一下?” 把自己的活交给明月?投机取巧还在其次,怎么能欺凌孤苦无依的明月?还让他连饭都吃不上? 鱼鱼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宝石似的眸子飘忽不定:“我也没想到他为了哭都不吃饭····” 人赃俱获没有狡辩的可能,鱼鱼也懒得为自己开脱。 但语气中没有丝毫的忏悔, 只有没能布置的周密些的遗憾。 “啪!”顾季一拍桌子:“是不是你强迫的明月?” “不是。” 雷茨干脆利落:"他同意了。而且作为交换,我答应帮他上岸买些玩意儿。" “真的?”顾季不信。 他怎么看怎么像不怀好心的鱼鱼压榨孤苦伶仃的鲛人。 “真的。” 雷茨言之凿凿。 他的本意是爬上顾季的床,又不是为了压榨明月。在鱼鱼单纯的想法中,他与明月分工合作, 他哭一半明月哭一半,爬床的机会就能翻倍。 谁想到的明月这孩子这么实诚, 为了攒珍珠连饭都不吃···· 他甚至怀疑明月是饿哭的。 听了雷茨无比诚挚的心路历程,顾季理智回笼, 也更倾向于相信雷茨只是想投机取巧,而无欺凌弱小之嫌。毕竟雷茨和明月无冤无仇,鱼鱼也从来没有欺负别人的爱好。 正巧这时索菲娅带着明月在外面敲门。顾季将两条鱼放进来,同样问了明月一遍。 口供对得上,两人只是公平交易。 顾季心中稍缓,又涌起些愧疚来。之前总想着保证明月的安全,就从未想过明月安排明月上岸。 可是明月也是一只单纯的少年鱼,纵然被人类伤害过,但又怎么可能对岸上的世界完全不好奇?更何况现在应该重建明月对他人的信任。 明月被吓得脸色发白,怯生生的看向雷茨,生怕自己露馅后雷茨吃了它。 顾季警告的看了眼雷茨,宽慰明月道:“今后你若是想下船就来与我说,我寻几个人陪着你。” 明月轻轻点头,还有半滴刚刚干涸的泪珠挂在眼角,珍珠点缀的眼尾我见犹怜。 又看向雷茨,顾季道:“明月哭的所有珍珠都不算。” 雷茨料到这个结局,只是轻轻露出獠牙。 “还有····” 顾季不能把不守约定的雷茨轻松放过。他要再想出些惩罚的条件来。 不若让雷茨半个月不能上床?不不不,到时候倒霉的一定是他—— “让雷茨禁足!”索菲娅打断顾季的思绪,给他出馊主意:“我们俩换换,让他不能上岸!” 一语惊醒梦中人,顾季决定:“从今往后雷茨不准上岸。索菲娅这几天表现良好,准许上岸,但不能惹事。” 索菲娅的欢呼声震动全船。 雷茨也表示赞同。鱼鱼多少有点宅,而且这几天已经在岸上玩够了,不上岸也无妨。 比起不让他上船的惩罚,这确实算不上什么。 顾季被这群鱼吵的头晕恶心,赶紧让他们跪安离开。 第三天清晨。 “郎君?”敲门声把迷迷糊糊的顾季吵起来:“那边来人了。” 顾季松开怀中冰冰凉的鱼尾巴,勉强从床上爬起来,又差点晕倒在床上。 眼前发黑,胃里一阵阵的犯恶心。 “雷茨,帮我穿衣。” 顾季虚弱的倚在床头,指挥雷茨把柜子里朱红的朝服拿出来。 看着雷茨整理衣服,顾季又像死鱼般瘫在床上。 自从前两天顾季头晕,身体就一直不爽利。不仅仅眼前发黑,更是恶心想吐,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人也昏昏沉沉的。船上的几条鱼充作庸医进行了会诊,索菲娅认为顾季也许得了绝症,雷茨将索菲娅暴揍后突发奇想,坚定的认为顾季怀孕了,现在是孕初期的害喜。 顾季躺在床上听,没病死也要被气死。 最终还是塞奥法诺道出真相,和顾季猜测的差不多,他中暑了。 最近天气闷热,顾季又不肯脱下衣袍,在捂在狭小的船只中,身体虚弱的他倒下的顺理成章。 可惜这里没有现代的风扇、空调、冰镇绿豆汤,顶多躲个阴凉解暑。 所以从顾季倒下的那一天起,他就脱掉衣服躺在床上,抱着雷茨冰冰凉的鳞片缓解酷热。 奈何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拉真陀罗二世到了! 顾季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换上厚厚的朝服去觐见。 这是顾季头一次恨大宋的官服。 为什么这么热!两三层!那么厚重的料子和刺绣! 雷茨慢吞吞的将腰带系好,担忧道:“你真的要去吗?不然算了吧。” 顾季摇摇头。 他就没有拒绝的道理,更别提临场反悔。 鱼鱼只好搀扶着孱弱的顾季来到甲板。 太阳还没升起,风凉飕飕的,倒是让顾季稍微舒服些。他抖了抖袖子,看到索菲娅换上了汉族侍女的装扮,蒙着头纱低眉顺眼,却洋溢着抑制不住的雀跃心情。 ——雷茨由于被禁足,不能与顾季同行,那么能见国王的幸运儿就变成了索菲娅。 正好索菲娅打扮成侍女的样子,看起来也比一米九容貌艳丽的鱼鱼更容易被人接受。 带着后悔和酸涩,雷茨将顾季交到索菲娅手上:“你照顾好他。” 索菲亚自信的点点头。 两人踏着熹微的晨光下船。 早已有轿子在船下等待,阿里也站在旁边。听说顾季身体不适,他特意令人将轿子抬得更稳些,避免顾季在路上吐出来。 对于他的好意,顾季报以虚弱的微笑。 一路摇摇晃晃停下。 顾季从轿子上下来,按照士兵的指引走去。此时太阳已经高升,但早上吵闹的熙熙攘攘声却好像消失般。顾季眺望四周,这里的景观他从未见过——看来他们已经抵达国王神秘的驻地。 士兵们沉默着,引领顾季一路向前。 在空旷大路的尽头,传来悠扬的嘶鸣! 是大象! 光明滚烫的太阳下,十几名战象排成一排。他们身上披着绫罗绸缎和闪闪发光的铠甲,在阳光的照耀下好似天神般。喂养战象的士兵正在伺候它们喝水,调皮的战象扬起鼻子,水珠便在朝阳下划过漂亮的弧线。 顾季震惊的甚至忘记了头晕恶心。 他早知朱罗鼎盛时有成千上万的战象,作为陆军的重要组成部分,为朱罗王朝的扩张立下汗马功劳。但是他还从未见过如此多鲜活的战象····简直从画中走出来般。 可惜雷茨没看到。他有点遗憾。 索菲娅忘记自己矜持的人设:“好大只!” 她只见过鲸鱼有这么大——原来陆地上还有这么大块头的动物! 阿里介绍:“这是陛下的战象,它们在战场上能以一敌百,神勇无敌。这样的象还有几百头。” 顾季意识到,这象群是安排好在这里等他的,来展示朱罗强大的军事实力。 虽然向宋朝展示确实没用——朱罗不可能跨过德干高原、恒河平原、喜马拉雅山、青藏高原、川渝地区的山地去攻打宋朝,宋朝作为中古东亚夹心受气包,想分一杯羹的国家实在太多,也不差被朱罗惦记。 只不过面子上好看罢了。 索菲娅惊奇道:“大象可以骑吗?” 阿里惊奇的回头看,没想到汉族的侍女如此大胆。他道:“不然我们的士兵如何作战呢?” 索菲娅点点头,眼前一亮。 为了防止她有什么奇怪的想法,顾季连忙拽着索菲娅离开。 又走了会儿,高升的太阳肆无忌惮的烤着大地,顾季只觉得眼前越来越晕。幸亏终于进入室内,阿里将顾季带去一间金碧辉煌的房间,里面点着浓郁的熏香,与纱织的幔帐共同造成烟雾缭绕的效果。 “大人稍等。”阿里退后两步。 顾季理解的点点头。外国使臣觐见,先等一等是正常的。往往等待的时间也与受重视的程度呈负相关,如果等的太久就是故意晾人。顾季倒不担心这个情况,他更担心自己吐阿里身上。 本来就热,室内虽然温度稍低,但是更闷热难耐。再加上浓郁刺鼻的熏香,顾季只能庆幸昨晚没吃什么东西。 他们看着太阳逐渐爬到天空顶端,在索菲娅聊胜于无的打扇中度过半个时辰,阿里终于来请他们过去。顾季整理官袍,即使面色苍白,但清俊的仪态仍然显得玉树临风。索菲娅被拦在外面,顾季跟着阿里穿过几条走廊,从描金门框和轻纱中穿过。 他见到了桌后神色威严的老人。 而在一旁的纱帘之后——是熟悉的影子。 中暑的倒霉小季 纵然只是瞬间, 也让顾季在暑热中全身发冷。 阿莱霍? 他不是死了吗?自己亲眼看到他被炸碎的半个脑袋。 坚定下自己的唯物主义信仰,顾季处变不惊将目光移开。他神色肃穆,向国王长鞠一躬, 行合十礼:“大宋泉州转运副使顾季,拜见陛下。” 同时献上礼物。 不管阿莱霍是不是死而复生——顾季更倾向于不是。毕竟在冷静下来之后,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分辨南亚人的面容本就容易混,更何况坐在旁边的那位和阿莱霍都身材矮胖、服饰相似,还隔着一层纱帘——他单独觐见时有另一人在场, 本就是不寻常的事。顾季忍着酷热与头晕, 勉强想到怕是与监牢起火之事相关。 不不不, 他又否定自己, 很可能牵扯到地窖里的财宝。 他心头一沉,今天的事不会简单结束。 曾东征西战的国王已经能到了垂垂暮年, 他开疆拓土的丰功伟绩奠定了朱罗的庞大版图。此时坐在顾季面前的,是身材魁梧面容沧桑的老人,肤色略深,穿着织金的马甲, 长裤卷起。他没看礼单,目光却灼灼盯着顾季。 神情不怒自威, 眼中有几分阴沉的凌厉。 更是证实了顾季的预感。 半晌,拉真陀罗开腔问候道:“宋国皇帝身体如何?” 阿里作为翻译侍立一旁,自然感到气氛莫名的凝重。他擦了擦脸庞的汗,下定决心翻译:“自与□□上邦得通音讯, 于我如昭昭明日高悬。陛下日夜记挂宋国皇帝身体康健否?” 这可不像拉真陀罗的语气。 顾季礼貌回答:“陛下安好如常,在汴京也念着您。” 阿里翻译回去:“宋国皇帝大赞两国邦交, 时常感念陛下盛德。” “自从十几年前征三佛齐,我们的商人便有不少去了宋国。我希望通商能更频繁, 不知宋国皇帝是否有意?” 拉真陀罗二世今日召见顾季,虽然有查清阿莱霍之死的意思,但两国邦交仍然是首要内容。即使顾季扮演了什么不光彩的角色,但如果他能代表宋朝廷给出他想要的答案,拉真陀罗也可以放顾季一马。 毕竟两国的商路是重中之重。在1015年朝贡宋国之前,注辇国对宋国君臣来说就像是梦里的地方。朝贡后算是知道有这么个国家,但强大的朱罗却被认为是弹丸小国,在贸易等级中居于末位。 直到袭击三佛齐,朱罗商人才获得更广袤的商路。但他们还需要宋朝廷的认可。 他打量着顾季,神色莫定。 阿里面不改色:“自大胜三佛齐以来,我国商贾便有志于远洋东方,沟通□□上邦。不知宋国皇帝能否赏脸互通有无,多念两国邦交之仪,莫忘船舶往来之利,与陛下共襄盛举,开海路之太平昌盛?” 这是他这辈子翻译水准最高的时候了。 顾季朗声答道:“宋国海纳百川。待我还朝,必与陛下如实言注辇国繁荣风物,想必陛下也愿修好。” 阿里面不改色:“我朝海客频来、风物繁茂、国威昌盛。使臣见之满心向往,钦佩不已。他回航后必将此回报皇帝陛下,恭进两国邦交之仪,促成互通贸易之好,为我国畅通南部海路。” “哈哈哈哈哈!” 拉真陀罗听闻此言,龙心大悦。狭小的窗让阳光撒入室内,地毯上漂浮的尘埃轻盈起舞。空气中原本沉闷的氛围好似一扫而空,终于多了几分鲜活。 顾季被熏香闷得头晕眼花,嘴角勉强扯起一个微笑。 他合理怀疑阿里添油加醋,但找不到证据。 算了,不重要。 他又往旁边瞟了一眼。这次他终于看清了那人的相貌——额角处有一道疤,看上去和阿莱霍有八分相似,但更年轻些。 果然不是死而复生。 看到拉真陀罗笑了,阿里终于长舒一口气。但他没想到的,更大的磨难还在后面等着他。 拉真陀罗道:“五日前的晚上,你也在监牢?” 阿里不知为何扯上这个,不再敢自作聪明,哆哆嗦嗦复述给顾季。 “是。”顾季答道。 关键之处来了。 “你为何在那里?” “那日晚间我醉酒,被一伙兵匪绑去了。” 顾季面上做出隐忍不发的样子,实话实说。 拉真陀罗面色如常。 赌对了。 顾季此时头重脚轻,全靠着扶住身后的柱子才没倒下去。闷热的天气让他头重脚轻,恶心和眩晕感一阵阵涌上大脑,好像下一刻就要晕过去。但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和拉真陀罗对线。 面上委屈不已,顾季心中疯狂盘算拉真陀罗已知的信息。 当天晚上,虽然阿莱霍和身边亲信都被炸成了碎片,但是追捕顾季的士兵必然有人幸存——只要国王纠察到底,必然能找到当晚的证人,证明阿莱霍下令将顾季投入大牢,并且放火烧监牢。 那么除此之外呢?拉真陀罗必然质疑,为什么顾季莫名其妙的被抓进去?他是怎么在最后关头逃出来的? 顾季心绪流转。 第一个被审的必然不是他,而是····他的目光转向一侧。 阿莱霍亲戚和继承者。 “我也听说了。”拉真陀罗缓缓道:“是阿莱霍做错事。可是现在阿莱霍已经死于天罚,我应当还你一个公道。他为何绑走你?” 如雷贯耳。 最重要的问题终于来了。 他眨眨眼睛,勉强驱散一阵一阵的金星,镇定心绪。 这次觐见,就是对他的试探。 如果他当初与阿莱霍合谋,那么他看到帘后的人必然心慌。很幸运,他躲过了第一关。 现在问题的关键在于旁边的那位。 拉真陀罗怀疑阿莱霍的死因。但是身为阿莱霍的继承者,旁边的老兄必然不会把打劫的事说出去,而是找个理由圆上。 但拉真陀罗不会相信,所以顾季的口供至关重要。在阿里还没到来之前,顾季与当地人语言不通,因此不可能提前串供。只要顾季对当晚的描述有所不同,那么便真相大白。 捋清思绪,顾季忍着难受和眩晕慢慢开口:“当天晚上,我被投入牢中之后——” 如果他说出真相,确实可以在拉真陀罗面前把自己摘清。但是顾季完全不了解朱罗朝内的情况,因此他不想得罪任何一个人。只要有可能,他都会含糊过去。 “噗。” 在气氛沉闷如铁般的时候,一声轻巧的响声吸引了大家的思绪。 臭气弥散。 拉真陀罗尴尬的起身离席,跑了。 在场人面面相觑。 额,也算可以理解。 人吃五谷杂粮,更何况是老年人呢。 看着拉真陀罗离开,他软倒在旁边的坐垫上。 闷热的空气,刺鼻的香料,还有难闻的臭气·····顾季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滚不停,干呕的感觉几乎从喉咙里滑出来。 好难受。 一旁的帘子后,桑贾伊比顾季还难受。 他是阿莱霍的弟弟。 在老哥突然逝世之后,他继承了阿莱霍的遗产,也猝不及防的继承了阿莱霍遗留下来的一堆官司。 他告诉国王,之所以当天夜里将顾季抓走,是因为····他亲爱的哥哥阿莱霍去抓盗贼,抓错人了! 拉真陀罗会信吗?不,他自己都不信! 当看到顾季进来时,他比顾季还要绝望。 沉浸酒色几十年的桑贾伊回想起幕僚的嘱托,勉强镇定心绪,按照计划行事。 感谢神让拉真陀罗闹肚子,给了他串供的机会。不管他编的理由多离谱,只要顾季统一口径,国王不信也得信! 他拿出一张小绢布,上面写着几个汉字:“夜,捕盗,失误” 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研究出来的汉字。 桑贾伊环顾四周,豆大的眼睛里写满谨慎。如今几名侍女站在身旁,每一处风吹草动都会汇报给拉真陀罗·····他要找个谨慎的方法。 突然,他看到了旁边路过的御猫。 顾季倚着软垫苟延残喘,突然间,一只猫从侧面窜出来! “嗖!” 正好撞在他身上。! 十斤的活物猛的撞向自己,顾季眼前一黑,差点吐出来。 他拂袖将猫咪赶走,丝毫没看到猫咪脚上绑着的信条。 桑贾伊攥拳,从桌子上拿起果干,将猫咪引诱回来。 他怎么就看不到呢? 咬牙切齿的桑贾伊毫无办法,再次将猫咪扔了回去。 顾季被猫砸了第二次。 人和猫都晦气的很。 一次还能说是意外,两次就过分了。女仆连忙将猫抱到地上,怀疑的眼神看向桑贾伊。 桑贾伊知道,这招已经行不通了。 眼看着国王就要回来,他不理政事的大脑一转,想出了个馊主意:把错全推到顾季头上! 顾季不安好心,强行向他们索取财物!他的话不足为信! 听着缓慢渐进的脚步声,他鼓足勇气,在所有人的目光下猛然站起,气势汹汹的向顾季走去。 为了彰显气势,他用力抓住顾季的肩膀摇晃:“你——” 顾季难受的晕晕乎乎,甚至还没回过神来。 身边人想拦都来不及。 可怜桑贾伊的指控只说了半句。 恶心反胃的顾季在坚持了整个上午之后,终于被摇吐了。早饭的鱼片粥少半贡献给自己的官袍,大半贡献给了桑贾伊的马甲。狼狈不堪的现场惹得众人惊呼,仆人连忙将他们拉开,脏污的地面和衣袍惨不忍睹。 没反应过来的桑贾伊还在抓狂的大叫,但头次受此等奇耻大辱的他连话都说不清楚。顾季根本听不懂他在鸟叫什么,充满歉意的抬起头。 看到了一脸错愕的国王陛下。 状况百出对口供 尴尬的万籁俱寂中, 仆人凑上前去,事无巨细的讲述了事情的缘由,即猫咪是怎么两次以离奇的角度扑上顾季, 桑贾伊又是如何发疯拽着顾季的领子摇晃。 阿里在一旁善意的补充,顾季几天前就在酷热的天气下躺倒, 今日拖着病躯来觐见国王。 拉真陀罗听闻原委沉思良久,也许觉得顾季确实倒霉,就没有计较顾季御前失仪, 也没有追究他弄脏了自己的地毯。 他挥挥手, 示意两人换好衣服再来回话。 顾季和桑贾伊就这么被抬了出去。 桑贾伊头次遭受奇耻大辱, 像骂人还不敢放肆, 只好用恶狠狠的眼神盯着顾季,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似的。顾季全然没注意到, 双眼紧闭装鸵鸟,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 他不要面子啦。 在眼阳光烤着的白墙之下,红色的地毯磨得有些毛边,索菲娅伸出绣鞋, 无聊的踢着上面的金线。 “啊——嚏!” 她被香料熏得捂住鼻子,抬眼向四周望去。 顾季怎么还不出来啊·······等等, 那是不是顾季? 索菲娅精神一震,定睛望去。面色苍白的顾季被几人搀扶着,气若游丝的慢慢挪出来,甚至已经紧紧闭上眼睛。 半死不活的。!! 怎么回事? 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 现在人就没了? 索菲娅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看着顾季的“尸体”被抬走,她愣是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直到一行人在走廊尽头消失不见, 索菲娅才猛的拉开纱帘,想起来去找顾季。 “呜呜呜!” 索菲娅还没踏出一步, 就被宫殿的侍卫拦住了。他用警惕的眼神看向索菲娅,让她不要轻举妄动。 索菲娅咬牙权衡一二,又退了回去。 她觉得顾季大概还活着——虽然不知怎么回事,但这时候她千万不能意气用事,而应该赶紧去···· 去找雷茨! 深吸几口气,索菲亚看向窗边。 给仆人们等待的房间,几乎没有人关注。索菲娅将目光悄悄转向窗外,又将自己隐藏在帘幕后的阴影中。如果自己隐身,从窗户中跳出去,绕过守卫直奔码头·····她在心中暗暗盘算。生死未知的顾季在她眼前划过,索菲娅终于下定决心。 谁都没注意到,一条鱼悄悄消失。 在索菲娅的畅想中,隐身的她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夺路狂奔冲向码头,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传递到雷茨手上,至少算是不辜负雷茨“好好照顾顾季”的嘱托。 奈何幻想和现实并不相符···· 索菲亚迷路了。 她原路返回,却发现自己进来的地方站满手持长矛的士兵,不允许任何人进出。为了不引起侍卫的警觉,索菲娅只好更换路线。但可惜她的方向感实在不太好,很快在廊柱和房舍间绕晕。 “喵!——” 就在索菲娅濒临绝望的时候,她听到了某个畜生熟悉的话语。 贝斯特? 她拎着脖子从地上抓起来一只猫。‘ 贝斯特被吓得浑身炸毛,凭借气味才知面前的隐形人是索菲娅。 “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异口同声。 贝斯特是来凑热闹的。 虽然公元11世纪没有“宠物不准入内”的说法,但顾季也不可能带着猫咪觐见。因此贝斯特要是想去见识见识国王陛下,就只能靠自己。好在没人会注意到灵巧的小猫咪,贝斯特如鬼魅般跟在顾季的轿子后面,怀着好奇宝宝的心态走进象群,差点被大象踩死。 捡回一条命的贝斯特刚溜出来,又被索菲娅抓到了。 猫咪还没讲完自己的故事,就被急匆匆的索菲娅打断:“顾季快不行了!” “什么?” 听闻自己的长期饭票要没,小猫咪差点厥过去。他稳稳心神:“真的?” “千真万确。”索菲娅肯定道:"人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眼睛都闭上了。" “我现在就去找雷茨。” 说罢,她扔下贝斯特就要走。 “等等!”贝斯特从后面叫住她:“你回去,弄明白到底什么情况,我去通知雷茨。” 索菲娅是作为顾季的侍女进去的,不能突然消失。猫咪在这时显然更隐秘,跑的也更快。 听闻此言,索菲娅深以为然。两人就此分道扬镳,索菲娅掉头转向来时的路。 “索姑娘?” “在吗?” 女仆眼神中染上疑惑,费力的学着汉语的发音,轻轻撩开帘子。 帘后出现美人如花般的笑靥,索菲娅正带着礼貌与好奇望向她。 真是见了鬼了。 陛下不知为何要召见顾大人的女仆,她赶忙过来找人,却看到房间中空空荡荡,差点把她吓死。 没想到索姑娘在帘子后面躲着。 奇怪,刚刚帘后也不像有人呀? 甩甩脑袋,抛弃稀奇古怪的想法,她道:“陛下见你。” 见她? 索菲娅同样胆战心惊。她刚刚从窗户里爬回来,就见到有女仆在找她,差一点就露馅了。 手足无措的索菲娅跟上女仆的脚步。 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索菲娅问道:“顾季怎么样了?” 女仆不懂汉话,迷茫的摇摇头。 索菲娅不知她是听不懂,还是顾季已经不行了,心中愈发焦躁。 很快,索菲娅来到拉真陀罗面前。 刚刚被顾季吐脏的地毯已经更换,小小的窗子推开,新鲜空气和阳光争先恐后的钻进屋子,却让拉真陀罗的面容在光下有几分不清晰。阿里示例在一侧,神色威严的看向索菲娅。 索菲亚既担心顾季,又怀疑他们把顾季弄死了,僵在原地, 还是阿里先开口解释:“顾大人刚刚身体不适,现下去更衣了。陛下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不必慌,如实回答就好。” 顾季没事? 索菲娅心下稍缓,从善如流的跪下去。 阿里也暗自松一口气。他今日到了这里,才知顾季卷入监牢失火之事,还可能和阿莱霍之死相关,差点将他吓没。不过好在他急中生智,给拉真陀罗出了个主意。 他见顾季的女仆虽然打扮素淡,但衣料头面都是一顶一的好东西,举手投足也毫无畏缩之意。阿里瞬间想起东方人的传统,猜测索菲娅不仅仅是顾季的女仆,还有可能是顾季的情人。 那么索菲娅会不会知道什么? 反正顾季还在更衣,不如问问他的女仆,也许有其他收获。 拉真陀罗默许了他的想法,索菲娅便被召过来。 “索菲亚,监牢失火的当晚,阿莱霍大人为什么将顾季绑走?”阿里严肃提问。 “因为他要抢船上的货。”索菲娅脆生生答道。 阿里千想万想,也没想到如此直接的回答。 他愣住了。 索菲娅也不敢说话了。她牢记顾季讲过的:不要惹事。 说真话,怎么也算不上惹事吧? “你还知道什么?都告诉我。”阿里生怕把索菲娅吓得不敢说话,温声道:“阿莱霍大人的死疑点重重,这样才能洗脱顾大人的嫌疑。” 索菲娅简单思索,从食物中毒、打劫、起火、归还货物、贿赂顾季,再到顾季打算将财物交还给国王·····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 只是略去自己的丰功伟绩。 她一边说,心里还有点担心。 莫不是这些人查到了自己和塞奥法诺?但是他们怀疑顾季干什么?这可真不是顾季干的! 这话直把阿里听得一愣一愣,琢磨了半晌才翻译给拉真陀罗。 拉真陀罗显然也惊到了。 阿莱霍竟然如此无法无天? 到底是谁在编造谎话? 在拉真陀罗的示意下,阿里稳了稳心神:“这些都是顾季告诉你的?” “是。”索菲娅诚实回答:“还有当晚我看到的。” “如果你们不信的话,船上的人都可以作证。” 婀娜妩媚的少女垂手跪坐,眸光是如此的诚恳,让人生不起半分怀疑。 阿里在心中暗暗赞叹:顾季清风朗月,身边的人也气质不俗。 试问哪个女奴如索菲娅般,不仅容貌艳丽落落大方,还能逻辑清晰,面对国王的问询丝毫不惧? 真是不可多得! 索菲娅看着神色莫定的阿里,心中打鼓。 他到底有没有猜到自己是凶手?刚刚没露馅啊。 不会把她抓起来拷打吧? 那她就不得不杀了他,然后夺路而逃。 好在拉真陀罗开口:“将顾季和桑贾伊都叫进来。” 此时顾季和桑贾伊都更衣完毕。 脱去宽袍大袖,顾季身上之穿了件黄绸马甲,下身也换上轻薄的紫色绸裤,露出莲藕似的小腿。他更衣歇息一会儿,又喝了些凉水,头晕恶心的症状缓解许多。只是他身边的桑贾伊脸色却越发臭下去——不仅因为他被吐一身,还因为他突然想起串供的小布条还绑在猫咪脚上,猫咪却跑不见了。 要是猫咪被人发现,他可就完犊子了。 四处找猫的桑贾伊,与面容苍白的顾季并肩回来。 顾季看到索菲娅跪在那里,眼皮一跳。 拉真陀罗道:“你的女奴说,当晚是阿莱霍打劫船只杀人灭口,事后还试图贿赂你。此话当真?” 阿里还没翻译,桑贾伊就只哇乱叫起来。但在拉真陀罗严厉的目光中,他只能悻悻闭嘴。 “确实如此。” 顾季心中松口气。 索菲娅被提审,他也不是没考虑过。但只要她不胡编乱造,基本按实情讲述,就有的解释——毕竟隐去放火点炸药,他们确实挺无辜。 阿里询问顾季事情经过,果然得到和索菲娅相同的答案。他如实禀报拉真陀罗。 这个解释比桑贾伊的解释合理太多了,且人证物证具在。看着拉真陀罗怀疑的眼神淡去,顾季暗中朝索菲娅比了个手势。 你做的很棒。 我们马上就能离开了。 索菲娅看到了顾季的信号,却咬紧嘴唇不敢回话。 现在洗脱嫌疑了没错。 但是她该怎么告诉顾季,她以为顾季命不久矣,于是把雷茨叫来了? 鱼鱼差点以为自己成了寡妇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桑贾伊瞠目欲裂,在地上膝行几步,亲吻着拉真陀罗的脚:“兄长绝对没做过这样的事, 这都是构陷!” 顾季敛目:“送来的东西还在码头仓库。” “若是陛下有心,只要核对近些年的税务, 便知这些财物是否为不义之财。” 桑贾伊声嘶力竭:“他怎么能证明我贿赂他?他的船那么大,谁知道是不是他船上藏着赃物,或者走私了什么东西。” 顾季皱眉。 桑贾伊此言颇有些胡搅蛮缠。 太蠢了。 他怜悯的看桑贾伊一眼, 只得到气势冲冲的对视。 其实桑贾伊并没有走到绝路。 这世上的事, 本不是凭着是非对错就可以判断的。阿莱霍之案究竟作何处罚, 关键不在于律法和道德, 而在于阿莱霍的势力是否强大、与国王的私交够不够铁,还在于拉真陀罗对抢劫偷税的容忍程度, 以及当下的对外政策。 顾季铁证如山——在手眼通天的国王面前,桑贾伊很难给自己翻案。因此如果他是个聪明人,应当赶紧痛哭流涕、摇尾乞怜、割肉谢罪。如果拉真陀罗不在乎,那叩谢君恩就完事;如果拉真陀罗要纠缠到底, 就想想断臂求生。 可是桑贾伊偏偏选了条最离谱的路:往顾季身上泼脏水。 找人背黑锅是个思路,但这个人绝不能是顾季。 于理, 顾季身为外来客商,不可能真正参与到朱罗内部的贪腐和偷税;于情,有大宋使臣的身份护体,就算顾季真不干净, 拉真陀罗也会给他些面子,更何况是桑贾伊的诬陷。 归根究底, 顾季只不过是个卷入其中的证人。而桑贾伊却将他当成了对手。 果然,拉真陀罗大怒:“顾季船上的每一件货物, 都是有登记在册的。你倒是说说,他用于诬陷的财宝是从何处来?” 他猛的将金杯摔在地板上,酒水溅了桑贾伊一身。 桑贾伊傻眼了。 他回头不可置信的看向顾季: 还真有人乖乖交税啊? 顾季微微一笑。 原来这就是良心商人的福利。 他敛目四顾。自己作为使臣的任务圆满完成,桑贾伊又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是不是可以回去躺着了? 好像应和了顾季的猜想,拉真陀罗与阿里附耳低语,阿里缓缓起身,打算送顾季离开。 可就在刹那间,门外突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有怪物闯进来了!” “保护陛下!” 几名士兵慌慌忙忙冲入,持刀护卫在拉真陀罗身侧,炸毛般紧张。 顾季听不懂他们的话,但也感受到空气的凝重。又有无数人冲入没见过拉真陀罗团团围住,众星拱月般紧贴在他身边。刺绣细密的地毯被士兵的靴子踩得脏污不堪,浓重的熏香混合着士兵的汗臭味,越发增添恐慌,女仆们的惊叫响彻屋舍,桌椅和器皿打翻的叮当声让人耳膜生疼。 桑贾伊连滚带爬的撞进士兵的保护圈内,阿里也把顾季捞进来。 “有怪物闯进来。”阿里慌慌张张的解释:“看不见摸不着,但谁都拦不住!” 顾季懵。 他环顾四周,突然看到索菲娅跪在地上,满脸心虚。 为什么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几声破空声从远方传来,是士兵们射箭的声音。 顾季看到有人影出现在门口。 雷茨! 雷茨提剑闯进来,鱼尾冷如刀锋,浑身杀气。 眼眶却红红的,就像是刚刚死了相公的小媳妇似的。 接着,他也看到了顾季——?? 两人四目相对,大脑停止转动。 看着活蹦乱跳的顾季,雷茨心中的惊喜无以言表。 他向前迈步。 顾季感受到身边人的紧张,突然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 自从雷茨进来之后,好像大家没反应? 鱼鱼隐身了! 除了顾季之外,其他人只能看到被宝剑划过的地面,已经被风吹起的帘子。 电光火石间,顾季大脑飞速转动,压低声音用希腊语说了两个单词。 雷茨只愣了一瞬。 下一秒,他变成奇丑无比的巨大海怪暴起,巨大的触手肢体伸向拉真陀罗! “救驾!” 伴随着惊呼,士兵们纷纷拔剑斩断触手。可是那触手灵活的吓人,竟然直直冲到拉真陀罗面前—— 然后被一人飞扑拦住。 巨大的触手打在瘦弱的肩头,身躯单薄的少年晃了晃,就别触手拦腰卷走! 顾季! 救驾的是顾季! 瞬间,感念顾季舍身为国王的情怀,无数人围攻上来,要在海怪手中救下顾季。可是那怪物蠕动的飞快,刀剑几乎占不着边。士兵们又怕误伤没死绝的顾季,一时间束手束脚。 眼看着“行刺”拉真陀罗不成,那怪物竟然推翻人墙逃了出去! 士兵们人仰马翻,不知所措。 “追!” 拉真陀罗厉声道。 闻言,士兵们如潮水般涌出,向雷茨追去。 索菲娅也慌忙跟上。 另一边,雷茨拖着顾季在光天化日之下飞奔。他变身的海怪虽然丑陋,但好在触手非常多。 七条触手飞速奔跑,剩下一条卷着顾季,随奔跑的节奏随心所欲的飞舞。 “你知道,上一个摇我的人是什么下场吗?”顾季幽幽道。 被软软的触手卷在空中,结实是结实,就是晃得他又想吐。 “什么下场?”雷茨恍然不觉。 “我吐了他一身。” 鱼鱼分出一只触手,两只触手如小床般将顾季拖住,又软又稳当。 “现在感觉好点了么?”他低声道:“索菲娅说你快死了,让我赶快来。” 顾季气得磨牙:“她倒是快死了。” 就算雷茨不说,顾季也差不多猜到是怎么一回事。想起索菲娅躲闪的目光,顾季恨不得晃荡晃荡索菲娅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鱼鱼想起自己担惊受怕,差点成了没人疼没人爱的寡妇,也恨恨道:“她完蛋了。” 此时两人已经逃至庭院门口。由于雷茨刻意放慢速度,气喘吁吁的士兵们已经越追越近,渐渐成合围之势。 “放我下去!” 顾季看着迂回包抄的士兵,咬紧嘴唇:“你能自己回去吗?” “嗯。” 雷茨在士兵的包围圈中停下,神色不善。 他好像突然觉得用触手卷着顾季很有趣,不舍得把人放下去了。 “怪物!” “小心,他会隐形!” “保护陛下——” 周围嘈杂的声音尤甚,一拥而上的士兵和纷飞的黄土,在太阳炽热的温度下散发着灼人的气味。 汗珠滚滚而落。 “把我放下来!” 顾季低声叫道。 雷茨看准方向,两只触手高高抛起,顾季从空中划过一条弧线,向人群中飞去! 突如其来的失重让顾季惊叫出声,他身上布满触手的粘液,衣襟散乱,勒出的红痕一目了然。如同坠落的飞鸟,他以不自然的姿势重重砸向地面。 士兵们赶紧上前接人,但终究晚了一步—— 索菲亚一个飞扑,垫在顾季身下。 顾季坠地。 摔在她的鱼尾巴上。 海妖的鱼尾□□弹,索菲娅疼不疼他不知道,但顾季反正毫发无伤。只是他还是装作伤的严重,面色苍白虚弱无比,等士兵将自己搀扶起来。 当他抬眼看过去时,雷茨已经逃走了。 大多数士兵也继续追捕雷茨,只有几个人负责把顾季抬回去。 “顾大人,你还好吧?” 轿子悠悠往回走,阿里从后面惊慌失措的跑过来。 “我没事。”顾季虚弱的笑笑。 “多亏了忠仆护主·····”阿里深深感慨,看向跟在轿子后面的索菲娅。 幸亏她扑上去垫了一下,不然顾季就真完蛋了。 用赞赏的眼神打量着索菲娅,阿里却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训练精良的士兵,快跑死了也没能追上怪物; 穿着长裙面纱的小姑娘,是怎么脸不红气不喘,飞奔到最前面去救人的? 不合理呀! 顾季适时打断他的思绪:“陛下无大碍吧?” “无事。”阿里感激道:“今日多亏顾大人救驾。” 两人赶回殿内,原先繁复雅致的摆设已经荡然无存,金饰和地毯被士兵们蹂躏过,乱糟糟的脏污成一团。几名御医正围着拉真陀罗诊治。见顾季平安归来,拉真陀罗先是大大褒扬他一番,接着让两名御医来替他诊治。 顾季本想推辞,但阿里道如今怪物未捕到,危机四伏,劝他略加歇息再离开。 于是他只好享受十一世纪的印度医疗服务。 两名医生在顾季身上东瞧西瞧,发现他最大的问题就是被热着了,倒真没见到怪物造成的伤口。不过顾季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抓,怎么可能没有伤?诊断不出来,怕不是自己的医术不够高明。 两人商议半天,最终诊断顾季伤及肺腑。 治疗方案是回家熬草药;当然更重要的,他们会求神庇佑顾季。 顾季的笑意如春风般和煦,全盘接受了医生们的意见。好不容易将医生送走,追赶雷茨的士兵们才终于回来。 他们满头大汗,进门便给拉真陀罗跪下:“陛下,奴无能,那怪物逃了。” “怎么?”拉真陀罗震怒。 有人吓得惊叫。 “他····”士兵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他冲入象群,强行骑上战象,逃了。” 再见,注辇国!(印度地图结束) 非常应景的, 窗外传来象群焦躁不安的嘶鸣。 顾季清晰的看到,拉真陀罗抹了把脸,颇有些怀疑人生。 “继续搜。”他道:“骑象能跑哪去?全城搜捕!” “是。” 士兵忙不迭应声, 一溜烟跑走了。 可惜顾季从正午等到傍晚,都没等到抓住怪物的消息。被拐跑的战象在野外发现, 估计那怪物觉得没意思,就把象扔掉自己溜了。 顾季被拘了整整一天,成功获得与国王陛下共进晚餐的机会。 好在拉真陀罗听说了顾季水土不服, 纵然他只小鸡啄米般吃了两口, 也没有多加责难。 等到入夜, 怪物仍然不知所踪, 顾季又热的半死不活,拉真陀罗终于将他放走了。 临别时, 让阿里准备了十箱礼物呈送赵祯,是顾季带过来的几倍。 也许是为了彰显地主之谊,也许是为了给朱罗国不敢恭维的行政效率……强行挽尊。 顾季礼貌再拜,带着礼物辞别拉真陀罗, 踏着月光回到阿尔伯特号。 “我要散架了。” 顾季含糊的栽进床铺间,将脸埋在雷茨小腹冰冰凉的鳞片中, 抱着大尾巴叹口气。 真凉快。 被“追杀”的怪物早就走海路登上阿尔伯特号,此时正懒懒散散窝在床上。 雷茨的尾鳍贴心的缠上腰部,暧昧的摩挲着。 “进去会更凉快。”他恶魔低语。 顾季赶紧翻了个身:“做梦。” 鱼鱼的眼眸中划过一丝失望。不过今天顾季遭了大罪,他再禽兽也不能现在下手。他轻手轻脚的帮顾季将衣服褪下, 从床头拿来条小短裤。 最近顾季怕热的要命,已经放弃了睡袍, 只穿真丝小裤衩睡觉。 顾季抬脚去蹬雷茨,迷迷糊糊:“我还没去清点拉真陀罗的礼物。” 为了后续不引起麻烦, 他合该将所有礼物按照清单点一遍,再如数交给赵祯——当然,私吞些也不是不行。 雷茨道:“你睡吧,我去。” 他的鱼尾轻轻拍打着顾季的背,凉爽而酥麻的触感昂顾季渐渐放松,隐约的芬芳气息带他进入梦境。眼看着顾季睡熟了,雷茨才悄悄起身,给顾季半掩上被子。 他慢条斯理的来到楼下货舱。水手们刚刚把顾季带回来的东西放好,谁也不敢打开。 几条鱼也在旁边瞧热闹。 塞奥法诺看到雷茨过来,不知为何,觉得自己长兄颇有些老板娘妩媚婀娜的气势。 雷茨道:“礼单何在?顾季让我来查货。” 水手们忙不迭将送来的礼单呈上,然后溜出去。 两国之间赠礼,丢了他们就完蛋了。 在昏暗阴沉的船舱中,四条鱼像见了财宝的海盗般围成一团。雷茨倨傲的将箱子打开,满眼金珠宝石便晃了他们的眼,连“老板娘”雷茨的眼眸中都闪过些惊疑。 果然真正的好东西是市场中买不到的,还得去皇宫大内找。 塞奥法诺拿起礼单:“红宝孔雀金冠一对?” “这个。” 雷茨将一顶头面从箱子中捧起。红宝石点缀的孔雀头冠金光闪闪,高傲的孔雀歇息在发髻里,灵巧空妙,却不过分夺人眼球。金片做成的羽毛悄然垂下,闪闪发光。 雷茨三下两下将自己的头发盘起来,流光溢彩的孔雀歇息在发间,衬得鱼鱼愈发艳丽动人。 “好漂亮。”索菲娅流口水。 塞奥法诺正打算在清单上打钩,笔下一顿,将这项涂成黑蛋。 “下一个。绿松石项圈?” 雷茨从箱子中拿出点缀着绿松石和水晶的银白色项圈,四处看了看,将其套在明月的脖子上。 恬静的美人配晶莹剔透的水晶,如画卷般动人。 塞奥法诺又涂个黑蛋。 “下一个,象牙镶金浮雕梳一对。” 乳白色的梳子盘进索菲娅的发髻。 “镂空金莲花笔墨····” 没用雷茨动手,塞奥法诺就直接涂了个黑蛋。 好看,是他的了。 半个时辰,四只家贼多少带着些心虚,悄悄从货舱中溜出来。哪里有鱼鱼不爱美呢?不管是还要还是鲛人,都是在审美上登峰造极的种族。对着新奇美丽的几箱珠宝,哪只鱼鱼能不心动呢? 甚至贝斯特也沾光,带上了精致的金铃铛项圈。 不过虽说“清点”工作完成的颇有“瑕疵”,但鱼鱼从不撒谎,第二天一早就将涂满黑蛋的清单放在顾季床头。 顾季刚刚睁开眼睛,便看到了这张令人哭笑不得的清单。 怎么说呢···· 如果刚刚穿越来的顾季看到这东西,怕不是要吓得惊慌失措。不过经历过风吹雨打的他,回忆起几条鱼从前闯过的祸,觉得还真不算是什么。 毕竟拉真陀罗之所以送来这么多礼物,原因之一就是昨天顾季遭了大罪,算是赔礼道歉。 拿起礼单仔细看了看,名贵的金银摆件都没动过,鱼鱼只对时尚单品情有独钟。 “清点的很认真。”顾季耐人寻味:“但你让我怎么和赵祯解释?” 雷茨捧着匣子,修长的手指拨弄着晶莹剔透的珍珠。这一匣马上就要哭满了。 “做张假礼单。”他理直气壮道。 顾季想去敲雷茨的脑瓜。 突然他心念一转,他披衣下床取来笔墨。 忽略掉塞奥法诺画的黑蛋,顾季提笔在礼单最后补上: 鲛珠一匣。 雷茨的手一顿,匣子就被顾季抽走。 他拍拍雷茨的头发:“你既然把赵祯的礼物拿了,就用小珍珠补上叭。” 又在床上躺了两天,各位商人终于将货物都准备好,陆续搬上阿尔伯特号。顾季掐算着时间,等最后一箱货物全部搬完,就是启程的时候。听说顾季即将启程,阿里还专程来找顾季道别,顺便告诉他:桑贾伊已经下狱。 桑贾伊本来还想狡辩,但很快露馅。 当日他把布条绑在猫咪脚上,在慌乱中无人知道猫咪跑去哪里。可是到了晚上,照顾猫咪的女仆很快发现了布条,呈送给拉真陀罗。 所有的辩解苍白无力,桑贾伊当即下狱。 也不知道是因为实在罪孽深重,还是拉真陀罗无法忍受一而再再而三的欺君。 至于阿莱霍是怎么死的,则被轻飘飘揭过,算是默认了死于天火的说法。 其中暗藏的博弈,就不是顾季能知道的。 与顾季简单讲了讲近日之事,阿里饮下一杯茶,在告辞前试探道:“顾大人,不知当日跟着你的女仆····” 索菲娅? 顾季差点以为索菲娅露馅了,关切道:“何事?” “此奴忠心护主,实在难得。” 从容貌到品行,阿里用词夸张的褒奖索菲娅一番,又意有所指:“这般妙人,顾大人有福气啊。” 杀人放火样样精通的优质女仆。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虽然心中清楚,阿里只是打听索菲娅是不是顾季的妾,他的脸色还是忍不住扭曲一瞬。 顾季语气强硬:“她只是偶尔侍奉,平时还是在船上干活。” 阿里一脸暴殄天物的表情:“看来顾大人手下皆强干之人。如此般的女仆,在这里可是买不到,不如——” 看出阿里想找他要人,顾季慌忙摆手,给索菲娅编身份:“她是发卖的罪臣之女,一辈子都要留在船上。” 开玩笑,要是阿里真把索菲娅带走,怕不是没两天就要被吃成骨架子。 听闻此言,阿里神情低落:“好吧。” 临走时还念念不忘,告诉顾季如果知道哪里能买到这么高素质的奴仆,别忘了告诉他。 阿里走后,顾季便被雷茨缠上。这鱼鱼好不容易攒满的珍珠全部报废,一次肉都没吃到,匣子却已经清空了两回。怨念深重的雷茨如影子般,每天跟在顾季身边,捧着小匣子无声的掉眼泪。 他哭得顾季于心不忍,虽然没让鱼鱼吃到肉,但好歹喝了肉汤。 终于等到启航的当天,鱼鱼新的珍珠已经攒了大半匣。 “郎君,货点完了,无错漏。”瓜达尔急急忙忙跑来,抹把头上的汗水:“缆者就位。现在启航吗?” 顾季点点头。 无数人聚集在码头上,送别这艘来自东方的神秘大船。阿里站在最前面,代表拉真陀罗祝他一路平安,希望他能顺利回航,将消息送到宋朝。 人群的嘈杂声慢慢隐去,在激荡的海浪中,高大的神庙渐渐化为黑色的小点,弥漫着香料味道的热带国度从眼前消失,融入海天一色。 阿尔伯特号再次扬帆起航,踏上征程。 顾季从甲板上离开,正好看到雷茨装珍珠的匣子。 圆润的珍珠好似泛着微光,好像大海的宝藏····已经悄悄的冒了个尖。 这么快就哭完了?明明昨晚还差几十个。 不敢置信的顾季突然双腿一软。 贝斯特踩着猫步,悄咪咪溜过来:“莫急,要不然我装作不小心,把它打翻——” 猫咪话还没说完,就被雷茨提着后脖颈拎起来。 “把什么打翻?”雷茨浑身低气压,眸子深不见底。 贝斯特吓得毛都直了,被雷茨扔进海里的恐惧涌上心头,三步并作两步跑了。 顾季将匣子还给雷茨,不知为何有点后悔。 他总觉得,雷茨不会轻易放过今晚的机会。 上次令他浑身战栗的情事还是在海底,但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来一次—— 顾季悄悄问:“能不下水吗?” 雷茨颇有委屈:“你说过怎么都行的。” 完蛋。 顾季心中暗道失策,但看着眼神中充满期盼的鱼鱼,竟无话可说。 阿尔伯特号适时打断:“宿主?” 顾季急忙以规划航线的借口遁走,不敢看原地鱼鱼的眼神。奈何当他踏着急匆匆的步伐上楼,阿尔伯特号更让他头痛,给他抛出了世纪难题。 “你到底想没想好,”阿尔伯特号灵魂发问:“怎么建苏伊士运河?” 绕路 顾季的眼眸中失去光彩。 他整个人瘫软在巨大的扶手椅上, 看着渐渐西沉的红日巨轮,绝望的心情一点点弥漫。 “我还要再想想。”他捂住脸道。 行至此处,顾季终于遇上了航行中最大的难题:如何到达地中海? 身为穿越者, 顾季起初不认为这是个问题。毕竟学过初中地理的都是到,沿红海而上, 在非洲大陆和亚欧大陆中穿过,岂不能风平浪静的航行? 但顾季很快反应过来: 11世纪,哪来的苏伊士运河? 现在从埃及到阿拉伯半岛, 船是过不去的。 从泉州出发开始, 顾季就对此冥思苦想。但是直到必须做出抉择的时刻, 仍然没有定论。 “你有两条路可走。”阿尔伯特号善良提醒: “第一条路, 绕过好望角,从非洲大陆的西侧迂回进入地中海, 抵达君士坦丁堡。预计航行时间一年半到两年。” “第二条路,航行至红海尽头,登陆,然后把我扔下。” 顾季揉揉脑袋:“还有没有第三选项?” 阿尔伯特号冷笑一声。 按照顾季最初的构想, 他是想效仿古往今来的各位先贤,走达伽马曾经的路, 绕过非洲最南端,再向北抵达欧洲。这条路有好也有坏。好处在于可以沿途多去几个地方,并且绕过整个阿拉伯世界。 坏处一者在于时间长。二者在于非洲大陆上补给困难。 幸运的话他们和酋长做交易,不幸运的话, 就直接退化到采摘狩猎时代。 但经历了沿途的风风雨雨,顾季越来越觉得这个想法不靠谱。 去过印度之后, 顾季才开始正事水土不服的问题。他都能被印度的菜肴搞得半死不活,也不得不考虑如果船只经过更加落后的非洲, 船员们能否适应当地的气候物产,甚至阿尔伯特号上会不会爆发传染病。 更重要的,他们的时间不够用。 在东南亚围猎海盗、寻找塞奥法诺花费不少时间,在印度的波折又耽搁些时日。按照顾季本来的想法,他希望在1041年冬,米海依尔四世驾崩之前到达拜占庭,并且能尽早离开,来躲避即将到来的乱局。 可是若绕过好望角再耽搁两年·····别说米海依尔四世,说不定他们能直接去佐伊女皇的葬礼上吃席。 这条路绝对行不通。 但是若将阿尔伯特号停泊,他们走陆路去希腊也行不通。 最大的问题是道路漫长,货物难以运输,安全更得不到保障。 顾季皱眉:“系统没有空间穿梭功能吗?” 他想要哆啦A梦的任意门。 阿尔伯特号嘲讽道:“哪来此等好事?” 拍拍自己的小脑瓜,顾季思索:“一定还能想出些办法。” “如果阿尔伯特号太慢····能不能加速?” “蒸汽机,内燃机?” 阿尔伯特号心生悲悯,深觉这孩子已经愁傻了。 晚上再被雷茨抓去哔——,恐怕就更傻了。 丝毫没有注意到船船的轻视,顾季脑海中灵光一现:“我想到了。” “鱼。” “什么?”阿尔伯特号愣住。 “风力和人力太慢,又做不出蒸汽和电力···”顾季幽幽道:“但我们有鱼力。” 瞬间,阿尔伯特号就像被雷劈了。 它弱弱道:“你不是说让雷茨和索菲娅下海,推着船跑,对吧?” 顾季道:“正是此意。” “我统计过雷茨的速度,最高能到二百码。索菲娅慢一些,也有一百八十码。”顾季兴致勃勃道:“船虽然不可能这么快,但是若是他们在后面推,提速几倍不成问题。” “如果两条鱼轮班,甚至视线24小时续航。” 阿尔伯特号倒吸一口凉气。 初见时那个清雅质朴的学者,就这么蜕变成了奸商。 它颤抖着开口道:“但即使这样,等我们绕过好望角,也要好几个月。” “确实如此。”顾季描画着墙壁上挂着的世界地图,目光在一条条航路之间逡巡,犹豫不决:“那么,如果我们先走呢?” 他指着狭长的红海:“在埃及停船。我带着雷茨和部分货物下船,乘船越过地中海。” “索菲亚随船迅速向南,在三个月内绕过好望角和我们汇合。” 阿尔伯特号沉思:“倒也是个办法。” 它已经无力吐槽所谓的“鱼动式”帆船了。 按照拜占庭律法,所有在君士坦丁堡贸易的外国商人,只要有确切的货物往来,均可住进舒适雅致的皇家招待所,并且在三个月内免食宿费用。若是赶上慷慨的佐伊女皇当政,待遇更会蹭蹭往上涨。 只要阿尔伯特号能在顾季到达的三月后到达,他们就可以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白票。 顾季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我先带走部分人和货,剩下的资源更充足,走的也更快。” 至于安全问题,只要人货不多,雷茨可以负责。 最重要的,可以将索菲娅丢在船上当发动机。 看着顾季闪闪发亮的眼眸,阿尔伯特号长叹口气:“那你要做的,就是说服雷茨和索菲娅同意。” “雷茨还好,睡服就行了;但你要是让索菲娅听话,怕不是要大出血” 顾季提笔,将航线和所经港口描画出来,轻松潇洒的一甩袖子:“都交给我吧。” 当晚。 鱼鱼左手甩着钥匙,右手提着油灯,轻轻哼着诡异的歌谣,如幽灵般在船上游走。 他蓝绿色的大尾巴肆意拖行在地上,极光般绚丽的色彩引人注目。卷曲的黑色长发披散到后腰,浓密的发丝遮住苍白的脸庞。他随手将发丝撩到耳后,尖尖的耳朵上带着蓝宝石坠子。 湖水般的眸子中,荡漾着妩媚儿锋利的光芒,唇色红艳。 眼眶却有几分胭脂色,像哭多的样子。 瓜达尔听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调子,悄悄问塞奥法诺:“夫人疯了么?” “夫人”是少年船员们私下里对雷茨的称呼。虽然他们都知道雷茨既不是人,也不是女士。 塞奥法诺不屑的看过去,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今晚顾季要倒霉了。” 好像听到他们的交谈,雷茨踱步而来,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你们有看到顾季吗?我正在找他。” 瓜达尔和塞奥法诺 ,两人如拨浪鼓般齐刷刷摇头。 鱼鱼也不见失望,又消失在黑夜里。 看着大尾巴隐入走廊,瓜达尔在惊恐中捂住心口,却仍觉得雷茨翡翠般的眸子在盯着他。 真是吓死人了。 船员们无一例外,都对雷茨又敬又怕。不过这种心态会随着时间变化——在刚刚知道雷茨是雄性的时候,所有人都坚信顾季给他们找了个非同寻常的“嫂子”。毕竟鱼鱼虽然强大,但却时常穿女装,魅惑胜于英俊。 只不过,最近却不太对劲。 难道顾季才是·····瓜达尔咬牙甩甩头,将恐怖的想法丢掉。 洞察的索菲娅轻轻嗤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转身便勾搭船上的帅小伙去了。 可怜的她,还不知道自己沦为发动机的命运。 油灯中微弱的光照亮了船只的每一个角落,如影随形的鱼鱼游荡一圈,也没发现顾季的踪迹。 “跑哪里去了呢?” 他轻轻哼着音节,撩开披肩的墨发,轻轻转动卧室的门。 “在这里吗?” 竟然真的在。 雷茨反而愣了一下。他本以为顾季会惊慌失措的全船躲藏,还想吓唬吓唬他。 却没料到顾季已经将自己洗香香,躺在床上等他了。 “你跑到哪里去了?”顾季揉着眼睛坐起来,抱怨道:“我都快睡着了。” 他随意瞥雷茨:“穿一身黑做什么?扮鬼?” “咣啷。” 鱼鱼把提灯往地上一扔,却被顾季反手捞了回来。 他单手挑起鱼鱼的下巴。今夜雷茨黑袍素簪,眼眶微微发红,一双眸子凝凝的看着他。 暖黄的油灯下,雷茨的高鼻深目隐去,眉眼中反倒有几分东方的柔美。 顾季的心脏漏跳一声。 灯下看美人,真是令人迷醉。 他将雷茨的下巴松开,神色倨傲:“上来吧。” 顾季想清楚了,自己一定要掌握主动权,才能不让事态脱离掌控。 可惜雷茨不上当:“跟我走。” 顾季以为自己听错了,知道雷茨将他领到隔壁的房间。 当鱼鱼推开门的时候,顾季便隐隐有大事不妙的预感。清冷的月光和暖黄的烛火交织,照亮这间无人居住的舱室。在顾季清澈的瞳孔中,倒影出····· 舱室正中间的笼子。 铁棍有手指粗,紧密的缠绕在笼子周围,颇有禁忌的色彩。 这间笼子本来是关塞奥法诺弟弟,也能装得下猛兽,或者别的什么人。 顾季后退一步,可惜已经晚了。 雷茨紧锁房门,轻缓又不容置疑的褪去顾季的衣服。他就这样站在月下的铁笼前,浑身因紧张和羞耻染上一层粉色。 “雷茨。”顾季轻唤。 他终于慌了,一双杏仁眼好似小鹿般无辜,隐隐蕴含对恐惧。 他不该两次拿走雷茨的珍珠。 但现在一切都晚了。小鹿已经彻底落入猎手掌中,猛兽要将他细细品尝玩弄,慢条斯理的拆吃入腹。 反抗如小动物的垂死挣扎,只能博期待已久的猎手一笑。 雷茨轻而易举的将他关进笼中,手中的钥匙轻旋,笼子彻底锁死。 维系着最后的理智,顾季打量这只运鲛人用的笼子,惊觉仅能容纳一人。 雷茨不会进来。 顾季突然觉得哪里不妙。 他眼睁睁看着雷茨抬起修长的腕子,拾起地上之物,走到舷窗边····· 所有的衣物沉入大海,还有笼子的钥匙 道歉 “咣!” 顾季猛的抓住笼子, 看着钥匙在空中划过完美的弧线,一道银色闪过,如流星般坠入大海。 他的眼眸无声质问着雷茨。 雷茨坐在笼子边, 手指轻轻绕着顾季的头发:“别担心,我可以将笼子撕开。” 鱼鱼的手劲确实能掰弯铁棍, 但这也意味着,在雷茨放他离开之前,顾季绝无可能逃出去。 坏鱼!疯鱼! 雷茨颇有兴致的打量着笼中的顾季, 看着他紧张慌乱的咬紧嘴唇, 如蜷缩在笼中的幼兽。 很诱人。 顾季心中含恨。太久的相处, 让他忘记了雷茨出身于怎样血腥的种族, 忘记了他是随心所欲的海上霸主。 玩脱了。 窗外明亮的月光照拂着海面,海浪翻滚的声音笼罩在天地之间, 再也听不到别的什么声音。长期待在船上,人有时会有一种不真实感,似乎世界就是一片漫无边际的大海,只有这条船是全部的世界。 此时, 房间仅仅闭着,似乎天地之间也仅仅只有此处一般。 雷茨没有着急享用美味的猎物, 而是先将舱室精心布置——四周挂着紫色的幔帐,深色的羊毛地毯厚厚的铺着,极其细密的毛尖软软的,绚丽的风景图样微微陷下去一点, 地毯上方软毛包裹住顾季的整个脚裸。 在舱室的四角,沉香缓缓点燃。轻飘飘的烟雾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升起, 苍白色如梦似幻的感觉 ,甜美的熏香气息逐渐扩散飘在他鼻尖。 微弱的油灯也立在墙壁两侧。灯光不算明亮, 影子颤动摇曳着,刚好看清他的身躯。 随着鱼鱼轻哼起歌,顾季焦虑恐慌的情绪却好像烟消云散。眼前渐渐模糊,熟悉的曲调充满海妖的魅惑,他在歌声中深深皱起眉头:“你又来……” 雷茨端着烛台站在一米之外,与顾季相比,优雅而整洁。 头晕一阵阵上涌,顾季好像走投无路的羔羊,手中紧紧攥着铁笼,脸颊的嫣红却愈发诱人。 他怎么还不·····? 看到好整以暇的雷茨,顾季咬住嘴唇。 顾季还没喘过气来,雷茨将他的下巴抬起,温柔而蛮横的吻上来。真正的攻城略地远远超乎顾季的想象,他被卡住后动弹不得,手脚软弱的挣扎只能让自己陷得更深。他看不到雷茨在对他做什么,只有猛烈的刺激让他眼前发晕,嫣红的唇不自觉张开,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他就像是被出售的小动物,逃跑到一半被拖回。逃也逃不掉,想要服输又为时太晚,只能崩溃的接受惩戒。到后来顾季甚至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勉强发出几个音节,混沌的大脑丧失思考的能力,反反复复的昏过去又清醒。 直到天明。 傍晚,西沉的红日渐渐隐入海面,余晖透过狭小的舷窗洒在床上,给白色的幔帐染上一层金色,又映照到熟睡之人的侧脸。 顾季缩在被褥里,鸦羽似的睫毛轻轻颤动,在夕阳下睁开眼睛。 “宿主?”阿尔伯特号小心翼翼。 顾季的眼睛中没没什么情绪,直勾勾的看着西沉的落日。金色的太阳洒落在海面上,层层波涛摇碎热烈的阳关。 他默不作声。 “你还好吗?”阿尔伯特号慌了:“顾季,听得见我说话吗?” 不会……阿尔伯特号急道:“你有没有发烧?是不是病了?” 虽然出于顾季的要求和道德,昨晚他屏蔽了那个房间中发生的事。但是为了保障宿主的安全,阿尔伯特号还是偷偷听了一段墙角。 很震撼。 顾季对阿尔伯特号的话置若罔闻。 就在阿尔伯特号濒临崩溃,打算玩个“过山船”,用晃动的甲板叫醒顾季之时,他终于开口了。 顾季的嗓子无比沙哑:“他呢?” 不用说,阿尔伯特号也知道顾季问的是谁。 它颤抖着答道:“太阳一出来就下海了,现在正在厨房。” 半晌,顾季才点了点头。 打开衣柜,目光略过雷茨准备好的成套衣物,顾季挑了几件最保守的换上,全然不顾现在炎热的天气。 他对着铜镜照了许久,确定任何的印子都看不见了,才肯罢休。 接着,顾季拖着脚步走到床边,对着蔚蓝的大海发呆。 眼睛中已经失去了神采。 “宿主!” 阿尔伯特号真的不知所措:“你可别想不开啊!” 它看着顾季这了无生趣的样子,怎么和要跳海似的? 阿尔伯特号魔音贯耳,顾季听着它声泪俱下的吼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似的,轻轻摇摇头。 接着,他好像才回过神来般,不动声色的抽出重剑吗,转身下楼。 “咚。” 当顾季出现在厨房门口,重剑的剑尖砸在地上时,鱼鱼的第六感就已经告诉他大事不妙。 “你们都出去。”顾季哑着嗓子道。 做饭的海员们刚刚烹制好菜肴,他们在雷茨和顾季之间看了几个来回,又看了看顾季手中的重剑,然后忙不迭的端着晚餐去餐厅了。 两口子闹变扭。 说不定还会出人命,快跑。 很快,厨房中只剩下雷茨。 他回过头,锋利的剑刃闪着寒芒,直直停在他眼前! 剑刃后,是顾季神色复杂的双眸。 雷茨并不怕剑锋,反而迎上去两步,提起手中之物:“我特地给你抓了大虾,补身子。” 鱼鱼的眸光中充满无辜,甚至还有隐隐受伤之色。他发丝卷曲着,一副还没完全睡醒的样子与平日里精巧打理过的发髻大不相同,更显得可怜兮兮的。 看着雷茨手中鲜红的大虾,顾季的剑锋颤了颤,寒光轻轻闪动又隐入晨光之中。 “手累不累?放下来吧。” 雷茨温声软语,与昨夜哄着他的声音那么相似:“十几斤,很沉的。” 骑士重剑确实不轻快。顾季本来手劲一般,又饿了整整一天,还真有些拿不住。 但是这话被雷茨说出来,顾季心中的无名火更是一阵阵涨上去。 这条坏鱼! 他当时把剑扔下去,拂袖离开。 身后传来雷茨慌乱的脚步声,接着顾季就被雷茨提来,再回过神时,已经回到床上。 还没等顾季发火让雷茨滚出去,鱼鱼就十分自觉的跪在顾季脚下。 不像宣誓效忠般直挺挺的跪下去,雷茨跪下去的样子,像是全心全意侍奉主人的奴仆,鱼尾小心的蜷缩在地上,抬起头眼巴巴的看着顾季:“我知道错了。“ 从醒来后积聚的情绪终于复苏,顾季甚至自己都没注意,他的眼眶已经微微发红。 他根本都不想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虽然这是你情我愿,虽然雷茨并未违反事先的约定,但顾季却不可抑制的感到了愤怒。这种强烈的情绪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甚至无暇思考为什么。 不管顾季怎么想,雷茨已经认定是顾季太过保守,无法接受自己。 鱼鱼心中也有几分委屈,毕竟在他成长的环境中,这尺度真算不上什么。 但看着顾季发红的眼圈,雷茨心中愈发心虚。 顾季从来不哭的。他真的很难过。 他抬手去抹顾季的脸,低声道:“是我错了。你还回来好不好?把我也关在笼子里好不好?” “把我关几天几夜都行。” 顾季抬起头:“以后再也不准了。” 雷茨张嘴想要争辩,但看到顾季坚定的眼眸时,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怕他现在多说一句,就要被顾季赶下船。 他不回答,顾季就直勾勾的盯着他。 迫于压力,雷茨含恨点点头。 顾季钻进被子,神情寥落:“出去。” 鱼鱼不知所措。 顾季不接受让他的道歉吗?他宝石般的眸子闪了闪,卷翘的睫毛微微有几分杂乱。发丝垂下来纠缠在一起,有多狼狈就有多可怜。 他失落的盯着顾季看了许久。他太了解顾季了,所以在顾季把他赶走之前一分钟,雷茨甩着尾巴带着失望走了出去。 甚至来好不容易做好的虾,也没能送出手。 接下来的三天,顾季都没和雷茨说话。 他还是如往常一般,每天按时检查货物情况、管理船上争端事务、吃一日三餐、到点起床睡觉。日升月落之间,他照常和船员们侃天说地,却当做船上从来没有雷茨这一条鱼一般。 在面对索菲娅和塞奥法诺时,也看不出神情有什么异样。 唯独只要雷茨靠近,顾季就会消失。没有气恼和愤恨,只是将鱼鱼视作空气,表现出完全不想理会的消极态度。 鱼鱼就此失魂落魄。他几次想主动和顾季说话,但为了不惹得顾季更生气,还是默默闭上嘴。 索菲娅和塞奥法诺自然不触他的霉头,夹着尾巴躲得雷茨三丈远,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形单影只的雷茨转而投身于新的工作,给顾季做饭,然后让瓜达尔帮忙送过去。 因为鱼鱼发现,虽然顾季不想理他,但自己做好送来的菜肴,顾季都会吃。 虽然他知道,这大概只是因为顾季很注重节约粮食,从不浪费····但是鱼鱼找不到其他方法和顾季取得联系了。他每日都琢磨着今天换个什么新菜式,短短几日之间厨艺水平突飞猛进。 根据船上厨师赞扬,雷茨在做饭上天赋异禀,再练几个月就能去泉州的酒楼里做厨子。 海洋霸主雷茨,正式被培养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能耕能织能渔能猎的中世纪全能型人才。 第四天晚上,顾季仍然待在船长室,没有下来吃饭的打算。 雷茨听到二楼没有声音,便猜测顾季恐怕胃口不太好。他犹豫半晌鼓起勇气,捧着食盒悄悄敲开了顾季的门。 “放下——” 顾季本以为是瓜达尔来送饭,回头却看到站在门边的雷茨。 鱼鱼把头发全系起来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来。他轻轻垂下眼睛,身上还围着灶台边的围裙,灰扑扑的围裙被鱼鱼秀了两朵小花。 雷茨轻轻把食盒放在桌子上,从怀中掏出个小匣子,双手紧紧握着。 “什么?”顾季微微抬头。 老婆愿意搭理他了?鱼鱼的惊喜溢于言表,打开锁扣,他赶紧将匣子摆在顾季面前,竟然是哭出来的满满一盒珍珠。 珍珠亮亮的,没有粗制滥造的怪异形状。它们沉睡在木匣之中,在海上略微昏暗的晚霞中发出光来,好像遗落在深海中的珍宝。 顾季还没开口,雷茨就小心翼翼试探道:“你想要多少珍珠,我都哭给你,你能不生气了吗?” 他的声音中甚至有一丝乞求,卷翘的长睫毛更低垂下去,看上去楚楚可怜。 他失宠了 翠绿的眸子凝凝看着他, 就像是被丢弃的小狗,希望能被主人带回家。 顾季轻轻叹气,伸手在雷茨软软的头发上撸了一把。!! 他摸我了! 鱼鱼激动。 顾季将食盒打开:“一起吃吧。” 虽然鱼鱼早就吃过晚餐, 但他绝对不会放过和顾季相处的机会,于是搬着小凳子坐到顾季旁边, 先将桌子上的地图和笔墨收起,接着帮他布菜。 顾季捉住雷拿碗碟的手,诧异道:“我来。” 吧 大海的波涛声中, 暖黄的灯光下, 安宁祥和的氛围将顾季笼罩。他侧头看过去, 能看到鱼鱼在灯下的剪影, 睫毛轻轻颤动,正悄悄盯着他。 顾季吃得分外沉默, 把每一个鱼刺都挑出来,整整齐齐的码放在食盒的盖子上。 雷茨本来并不饿,看着顾季眉目低垂心事重重的样子,更是食不下咽。 他原谅我了吗? 好像没有。 就在鱼鱼以为顾季今晚都不会说话的时候, 他终于慢悠悠的开口:“前两日的事,是我处理的欠妥当。” “抱歉。”! 顾季竟然在向他道歉? 鱼鱼的筷(n)子当时就放下了。 在人类社会生活的经验告诉他, 不要高兴地太早,此事必有猫腻。 转过头,看到雷茨神色慌张狐疑,顾季却没忍住笑了。 他道:“我说得是真的。” 在拒绝和雷茨交流的这几天, 顾季躲在船长室画地图都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自己当天拿剑指着雷茨的画面。 他承认他在躲雷茨——但绝不是因为恨。 而是他认为, 自己需要重新审视这一段关系。 最初的愤怒过后,顾季问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甚至要提剑去砍雷茨? 真的因为自己太过保守, 接受不来荒唐的行为? 恐怕并非如此。顾季身为现代人,没吃过猪肉也在小黄pain里见过猪跑。与自己在现代听说的骇人听闻相比,雷茨根本算不上什么。 那是因为自己受到屈辱,丧失了尊严? 如果在顾季刚刚穿越时有可能,但现在顾季又不是第一次被哔·····可能有这种原因,但绝对不是他真正愤怒之处。 那是雷茨把他弄疼了?更没有。 排除这几个可能性,当顾季拷问内心,才发现答案显而易见。 他害怕。 雷茨是海洋霸主,拥有海上的生杀大权。在他上船的第一天,这种对于绝对力量恐惧就如影随形。只是随着渐渐靠近,这种警惕和恐惧,逐渐化为亲密和依赖。 但是前两天雷茨无意识的所作所为,好像敲在他头上的一声警钟,唤回他所有对海洋霸主的恐惧。在阿尔伯特号上,虽然顾季身为船长,但真正的力量不如雷茨十一。 雷茨可以轻松的将他关进笼子,可以让他颜面尽失,甚至可以倾覆整艘阿尔伯特号·····但顾季和阿尔伯特号束手无策。 他相信雷茨爱他,会按照他们的约定做事,不会轻易伤害他。 但是如果有一天,雷茨不想再遵守约定呢?如果有一天,雷茨不爱他了呢? 顾季是个理性的人,从来都相信人心易变,鱼心也是一样。 所以他并非不能接受鱼鱼的行为,而是无法对抗自己的不安全感。 反过来看,鱼鱼明明是按照顾季的要求行事,却平白无故的被冷落好几天,是自己冤枉了鱼鱼。 在摇曳的烛光下,雷茨看着少年认真的神色,怔愣住。 顾季疲倦的叹口气,给雷茨倒上一杯茶:“是我言而无信,原谅我好吗?” 他这两日又清瘦了些,袖口中露出的手臂能看到青色的血管。早上起来没束发,发丝肆意的披散下来,勾勒出侧脸干净的轮廓。 “嗯。”雷茨忙不迭点头,低眸却看到顾季纤细的腰。 顾季不生他的气了。 鱼鱼才不在乎到底是谁错,他只想晚上抱着顾季睡觉。 心头的忧虑褪去,雷茨的关注点便转移:老婆太瘦了。 他想让顾季多吃两口东西,抬起筷子夹住鱼肉:“再用些——” 顾季没看到鱼鱼的动作,好似不经意般问道:“你想回到大海吗?”?? 鱼鱼筷子里夹的肉差点掉下去。 不是不生气了么? 这是何意?怎么又要把他放生? 雷茨抬头,满脸的无辜和不可置信。 刚刚回到主人的怀抱,小狗又被抛弃了? 顾季道:“想不想?” 雷茨坚定摇头:“不想。” 好吧。 顾季没再多说,好像真的只是随口问一句,没有其他任何意义。 他想不明白,该如何处理自己的恐惧,又该怎么看待和雷茨的关系。 如果雷茨愿意离开····确实问题就解决了。但是不出他所料,雷茨不愿意。 当然这个问题很愚蠢。顾季苦笑,因为当他扪心自问,他也不想离开雷茨。 似乎,他要调整两人之间的关系。 但是却又无解。 摇摇脑袋,把复杂的思绪清空,顾季起身将食盒的东西收好,看向趴在桌子上的雷茨。 鱼鱼的眼睛中失去了光彩。 他又怕被顾季赶出去,又不敢逼迫顾季,只能尽可能的蜷缩在角落中,假装自己人畜无害。 顾季轻笑,拿起鱼鱼呈珍珠的盒子:“去睡觉吧。” 雷茨抬头。 手指把玩着珍珠,顾季道:“你不是又攒够一盒?来不来?” 灯光下,他墨色的眼眸流光溢彩,身上的红印还未消退,勾人的很。 但雷茨却敏锐的察觉到,顾季有心事。 看到雷茨的犹豫,顾季哑然失笑。 他向雷茨保证了许多次,自己说得是真心话,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鱼鱼最终没有经受住诱惑,牵着顾季的袖子便和他滚到了床上。 不过纵然给雷茨八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再放肆。 鱼鱼十分温柔的轻轻哼唱起歌,顾季很快软倒在他怀中。但是此刻,他的五感却异常清晰,能够清楚的感觉到鱼鱼有多么小心翼翼。顾季甚至想让雷茨快点,但喉头却软的说不出话来。 不过很快,他说不出来的词就变成了“不要”。 顾季如同珍贵的洋娃娃,被雷茨小心翼翼的摆弄了一个时辰,最终含着大尾巴,在鱼鱼怀里昏睡过去。 将怀中人擦洗干净,月光下顾季的睡颜单纯无辜。 “你是不是要把我丢了?”鱼鱼在顾季耳边吹气。 顾季早就睡着了,轻哼一声,柔软的发丝埋进鱼鱼胸口。 天不亮,鱼鱼就爬起来了。 给顾季掖好被子,他悄悄从窗户翻下去。此时天边只有隐隐约约的红色,水手们到了早晚班交替的时候,压低声音的吆喝声好像将太阳叫醒,又唤起船下的鱼群。 雷茨跳上船尾,尾巴勾住船舷,倒挂下去。 他先前不稀罕参与索菲娅“晾鱼干”的游戏,但是现在想起索菲娅说,这样能让所有的□□流向大脑,有利于思路敏捷····雷茨真香的把自己也挂了下去。 他昨晚怎么都睡不着。 顾季为什么要问他回不回大海? 他肯定还生着气,不想要自己了—— 欸? 雷茨刚想把头发扎起来,没想到转过身···· 塞奥法诺吊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 愣了愣,塞奥法诺道:“你昨天不是陪顾季睡觉去了?怎么起的这么早?” 哪壶不开提哪壶。 雷茨准备把自己的弟弟放生。 就在雷茨要薅着塞奥法诺的领子,把他往下扔的时候,塞奥法诺道:“你到底怎么和顾季吵架的?” 鱼鱼扔他的手一顿。 无他,塞奥法诺直勾勾的看着雷茨,眼神中还带着些高傲,像是洞悉一切的情感大师。 雷茨不是没想过问问小伙伴们的意见。毕竟俗话说得好,一个好汉三个帮。 可惜船上的三条鱼——受过伤的明月、海王索菲娅、再加上和他不对付的塞奥法诺。 雷茨都不知道问谁。 看出兄长眼中的犹豫,塞奥法诺道:“你觉得他生气了?但是你不知道为什么?” 鱼鱼默不作声。 很好,猜对了。 塞奥法诺洞若观火。 在塞奥法诺的循循善诱之下,雷茨还是没忍住,把前因后果都与塞奥法诺说了一番。当然,略去了夜间行为的细节。他纡尊降贵的询问:“顾季说他不生气,但我总感觉他兴致不高,而且像是想把我赶走·····” 塞奥法诺顿了两秒。 他面上变化过无数种神采,好像经历了一番挣扎似的,他最终慢慢道:“雷茨,你不觉得你的关注点错了吗?”??鱼鱼疑惑。 “你看,”塞奥法诺数着手指给雷茨掰扯:“顾季心烦,和他想把你赶下去,根本就不是一件事。” “索菲娅给顾季惹了多少麻烦?帮过顾季的忙吗?反过来,顾季给我们发了多少零花钱?”塞奥法诺痛心疾首:“要我是顾季,养几条只会花钱惹祸的鱼,我也想把他们赶走。” 雷茨想起自己花钱如流水般的高定时装,倒吸一口冷气。 见雷茨上勾,塞奥法诺点到即止:“至于他心烦的事,我也知道一二。” “前两天顾季来找过我。他觉得如今的航速实在太慢,恐怕赶不及回君士坦丁堡。苦于缓慢的航速,最近他茶不思饭不想。” 塞奥法诺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要是能有两鱼在后面推船,会不会航速快很多呢?” 雷茨心中千回百转。 只要他认真思索,就能发现塞奥法诺话中的陷阱。但是现在鱼鱼的心思只被一件事占据: 顾季有烦心事,第一时间不和他分享,竟然去找塞奥法诺? 他失宠了。 ——实际上,顾季想要雇佣索菲娅作为劳动力,但是为了保证更精准的沟通,他才找塞奥法诺帮忙谈条件。塞奥法诺收了钱,干脆买一送一,两条鱼打包下海,吃双倍回扣。 算盘珠子蹦到鱼鱼脸上,鱼鱼还沉浸在恋爱脑的痛苦之中。 人鱼界的诈骗犯 看着哥哥失魂落魄, 塞奥法诺露出久违的微笑,装模作样的叹气:“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挽回顾季的心吧。” 雷茨将塞奥法诺所说的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喃喃低语:“我要是帮顾季, 他会不会就不生气了?” 孺子可教。 塞奥法诺很满意。 鱼鱼眼中又划过一丝狐疑:“你不是在骗我吧?” 从小到大的经验表明,塞奥法诺虽然聪明, 但出的主意全是坑他的。 精致的小人鱼捋捋发丝,在雷茨的压迫下丝毫不惧:“怎么会?反正顾季很快会起床。这事要是我编的,他发现了倒霉的还是我。” 雷茨凝眉沉思, 此言得之。 塞奥法诺又“善意”劝道:“我建议你尽快行动。你现在下去推船, 是主动帮顾季分忧, 他看到后肯定特别感动。” “要是等顾季醒了, 你当着他的面去,那就是刻意表现给他看, 很心机的。” 如果雷茨先前还在犹豫,此时最后的踌躇也完全消散。 他才不要变成顾季眼中的心机鱼! 鱼鱼松开尾巴跌进海里,雪白的浪花转瞬即逝,他很快出现在阿尔伯特号后方, 蓝绿色的大尾巴在朝阳中若隐若现。 没想到雷茨下去的如此迅速,塞奥法诺都愣了。 看着水里雷茨的长发, 他弱弱道:“那个····” “嗯?”雷茨抹了把脸上的水,抬起头。 鉴于弟弟给他出了主意,他此刻对塞奥法诺还算有耐心。 他突然想起什么,关心弟弟:“哎, 昨晚半夜还听见你在下面喝酒,怎么早上也挂在这里?” 明明塞奥法诺是最爱睡懒觉的。 昨夜挂在船舷上吹风, 尾巴麻了被困住,晾了一夜鱼干的塞奥法诺不想说话。 他最终深吸一口气:“能把我提上去吗?” ····· “嘭。” 在鱼鱼的嘲笑中, 一条紫鱼被毫无尊严的拎着尾巴甩上甲板。 三分钟后。 塞奥法诺从甲板上爬起来,拍拍自己尾巴上的鳞片,勉强整理好仪容,向船舱中一瘸一拐的走去。 迎面碰上索菲娅。 “你尾巴怎么啦?” 索菲娅刚刚吃完早餐,边啃着烙饼边溜达。看到塞奥法诺腿脚不便的样子,吓得差点被噎着。 “我没事。”塞奥法诺摆了摆僵硬的尾巴,突然灵光一现。 他看向索菲娅的目光渐渐变化,充满疑惑和担忧。 感受到塞奥法诺别样的目光,索菲亚摸摸自己:“我脸上有东西?” “不是。” 他心中好像有千言万语,又踌躇着不知从何讲起。最终缓缓道:“你这是干嘛去?” “去抓鱼啊。” 塞奥法诺一副惊讶的样子:“你·····还有时间去抓鱼?” “为什么没有?” 索菲娅一头雾水,最近她都很闲的。 塞奥法诺神秘兮兮的将索菲娅拉到一边,低声道:“你难道不知道吗?顾季说,只有干活的鱼才能吃东西,不干活的全部赶走。”!! 索菲娅吓了一跳:“什么时候的事?” 她怎么没听说? 塞奥法诺将她带到船舷边,掰了口烙饼塞进嘴里,含糊道:“顾季和我说的,他也许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你们?” “别往外说——他不让我随便讲。” 望着塞奥法诺认真担忧的眼眸,索菲娅心中拔凉拔凉的,手上的饼都不香了。 她本来是想从阿尔伯特号逃走的,但后来发现在这里不仅可以光明正大的上岸,品味人类美食,拥有充足的零花钱——她才不想走。 索菲娅急忙点点头,却又觉得哪里不对,难道雷茨也要····· 看出索菲娅的疑惑,塞奥法诺贴心的指着海里:“你看,雷茨早就开始干活了。” “他要是不干活,也会被赶走的。” 索菲娅信了。 雷茨作为顾季的伴侣都要打工,她有什么资格不打工? 现在勤奋的工作,顾季肯定就不会把她赶走! 慌慌张张的将烙饼往塞奥法诺手中一塞,她撑着船舷就跳了下去。黑色的尾巴在大海中起起伏伏,很快适应了阿尔伯特号的节奏,航速再次提升。 又是一条优秀的打工鱼。 塞奥法诺看着两台鱼鱼辛勤工作的发动机,露出神秘的微笑。 朝阳照进窗棂,顾季慢悠悠的在船上醒来,伸手却在旁边捞了个空。 鱼鱼又不见了? 顾季愣愣的看着身边,怀疑自己昨天是不是把话说的太重,伤到了鱼鱼的心。 也不好说,也许鱼鱼下海游泳去了。 但很快,他察觉出来不对劲。 好像今天的阿尔伯特号格外晃?风特别强? 难道是天气问题····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顾季想到一种可能性。 “阿尔伯特号,”他斟酌着言辞:“我怎么觉得船变快了呢?” 阿尔伯特号在虚空中翻个白眼:“你不清楚么?”?? 顾季疑惑。 “被鱼推着跑,几百年都没那么快过。”阿尔伯特号沧桑。 只愣了两秒钟,惊喜便涌上心头。 他的鱼鱼发动机成功了! 他麻利的翻身下床,拖着酸软的腿脚披衣到舷窗边,感受着强劲的海风迎面而来。大船在朝阳下飞驰,航速已经超过了风帆的极限,但还在向着蔚蓝的大海不断加速。 在大海中,甚至还能看到隐约的鱼尾浮动。 顾季的欣喜溢于言表,推门便往楼下去。 在船舱门口,看到了坐在桌边吃早饭的塞奥法诺。 “你与索菲娅谈妥了?”他端来一碗粥,在塞奥法诺身边坐下:“薪水是多少?” 顾季还不知道塞奥法诺是怎么坑人的,单纯的以为现在运行的,是索菲娅号发动机。 索菲娅汉话说的不好,顾季的希腊语讲的也十分一般。他担心两人沟通不明白,才让塞奥法诺代为传话,询问索菲娅需要的薪水。没想到居然一觉醒来,塞奥法诺直接将事情办成了。 “每月百贯。”塞奥法诺狮子大开口:“我的佣金也在里面。” “索菲亚不要宋钱,你直接给我就好,我来兑换成金币给她。” “好。” 顾季觉得这个价格还算正常,索菲娅作为罗马人鱼,只要金币也很合理。 他嘱咐塞奥法诺记得和瓜达尔去取钱。 塞奥法诺接着道:“我也说通雷茨了。” 顾季这才有些惊疑。 他本想亲自去找雷茨,只不过这两天啊闹变扭,才把这事耽搁:“你与他怎么说的?” 塞奥法诺扬起人畜无害的微笑,又失落的低下眼:“哥哥说,只要是你的事,他都会答应的。” “但是他特别害怕被你抛弃。” “所以他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能让他留在身边,他做什么都可以。” 顾季的心都要化了。 自己昨晚怎么说可怜的鱼鱼!真是作孽。 顾季压下心头的愧疚:“索菲娅有薪水,雷茨也要有。” 要不然鱼鱼知道他区别对待····顾季不想见到鱼鱼失望的眼神。 “别。”塞奥法诺拦住顾季:“哥哥就是想给你做事,你要是非要付给他薪水,分得那么清,岂不是一刀两断的意思?” 他义正言辞道:“我把索菲娅的薪水偷偷给她,也别让她告诉雷茨,不就好了?” 顾季觉得没道理,但又有些道理。 塞奥法诺补充道:“你要是一视同仁,可以悄悄的帮雷茨把钱藏起来嘛。” “雷茨的钱箱就在甲板下,左边第三个舱室底下的格子里。他肯定不会对你设锁的,你直接放进去就好。” 顾季道:“真的?” 左边的五个舱室都被顾季拨给了几条鱼,方便他们居住行动。至于哪间被当成钱箱仓库使用,顾季还真没问过。 “当然。但你可别告诉他。”塞奥法诺叮嘱。 顾季皱眉点点头。 他总觉得塞奥法诺的话有些不对劲,雷茨真的会……算了,下午去看看再说。 很快顾季吃完粥离开。看着他的背影,塞奥法诺十分满意。 顾季猜对了一点,雷茨是零花钱最多的鱼,也是花钱最快的鱼。 由于他的零花钱全部到手没,雷茨在阿尔伯特号生活两年,甚至不知道船上还有存钱的地方。 所以左边舱室里的格子···当然是他塞奥法诺的啦! 海中。 两条鱼力发动机还不知道,自己被塞奥法诺连底裤都卖干净了。他们听到宂的脚步声正往船尾来,愈发你争我赶的较劲。 他们的心思各不相同。 索菲娅本来是想划水的,但是她却发现,身边的雷茨是个卷王。 别说推船了,慢慢游都追不上雷茨。 这说明什么?索菲娅瞬间警觉:已经到了极其关键的时刻!连老板娘雷茨都要拼命干活,才能获得留下来的机会。 本来她和雷茨就没得比,若是工作都不如雷茨努力,必然没活路呀! 于是索菲娅当机立断,也卷起来。 哪想到另一边的鱼鱼,还沉浸在恋爱脑中。 他本来也没想多努力——毕竟船太快容易把人摇吐。但是他突然发现,怎么索菲娅也来了? 顾季没有把烦恼告诉自己。 却告诉了塞奥法诺。 大概还给索菲娅说过。 所以,自己是唯一不知道的? 是不是证明,他在顾季心里排最后一位? 原来,顾季不在乎他。 得出这个结论的鱼鱼五雷轰顶,差点淹没在悲伤的河流中。 雷茨于是奋发图强,希望让顾季原谅自己。 努力干活。 内卷从此开始。 两条鱼你卷我,我卷你,都把对方视为竞争对手。阿尔伯特号的航速就像坐上了火箭,连水手们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惹到了海中的神明,想把他们加速送去见上帝。 刚刚走到船尾的顾季都差点没站稳,幸好及时扶住船舷。 从船尾往下看,他见到两条大尾巴。 鱼鱼原来也下去了,怪不得找不见人。 顾季撑着船舷:“雷茨?”《 》 110-120 圣旨来啦! 听到顾季喊自己名字, 雷茨瞬间翻身跳上甲板。他眼睛亮亮的,又很骄傲,像是要求表扬的小狗狗。 尾巴焦躁不安的抽着甲板, 溅起的水花沾湿顾季的衣袍。 顾季心中愈发后悔。 为什么要说把鱼鱼放生的话?他也许不该想久远的以后——不仅毫无意义,还会让现在的鱼鱼难过。 真到了鱼鱼不爱他的那天, 让雷茨走就是了。 想通这一点,再看着雷茨如希腊雕塑般俊美的面孔,越发心动。 他捏住鱼鱼的下巴, 毫不吝啬的亲了一口。 亲完, 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怎么这么冲动?顾季在内心反省自己, 老婆鱼鱼很漂亮, 但不能回卧室亲吗?要是被人看见,他的一世英名就—— 顾季回过头, 看到瓜达尔愣愣的站在原地。 和他四目相对。 瓜达尔神情崩溃,双手捂住干净的眼睛,跌跌撞撞的跑掉。 好吧,他的一世英名已经没了。 顾季绝望。 雷茨还想把他压在船舷上亲, 但被顾季强行拒绝。他用一根手指抵在雷茨嘴唇上:“我有话对你说。” 看到顾季认真的神情,雷茨颇有些遗憾。但他还是跟着顾季回到船长室, 抱着尾巴在凳子上坐下,听顾季给他讲世界地图与航线,以及接下来的计划。 “所以我才雇佣索菲娅,让船加速。”顾季解释道:“没想到塞奥法诺提前和你说了。” 原来顾季没有瞒着他的意思。 雷茨心中的疑虑放下, 却察觉出几分不对劲:“雇佣?” “索菲娅说,不干活就会被从船上赶下去。” 顾季疑惑:“谁说的?” “塞奥法诺。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雷茨将弟弟的话复述一遍。 很好。 顾季闭了闭眼睛。如果雷茨和索菲娅都以为是无偿劳动……其中必然有人捣鬼。 怪不得这么顺利, 这么快。 他冲雷茨笑了笑:“没事,也许谁听错了。” 事情查清了, 账再慢慢算。 单纯的鱼鱼没想那么多,也没料到弟弟有胆子骗自己。他把碎发撩到耳后:“我们走完后面的一段路,我就和你单独上岸去君士坦丁堡?” 顾季回神,点点头:“还要再带几个人。” 雷茨:“能不带吗?” 顾季:?? 雷茨的眼睛中写满恳求,他轻轻抿着嘴唇,装出纯洁无辜:“他们能做的我也能做。” 顾季坚持:“不可能。两个人成何体统?” 雷茨蔫了。 他还以为是两人甜蜜旅行呢。 不过能把索菲娅扔在船上,也算得上好事一桩。 顾季抓着钢笔,在纸上列随行人员的名单。他一边写字,一边向雷茨解释:“要不是实在来不及,也不会用鱼动机。” 雷茨好奇:“为什么赶时间?怕米哈伊尔死了?” 顾季点点头,眼中难掩惊疑。 没想到雷茨也会关注罗马的政治····他还以为以鱼鱼的兴趣点,只会在海边玩泥巴捏小人,再顺带从艺术圈里走一走。 “他的癫痫太严重了。”雷茨站在桌边研墨,如同贤良的妻子般温温柔柔:“他很漂亮,但可惜活不长。” 顾季好奇道:“有多漂亮?” 米哈伊尔四世,传说中的超级美少年。 雷茨的目光突然警惕。 顾季没想到他连这个醋都吃,没忍住捂住嘴笑了。 “你不要笑。”雷茨凶巴巴的警告他:“你知道他为什么活不长吗?” “为什么?”顾季很想知道,雷茨有什么医学上的见解。也许海妖对医学有非同一般的研究。 “因为他背叛了女皇陛下。”雷茨眼神幽幽,充满怨气,意有所指:“负心汉都要遭报应。” 顾季凑上去亲了雷茨一口。 他不是负心汉,绝对不是。 雷茨见好就收,帮顾季将列出的名单吹干。这上面的人都是顾季的心腹——当然留在船上也并不比上岸安全。他们要独自架势船只航行过茫茫海域。顾季要确保阿尔伯特号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平安回家。 因此对于上岸的人选,除了顾季必然要带走的人,也给船员们自由选择的权力。 雷茨百无聊赖的研究名单,顺手就将顾季揽进怀里。 可怀中的人却一肚子烦心事,坐在尾巴上也不安稳。 无他,顾季在担忧君士坦丁堡的局势。 很不巧,接下来将是拜占庭帝国最乱的年份之一。 在中古时期,随着马其顿王朝的建立,拜占庭也走向了辉煌的巅峰。几任明君经过领土扩张和对内改革,形成了横跨亚欧的最强大国家之一。1025年12月15日,雄才大略的皇帝巴西尔二世与世长辞,从此奏响了衰落的序曲。 马其顿王朝绝嗣了。 巴西尔二世死后无嗣,85岁的共治皇帝君士坦丁八世执政。但他显然没有哥哥巴西尔的才干,帝国日渐衰落。但等到他去世时,最大的问题终于暴露:此时,拜占庭没有男性继承人。 君士坦丁八世有三位女儿。 长女欧多西亚因天花毁容,进入修道院终生侍奉上帝; 次女佐伊和三女狄奥多拉年近五旬,仍然未婚。 在宫廷的权力运作之后,最终罗曼努斯三世与发妻离婚,迎娶佐伊,登上罗马皇帝的宝座。 情理之中,佐伊未能诞下孩子。 登基后不久,罗曼努斯三世将佐伊囚禁。 马其顿王朝的正统女皇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宫殿中。没有忠心的仆人,没有在公众面前展示自己的权力,没有符合身份的花销。佐伊眼睁睁的看着,罗曼努斯三世挥霍她的国库,虔诚的修建教堂。 是可忍,孰不可忍。 佐伊爱上了容貌昳丽的米哈伊尔,合谋之下弑君。 米哈伊尔与佐伊结婚,史称米哈伊尔四世。 佐伊的噩梦再次开始。 美少年登上帝位后,将自己的宦官长兄约翰任命为大总管,将权柄紧紧掌握在自己手中。很难说米哈伊尔是一位昏君——这位皇帝虔诚简朴,也有对外扩张的谋略雄心,甚至可以说是马其顿王朝的回光返照。 但他同样辜负了妻子。 佐伊又被第二任丈夫更加苛刻的软禁起来,丧失了女皇的仪容和威严。 但幸运的,米哈伊尔患有癫痫·····并且快死了。 顾季诚挚的希望,他能在米哈伊尔逝世之前完成出使。 因为米哈伊尔的逝世,才是拜占庭大乱的开始。 越想越绝望,顾季干脆窝在雷茨怀里闭上了眼睛。 雷茨戳戳顾季。 “你把名单抄一遍。”顾季一头扎进怀里:“练练字。” 自从离开汴京之后,雷茨的汉字学习进度就停止了。理由是船上太晃不方便练字。顾季曾经信了,并且单纯的认为,雷茨身为混血汉字基础差,写不好也怪不得他。 直到顾季看到塞奥法诺抄写的报表,在摇晃的船舱中,他用簪花小楷一丝不苟的写了整张纸····· 很好,只是鱼鱼菜而已。 雷茨不情愿的提笔,在纸上蜿蜒下狗爬般的字迹。 他不熟悉笔划,因此写的很慢。顾季起初还能教他握笔,但慢慢就在纸笔摩挲的莎莎声中沉入梦乡。 过了半个时辰,顾季才被雷茨唤醒。 睁开眼,面前是一张干净的新名单。 虽然没有美感可言,但好歹横平竖直,干净清晰。 顾季刚刚想开口夸奖鱼鱼,却突然觉得侧腰撞上了什么活蹦乱跳的东西。 还湿湿滑滑的。 欸? 鱼鱼坐在宽大的扶手椅上,顾季斜躺在他怀中。而侧面···是窗户的位置。 难道有鱼跳进来了?还是谁把绳子甩进来了? 顾季将抄写好的名单叠好放下,漫不经心的转身—— “啊啊啊啊!” 顾季头皮发麻,浑身颤抖着冒冷汗,迅速的把脸埋进雷茨怀中, 什么鬼东西啊! 纵然顾季算得上神经大条,也被突然冒出的怪物差点吓得厥过去。 羊脸鱼身的怪物——羊角上还挂着海底的藻类,脸上不知经过什么灾难,竟然裸露一半血淋淋的肉,却又像是煮熟腐烂的样子。最可怕的,嘴里还叼着个黄色的筒,筒上沾着淤泥与怪物黏腻的口水。 刚刚就是它,用腐烂的嘴顶了顾季的腰。 精神污染。 顾季闭上眼睛又睁开。 怪物还在那里。 不是梦。 就在他内心崩溃之时,头顶传来雷茨恶劣的笑声。 “你不认识它了?”雷茨诧异道。 顾季睁开来一只眼睛,看向羊鱼。 雷茨这么一说,他还真有点眼熟。好像·····他想起来了。 在日本海,雷茨让海怪来吓唬他。羊鱼就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想要躲到锅里吓人,没想到船上正在煮火锅,把自己成功烫烂。 伤现在还没好。 原来自己才是加害者。顾季心中划过一丝丝羞愧。 羊鱼好像也知道顾季在想什么,将口中的筒吐在地上,向顾季喷口水。、 “略略略!略略略!” 可惜没喷到。 雷茨灵敏的躲开,顺便把羊鱼踹到一边去。 半晌,雷茨才在羊鱼口中问出来意。 宋朝回信了。 春天,羊鱼跟随长安号,作为监督船员的镇船神兽回到广州。 长安号的返航给广州海商造成巨大的震动。所有货物被统一交给市舶司,再由市舶司交还给遇难者家属。这是头一次“人没了,货还在”的航行,遇难者家属再痛哭流涕之余,心中也隐约有了些安慰。广州市舶司决定上折子,向朝廷表扬顾季。 这是第一个消息。 其次,羊鱼带来了赵祯的圣旨。 顾季的目光向下移,看到了····脏兮兮的黄色圆筒。 哇哦。 落汤鸡赵祯 他的呼吸凝滞了。 按照道理, 见圣旨如同见圣上。但顾季十分犹豫,要不要给这个恶心的玩意儿磕一个。 好像在场没有人类呢··· 算了。顾季往后退两步:“圣旨是何时拿到的,都写了什么?” 羊鱼清了清嗓子, 向雷茨讲述圣旨的奇幻漂流。雷茨再将它翻译成顾季能听懂的语言。 话说当年顾季在建昌路,得知侬智高将反的消息, 当即找了条鱼,给赵祯上折子。 承载着使命的海鱼不负众望 ,将折子运到黄河入海口, 又交给了一条巨大的河鱼, 由它来运往汴京。 出问题了。 河鱼实在是太聪明。在人类社会浸淫已久的它, 深谙宋朝廷的各种浅规则。当它到达汴京城时, 已经是春末五月。富有智慧的鱼干脆就选了个好日子送信—— 五月二十圣节,赵祯的生日。 当晚全国放假。汴京的街道上流光溢彩车水马龙, 汴河两岸穿行着往来的渔船,和百姓们(n)的欢声笑语。赵祯登上宣德门与民同乐,看着这一副盛世图景好不快活。 突然! 宣德门正对的汴河中银光乍现,一条两米长的大鱼跃出水面, 在空中滑出完美的弧线! 嚯。 汴河中很少能看到这么大的鱼,百姓们纷纷涌上前欣赏这番奇景。 没想到, 只是几息之间,大鱼在相同的位置再次跃出水面! 众人赞叹。 没想到这只是开始。漂亮的大鱼在水面上反反复复的跳跃,摇碎了汴河上灯火的倒影,博得百姓们惊喜的喝彩, 也吸引了赵祯的注意力。 简直就像是特地给赵祯贺寿。 “祥瑞啊!”旁边的太监难掩激动:“陛下,天降祥瑞!” 赵祯颇为受用。他还没发赏, 就听到河边的人群再次惊呼:“鱼嘴里有东西!” 为了保证折子的安全,顾季尽可能的选用了小巧的纸张。鱼又太大, 导致它口中衔着的信现在才被注意到。 赵祯大喜过望,连忙让小太监去将鱼口中的东西取出来。小太监欢喜鼓舞的领了差事,到河边却捉不住鱼。灵巧的大鱼不愿将信件吐给小太监,小太监也不敢伤了祥瑞。一人一鱼就这么僵持住,小太监急得直擦额头上的汗。 眼看气氛尴尬,赵祯身边的机灵人很快解围:“天赐旨意,是不是只有陛下亲临才能打开?” 此时汴京正处于最高保卫等级,百姓们早就排查过许多遍,安全级别极高。赵祯带着几十名护卫走下城头前往河边,谨慎的在离河岸三四米远的地方停住。 鱼真的是来给他送信的吗? 他的脚步刚刚停下,就见到大鱼动了。 它猛的跃出水面,摆动银光闪闪的大尾巴,一条水柱从口中喷出,连带着信件—— 全部喷在了赵祯的龙袍上! 寿星赵祯,变身落汤鸡。 大鱼得意的摆摆尾巴,潜入水面消失。 它完美的完成了顾季的任务:将折子送到赵祯“手上”。 赵祯被喷了一身水,但万幸当时四周黑漆漆的,龙袍外又加了披风,因此只是身上湿了一片,头脸还算得上干净整洁。 即使身上湿透,赵祯也要挂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感谢皇天后土赐予他祥瑞。 然后伴随优雅而不失急促的步伐,赶回宫中换衣服去了。 顾季听到此处,已经快厥过去了。 他能感受到赵祯痛彻骨髓的尴尬。 如同树袋熊般挂在雷茨身上,顾季有气无力的问:“然后呢?” 接下来的事来自汴河中鱼鱼的战报,和顾季的推测。 赵祯回去喝了口热汤,穿上暖洋洋的新衣,才将鱼嘴中吐出的东西平放在桌面上。 怀揣着激动万分的心情——这可是千古难得一见的,河图洛书般的祥瑞——而且最重要的,真不是他自己安排的! 顾不得信封的脏污,赵祯亲自将它打开,小心翼翼的将脆弱的信纸去处,慢条斯理的展开。 在看到第一行字时愣住。 “臣顾季····” 赵祯很庆幸,没让人去找能读古文字的大儒,要不然真是闹了千古笑话。 他心中又气又笑。 气得是自己不单无辜被泼了一身水,还白白高兴一场;笑得是顾季还真有几分本事,能大老远的通过这种方式给他上折子。 但当他读下去时,目光却变得严肃起来。 “侬智高李日尊北侵····” 这不是滥美之词的请安折,也不是卖弄淫技奇巧的表演,而是上奏严肃的军事。 按照道理,赵祯不太信任顾季一介书生的军事能力。但是前方传来的情报何其难得,再想到前不久传来南疆的异动,当夜宫中灯火通明,赵祯急召枢密院议事。他们讨论的内容不得而知,但等到天将明的时候,又将德惠大师召了进去。 德惠上殿,看到“顾季”两个字就觉得心口痛。 不仅让他过不好年,远走他乡了还要找他的麻烦。 赵祯问:“可有办法给顾爱卿回信?” 德惠大师灵机一动:“既然折子随水而来,圣旨也可随水而去。” 于是早上,两个小太监用几层防水物包裹住圣旨,将其丢进汴河。果然有鱼将它叼走。 送圣旨的鱼一路到南海,正好遇见从广州府出发的羊鱼。 伤员羊鱼接过圣旨,穷追不舍赶上阿尔伯特号。 虽然现在圣旨略有埋汰,但好歹还能看。 雷茨知道顾季洁癖,去将圣旨卷起来,冲了冲刷干,平放在顾季的桌子上。 不过尽管如此,圣旨表面也难免有些晕墨和脏污。 顾季暗下决心,坚决不能让其他人看见圣旨,否则非要治他个大不敬之罪。 展开细读,赵祯的圣旨主要说了三件事。 首先,言明已收到顾季的折子并做出应对,对顾季忧国忧民的情怀予以褒奖,赏黄金千两。 其次,朕深感屈才,顾爱卿值得更好的归宿——特赐正四品鸿胪寺少卿。依然是寄禄官,只拿钱,不用干活。朝服官印已经贴心的送到泉州,爱卿回家就能看到。 第三,虽然被鱼喷一身水有些狼狈,但爱卿传递信件的方式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再有消息及时传递,但别再让朕变成落汤鸡。 顾季对着圣旨沉默半晌,领旨谢恩。 他居然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成了正四品。这可是无数官员奋斗一辈子也没有的待遇。 不过顾季远在海外,对着破破烂烂的圣旨,实在没有什么升迁的真实感。 他想给赵祯再上折子,讲讲朱罗的经历,但是羊鱼坚定的表示它死活游不动了,顾季才只好作罢,悻悻的将圣旨收好。 为了表示自己烫烂羊鱼的歉意,顾季给它安排了一间小舱室,还承诺让它在船上敞开肚皮吃饭。羊鱼蹦蹦跳跳的走了,雷茨和索菲娅轮班下去推船,顾季也拿起抄写的名单,向船舱中走去。 先把船员安排好,就是和塞奥法诺算账的时候了。 顾季推开卧室的门,却见到瓜达尔正充满犹豫的向他走来。 “郎君?”瓜达尔吓了一跳 顾季轻咳,假装不尴尬:“你来了?我有事要通知大家。” 说罢,他便自顾自的先下楼。 瓜达尔同手同脚的跟在后面,努力不想起顾季亲雷茨的场景。 此时正好快到了午餐时间,船员们都聚集在餐厅里等着开饭,还在热烈的讨论阿尔伯特号的突然加速。顾季走进餐厅,向所有人宣读了接下来的计划,并且允许自由选择去处。 要么留在安全的阿尔伯特号,航行去完全未知的海域;要么上岸,面对未知的风险。 船员们左右犹豫不定,但少年们面上却有不同的忧愁。 他们隐晦的看了瓜达尔一眼,后者摇摇头。 顾季没注意他们的小动作,将名单递给瓜达尔:“这些人必须跟我去。你负责记录其他人,跟船的记在左边,上岸的记在右边。” 瓜达尔木然点点头。 顾季前脚离开餐厅,后脚就有一群少年围在瓜达尔身边。 他们对视一眼:名单上居然是雷茨的字迹。 不是他们多心,但····· 阿尔伯特号的隔音算不上好,有时候楼上媚人的哭声会传入他们的耳朵。若说不知道究竟是谁雌伏,实在自欺欺人。 雷茨强大又漂亮,还会撒娇,将顾季吃得死死的,甚至愿意让他们年少有为的郎君甘愿被哔—— 纵然共同航行了许久,他们多少有危机感。 最近顾季天天和雷茨腻在一起,他们会不会“失宠”?更恐怖的,雷茨会不会架空顾季? 瓜达尔心事重重的将名单放在桌子上。 这张写满雷茨字迹的名单,真的是顾季拟定的吗? 还不知少年们的担心,顾季正不紧不慢的下到货舱,向左边第三间舱室走去。 看看塞奥法诺究竟撒了多大的谎。 顾季拿着钥匙,打开了舱室的门。塞奥法诺有一点没说错,这里确实是几条鱼储存物品的舱室。 甚至在顾季推门而入时,里面还有鱼。 “叮叮当当。” 随着清脆的响声,几枚铜板从明月手中的罐子里滑下,散落在甲板上。明月捂紧了手中的罐子,神情可怜兮兮。 顾季颇有几分尴尬。 他打算等会儿再来,却在明月眼中看到了几分乞求和害怕。 “是出什么事了?”顾季皱眉。 明月弱弱道:“大人,要多少钱才能赎买?” “什么?”顾季摸不着头脑。 “塞奥法诺说,”明月提心吊胆道:“所有鱼都要下海干活,否则都要被赶走····我不想被赶走,但真的推不动船。” “我能用省下来的零花钱赎买吗?别赶我走。” 气压持续下降。 塞奥法诺的脸在眼前浮现,顾季捏紧拳头。 “主动热心的帮助鲨鱼清理口腔” 带着最温柔和煦的笑意。顾季摸摸明月顺滑的发丝:“没有这事。” 明月睁大眼睛。 顾季顺手抽出第三排的匣子, 果然在里面看到了川成串的上百贯宋钱。这件舱室里的抽屉都没上锁,顾季也就顺便全翻找了一遍——除了塞奥法诺所说的格子,其他抽屉里偶尔零零散散有些散钱, 都算不得多。更多的反倒是漂亮的贝壳和鳞片,还有些鱼骨头。 不像是攒钱罐, 倒像是杂物间。 “除了这里,你们还有存钱的地方吗?”顾季问。 “没有。”明月好似拨浪鼓似的摇头:“就这里有一些,罐子里是我的, 抽屉里是塞奥法诺的。” “雷茨和索菲娅呢?” “他们····存不下来钱。”明月诚实道:“我去过索菲娅的房间, 她的零花钱都和妆具乱放。” 呵。 顾季冷笑一声。 怪不得他当初听着塞奥法诺的话, 就觉得有几分不对劲。 人鱼怎么可能有如此先明的理财意识? 对于海妖们来说, 获取人类世界的货币既不必要也不困难。只要打劫几艘船,把船上的海员吃干净, 把所有的货物和钱币收入囊中····这不比辛辛苦苦攒零花钱快多了? 所以他们才不会有攒钱的习惯,更不会把存款上锁——反倒是身无长处的明月和塞奥法诺,才需要货币傍身。 顾季帮明月把存钱蹦收起来,好端端的放回柜子里。接着, 他带着明月到了餐厅,正看到在餐桌上狼吞虎咽的索菲娅。 她干了整整一上午的活, 快把孩子饿瘪了。 不过看到顾季过来,索菲娅连忙放下筷子。 她心中忐忑不安。 顾季为什么看起来还那么阴沉? 难道嫌弃自己吃得多? 没看出索菲娅的小心思,顾季坐在她对面,开门见山:“塞奥法诺说有没有给你兑换金币?” 索菲娅懵了。 顾季将自己与塞奥法诺的约定, 完完整整告诉索菲娅。 索菲娅手中的筷子掉下去,嘴角露出两排獠牙。 很好, 是受害者。 顾季温声对明月,目光中却有一丝狠厉:“把雷茨叫上来。” 明月点点头离开。 仔细和索菲娅对了对口供, 顾季明白了塞奥法诺的所有计划。 他首先搬出货币兑换、偷偷发工资的名头,将雷茨和索菲娅的所有工资收入囊中。 接着私下以“被赶走”威胁两条鱼打白工,私吞所有工资。 同时挑动他们之间的竞争和对立,防止相互串供。 最后搬出“隐私”“区别对待”的借口,阻止顾季和他们直接沟通。 要不是顾季与雷茨和好,还真看不出塞奥法诺的小心思。 很快雷茨来到餐厅,身上还挂着水珠。 看到他阴沉的眸子,就知道明月已经告诉他事情的原委。 索菲娅和雷茨,两个怨种面对面磨牙。 他们倒不在乎究竟谁拿了钱——他们在乎的是,居然被塞奥法诺耍了! 就在两条鱼的怒火越烧越旺,几乎可以将臭弟弟烤熟的时候,塞奥法诺终于姗姗来迟的出现在餐厅。 看到三人坐在桌前,拔腿就往回溜。 被索菲娅薅着领子提回来。 “哎,我刚刚还想和你说,顾季雇佣你的事····”塞奥法诺将自己的笼子抢出来,试图补救:“就是没找到你。顾季是不是先行和你说了?那就不用麻烦我了。” 索菲娅冷笑一声,把塞奥法诺摁在凳子上:“还挺巧。” 雷茨手中把玩着餐刀,寒光逼人:“确实。” 顾季抱臂坐在中间。 环顾四周,塞奥法诺发现自己栽了。 他其实也不缺钱,只不过是漫长的旅途太过无聊,欺负雷茨和索菲娅找点乐子而已。但没想到仅仅一天的时间,骗局就被无情的揭穿了。贝斯特跳上桌子,用毛茸茸的屁股对着塞奥法诺冷嘲热讽。 塞奥法诺将贝斯特丢下去:“对不起。” 现在即为苦主齐聚,无论如何也没有辩解的余地,干脆大大方方承认错误:“是我骗了你们。” 他看了眼往餐桌上跳的毛团,瞬间切换成流利的希腊语,泪珠从眼中滚滚而下:“我也是有苦衷的。你们知不知道,我每天要经受多少痛苦?” “自从和贝斯特做了舍友,我就再没睡过一天好觉。”塞奥法诺濡湿的双眸轻轻颤动:“想象过和天敌睡在一起的日子吗?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连阿尔伯特号上有多少块木板,我都数过无数遍!要不是为了贿赂贝斯特,免得被他威胁,我又怎么会骗我亲爱的哥哥····” 阿尔伯特号都是两人间,塞奥法诺和贝斯特同住,索菲娅和明月同住。 顾季听不懂快速含糊的希腊语,他迷茫的偏头问雷茨:“他在说什么?怎么说哭就哭?” 塞奥法诺又不生产珍珠,怎么也有泪失禁般的功能? 雷茨叹口气:“他小时候就是这么诬陷我的。” 在鱼爸鱼妈眼中:;雷茨哭了,高高兴兴捡珍珠;塞奥法诺哭了,那一定是被哥哥欺负的。 接着,雷茨把塞奥法诺的话翻译给顾季。 顾季的脸色慢慢变化。 说着,塞奥法诺好像怕大家不相信似的,撸起袖子:“你们看,这就是贝斯特欺负我的证据。” 雪白的小臂上,确实有十几道猫咪的抓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渗着血。 雷茨幸灾乐祸。 顾季皱眉:“贝斯特,所以你欺负过塞奥法诺?” 贝斯特:“喵?” 喵的,贝斯特在心中暗骂:他就知道塞奥法诺突然不说汉语,绝对没好事! 就是欺负小猫咪不懂外语是吧? 索菲娅小声在它耳边翻译,贝斯特尖叫道:“我绝对没欺负过他喵!” “这是不是你挠的?” “是——但你就不提你干了什么吗?” 顾季制止两人的争吵。 他们各执一词:塞奥法诺认定自己被天敌霸凌,贝斯特却说塞奥法诺惹事在先。 根据两人的行事风格判断,小猫咪大概被诬陷了。 但没有任何证据。塞奥法诺头号宅鱼,贝斯特神出鬼没。不管是诬陷还是欺凌,都没抓到现行。 “就事论事。”顾季将此事暂缓处理:“塞奥法诺,你是不是蒙骗雷茨、索菲娅、明月下海干活?” 说到明月的名字时,他忍不住咬牙切齿。 “我不是,我没有!”塞奥法诺懵了:“我没骗过明月!” 顾季道:“明月自己说的·····明月呢?” 他环顾四周,发现刚刚还在的明月不见踪影。 贝斯特得意的舔着爪子:“明月回去睡午觉了。” 塞奥法诺如遭雷劈。 他真没对明月下手,一切都是以讹传讹。 索菲娅得知“不干活就要被赶走”的消息,又看到雷茨也不例外,于是便认为这条规则适用于所有鱼。 所以她告诉明月:塞奥法诺说,巴拉巴拉···· 明月再转给顾季时,就没说中间人的姓名。 贝斯特被塞奥法诺诬陷,心生怨恨之下,刚刚把明月支走了。 雷茨一锤定音:“塞奥法诺欺凌弱小,坑蒙拐骗,依照阿尔伯特号公约——” 塞奥法诺打断:“你承诺过,不能打我。” 当时顾季让兄弟俩猜长安号的人选,塞奥法诺全部猜中,换来了奖励。 索菲娅道:“当时说的是:雷茨不能在阿尔伯特号上打你。” 顾季冷眼旁观。 “嘶啦——” 鱼尾拖拽的声音在地上响起,索菲娅拎着塞奥法诺的领子将他拖出去,毫不留情的扔进大海。 塞奥法诺勉强保持最后的尊严,没有做无意义的呼救。 顾季优哉游哉的走到船尾,看见水下渐渐浮现出几丝暗红色,在海浪翻滚的白沫中分外扎眼。 “雷茨。”塞奥法诺在海浪中勉强保持镇定:“要是母亲知道你打我,你会比我更惨。” 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雷茨和塞奥法诺的体型差更加明显。鱼鱼单手将弟弟举起来,在他耳边恶魔低语:“你说的对,但放心,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来。” 顾季看到这里,不忍心的捂住眼睛,转头去查贝斯特和塞奥法诺之事了。 直到两个时辰后,雷茨和索菲娅才把塞奥法诺扔上来。 明月拿着布巾跑过去,裹住塞奥法诺:“对不起····” 如果不是他和顾季说错话,塞奥法诺也不用被打的这么狠。 塞奥法诺虚弱的伸出手,把头上扎着的两只海胆揪下来。 接着瘫软在地上,被拽着两只手拖进船长室,扔在椅子上。 他精致的小脸上布满灰尘污垢,长发杂乱不堪,鱼尾上伤痕累累。 美丽的眼眸中,也好似失去了生的希望。 顾季悄悄问雷茨:“你们到底把他怎么了?” 雷茨羞涩的抿住嘴唇:“嗯,先打了一顿,然后让他被鲨鱼啃——抱歉,主动热心的清理鲨鱼口中残渣。” “还附赠了海胆按摩大礼包。” 顾季痛心的闭了闭眼睛。 真是深海酷刑。 他叹口气,捋捋塞奥法诺的毛:“关于你和贝斯特的事,我进行了调查。” “最终决定进行更换你们的舱室。你有意见吗?” 贝斯特和塞奥法诺的纠纷很简单,可以说是各有责任。 塞奥法诺先挑事:他嘲讽小猫咪的蛋蛋是个废的,中看不中用。 贝斯特勃然大怒,猫咪立刻反击:尿在了塞奥法诺的褥子上。 它很少会舱室睡觉,大部分时间都随便找个地方趴下,因此即使把舱室弄脏,也眼不见心不烦。 但是这恶心到了塞奥法诺。 捏着鼻子洗干净褥子之后,塞奥法诺对贝斯特的猫爬架动了手脚。 可怜的小猫咪好不容易搭起猫爬架,就经历了塞奥法诺的洗劫:剪短绳子、磨平木头、安上倒刺···· 贝斯特摔下来好几次,甚至撞到了鼻尖。 最终,愤怒的贝斯特爪子地下见真章,塞奥法诺挂彩。至于什么欺凌和贿赂,不存在。 “既然贝斯特不会舱室睡觉,那就把它的房间取消。”顾季在纸上写写画画:“塞奥法诺就和哥哥住一间房吧。” 塞奥法诺眼中,最后的光亮消失。 接下来的几天,都在波澜不惊中度过。 ——除了塞奥法诺。 船员们各怀心思的决定去留,为两条线路争执不休; 顾季给赵祯写了封情真意切的回信,感谢陛下大恩大德给他升官。顺便汇报了朱罗王朝拉真陀罗的贸易请求,又讲了讲计划中的航线。羊鱼终于把伤养好,带上顾季的折子启程。 雷茨和索菲娅倒班当发动机。他们还顺便带上了塞奥法诺。 喜欢骗别人下水?很好,你就在水里泡着吧。 游不了那么快?没关系,拿根绳牵着。 塞奥法诺就如误入了雪橇犬群的柯基,跟不上阿尔伯特号的速度,只能被拖在身后。 肉眼可见的蔫了下去。 不过好在经过夜以继日的加速航行,他们快靠岸了。 自从进入红海,往来的船只就繁茂许多,甚至能看到擦肩船只中阿拉伯人的白袍。漫无边际的大海消失,两岸的陆地在眼前蔓延。他们将沿着狭长的海域深入,直到尽头上岸。 耶路撒冷,天国之城。 为了避免麻烦,航速稍稍减慢,塞奥法诺终结了“吊船尾”的折磨。船上的所有人鱼都变成人形,索菲娅在室外也披上头纱。 “郎君?” 听到身后有人喊他,顾季放下望远镜回头,看到瓜达尔正忐忑站在他面前。 “名单整理好了。”纸张呈递过来。 顾季仔细读完,眉目间难掩惊讶。 自从长安号的分歧后,船员们之间的氛围就稍有微妙。 贿选者恨透了拿钱不办事的少年们,尽力融入泉州水手的大家庭。 “互投联盟”中,没有人真的按照约定投票,彼此间的氛围略有尴尬。但他们对于返贫的贿选者、把刺头投出去的少年,都表示欢迎。 少年们面对贿选者,既有瞧不起,又有拿钱不办事的愧疚。 总而言之,只有不到50人的阿尔伯特号上,人群间的割裂极其复杂。但不管怎样,他们都以得到顾季的青眼为最高目标,没人敢再质疑顾季的号令。 所以依照顾季的想法,跟他上岸的名单中,理应包括:和他熟悉的、技术老练经验丰富的、有冒险精神的、渴望在他身边建功立业的····多种多样,组成完美的队伍。 但是在这份名单上,居然只有永安港的少年们? 比起孑然一身的年轻人,泉州的水手们有家庭要照顾,更图稳妥可以理解。但是顾季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竟然能一个人也没有。 他疑惑的看着瓜达尔。 再仔细瞧瞧,顾季又发现端倪:“你换了一张纸?” 这上面的字迹全部出自瓜达尔之手,雷茨的痕迹消失不见。 “是。”瓜达尔低头道:“之前的那张不小心弄湿了。” 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弄湿纸张可太常见了。顾季不会因此怪罪瓜达尔,但想起鱼鱼辛辛苦苦抄了一上午的名单报废,心中还是有些酸涩。 看到顾季微微不悦的表情,瓜达尔的头更深的低下去,惶恐不安。 “没事。”顾季调整情绪安慰:“只不过这名单也是稀奇····其他人没有想上岸的?” “有。”瓜达尔捏紧手中的名单,四下环顾,思来想去好像最终下定决心:“但是,他们害怕。” “害怕什么?”顾季皱眉。 “怕雷茨,还有那些异族人。” 瓜达尔的话如同巨石落下,生涩的响在耳畔。 把遗物送回耶路撒冷 听了布吉的描述, 顾季才知道船员心中,鱼鱼们也是分为三六九等的。 最受欢迎的无疑是明月——熟悉温婉的东方面孔,性格也和善可人。第二阶层是塞奥法诺和索菲娅。前者精致漂亮柔弱无骨, 与船员们打成一片;后者虽然性格暴躁了些,但是谁不爱美女姐姐?对于这两条鱼, 大家虽有些忌惮,但总体还是接受的。 雷茨,是最讨人嫌的。 毕竟他看上去雌雄莫辨, 暴力强悍, 还牢牢占据着船长的心。 尤其是泉州的船员们, 他们没有在日本海上同生共死的经历, 最害怕雷茨。 顾季凝眸:“这是最终的结果?” “是····” “说实话。”顾季厉声道。 瓜达尔一哆嗦。 他还是太年轻,不能和老狐狸顾季硬碰硬。发觉顾季瞧出端倪, 越发将头低下去默不作声。 “我可以询问所有人。如果他们知道你篡改了名单——”顾季语气低沉:“你想清楚。” “是你一个人的主意,还是商量着做的?” 瓜达尔惊慌失措的抬眼,却正看到雷茨从船尾走来。 他不知道雷茨有没有听到刚刚的对话,下意识抓住顾季的袖子。 无奈叹口气, 顾季拍拍瓜达尔的肩膀,将他带到船长室。 赶走鱼鱼, 关上门。 “现在说吧。”顾季倒上茶放在瓜达尔面前:“为什么说谎?” 瓜达尔攥着茶杯,发现确实编不下去,只好艰涩开口:“不完全说谎。他们想跟郎君离开的很少,大部分都是我们的人。” 他们, 显而易见就是泉州的水手。 看着顾季没反驳,瓜达尔又道:“我害怕····那些怪物对郎君不利。” “您还记得我们刚启航的时候吗?您是要在船上防备那妖怪的!”瓜达尔言真意切:“在日本, 那妖怪还杀了好几个人,能操纵许多只海怪。他们不是食草的小羊, 是凶兽。” 顾季苦笑。 他理解瓜达尔的担忧:“没有他救我,我早就死了许多回。” 瓜达尔反问:“可是若不是他们,您何至于频频陷入险境?” 想起鱼鱼们作过的死,顾季竟然无言以对。 看出顾季语噎,瓜达尔趁热打铁:“郎君,当初布吉在泉州送别我的时候,教我了一句汉话,让我时刻劝诫郎君。” “色字头上一把刀。” “噗。” 顾季没忍住,口中的茶喷了出来。 他眼神幽深:“这话别乱说。” 小心脏受不住。 瓜达尔羞愧的低下头。 顾季慢慢解释道:“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况且接下来的路途多有艰险。” “没有雷茨保护,大家人少又语言不通,怎么平安到达?”他摸摸瓜达尔的毛:“别想这么多,把真正的名单给我吧。” 瓜达尔犹豫不定。 虽然顾季言词温和,但态度却很坚决。总的来说,就是接受意见但坚决不改。 他承认顾季说的有道理,可是····操纵不好猛兽,是要反噬自身的。 不过无论如何,瓜达尔也拗不过顾季。如果他现在不把名单交给顾季,那他之后恐怕再也别想接触这些。 回房间取来原版名单,顾季摩挲着上面雷茨的字迹,不自觉扬起嘴角。 还是鱼鱼的字漂亮。 瓜达尔看到这恋爱脑的一幕,心中疑虑更深。 上岸的名单就这么确定下来。 分别是:顾季、雷茨、塞奥法诺、贝斯特、瓜达尔、阿四,还有两名勤快能干的船员,总计七人一猫。 对于要在船上做鱼动机,索菲娅接受良好,恨不得抱着顾季亲两口。 首先她不想每天蒙着厚厚的袍子头巾,其次,雷茨会比她先回家——那么带塞奥法诺出门的罪行,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落到她头上。 索菲娅心中诚挚感谢背锅侠。 三日后,阿尔伯特号准备靠岸。 顾季将登陆地点选在了亚咯巴。他们会从亚咯巴骑马去耶路撒冷,接着北上绕过大马士革到达安条克。 至此,最危险的道路已经走完。等到再北上进入安纳托利亚,他们就彻底进入了拜占庭的保护范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其实,他们也不是非要走耶路撒冷。 但是顾季真的很想去旅游! 原汁原味的中古圣城! 其他人自然不会提出反对意见,于是行程就这么定下了。 顾季给所有人提出三条规定: 一,汉人全部穿汉服。 二,雷茨和塞奥法诺按照基督徒装扮。 三,轻车简行。只携带给皇帝们的礼物和国书,以及其他必要物资。其他的一律不带。 鱼鱼听闻此言,只好遗憾的放弃了几箱性感的高定时装。所有人都配发了灰色和白色的头巾长袍——即使在秋天,中东的太阳依然让人崩溃。 紧锣密鼓的追备好所有物资,终于到了靠岸的前夜。 阿尔伯特号上灯火通明。 又哭又笑的喧闹声沸腾着,伴随着酒杯碰撞的声音从餐厅传来。大家颇有些不醉不归的架势,抱头倾诉衷肠。 明天,他们就要分道扬镳。 少数人跟着顾季,踏上神秘古老的中东大地。剩下的人绕过非洲和西欧,在地中海汇合。 可以说是是生死一别,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彼此。 上岸的海员凄凄惨惨。 跟船的海员们更焦虑:虽然他们的安全更有保证,但是如果顾季半路被劫匪杀了····他们去君士坦丁堡找谁?他们连回航的路都不认识! 这样一想,简直天地同悲。 万千不可言说的悲伤,就都寄托在酒杯中罢。 看到下面东倒西歪的醉汉,顾季被迫中断了酒水供应。 虽然顾季早早回到卧室,但他心中也忐忑难安。 最危险的旅程即将来临。他要进入阿拉伯语地区,离开坚实的阿尔伯特号,面对未知的国家和人群。顾季躺在床上,听着海涛声与喧闹声久久不能入睡。 这瞬间,他终于感受到中世纪旅者的孤独。 永远未知的前路,充满奇遇的冒险,还有随时可能丢掉的性命····· “宿主?”阿尔伯特号将他从思绪中唤醒。 顾季睁开眼。 “提前给你说声再见。”阿尔伯特号的声音带着忧伤和低落,还有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有,能拜托你件事吗?” “什么?” “你去船长室,打开右面的大柜子。” 失眠的顾季心中升起好奇,翻身下床走向船长室。 提着忽明忽暗的油灯,顾季推开紧闭的大门。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之后所有航线全部由阿尔伯特号负责,船长室将落锁,直到顾季再登船的那天。因此,现在舱室中的物品全部打包装箱,顾季惯用的小毯子和茶杯不见踪影。 黑暗的船长室空旷而陌生。 按照阿尔伯特号的要求,顾季打开柜门。这里面装的是海图、花名册、物资登记表,以及乱七八糟的航海用品。 “最下面。”阿尔伯特号轻声道:“你往下按。” 摸到柜子底部,用力按下去···· “吱——” 竟然藏着暗格! 顾季的心怦怦跳起来。在阿尔伯特号上生活了一年,他竟然都不知道此处暗藏玄机。 实在是太过巧妙。暗格藏在柜子底部,半块陷于地板之中,从外观上完全看不出来。 他好奇的将暗格推开。 在看到里面东西的瞬间,愣住了。 十几个银质的十字架项链,已经因为长期的佩戴而斑驳;古老的望远镜;镶绿宝石的戒指;篆刻徽章的金袖口;干涸的黑色金属钢笔;小孩子的木剑和铜骑兵······ 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当时我从南海赶去接你,在你上船之前,我把这些藏起来了。”阿尔伯特号低声道:“我当时想,你要是个坏人,就永远不告诉你这里的秘密。” “但是现在,你把宝藏给我了。”顾季轻轻笑道。 “不是宝藏。” 阿尔伯特号突然哽咽:“这是他们最后留下的东西。” “当年席尔瓦爵士去耶路撒冷朝圣过。” “他说等到死亡到来的时候,希望能在耶路撒冷忏悔并下葬。水手们也这么想。他们开玩笑说,等到风烛残年的那天,老家伙们就再次起航,航行到耶路撒冷再闭上眼睛。” “但是他们没有。”阿尔伯特号很难过:“虔诚的他们本可以在主的怀抱中安睡,在审判之日到来时升入天国····但最终只能孤零零的躺在南海海底,无名无姓无碑,被鱼群啃得连骨头都剩不下。” “你能帮我把他们带到耶路撒冷吗?” 顾季拿起崭新的望远镜端详,沉默不语。 他还记得它出土时的样子。 在层层水锈中,依稀可见深深的抓痕。 那是人活生生溺毙时的垂死挣扎。 只不过时光缓缓绕了个圈,现在的望远镜倒是耀眼夺目。 “好。”顾季承诺:“我一定将他们平安带到。” 阿尔伯特埋脸哭了。 听着船只“嘤嘤嘤”的哭声,顾季将所有的遗物收好,放进行李包裹中。回到床上,心中的焦虑反而减退不少,涌上阵阵困意。 暖床的鱼鱼熟练的将他缠住,呼呼大睡。 “你还好么?”顾季含糊道:“擦擦眼泪?” 他被吵的睡不着了。 阿尔伯特号:“uuuu,Muy bien”(呜呜呜,我很好) 顾季沉默。 深吸一口气,阿尔伯特号将眼泪憋回去,充满歉意:“不想伤心事了,我绕那么远的弯,要不要给你带些礼物回来?” “什么礼物?”顾季很困。 “去非洲···黑奴怎么样?”阿尔伯特号提议:“船上空间大,货仓里能关几十个——” 顾季瞬间清醒。 “阿尔伯特号!我们是新时代文明商船!” “禁止人口贩卖!!” 早安,耶路撒冷! 三令五申, 拒绝阿尔伯特号做出违反人类自由平等权利之事后,顾季才抱着雷茨的大尾巴沉沉睡去。 在大海的波涛声中进入梦乡。 梦中,顾季在拜占庭的出使圆满结束。 他身披罗马的白绸长袍、带着豪横的金项链, 无比尊贵的站在君士坦丁堡的城墙上,无数人正在挥泪摆手绢送别。 突然, 阿尔伯特号的身影在海平线上缓缓出现。 它带着整整一船的被锁住的黑人奴隶,用海绵宝宝的强调打招呼:“顾季,我们去美洲卖奴隶吧!” 顾季猛的睁开眼睛, 从船上喘着气惊起。 真吓人的噩梦。 他甩甩混沌的脑袋, 还没从床上爬下来, 就见到一只铁桶推门而入。 ——铁桶这个形容词毫不夸张。 白色细麻布内袍, 外面套从头到脚的细密锁子甲,再套结实的板甲。 密不透风的铁面罩, 腰间重剑,手持长枪闪闪发光。 “铁桶”掀开面罩,露出鱼鱼俊美无铸的脸。 “好看嘛?” 雷茨叮呤咣啷的转了个圈。 顾季违心的点点头。 穿上席瓦尔爵士的祖传铠甲,鱼鱼有了新人设:法兰克骑士。 雷茨、塞奥法诺拌作宋国使团的护卫与向导, 随同顾季出行。 雷茨拖着这身五十斤的行头,快快乐乐出门了。 洗漱穿戴完毕, 顾季又重新检查所有的行李,然后将所有人召集到甲板上。 不管昨夜喝的多醉,几十名海员都整整齐齐的站在顾季面前。 仔细看过这一张张面孔,顾季面色严肃。 “船上的粮食和茶叶足够你们支撑两年。”他沉声道:“尽可能减少停泊——找不到港口的时候, 宁愿在荒无人烟之处停船,也不要靠近人类的聚集地。” “货舱中的羽箭充沛, 必要时可以打猎支援食物,但万万小心为上。” “遇到风暴, 所有人船舱一楼待命。不要去甲板,也不要躲回舱室。” “若有海盗袭击,躲回舱室,不要试图硬碰硬。” “任何时候不准单人外出,必须五人以上才能行动。” “遇到任何虚弱无力、或者皮肤出红疹的人,必须远离。” “若船上有人生疫病,第一时间将其隔离。可以派人照顾,但照顾者必须同样隔离。” “最重要的。”顾季直视着他们的眼睛:“安全比什么都重要。货物丢了,设施损坏都不要紧。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都明白了吗?” 船员们纷纷点头,眼中流露出不舍的情绪。索菲亚走上来,给塞奥法诺一个大大的拥抱。 顾季又确认船上一切安全,才依依不舍的走上木板,离开阿尔伯特号。 脚下的沙地烫人,背后漫天的阿拉伯式建筑、拖着长袍的人群,悠扬的钟声映衬着眼前蔚蓝的大海,还有逐渐消失的大船。 在海天交接处,阿尔伯特号的桅杆沉入地平线。 就此一别。 等到阿尔伯特号看不见,顾季才收回目光,转头展望亚咯巴。 说实话,有点令人失望。 与顾季所想象的阿拉伯城市不同,这里没有一千零一夜中的雄伟宫殿和棕榈树,没有包着五颜六色头巾和长袍,牵着骆驼优哉游哉的商人,甚至都不像现代的阿拉伯地区,充满穿白袍大胡子的豪商。 不同的肤色、语言、宗教,好像河流汇入大海。埃及人、叙利亚人、希腊人交汇于此,甚至还有少数的意大利人,以及更远处的法兰克人。只不过他们大多数都灰扑扑的,穿着罩头的几层长袍来抵抗烈日侵袭。袍子大多破旧不堪,也算不上洁净。从码头往城中看,熙熙攘攘的市场背后,依稀可见高大的白色拱门。 港口好像没人收税。 “走吧。”顾季用面纱罩住头,带着几人缓缓向前行。 他们一行七人,带着从船上搬下来的两个木板车,上面堆放着几只大箱子。为了避暑,大家都穿着浅色的衣袍,用兜帽和面纱遮住面孔——只有雷茨,浑身甲胄在太阳下光彩熠熠。 令周围人侧目。 “他们为什么看我?”雷茨铁甲的面罩下露出两只好奇的绿眼睛。 “你不热吗?”顾季感叹。 铁甲中,雷茨缓慢地摇摇头。 顾季很想说,如果是个寻常人类,在如此炽烈的太阳下穿着厚重的铁甲,那么板甲就会变身超级烤炉,直接将人闷熟。 只有疯子才会那么穿。 不过考虑到雷茨的审美情趣和自尊心,顾季只是从包裹中取出白色披风,将雷茨从头到脚罩了个严实。 鱼鱼犹豫了半秒,觉得身后拖着的披肩颇有仙气飘飘的意思,才勉强接受了这个装扮。 踏着缓慢而坚定的步伐,他们离开码头,向城中走去。 顾季现在要买几匹马,还有运货的骆驼。 ——此处鸣谢源公子和拉真陀罗二世提供的金币支持。虽然制式不一样,但顾季好歹不用拿着赵祯赐给他的金坨子,当场砸开花用。 顾季好奇的边走边瞧,在汹涌的人流中穿过,脑海中回忆起在大学课堂上依稀听过的知识。 1041年的亚咯巴,位于法蒂玛王朝的边缘地带。 法蒂玛王朝定都开罗,是什叶派□□国家,中国古称绿衣大食。从埃及本土出发,其版图囊括大马士革和耶路撒冷。不过俗话说得好,天高皇帝远,哈里发在亚洲的控制力,远没有那么强大。 而且自从二十年前,哈基姆哈里发疯掉出走之后,法蒂玛王朝又回归了宗教宽容政策,对外来者还算友好。 这也就给了顾季可乘之机。 现在他们轻车简行,又有鱼鱼在身旁保护,并不怕匪寇乱民,怕的反倒是政治势力。 这里可不是与宋朝早有往来、关系友好的朱罗。政府不会保障他们的安全。 况且只要他和任何□□国家沾上关系,就不可能从君士坦丁堡要到希腊火的配方。 因此,管理宽松的亚咯巴就是登陆的最佳地点。 虽然这里是阿拉伯语区,但是由于往来不少外地人,塞奥法诺用希腊语也算是能勉强沟通。 很快,就将所有牲畜备齐。 看着刚刚买到手中,身材高大的马匹,还有长睫毛忽闪忽闪的骆驼,顾季陷入沉思。 “你们有谁会骑马?”他回头问。 众人面面相觑,无一应答。 很好。 不管是来自永安还是泉州的水手,都不会骑马这种贵族技能。 两条鱼就更别想了。 雷茨好奇的围着骆驼转悠,甚至试图去戳骆驼正在咀嚼的嘴。 他很担心鱼鱼被喷口水。 算了,喷就喷吧,反正鱼鱼有铁面罩—— “噗。” 晶莹的口水在空中划过。 众目睽睽之下,鱼鱼沮丧的捂着脸离开。 塞奥法诺没忍住,笑了。 顾季忍住笑意安慰鱼鱼,吩咐众人将随行的东西妥善打包放好,安置在骆驼背上。然后给每人分配了一匹马。不会骑马的水手们看着神骏的高头大马,大眼瞪小眼,一路走到城市边缘,才敢哆哆嗦嗦牵住缰绳。 黑马打了个响鼻。 顾季硬着头皮爬上去,勉强坐在马鞍上。 一行人摇摇晃晃的上路了。 他们一直在法蒂玛帝国的疆域内行走,穿过茫茫的黄沙。有旅店时还能停下来歇脚,没有旅店时便只能和马匹共眠。雷茨本来还想穿着铁甲睡觉,但他发现如果自己硬邦邦的,顾季就不会过来要求抱抱····· 鱼鱼真香的抛弃了盔甲。 顾季还特地绕个小弯去伊贝林看了看,可惜此时宏伟精致的宅邸还没建起来,实在没什么特殊的景致。 走了十余天,身边神情肃穆、衣衫褴褛的朝圣者越来越多。 他们终于见到了耶路撒冷高高的城墙。 耶路撒冷生存小指南 从城外眺望, 可以看到起伏地形中层层叠叠的楼,高高的圣殿山。 没有精美的马赛克和圣光,满眼都是灰扑扑的, 朝圣者排成长龙,通过耶路撒冷的城门。 “走吧。” 顾季低声道。 牵着马和骆驼, 他们加入朝圣者的人群,向城门涌去。 听不懂的阿拉伯语。 脏兮兮,又带着热诚的脸庞。 瘦弱的身躯。 溃烂的麻风病。 马和骆驼的哀鸣。 头巾和面纱。 雷茨紧紧握住顾季的手, 生怕他在拥挤的人潮中走丢。长久未洗的衣物散发出汗水和灰尘的味道, 让鱼鱼很不适应, 悄悄掩住口鼻。 顾季将他的手甩开。 鱼鱼委屈。 “进城再牵。”顾季悄悄瞪了雷茨一眼, 腮帮子鼓鼓的,却毫无威慑力。 船员们大气都不敢出, 生怕哪里做错就命丧黄泉。他们好像学步的小鸭子般跟在顾季身后,一步步向城中迈进。 就在快到城门的时候,顾季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扯了扯。 又扯了扯。 低下头,是个包着面纱的瘦弱小姑娘。 “求求你, 给些水和馕····” 小姑娘的声音轻轻的,含混中带着些哀求。 可惜她说的是阿拉伯语, 顾季听不懂。 他试探问道:“你要什么?” 小姑娘泪眼汪汪,看着他背后的行囊。 来耶路撒冷朝圣的,大多数还是平民。他们生活本不宽裕,路上大多忍饥挨饿, 甚至很多人等不到抵达就殒命。 顾季略有迟疑。 周围人的目光若有若无的打量着,谁都看出了小姑娘的饥饿。但是顾季作为外来者, 城门近在眼前,他不想沾上任何麻烦。 人群中, 她的母亲惊叫一声,将她从顾季旁边带离。 “对不起,对不起。” 瘦骨嶙峋的妇人冲出,双臂紧紧抱着女儿。她只露出一双沧桑的眼睛,但身体却好像在宽大脏污的长袍中晃。诚惶诚恐的向顾季连声道歉中,她甚至都没分辨的出衣着华贵的顾季原来是外邦人。 母亲身后还有个脸部扭曲的男孩,以及麻木的父亲。 叹息一声,顾季环视四周,看到有人在吃东西,推测此时大概不是斋戒。 他从背包里摸出几张馕,又递过去些水。 母亲怯生生的接过,分给家人们。身后的男孩将馕让给了妹妹。 小姑娘狠狠的啃两了口馕,就去摸雷茨的锁子甲。 她差点把母亲吓坏,脏兮兮的小手还没伸出去,就被母亲慌慌张张抱走了。 他们急慌慌的往旁边挤,周围人或是必然,或是如潮水般涌上来。拥挤中,倒是不知怎么得给顾季挤出一条路来,在人群的挨蹭中,顾季竟然随波逐流的被挤到了城门处,站到了队伍的最前端。 “锵!” “希腊人?”城门口士兵的,出鞘的弯刀拦住几人去路。 周围人发出轻轻的躁动声。 按照法蒂玛王朝的法律,不同人税收不同。 若是□□前往耶路撒冷朝圣,只要简单盘查即可入城。但若是法兰克人、希腊人、犹太人前来朝圣,则需缴纳高额的入城费用。朝拜路上的吃用和税务,足以让西方朝圣的农民破产。 在城门的另一边,两名犹太人正敢怒不敢言的数着金币。他们衣着破烂,显然也是经历了千辛万苦才抵达,现在却要被剥掉最后一层皮。 塞奥法诺向前一步,指着雷茨沉声道:“我与他是希腊人。剩下的五人是东方的宋国人,路过耶路撒冷。他们不是基督徒。” 士兵们面面相觑。 这时的法蒂玛王朝,还是讲究宗教宽容的。不过···· 在这个所有人都可以简单分类为□□和基督徒的地方,几个黑发黑眼的宋国人确实出乎意料。 □□不收税,基督徒收税。 那么宋国人收不收税? 顾季低声回头道:“把钱袋拿来。” 他宁愿把自己归类为基督徒,多交点税也好过在城门前引起纠纷。 瓜达尔怀中,缩成一团的贝斯特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勾着钱袋递了出来。 顾季还没掏钱,守门的士兵最终做出决定。 “两个希腊人交税。”他粗声粗气,又半生不熟的希腊语道:“其他人不用。” 深深的看了眼顾季,又看向刚刚一家人的背影,他皱眉低声说:“因为你们帮助过□□。” 顾季一愣,谦卑的接受了士兵的善意。 七人带着牲畜和行李,迅速入城。 不管是为了安全还是享受,顾季都不会在贫民聚集的地方落脚。不过当今的耶路撒冷实在破败的惨不忍睹,以至于他都分不清哪些地方更繁华些,他们的人身安全更有保障。 在城中转悠了半个时辰,终究找了还算干净的下塌处,领着几人安顿下来。 这里靠近圣墓山,是耶路撒冷的核心区域。 他租了两大间房。 顾季、雷茨、塞奥法诺住稍大的一间,四名水手和贝斯特住稍小的一间。所有行李全部放在顾季的房间中,由雷茨负责看管。马匹和骆驼都交给仆从,牵进马厩喂饱草料。 换下风尘仆仆的衣衫,一群人坐在顾季的房间中,围着吃烤馕。 雷茨对这个安排很不满意。 他躲在厚厚的甲胄中,翠绿色的双眸写满委屈:“为什么?你居然让我和塞奥法诺住在一起,还有你?难道我——” 顾季目光灼灼,威胁的看着雷茨。 鱼鱼一秒切换希腊语,语调如伤心的妇人,缓慢而清晰:“难道我满足不了你,你两个都要吗?”!! 顾季满脸烧红。 他也不想有塞奥法诺这个灯泡····但是实在事出有因。为了保证安全,他们必须尽可能的减少房间数量,集中人员住宿。顾季实在不敢让两个人分出去住——万一被强盗歹徒盯上,语言不通的他们将面临巨大的危险。 他想手动让鱼鱼闭嘴,没想到鱼鱼眼疾手快的关上了铁面罩,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绿眼睛。 水手们不太习惯船上“娇滴滴”的老板娘突然穿上铁甲,又向顾季撒娇的样子,眼观鼻鼻观口的移开目光。 “咳。”顾季欲盖弥彰的咳嗽一声:“我们预计三天后启程。” “大家注意不要乱吃东西。不管去干什么,身边至少要有人陪同。实在找不到同行人就带着猫。” 他正色道:“如果任何地方,看到脸部变形、皮肤异常、身上腐烂或出血的人——必须立刻离开。” 当顾季凝神时,那双墨色的眸子便升起不可冒犯的威严。水手们无不心神震慑。 他们抱紧胳膊,悄声问:“大人,是瘟疫么?” 顾季肃然道:“此病唤为麻风,无药可救。” “依靠接触传播。感染者的病情会逐渐加重,最终失去人的相貌,在浑身溃烂中死去。” 无药可救。 四个大字让水手们听得浑身战栗,仿佛已经见到了客死他乡的悲惨图景。 顾季摸摸鼻子。 他感觉自己好像吓到了水手们:“不过也不用太担心,传染率不高,大部分强壮的人都不会感染。” 想了想,又补充道:“只要注意这几点,你们就可以在城中逛逛。” “还有,别进清真寺,也别和士兵起冲突。” 倒不是他本人有宗教倾向,是由于顾季知识领域的关系,他对基督教的了解要远超□□教。 怕水手们不懂事,犯了忌讳。 他们面面相觑。 最终,阿四语重心长:“郎君,我们几个还是不出门了罢。” 顾季疑惑。 “这,这城有什么好?”瓜达尔忍不住道:“也不如泉州繁茂,更不如汴京气派。” “景致虽然奇特,但这街上也不如汴京干净利落,说的话也听不懂,还有可怕的疫病。” 他诚恳道。 嗯·····顾季不知为何,觉得似乎有点道理。 “不出门也好。”顾季笑道:“养足精神,接下来还有很长一段路。” 大家齐声应答,顾季按照惯例给每人发了几枚银币做零花钱。很快,众人便回去歇息了。 午间小歇过后,顾季从地板上爬起来。 ——至于为什么是从地板上爬起来·· 因为顾季觉得床上太脏。 他皱眉看过去,油乎乎的桌面,带着不知名污渍的柜子,十年没洗的挂毯,还有不知道睡过几十个人的被单···· 听闻此言,鱼鱼殷勤的抢走了塞奥法诺的小毯子,铺在地上让顾季午睡。 并且让弟弟将屋子打扫干净。 因此在他们下午出发的时候,“灰鱼鱼” 塞奥法诺还在“任劳任怨”的打扫卫生。 两人径直去圣墓山。 雷茨脱下板甲,在锁子甲外套了层白色的袍子。如果时间晚一百年,再在白袍上画鲜红的十字——鱼鱼可以直接加入圣殿骑士团。 顾季则直接穿上轻便的白色圆领袍,倒也不显得扎眼。 在街上慢悠悠的闲逛,顾季看着灰扑扑的耶稣撒冷,又想起船员们的话。 其实在中古,拿任何城市与八荒辐辏的汴京相比,都有几分荒谬。 比如一个经典的比喻,北宋马车夫的生活质量,同时代西欧的国王高。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讲,此时也是耶路撒冷最不繁荣的时候。 法蒂玛王朝的耶路撒冷虽为圣地,但实际上并不阔绰——要是对于刚刚被上一任哈里发端了老巢的基督教僧侣来说,甚至称得上赤贫。游记和诗歌中,将耶路撒冷的脏乱显露必至。在1099年,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攻陷耶路撒冷时,□□世界甚至都没有反击的兴趣。 等到百年后耶路撒冷王国鼎盛,才是历史中屡屡记载的繁荣时代。 当然这都是后话。当今造成这种贫穷的,除了帝国边缘的偏远位置、法蒂玛王朝的宗教政策、还有1033年的地震···· 还有哈基姆拆毁所有教堂的命令。 ——气喘嘘嘘爬上圣墓山,面对圣墓大教堂废墟的顾季如是想。 教堂都拆干净了,他该怎么安葬席尔瓦爵士? 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荒草丛生的圣墓山山顶, 顾季颓废的坐在残缺的石板上,半倚着鱼鱼冷硬的锁子甲。 旁边是犹太人的哭墙,对面是残破的教堂。 ——不对, 说废墟不准确。 应该是施工工地。 自从二十年前,哈基姆哈里发半夜发疯, 骑驴跑入开罗的山间不见踪影之后,新任哈里发就恢复了宗教宽容政策,与拜占庭皇帝罗曼努斯三世定下合约, 重建圣墓大教堂。 虽然罗曼努斯三世死不瞑目, 但他的继任者米哈伊尔四世仍然遵守约定, 派遣工人进行重建工作。 直到1048年, 在君士坦丁九世治下,圣墓大教堂才算全部重建完毕。 顾季困惑的眨眨眼睛, 薅了根草绕在指尖,开始思考还有没有其他解决方案。 要不然去城外,随便挖个坑埋了? 顾季摇摇头。 阿尔伯特号会伤心的。 双眼无神的看着天,鱼鱼也在身旁昏昏欲睡。就在顾季思考“给席尔瓦爵士修墓”的可能性时, 身穿罗马长袍、棕色眼睛暗皮肤的年轻人向顾季走来。 皮靴扬起尘土。 “两位兄弟,你们是来朝圣的吗?” 他善意道:“神会保佑你们的虔诚。” 意识到自己被当成了基督徒, 顾季没有辩解。 他眨眨眼,遗憾的笑了笑:“谢谢你,可惜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鱼鱼被说话声吵醒,睁开迷茫的绿眼睛。 看到鱼鱼宝石般的眸子, 年轻人暗暗惊羡。 在耶路撒冷的生活确实有些寂寞。所以当他远远看到绿眸的罗马骑士,便过来聊天。但他很快发现另一个人更特殊——有着温和清俊的面容, 奇怪的衣着,黑漆漆的发色和瞳孔。 “你们从哪里来?”他好奇道。 “遥远的东方。”雷茨答道。 “东方也有我们的兄弟吗?”年轻人陷入迷茫。 顾季想了想。 唐时传入中国的景教是基督教的分支, 不过恐怕读作“分支”,写作“异端”。他明智的选择闭嘴。 “我是来自宋国的航海者,奉宋国皇帝的使命前往君士坦丁堡。”顾季含糊其辞。 年轻人十分惊讶,饶有兴趣的扬起眉毛:“我是阿塔纳修斯,由皇帝陛下指派,是负责修建圣墓大教堂的几个人之一。” 这次倒是顾季吃惊。他没想到眼前的贵族青年,竟然是负责建造圣墓大教堂的人。 不过换个角度,其他人也不闲的没事在工地溜达。 他兴致勃勃的问起宋国,在得知宋国就是源源不断产出瓷器的东方神秘国家之后,对顾季的态度更严肃了几分。 “这里很危险。我明天可以将你们送往帝国境内。”他热心道。 顾季表示感谢:“但是我的任务不止于此。” 他绘声绘色的讲了席尔瓦爵士:“我认识一位虔诚的绅士·····不幸的是,前不久他的船在东方沉没。根据他的嘱托,我要把船上人的遗物送到耶路撒冷安葬。” 阿塔纳修斯脸上浮现出悲哀的神色。 “真可怜。”他叹口气:“愿他在耶路撒冷能得到安息——” 看这残破的教堂,恐怕安息有点难。 “耶路撒冷还有幸存的教堂么?”顾季问道。 阿塔纳修斯很想帮助他,但只得诚恳道:“没有。仅存的也被改成清真寺了。” 耶路撒冷大多数有名望的教堂,都是在十字军国家时期,或者之后建立。 顾季很失望。 他问:“有没有什么方式,能把遗物先放在这里,等教堂建好之后再保存起来?” 阿塔纳修斯愣了。 可以肯定是可以的,但是教堂中存放的东西本就有讲究,尤其是像圣墓大教堂这般····还不知道那席尔瓦爵士是什么人。 他有点犯难:“可能不太行·····” 顾季接着道:“我受朋友之托,实在难以辜负。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捐献给教堂和僧侣们100盎司黄金。” 阿塔纳修斯差点咬住舌头。 “——虽然此事困难,但我们将为每一个虔诚的基督徒敞开大门。” 接下来的交谈就愉快了很多。 不怪阿塔纳修斯贪恋钱财,实在是顾季给的太多,当下的教堂和僧侣们又太穷了。 中世纪时期,由于许多信徒会把遗产无偿捐献给教堂,因此教会是十分富有的。不过这种好景只出现在遥远的欧洲大陆——在耶路撒冷,老巢刚刚被端干净,哪有什么钱? 虽说拜占庭皇帝和哈里发都会适当拨款,但搭建教堂也是极其奢侈的工作,最终僧侣们的生活仍然清贫。 若是此时有善人捐款····· 所有人都会虔诚的为他祈祷! 更何况,阿塔纳修斯说服自己:虽然不知席尔瓦爵士是何方神圣,但是他如此富有的朋友愿意为了教会慷慨解囊——他又怎么可能不是好人呢? 短短一小时内,阿塔纳修面对顾季的心态已经今非昔比。 按照顾季的自谦,他只是宋国“微不足道混吃等死”的小官员,家资“寒酸微薄”,承蒙“陛下青眼”才能让他担此重任,“略带薄礼”前来维系两国邦交,顺便“小小破费”给教堂捐款,来满足朋友的遗愿。 他已经不敢想宋国究竟有多富,他口中的“豪商巨富”又是怎样的人物了。 阿塔纳修斯敏锐的意识到,这个俊秀优雅的少年非常重要,必须让他平安到达君士坦丁堡。 他热情的邀请顾季去参观还没建好的教堂。 “看,这就是礼拜堂。” 顾季对着地基点点头。 "看,这个位置放十字架。" 顾季对着空荡荡的墙壁点点头。 “看,这里就是我主出生的马厩。” 面对空荡荡的地板,顾季忍不住灵魂发问:“所以马厩呢?” 阿塔纳修斯顿了顿:“嗯,当年的已经不在了,但确实是这个位置,海伦娜皇太后亲自说的!” 顾季深奥的点点头。 可能阿塔纳修斯也觉得,现在的教堂实在是没什么好参观的,于是决定邀请他们共进晚餐。 顾季和雷茨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倒不是顾季不想去——他还挺好奇中世纪工人和教士们的伙食。只不过他们之前答应过塞奥法诺,要回去一起吃饭的。 阿塔纳修斯问清原因,听说雷茨还有个弟弟,热情的邀请塞奥法诺一起来。 在这里,罗马老乡并不多见。 再说比起顾季的捐献,一顿粗糙的晚餐实在九牛一毛。 他召过来一名工人,让他带着顾季的东西去找塞奥法诺,随即就带领着顾季和雷茨去了餐厅。 一间高大狭长的石室,里面摆着几张长桌,木制的餐具整齐的摆放着。为了招待顾季和雷茨,阿塔纳修斯特地洗了几套银餐具出来,在昏暗的房间中闪闪发光。 现在时间还早,僧侣们都没落座。阿塔纳修斯还有事要忙,安顿两人坐下就匆匆离开了。 雷茨悄悄问顾季:“他有没有看出,我们不是基督徒?” 在中世纪,比起□□教,基督教在宗教宽容方面····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稍有不慎,你就是异端啦! 顾季摸摸鱼鱼的毛:"他当然知道。" 在刚刚参观教堂的时候,顾季对圣经典故一问三不知,就已经彻彻底底的暴露了。 拜占庭对于异教的态度,比起后来的罗马公教会要好些。毕竟是从古罗马多神教时期走过来的,还日常和北边信仰多神教的基辅罗斯、东边的□□世界打交道。 而且身为东方人,如果顾季是虔诚的教徒,反而有几分古怪。 再者····都捐了这么多钱,何必在意这些细节! “只不过他不会说。”顾季悄悄道。 雷茨充满好奇:“那他会向你传教吗?” 顾季表示:“不知道。” 鱼鱼必然不是基督徒,因为人鱼本身就是罗斯族多神教的产物。不过说到传教,顾季却想起了个笑话,讲给雷茨听。 在真正的大航海时代,许多教士乘坐帆船向海外土著传教。 他们告诉土著:如果你不信仰上帝,那么你死后会下地狱。 土著担心的问:但是,我的祖祖辈辈都从来没听说过上帝。现在他们都死了,他们会下地狱吗? 传教士想了想。如果说祖先们都下了地狱,土著怎么会愿意皈依? 于是他们解释道:因为祖先从未听说过上帝,所以无知者无罪,不会下地狱。 土著抓狂了:所以你为什么要把上帝的存在告诉我?? 鱼鱼想笑,但是还没笑出来,就看到僧侣和工人们排着长队鱼贯而入,衣袍破旧神情肃穆。 他立刻也做出严肃的表情,垂手立在桌边。 僧侣和工人们依次落座。 桌上的蜡烛被点燃,黑烟飞上半空。天色渐暗,为了节约蜡烛却点的很少,面前的人都有些不清晰,只能看到桌子上孤零零的餐具。 塞奥法诺也来了,坐在顾季旁边。阿塔纳修斯接踵而至。 众人落座,厨房的菜还没上来。顾季正要和阿塔纳修斯打招呼,却见他看着塞奥法诺的脸呆住了。 神情犹豫怀疑。 “你们认识?”顾季问。 塞奥法诺摇摇头。 “嗯···”阿塔纳修斯有点尴尬:“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在哪?好像是去年,西西里岛。” “不过可能是弄错了。”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心中却颇有犹豫。毕竟这般绿眼睛的漂亮少年,任谁见了都会印象深刻。 原来是乌龙。 顾季毫不在意的回过头,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心下一沉。 等等。 1040年,西西里岛? 去!泡!澡! 顾季复杂的目光打量着塞奥法诺, 后者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 绝对有鬼。 塞奥法诺的长相有鲜明的东方特点,只要见过就很难认错。 1040年的西西里岛,并不太平。 按照法理来讲, 西西里岛被认为是拜占庭帝国的领土。但是岛上的萨拉森人却长期霸占政权,并且屡屡侵袭意大利南部的国土。从巴西尔二世的时代起, 君士坦丁堡就有远征西西里岛的打算。巴西尔二十的去世阻断了这个过程。 等到十几年后的哈伊尔四世时期,适逢岛上的萨拉森人内乱四分五裂,拜占庭的大军才长驱直入。 经过艰苦卓绝的奋斗, 以及更换主帅、军队内讧, 战争的结果不太光彩。 许多已经打下的地区又被吐了回去, 除了墨西拿城, 西西里岛再度落入萨拉森人手中。 那么,塞奥法诺去干什么了? 从君士坦丁堡往东走, 可不应该路过西西里呀? 顾季心绪流转,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好像只把这当做无足轻重的小乌龙。 很快,别开生面的晚餐开始了。 按照常态, 餐前祷告是用餐的第一个节目。 不管是僧侣还是工人们,全部神色虔敬的低下头。穿黑袍的老者拖着长长的胡子领读, 其余人则低声颂念。他们口中的声音极快极轻,混合着淡淡的蜡烛的烟2,如天国平静的祝祷般,给人以安宁的魔力。 顾季、雷茨、塞奥法诺也学着低下头滥竽充数。 好在餐前祷告很快结束。 两名僧侣开始给每个人发放食物。 慢慢的走到顾季面前, 他轻轻在胸前画个十字:“愿主保佑你。” 接着,在顾季的盘子中, 放下两片粗糙的面包。 第二人也来到顾季面前。 同样画了个十字,然后在顾季盘中放下块咸鱼。 顾季模仿周围人, 用不标准的希腊语表示真诚的感谢。 接着,翘首以盼第三道菜。 没见到影。 ····· 晚餐就这么结束了。 顾季看着自己盘中的面包和咸鱼,着实呆住。 阿塔纳修斯尴尬的无话可说。 他现在就是后悔,非常的后悔。 他习惯了清贫的生活,来耶路撒冷也只不过是想把教堂好好建起来而已。因此他从未拿为数不多的钱币去享受奢侈之物,连吃饭都是和僧侣们同甘共苦。 今日邀请顾季共进晚餐,只不过是察觉到顾季对教堂的好奇,才临时起意而已。他已经提前嘱咐做饭的兄弟,多准备些招待贵客。然后····顾季盘子里的鱼确实比别人大一些。 他嚼着干枯的鱼肉,食不下咽。 顾季从如此富庶的国家来,怎么能瞧得上这些?怕不是要觉得他招待不周。 悄悄扭头看过去,顾季正优雅的握着刀叉,将鱼肉一分为二。 感受到阿塔纳修斯的目光,还温和的笑了笑。 顾季虽然失望,但还没真觉得有什么。 毕竟第一次在教堂中吃饭,重要的是味觉吗?不,是体验! 再说阿塔纳修斯早就和他说过,这里很穷,只是一顿便饭罢了。 旁边的塞奥法诺也保持缄默,津津有味的品尝着全麦面包。 不过比起两人的好涵养,鱼鱼是最崩溃的那个。 他拿着叉子,百无聊赖的戳着咸鱼,一口都吃不下去。 “吃了。”顾季暗暗对雷茨道。 浪费可不礼貌。 鱼鱼不可置信的抬眼,晶莹澄澈的眸子中写满崩溃:你竟然让我吃这么难吃的东西? “吃不下也装作吃了。”顾季警告:“别玩食物。” 雷茨咬着嘴唇,认同吃了一口面包。 平心而论,这顿饭的味道也不算差。虽然面包很粗糙,咸鱼还有隐约的臭味····但在贫瘠的中古,还能要求什么呢? 不比路上充饥的馕饼难吃。 更令顾季感到好奇的,是在雷茨泫然欲泣的同时,塞奥法诺吃得很开心。 ——不是表面的礼貌,是发自内心的美味。 百无聊赖的鱼鱼凑上来:“他很喜欢吃面包的。” 顾季:?? “他和索菲娅,每天都要遮住鱼尾巴,上岸去领免费面包吃。”鱼鱼言之凿凿,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全部转移进了塞奥法诺的盘子,一滴不剩。 后者欣然接受,竟是少见的兄友弟恭。 阿塔纳修斯强行挽尊:“兄弟,尝尝我们的美酒吧。” 众人全部将盘子里的食物吃净,两位僧侣又从门口出现。在月色和烛光中,他们捧着高脚杯,给每人倒上半杯葡萄酒。 这是晚餐的最后一个步骤。 在阿塔纳修斯期待的目光中,顾季轻轻抿了一口酒杯,顿一下,全部喝完。 口感微涩微苦,度数不高,几乎没有优点。 他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向阿塔纳修斯夸赞酒的品质,露出满意的神情。 顺便逼着鱼鱼把酒喝干。 用完晚餐,阿塔纳修斯问顾季是否想参加他们的晚祷,遭到了礼貌的谢绝。于是他们约定明天再来见面,顾季和雷茨便回到了下塌处。还没踏入屋子,一股异香扑面而来。 等等···· 雷茨环顾四周。 他们在吃什么? 烤羊肉串! 水手们正围在炉边,披着白色长袍,趁着月色吃得开心,没想到顾季和雷茨突然回来,颇有些尴尬。 空气中只有羊肉扑鼻的芳香。 他们不仅在吃烤羊肉串,还在吃肥美的烤羊腿,滋滋冒油的羊肉馅饼。这些都是旅店提供的美味。水手们加了些带来的香料,别提多诱人了。 “郎君吃了没?”瓜达尔热情道:“一起来!” 雷茨饿的眼睛都绿了。 他幽怨的看着顾季:他们在吃烤羊腿耶! 我吃得就这么素? 你忍心吗? 顾季被他盯得颇有愧疚感,又找旅店老板添了一只羊腿。看到鱼鱼坐在火炉边啃得开心,他才悄悄回到房间中。 塞奥法诺好像在发呆,又好像在门口堵他。 “有事吗?”顾季明知故问。 塞奥法诺摇摇头,轻轻进屋去了。 顾季走进黑暗的房间中,点燃几根蜡烛。经过打扫的屋子整洁了许多,至少地板上的油污消失不见,床上也更换了新的被套。顾季一边在屋子里溜达,一边关注着塞奥法诺的动向。果然,他一直在盯着自己。 好似浑然不觉,顾季拿出书倚在墙边翻看。等到鱼鱼吃饱后进来,顾季才慢慢伸了个懒腰,向雷茨轻轻招招手。 鱼鱼的耳朵竖起来了。 他飞快的蹭到顾季旁边。 “把塞奥法诺支出去。”顾季将身子倚在床上,香肩半露,宽大的衣袍下纤细的身体分外诱人。他在雷茨耳边轻轻吐气,扬起的尾音中像是带着钩子:“让他离远点。” 鱼鱼:!! 如果不是生理构造不允许,雷茨的鱼尾巴都要摇出一朵花来。 原来老婆想要和他—— 雷茨毫不留情的拎起塞奥法诺出门,思考着要把烦人的弟弟放在哪个不碍事的地方。 塞奥法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痛骂哥哥见色忘义。 他找了间楼梯下的小黑屋,将塞奥法诺扔进去封上门,然后快快乐乐的回去找顾季。 推开门—— 扯开的衣服穿好,凌乱的床单收拾整齐,连面上胭脂似的红色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顾季正襟危坐在桌前。他手中握着羽毛笔,回头皱眉问雷茨:“回来了?现在能联系上索菲娅么?” 鱼鱼懵了。 他翡翠般的眸子中泛起一层雾,不可置信的看着顾季:“我以为你要····” “我没说过。”顾季摸摸鼻子否认。 纯情鱼鱼惨遭骗子。 雷茨把自己颓废的扔在床上,拒绝回答顾季的问题。 顾季去拽他的大尾巴:“这件事做了,我就同意。” 雷茨立刻爬起来:“很难,但也不是不行。” “这里不靠海。如果你给她写信,我可以送去海边——但要一天一夜才能回来。” 顾季凝眸沉思:“好。” 雷茨趁机多讨要了些报偿,才趴在桌上问顾季:“为什么突然找索菲娅?” “因为塞奥法诺绝对有猫腻。”顾季沉声道。 按照塞奥法诺的谨慎,在到达东南亚之前,他一定会尽可能的待在索菲娅身边。因此顾季推测,在西西里岛战火纷飞的情况下,如果塞奥法诺真的有所图谋,索菲娅必然略知一二。 与其和塞奥法诺这只老狐狸斗智斗勇,还不如去问单纯的索菲娅。 他抽出信纸,用尽可能简单的中文盘问了两条鱼在西西里岛的行踪,又小心翼翼的将信封密封住。 作为无辜的商人和使节,塞奥法诺的所作所为按理来说和他没什么关系。 但他必须防患于未然。 处理好信件,又让鱼鱼肆无忌惮哔——了许久。等到将雷茨赶出去送信,顾季才拖着酸软的双腿,慢慢挪过去将塞奥法诺放出来。 刚出小黑屋的塞奥法诺很自觉,缩在地上的小毯子中:“我哥呢?” 顾季凌厉的一记眼刀。 塞奥法诺翻了个身。 不知是单纯的以为鱼鱼被踹下床,还是发现了什么猫腻。 两人相安无事到第二天中午。 顾季醒来时,高高的太阳已经悬在荒漠的中心,院子里散发出烤面包、羊肉、香料的迷人香气。 勉强爬起来洗漱换衣,等他出房门的时候,阿塔纳修斯竟然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他。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表。 还没到约定的时间啊? 阿塔纳修斯不好意思道:“我提前些过来了。” 顾季点点头:“那便一起用饭吧。” 看着面前的羊肉大餐,再想想昨天的干面包,阿塔纳修斯很想钻进地里去。 用力咬了口羊腿,他想到了投桃报李。 他道:“兄弟,今天我带你去澡堂看看!” 把我支开,为了和他去洗澡? 顾季差点被嘴里的羊肉噎着。 中世纪, 虽然大部分地区的卫生条件十分堪忧,从出生到死都洗不了一次澡,但总有些地方独树一帜。 比如继承了罗马“澡堂文化”的拜占庭。 君士坦丁堡内, 澡堂文化就十分发达。罗曼努斯三世,甚至就在泡澡的时候被暗杀。繁荣昌盛的澡堂子也影响到周边的一众国家。比如在基辅城中, 就照搬了君士坦丁堡的澡堂——百年前奥莉加大公夫人为夫报仇,就把仇人们直接煮死在了浴池。 耶路撒冷在罗马统治下几百年,自然也继承了此类优良传统。 “额···”顾季张嘴想说, 雷茨肯定不愿意。 要是让他知道, 顾季在澡堂中和别人坦诚相见, 雷茨会发疯的。 但是话到嘴边, 顾季又顿住。 鱼鱼不在耶! 昨晚上出门了,今天夜里才回来。 心中升起好奇和探究, 他当即改口:“好。” 顾季真的很好奇,传说中的澡堂是什么样子。 事情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吃完午餐,顾季便带着阿塔纳修斯去看金子。 顾季此行共带了三车东西。其中一车是赵祯准备好的奇珍异宝,作为两国邦交的礼物。剩下两车中, 除了少量的行李之外,就是明灿灿的黄金。这些黄金明面上用来购买希腊火的配方, 实际上全部由顾季调控。 面对蒙着篷布的车,顾季一把揭开,如数给阿塔纳修斯将黄金拿出。 阿塔纳修斯的眼睛都直了。 身为贵族,阿塔纳修斯的家资肯定要比这个数多。但看到顾季这么爽快的将黄金取出来, 他咽下口水。 “齐全吗?”顾季随口道:“怎么给你运过去?” 他对自己的土豪行为浑然不觉。 赵祯可比他大方多了。 阿塔纳修斯:“等,等等·····” 人一溜烟的跑了。 顾季等了半个小时, 才见他气喘吁吁的回来。阿塔纳修斯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僧侣。他们特地换了干净的长袍, 头发胡子打理的一丝不苟,十字架悬挂在胸前。一人手中拿着十字架,另一人端着铺绒布的托盘,神情虔敬肃穆。 再后面跟着两个工人,手中拖着扁平的麻布口袋。 阿塔纳修斯不好意思道:“席尔瓦爵士的遗物在你哪?我不清楚具体的仪式,牧师一定会妥善照顾好的。” 顾季目瞪口呆:“那麻袋是用来····” “来装金子的。”阿塔纳修斯干脆利落的回答:“现在不太平,只能把金子缠上裹尸布,伪装成尸体运过去了。” 要不然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冲出来,抢了金子跑路? 真是叹为观止。 顾季去拿出席尔瓦爵士的遗物。两名牧师念了一段长长的祷告词,才小心翼翼的将遗物转移到托盘上,打算慢悠悠的捧回去。 按照中原传统,顾季又拿出两匹丝绸交给牧师作为酬谢。 牧师们愣住。本来已经念完了祷告词,但他们硬是虔诚无比的多念了一段。不仅赦免了席尔瓦爵士的所有罪过,并祝福他能在末日审判中进入天堂。 另一边,阿塔纳修斯很快将所有金块打包完毕,几人偷摸摸的从后门抬出去。顾季跟着他们一同前往圣墓大教堂。他亲眼看到席尔瓦爵士的遗物被妥善安置,每天都会有僧侣为他祈祷。 顾季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如果在这个时空中,席尔瓦爵士依然会踏上航海的征途····不知道当他来到耶路撒冷,看到自己的衣冠冢会作何感想。 想想,还挺恐怖的。 顾季站在席尔瓦爵士的遗物前发呆,阿塔纳修斯却怀疑顾季为了朋友的去世感到难过。他好心劝解了顾季一番,便带着顾季去澡堂排忧解难去了。 怀着忐忑的心情,顾季与阿塔纳修斯骑马穿过街道,来到耶路撒冷的公共浴池。 进入高大的建筑物中,绕过走廊和墙壁。光溜溜的男性躯体在他们面前晃来晃去,顾季强忍着尴尬,跟随谈笑风生的阿塔纳修斯向里走。转过最后一道长廊,浴池出现在面前。 黑黑的池底——不知是没刷干净的水渍,还是沉淀的污垢。 浑浊的水池——也许除了水分子外,还有其他不明液体。 隐隐的异味——混合着汗臭、脚臭、以及更不可名状的厕所味。 顾季向旁边看去,正有一位男士打算泡澡。看他肥肉褶皱中的灰尘,大概至少几个月来,肌肤和水都没有过亲密的接触。 至于中世纪人对臀部的卫生更不注意,甚至不怎么擦····· 哕—— 顾季用尽毕生的涵养,才没有真正吐出来。 他突然觉得面前这个浴池,即使是每年洗一次澡的伊丽莎白一世,坚持用醋擦身,拒绝清洗臀部导致肛瘘的路易十四,都没有勇气走下去玷污他们高贵的身躯。 “呵呵。”阿塔纳修斯尴尬的笑了两声:“比之前脏了些呢。” 顾季面如菜色。 他想起自己读大学时,曾读过10世纪穆斯/林作家穆卡达西《对各地知识的最健全分析》。其中记载道:“你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比在圣城更肮脏的浴池,洗澡的费用也比其他地方高。” 曾经还当成笑话读····回想起进门时缴纳的不菲费用,笑话竟是我自己。 阿塔纳修斯面不改色的跳下水去,并且招呼顾季:“来吧兄弟。” “虽然脏了些,但钱都交了。我保证,君士坦丁堡的浴池要比这里干净许多。”他信誓旦旦。 在他盼望的目光中,顾季浑身僵硬的脱去外袍,只剩下薄薄的上衣和长裤。 然后站在浴池边不动了。 不行,他接受不了。 现在顾季心中就是万分后悔:为什么要背着鱼鱼出来寻刺激?为什么不老实在旅馆待着? “怎么了?”阿塔纳修斯关切道。 顾季灵机一动,想了个好借口:“在我们那边,不太适应大家一起洗澡。” 东方人,害羞。 阿塔纳修斯好奇道:“那你们怎么洗?” 顾季道:“当然是自己在家洗。” 此时,顾季心中浮现出泉州的温馨家园。浴桶中兑进温度刚刚好的热水,撒上香粉和花瓣,与鱼鱼一起胡作非为···· 阿塔纳修斯却截然相反。他没经历过这样的洗浴体验,心中惊疑不定:难道每个宋国公民家中都有豪横的浴池——或者至少是精致的大理石浴缸? 太恐怖了。 阿塔纳修斯看向顾季的眼神,立刻从“大善人”变成了“大土豪”。 顾季完全没想到这般乌龙,只是在为阿塔纳修斯没有劝自己下水而庆幸。他在浴池边踱步,即不敢看白花花的躯体冒犯到别人,四处又脏兮兮的,没有地方歇脚。他如望夫石般向门口看去,却见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个背影还挺像他家鱼鱼的? 穿锁子甲的人转过脸来。 等等—— 那不就是他家鱼鱼吗! 雷茨回过头,正好看到顾季呆呆的站在池边。他穿着薄如蝉翼的里衣,几乎能看到胸前的两点嫣红。裤子稍短了些,纤细的脚踝好像只有盈盈一握。 在顾季身后,是十几个不着寸缕的男人。 鱼鱼的眸中好像凝结住了。、?? 为什么雷茨回来的这么快啊! 顾季赶紧走过去,试图抢救一下:“我就是好奇来看看,没下水····特别后悔到这里来。” 雷茨好似弃妇,语气幽怨眸中含泪:“你不用解释。” “不是···”顾季越说越说不清。 “你以为我不知道浴池是干什么的地方吗?”鱼鱼咬着嘴唇,眼睛发红。 干什么的地方? 顾季愣了一下,接着想到些关于impart的不祥传说。他义正言辞道:“不可能。这里是圣城,连妓院都没有的地方,怎么可能?你想多了。” 雷茨好像还不太信。不过这时阿塔纳修斯也注意到了雷茨,热情的走过来邀请他也洗个澡。 雷茨走进,看到恐怖的水质··· 很好,他信了。 顾季绝对什么都没做。 雷茨试图找理由:“我来找顾大人。甲胄穿脱不方便,现在就算了吧。” 阿塔纳修斯不知为何他们都有“交钱不洗澡”的爱好,但也就随他们去了。顾季低声问雷茨:“你怎么回来的这么快?” 雷茨耐人寻味:“有没有可能,耶路撒冷东方的湖泊就通向大海?” 顾季害羞。 地理没学好,忘了耶路撒冷东边也有水,不必向西远行去找大海。 雷茨继续发问,委委屈屈:“所以你把我□□么远,就是为了和他洗澡?” 这天聊不下去了。 顾季果断的选择更换聊天对象,他问阿塔纳修斯:“兄弟,我们去君士坦丁堡,走哪条路更方便?” 阿塔纳修斯抬头:“别担心,我找人带你们过去。” 顾季十分惊喜,又道:“我一路上还想多看看,有没有风光好的地方?” “去罗马。”阿塔纳修斯建议:“亚历山大城、安条克。或者向北去基辅、诺夫哥罗德?” 他顿了顿:“只要别去西西里岛。那里还在打仗呢。” 战争? 顾季猛的睁大眼睛。 西西里岛的战争,不应该早就结束了吗? 早安,安纳托利亚! 顾季心绪流转, 愈发惊疑不定。他装出懵懂好奇:“在打仗?为什么?” 阿塔纳修斯简单讲了遍远征西西里的前因后果。 与顾季所知的历史毫无差别。 “那为什么打了这么久?” “我也不知道。”阿塔纳修斯尴尬道:“去年到了西西里一趟,听说还在打仗,我就跑了。” 他只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建筑师, 真不关心这些。 阿塔纳修斯没理由骗他。顾季心中微沉,却只是点了点头, 没再多问。 他们共同用了晚餐,顾季便回到旅店。雷茨阴魂不散的跟在身后,眸中的委屈显现出, 他显然还没忘记“洗澡”的事。 顾季却一心扑在西西里岛, 丝毫没注意雷茨的情绪。 是什么扇动了蝴蝶的翅膀, 更改了历史的进程? 不会是他。他从未插足过…… 难道还有其他穿越者? 顾季被惊出一身冷汗。 但他又觉得这个想法不切实际。 如果真的还有人穿越, 怎么可能只闹出来这么点动静? 那么,难道是塞奥法诺? 可即使他不穿越, 塞奥法诺也真实存在。 等等。 顾季突然想到,他是干预过罗马帝国的——一年前,他从日本把秋姬送来了。 塞奥法诺东行,至少表面上的原因, 就在于“因见到秋姬而好奇东方世界”。 条条线索越捋越乱,顾季只得暂时放弃思考。他在床上打了个滚, 窗外冷清的月光肆无忌惮的洒进来,照亮床边雷茨幽怨的脸。 糟糕,忘了鱼鱼。 顾季伸手去拉他,声音软软的:“赶紧睡觉, 明天带你去集市上逛逛好不好?” “你别装。”雷茨委屈:“这次和别人出去洗澡,下次是不是要和别人哔——?” 顾季:?? 他麻了。 顾季深吸一口气:“我保证, 之后绝对不再与人类、类人生物坦诚相见,好不好?” 雷茨勉强满意。 他道:“那你过来。” 顾季不知所以的挪过去。 “嗷!” 瞬间, 顾季被雷茨死死压在床上,胸前的衣衫被扯开,看得一清二楚。他立刻挣扎起来,但不论四肢如何挣动,胸口都被压在床上动弹不得。 “你干什么?”他警惕道。 雷茨不言,拔下尾巴上最锋利的鳞片,尖角上还沾着隐隐的鲜血。他抬手,小心翼翼的在顾季胸口刺下去。 “嘶——” 微微的疼痛和麻痒感在胸口弥漫,鱼鱼就像是给他刺青般,在胸前细细密密的点画。 “雷!茨!” 顾季几乎被胸前的触感逼疯了,拼命地蹬着两腿踹他。就在他马上要受不住的时候,鱼鱼终于放开了胸口,抓住顾季的腿,如咸鱼翻身般将他翻了个面。?? 顾季来不及思考,赶紧看雷茨的杰作:两只跳跃的暗红色小鱼,尾巴微微翘起。 顾季头脑一热,连忙将灯烛拿来,仔细观看雷茨的杰作。 却不想,正好身后被雷茨偷袭。 当他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即使拼尽全力想把自己拯救出去,但雷茨的力量绝不是他能撼动的,他的身后被牢牢拿捏住了。 “住手——”顾季想到雷茨正在干什么,心中的羞耻就一阵一阵向上涌。他愈发猛烈的挣扎起来,可惜这些在雷茨眼中毫无威慑力。 直到鱼鱼全部刺完,才将他放开。 顾季恶狠狠的瞪了鱼鱼一眼,赶紧去找镜子。 身后左右都被纹上了鱼鳞,红色浓郁深沉。甚至还写着雷茨的签名:Rex。 宣誓主权。 没想到····大艺术家鱼鱼还会搞刺绣呢! 恨得牙根痒痒,顾季质问道:“这是什么?” 雷茨神秘道:“魔法。” 他趴在顾季耳边,带着羞涩恶名,恶魔低语:“只要你不露出来,不被别人看到,就会无事发生。” “但是只要你脱了,别人看了、碰了····”雷茨咬着他的耳朵:“这些痕迹就会消失,我就会知道,你对我有多么不忠诚。”!! 这不就是守节的痣吗? 雷茨补充道:“别担心,适当的时候,我会把这些洗去的。” 顾季心中羞愤难当,恨不得再拿剑指着雷茨。但是他还没下床,就感受到臀尖上尚未消散的麻软,倒在床上。 垃圾鱼鱼! 雷茨扔掉鳞片,满意的将顾季揽在怀中,卷住被单:"好啦,睡觉吧。" 第二天早上,顾季浑身依然充满低气压。 不过经过整晚的思考,他倒是也想通了些。自己不过问雷茨直接去浴池,雷茨感到不安全也是很正常的。鱼鱼虽然给他纹了守节之物···但是自己只要不脱衣服,别人也看不见。 顾季说服自己:就这样吧。 和类人生物生活,总要多包涵的。 因此,虽然顾季周身弥漫着低气压,但还是根据承诺带鱼鱼去了市场。 耶路撒冷盛产葡萄干。嗜甜的雷茨好像找到了蜂巢的狗熊,要不是顾季阻拦,他能把一整车的葡萄干全部搬回去。 几人又在耶路撒冷修整一天,等到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他们来到耶路撒冷城门外,见到了阿塔纳修斯找来的引路人。 此人大概三十余岁,名叫彼得,是安纳托利亚人。他是修筑教堂的工人中,最熟悉地图的。 他身着白色长袍,棕色的眼睛和头发,脸庞被晒得微微发红。 与阿塔纳修斯道别,顾季踏上了往北的旅途。 一晃就是半个月,他们终于快穿过了广袤的安纳托利亚地区。 安纳托利亚虽然是拜占庭帝国的领土,但帝国的世纪控制权并不强,随着皇帝的政策而变化剧烈。安纳托利亚与中国存在的问题类似:在农业区中,地主豪强大规模的土地兼并日益挤压小农的生存空间。与日俱增的压迫引发民间的不满,并对拜占庭的公民兵造成巨大打击。 曾经君士坦丁堡对安纳托利亚的土地问题做出过严格的限制,但在天高皇帝远的情况下日渐松弛。巴西尔二世时期曾对安纳托利亚地区进行整顿,但随着君士坦丁八世执政,政策极大宽限,地主豪强们又重新富裕起来。 彼得给了顾季两个选项。要么选择尽可能多的走陆路,减少在海里挂掉的可能。要么在进入拜占庭国境之后,直接横穿陆地到达海岸线,在地中海上扬帆起航,直达希腊。 原本彼得很有信心,顾季必然会选择第一条路。 可顾季几乎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第二条。 原因有二,首先他要尽可能快。毕竟现在都快十一月,米哈伊尔四世的生命已经陷入倒计时。 其次,他想尽早收到索菲娅的传信。 于是彼得带着他们来到海岸附近,借宿在一座庄园中。等待船只准备好,他们就可以扬帆起航。 庄园的主人,就是安纳托利亚的土财主。这些人急于讨好君士坦丁堡,听说顾季是贵客,忙不迭扫榻相迎。 顾季走进庄园到达房间,一路上惊讶的嘴巴就没合上过。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果然还是要打地主! 农庄里的贫穷和残破不必提,但是进入宅子之后····这也太金碧辉煌了吧! 干干净净的地板,琳琅满目的工艺品。昂贵的挂毯和金银器装点着角落和墙壁,隐约散发出阵阵芳香。被单崭新整洁,房间宽敞明亮,甚至还配备了古罗马风格的浴缸。从窗户外看过去,廊柱、花丛、喷泉交相辉映,堪称芭比的梦幻城堡。 当顾季舒舒服服的泡在浴缸中,雷茨跪在旁边为他披上浴巾时····· 回想起耶路撒冷的脏乱差,简直恍如隔世。 这恐怕是在中世纪西方,最好的卫生条件之一了。 “下去吃饭。”塞奥法诺敲敲房门,打断顾季的思绪。 “就来。”顾季从浴缸中走出,踏在铺好的浴巾上。雷茨拿起银质的水壶,将顾季身上沾着的香料冲洗干净。 今日他们刚刚感到庄园,庄园的主人就表示要办一场宴会为他们接风洗尘。 楼下的厨房忙碌了整个下午,等贵客顾季来就能开宴。 顾季等待雷茨帮他擦干水珠,无聊的低头看向胸前。 鱼鱼留下的印记依然在,但好像····没那么红了? 顾季摸了摸。 没有掉色。 也许是记错了。反正他这些天风餐露宿,那片皮肤连露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将鱼鱼悄悄摸上来的爪子拍下去,顾季穿戴整齐,带着雷茨赴宴。 明亮宽敞的厅堂中,几张被鲜花绿叶装点的长桌围成圈。烤鸡、羊羔、乳猪散发出诱人的色泽与香气,塞满馅料的肚子鼓鼓的。顾季叫不上名字的植物被做成各种样式,散发隐约的甜味。不限量的美酒盛在金壶中,厨房中还在忙碌,许多美食蓄势待发,十几名侍女穿梭在侧。 ——与耶路撒冷的干面包、咸鱼形成了鲜明儿惨烈的对比。 顾季在心中再次为阿塔纳修斯点蜡。 主人热情洋溢的邀请顾季坐在身旁。 顾季小声对雷茨道:“那你自己坐?” 鱼鱼不敢置信。 好似看出两人的纠结,主人大步走过来:“不妨事不妨事,请一起来。” 他高大肥胖的身躯如一堵小山,热络熟练的将顾季挽起,连同雷茨一起摁在身旁。 丝毫看不出一丝陌生和尴尬。 顾季靠带软垫的椅子上,和面前的烤猪眼对眼。 他还没动刀叉,主人就帮他切了最肥美的下来,还顺便斟满了酒。 顾季笑着道谢,同时心中疑惑。 他们只不过是过路的借宿者,主人为何如此友善? 不像是热情好客,倒像是····有求于他。 窗外的鱼鱼 果然, 顾季的鸡腿还没啃到一半,主人终于说话了。 他名叫莫里斯。 莫里斯道:“我的小儿子是个宦官,也在君士坦丁堡侍奉。” 雷茨惊讶的抬眼。 顾季和塞奥法诺却面色如常。 君士坦丁堡有许多宦官, 但他们与中国古代的太监却大不相同——虽然同样要净身,却不全是为了在后宫中侍奉。 他们许多人身居要职, 甚至领兵作战,是帝国的中流砥柱。儿子多的土豪与贵族,常常在儿子中选择一位成为宦官。 点点头, 顾季淡然道:“说不定还能和令郎相逢。” 莫里斯犹豫道:“他在约翰院长手下做事。” 顾季心下一沉, 面上却显得懵懂好奇。 于是, 莫里斯挑拣着讲了些拜占庭宫廷中, 关于约翰的故事。 约翰此人是宦官,任君士坦丁堡孤儿院院长, 因此大家将他称为约翰院长。他有更重要的身份——皇帝米哈伊尔四世的长兄。 同时,他还是精力旺盛的执政者,君士坦丁堡政局的弄潮儿。 如果在两年以前,任谁都会觉得约翰如日中天。但是现在, 君士坦丁堡的政局却在无声无息的变动。 米哈伊尔四世即将不久于人世。他之所以成为皇帝,因为他是佐伊女皇的丈夫。约翰受米哈伊尔的任命掌权。 可是——当皇帝死了呢? 年迈的佐伊当然不会和米哈伊尔育有孩子。那么, 下一任皇帝是谁? 亲弟弟的信任和袒护不是别人能比的,约翰的权力,已经陷入危机。 不过在莫里斯口中——自然捡着好的说。 顾季顺着恭维了两句:“那令郎必然前途光明。” 他嘴上敷衍,心中却飞快的盘算莫里斯的想法。他为什么和自己说起儿子? 莫里斯却愁眉苦脸, 连切割肉排的速度都慢了几分:“美言了。虽然有约翰院长提携,他却是一顶一的愚钝之辈。” “哦?”顾季的笑容中有洞察。 他可不相信, 谁会把愚钝不堪的儿子送进宫廷做宦官。 莫里斯愁苦的面容停滞一瞬。 半晌,他放下高大的金脚杯, 轻轻拍了下桌子,强行演下去:“我也不年轻了,日日夜夜都在思念我亲爱的儿子。他没什么本事,陪我度过晚年也是好的。” 顾季装傻:“那便将他唤回来。” 他大概猜到,莫里斯担心君士坦丁堡的政局动荡波及到儿子,想让孩子赶紧回家。 不过这话不能明说罢了。 “还得仰仗您。”莫里斯急忙道。 “与我何干?” “您回来的时候还走这条路罢?我和他母亲日夜思念他,但连着去了好几封信,都说忙的回不来。”莫里斯拼命暗示:“若是他能随您的队伍……” 顾季明白了。 莫里斯想让儿子赶紧返乡,但不知为何儿子不愿从君士坦丁堡返回。身为远道而来的使臣和巨商,君士坦丁堡很可能派人随行,将顾季送离国境。 于是他想以此为由头,让儿子作为随性人援回来。 可惜,顾季不打算走这条路回来。 但他并未明说,只是道:“我恐怕难以置喙如此事宜。” 莫里斯道:“不要紧不要紧,您记着有他这么个人就行。” 顾季想了想,轻轻点头。 在君士坦丁堡的日子还长,叫人回来的由头也很多。不如先看情况再做决定。 见顾季没再拒绝,莫里斯兴致勃勃的给他添酒:“我儿名叫保罗,今年二十岁,棕色卷发,大鼻子绿眼睛。您准能找到他——他和他二哥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顺着莫里斯指着的方向看去,顾季见到席间坐着棕发绿眼的年轻人。他手中握着镶嵌红宝石的金饰弯刀,一刀两断的割肉吃。 看不出任何对弟弟的想念与担忧,反而充斥着暴躁野蛮的气质。 与顾季对视的瞬间,他眸中爆发出骇人的狠厉来,如苍鹰和狼般凶恶,令人不寒而战。 “咚!” 雷茨的弯刀狠狠的插在桌子上。 他翡翠色的眼眸如毒蛇,丝毫不惧的看过去,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恐吓。 敢凶他的老婆?滚。 年轻人和鱼鱼对视两秒,垂眼败下阵来。 “好了好了。”莫里斯站起来打圆场:“我儿性子不好,您千万勿怪。” 他压着儿子,硬生生向顾季道歉。 顾季摇摇头,不在意此等小事。 只不过当他一眼扫去时,却突然注意到……莫里斯与二儿子都是棕发绿眸,但戴面纱夫人和大儿子,却是如出一辙的棕色瞳孔。 糟糕。 顾季突然觉得不该答应莫里斯的请求。 他们的家庭关系好像有些复杂。 开弓没有回头箭,顾季只好抛开苦恼,专注于眼前的美味菜肴。这些天为了方便赶路,吃的都是些烙饼咸肉。 面对新鲜蔬菜,顾季充满食欲。 席间的气氛重新缓和,莫里斯举起金壶,给顾季殷勤斟酒。 似乎为了凑近乎,他好奇的问起宋朝。 “我在祖辈的记载中看到过,好像曾经东方有超级大的国家,叫……唐?” “哦哦哦原来宋朝承袭了唐朝。” “那叫契丹的,是宋吗?就在唐之前的版图上,许多人的衣冠也相像,但好像也不太像……” “不是啊。那宋在哪里?” “我听说过有个地方叫长安,还有叫南京的……” 这天聊不下去了。 要不是知道西亚人不懂东方版图,顾季甚至怀疑莫里斯是谁派来的黑子。 如果这些话让赵祯听见……怕不是要当场气死抬下去,直接就能送皇陵埋。 看到顾季尴尬而勉强的神色,莫里斯也意识到可能说错话了。 在1041年,对宋朝讲河西走廊与燕云十六州,就像对拜占庭讲耶路撒冷和开罗一样残忍。 “喝酒,喝酒。”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干杯! 顾季是挂在雷茨身上,被半抱半抬上去的。他口中呜呜咽咽,被毫不留情的扔在床上,无意识的抱住雷茨的尾巴。 其实顾季是没想喝那么多的。只不过他确实许久没碰酒,庄园里的葡萄酒又确实美味,再加上他知道自己从未有酒后胡言的习惯…… 小馋猫变成了小醉猫。 甚至都没有听到莫里斯所说“给您弄些圣城找不到的乐子”。 清朗的月光肆无忌惮的洒在大床上,顾季晕晕乎乎的翻了个身,小腿勾住雷茨。 “鱼鱼……”他湿漉漉的嘴唇蠕动,好似情人间的呢喃。 雷茨欣赏着乍泄的春光,心满意足凑上去,听听顾季有什么甜言蜜语要说给他。 顾季含糊道:“去海边,索菲亚可能来信了……” 雷茨:…… 他掀开被子,将顾季裹成卷,自己拦腰抱住顾季躺下。 “去找索菲娅。”醉酒的顾季不太清醒,软软的推雷茨。雷茨想要置之不理,但没想到他分外执着,好似只要雷茨不离开,就不会罢休。 鱼鱼磨牙。 最终他没拗过顾季。掀开顾季的衣襟,流水般的月光洒在鲜红的纹身上。 他轻轻落下一吻,嘴角扬起意味不明的弧度。 然后翻窗离去。 顾季不知道自己是清醒的,还是处在缥缈的梦中。 柔软的丝绸被缠绕着他的身躯,他像是要融化般躺在软绵绵的被褥中,隐约听到窗外的风声,还有恍惚间永不停歇的海浪声。 他好像看见雷茨在摸他,又看到鱼鱼从窗户离开。眨眼间,烤鸡和金杯变成了大海上的锚,又化作一封书信落在手中,里面好像写着歪歪扭扭的中文。 他迫切的想拆开信,却好似一滴力气都没有了…… “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 “顾大人?” 两个打扮火热的妙龄女子推开门。她们都长袍半褪,露出白花花的胸口,棕色的头发如潮水般披散,红艳到糜烂的唇色分外夺目。 美丽的面容上,却带着几分娇羞。 顾季吓得赶紧把眼睛闭上。 他怎么会梦到这么奇奇怪怪的内容啊? 直到两人走近床边,香粉和汗气扑鼻而来,圆润的手指要碰到顾季肩膀……顾季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他突然惊醒,向后挪了挪。 让两双手尴尬的停在原地。 顾季蒙了。 半晌,他才想起莫里斯散席时的话。 妓/女不太可能,八成还是田庄中漂亮的年轻女孩,头一次做这种事。 这其中必然莫里斯的手笔,但女孩们也许将其也当成了上升渠道。 “出去。” 顾季毫不犹豫:“谢谢你们,但我不需要,请你们出去。” 顺手捂住胸前的纹身。 要是让雷茨看到,他就彻底完蛋了。 如今顾季唯一的庆幸,就是他喝多了把雷茨支出去。 少女们没想到顾季如此绝情,越发不知所措,站在原地犹豫。 “就当做今晚的事没发生,不要和别人说。”顾季温声道:“很晚了,快回去睡觉吧。” 这里离海边不远,被返回的雷茨看到可不好。 少女们犹豫半晌,最终小步挪走了。 顾季抱着被子长舒一口气。看到房门掩上,赶紧褪下衣衫,摸摸身后胸前的纹身。 幸好没什么变化。 殊不知,他慌乱的神情,被窗外阴郁的雷茨,门外躲着的男人……通通收入眼中。《 》 120-130 黑夜里的政治和修罗场 顾季浑然不觉危险的降临, 把小被子裹好躺下去,在床上缩成一个球。 真是吓死人了—— “咚咚咚。” 又是谁? 顾季迷茫的从床上坐起来,看向门口的方向。 也许是为了照顾东方人注重隐私的情绪, 顾季的房间并不如当时普遍的建筑风格般“四通八达”,反而是比较封闭的套间。卧室的外面还有个起居室, 必须穿过起居室才能到达卧室。 走廊、起居室、卧室中间都有门,但也都没锁。 刚才的两位姑娘就是悄悄穿过起居室,直达卧室门前。但现在的来客显然有礼貌的多, 只是在起居室外敲门而已。 顾季怀疑的看了看四周, 叹口气披衣起床。 能半夜来打扰他, 想必也不是什么小事。 窗帘后, 有尾巴动了一下。并且随着顾季的脚步,鱼尾快速的移到起居室的窗前。 抱起床脚的贝斯特, 顾季一边撸着猫,一边踱步到起居室门口拉开门。 出乎他意料,门口的竟是莫里斯棕发绿眼的二儿子。 ——根据他目前所知,莫里斯共有三个孩子。大儿子和母亲类似, 老二老三则和莫里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其中二儿子在席间对他颇为不善,三儿子是宦官, 在君士坦丁堡供职。 那年轻人站在门外,眼中又两分敬佩两分歉意,三分凝重三分怀疑。 顾季头一次看到这么复杂的眼神。他惊讶又好奇:“少爷,何事来访?” 青年名叫曼努埃尔。他将头低下:“我为我粗鲁的举止而道歉。” 曼努埃尔说罢抬眸, 复杂的目光在房间中扫视,好像别有深意。 顾季明白他有话要说, 闪身让他进屋。 曼努埃尔颇为熟练的在屋里走一圈,将所有的门关紧后, 才点燃蜡烛在椅子上坐下。片刻后,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又走过去将窗户关闭,窗帘拉的严严实实。确定没有任何偷窥偷听的余地,他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与顾季共同坐在小桌旁。 从窗户看去,他高大的身躯将顾季遮的严严实实。 鱼鱼:?? 一刻钟前。 雷茨从海边真的拿到了索菲娅的信。一路赶回来,却看到顾季的房间中居然有两名女孩。不过好在鱼鱼动手之前,顾季就将他们全赶了出去。 伴侣的忠诚让雷茨很满意,他决定不追究今晚之事。可是刚想从窗户爬进去,却又听到了敲门声。 雷茨磨牙。 大半夜的,怎么一个个都来找他老婆?他老婆就这么诱人吗? 抑制住手撕奸夫的欲望,雷茨决定在窗户外面静观其变。 看看到底是谁,对他老婆有什么心思。 于是“挂壁鱼”跟随顾季来到起居室的窗外·····眼睁睁的看着窗帘被拉紧。 他的视线隔绝在外。 磨牙的雷茨不知道的是,曼努埃尔也同样忐忑纠结。 他好像撞破了什么秘密。 天地良心,他真没有偷窥顾季的想法。白日里他听闻顾季要帮父亲,没忍住发了脾气,心中也有歉意和后怕。没想到夜里来拜访,却不想正好撞见那两个女孩往顾季的屋里走。他尴尬的在走廊上等着,就在思考要不要先回去时,便看到女孩们出来了。 脸颊红红的,慌乱跑走。 曼努埃尔心中浮现起两种可能性。要么顾季洁身自好不近女色,要么顾季就只有短短几分钟····· 打住。 他看向顾季,居然有丝诡异的羞涩,忍不住往下面看。 顾季心里发毛:“所以···您有什么事?” 曼努埃尔的思绪被唤回,清了清嗓子,终于将话题扯回到正事上来。 “我想请您,”曼努埃尔严肃道:“千万不要向我弟弟传达父亲的意愿。” “别让他回家。” 顾季懵了。 贝斯特好像被抱得有点热,从顾季怀中跳下去,围着曼努埃尔打转。 “为什么?”顾季问道。 曼努埃尔道沉默不语。 顾季也沉声道:“我在君士坦丁堡能不能见到令弟还是两说,更没有答应过令尊什么事。而且,我今日是是受您父亲的邀请,您如果有些不同的想法,至少应该告诉我理由吧?” 他又不是人力传声筒。 曼努埃尔也知道顾季说的在理。他犹犹豫豫不开口,焦虑的将贝斯特薅到腿上,猫咪被迫躺平任撸。 也许是为了缓和气氛,他恭维道:“这猫的花色倒是少见,很漂亮·····” 贝斯特翻了个身,露出两只过于小巧的蛋蛋。 “····”班努埃尔说不出话,将贝斯特扔回地上去了。 小猫咪被伤透了自尊心,跌跌撞撞的向跑走。 顾季没忍住笑了。 犹豫半晌,曼努埃尔终于道出原委。 半个月前,他们曾受到君士坦丁堡寄来的消息。 随着米哈伊尔四世命不久矣,高悬的皇位给拜占庭政局带来巨大的动荡。他本来也有让弟弟避乱的意思的,但直到前不久拿到消息——关于下一任皇帝人选的消息。 传言,约翰和米哈伊尔四世都希望将皇位留在家族中。但是他们总共兄弟五人。除了濒死的米哈伊尔四世外,一人已死,剩下的三人全部是宦官。 数次家庭会议的结果,是拥立他们的外甥,年轻的米哈伊尔。 如果他真的能得到佐伊女皇的许可继位,那么拜占庭当今的局势就不会有巨大的变动,约翰仍然如日中天。 因此,曼努埃尔认为,弟弟留在君士坦丁堡并不会遭遇不幸,反而能跟随大总管约翰平步青云。 听完全程,顾季心中五味杂陈。 他顿了顿问道:“你父亲知道吗?” “他知道。”曼努埃尔的表情难掩怒火:“当初弟弟的信也送到家里,我和父亲都读了。我劝过他,弟弟也不想回来。但是父亲就是固执己见,非要他回家——他就是被抬高女人蒙骗,恨不得我们兄弟两人一事无成才好!” 顾季连忙给他倒杯水。 他不是很想听家族秘辛,谢谢。 “所以你想让我不帮你父亲,反而要劝你弟弟别回来。” “是。”曼努埃尔答道。 顾季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可能是因为牵扯到家族的恩怨情仇、财产继承等等·····顾季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父亲的决定是对的。 因为1042年的君士坦丁堡,是最危险的地方。 曼努埃尔得到的消息很正确。皇帝和约翰院长确实属意自己的外甥登基,并且最终说服了佐伊女皇,将年轻的米哈伊尔收为养子。在米哈伊尔四世驾崩之后,他的外甥——史称“敛缝工”米哈伊尔五世,在君士坦丁堡继位。 但米哈伊尔五世的执政,才是君士坦丁堡疯狂内乱的开始。 年幼的他过于急功近利,想要如曾经的罗马皇帝般建立伟大功业,但却过于急功近利。他忘记了,他的皇位远没有舅舅稳固。 米哈伊尔四世的皇位来自于佐伊的婚约,而佐伊是马其顿王朝唯一的正统继承人。但是米哈伊尔五世与马其顿王朝几乎毫无关系。按照中国古代的逻辑来讲,相当于先帝无嗣,公主和驸马继位。驸马死后不还位于朝廷,反而想把皇位留给穷酸的外甥。 连姓氏都换了三个。 因此,君士坦丁堡的市民对来路不明的新帝观感很差。人们称他为“敛缝工”,就是在嘲讽他父亲的职业。 而在此关键时刻,米哈伊尔五世做出了最错误的决定。 他扳倒了舅舅约翰院长,并更苛刻、不留情面的囚禁了佐伊女皇,并试图将她驱逐。 年轻的皇帝认为,这是大权独握的必要行为。 可惜他就这么摧毁了自己的根基。 君士坦丁堡的市民们听闻年迈的女皇被驱逐,怒不可遏的走上街头。统治罗马帝国几十年的佐伊女皇犹如一面旗帜,她是巴西尔二世和君士坦丁八世的正统继承人,是几乎所有君士坦丁堡人从出生时就敬仰膜拜的女皇,也是马其顿王朝最后的辉煌荣光。 君士坦丁堡的公民们,用愤怒的血与火点燃宫廷,武力要求驱逐米哈伊尔五世,女皇归位执政。 这混乱的一切都在未来一年内发生。 所以,莫里斯在这个关头把儿子叫回来,不可谓不明智。 顾季虽然心中清楚,但却不能将未来告诉曼努埃尔。 他只得道:“你父亲说不定也有自己的考量。” “不,绝对不会——” 虽然不知有什么仇怨,但他完全不能接受顾季的意见。 “喵~” 贝斯特跳到顾季的腿上,热情洋溢的舔他的手,打断了曼努埃尔的话。 “怎么了咪咪?”顾季低头,竟然在一张猫脸上看出些心虚。 贝斯特很想告诉他,本猫咪刚刚闯祸了。 几分钟前。 蒙受奇耻大辱的贝斯特悄悄的钻到窗帘后面。他早就知道有人藏在这里。很快,他被躲在窗外的鱼鱼提着后颈拎起来。 “他们在干什么?” 雷茨能听到顾季的谈话内容,却看不到两人的脸。望着灯下黑黢黢交叠的影子,雷茨已经快把窗框子捏碎了。 说话就说话,怎么凑这么近? 贝斯特被拎起,丝毫不惧。 它下定决心要报复污蔑尊严的曼努埃尔。贝斯特可知道什么话最戳雷茨心窝子:“好吓人的,他都快贴到顾季脸上去了,看顾季的眼神····哎,我都没法说,特别古怪,还看顾季下面。” 舔舔嘴巴,贝斯特觉得自己也没说瞎话,只不过曲解一下而已。 只是当它看到雷茨冷冷的眼神时,打了个寒战。 接着,贝斯特就很不道德的跑了。 “咪~” 贝斯特的声音打着颤,看向窗帘后的黑暗位置。 顾季也迷茫的看过去。 有个高大的人形。 雷茨? 顾季第一眼就认出了鱼鱼。他刚刚想问雷茨怎么神神秘秘的躲在角落,就看到了他手中重剑的寒光。 等等,不对。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 顾季回头,对懵懵的曼努埃尔道:“快跑!” 纹身真假 曼努埃尔:?? 此时, 他也看到了从黑暗中走出的剑光和人影。 但是,刚刚那里是没人的! 曼努埃尔确信,自己检查过一遍的地方绝对不会错。 那么他是谁?刚刚的话他听到了多少···· “快跑!”顾季看到他还在发愣, 急忙推着他往门口走。 曼努埃尔回眸,发现剑尖竟然是冲着格子架来的, 忙不迭的从门口逃走了。 “嘭。” 顾季重重关上门,后背抵在门上。 雷茨的剑尖终于放下了。 明鱼不说暗话。雷茨道:“你和他什么关系?” 顾季大呼冤枉:“什么关系都没有。” 他将曼努埃尔谈话的内容全部完完本本说了一遍。 和雷茨听到的完全相同。 冲动冷静下来的雷茨,也察觉到几分不对劲。 其实他也知道, 世界上大部分的男性还是喜欢女性。顾季和其他人发展不正当关系的概率很低。尤其他们的谈话内容确实很严肃·····雷茨道:“那他为什么用奇怪的目光打量你, 还看你下面?” 顾季迷茫:“我不知道啊。” 他又想了想, 曼努埃尔八成是和那两个姑娘撞上, 也许对他有些诡异的猜测。 雷茨听了顾季的想法,也觉得在理。 两人环顾四周, 发现贝斯特早跑没影了,连毛都没剩下。 “坏猫。”雷茨舔了舔尖牙,并不急于搜捕它的踪迹。 小猫咪逃得过一时逃不过一世。除非他想留在安纳托利亚做流浪猫,否则吃早要面对鱼鱼的怒火。 误会解除, 顾季终于松了一口气,拖着步子将自己扔在床上。 “对了, 你收到信了吗?” 他心虚的摸了摸鼻子。要不是自己喝醉,也不会让雷茨半夜跑一趟。 雷茨点点头。 “——真的?”顾季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没想到索菲娅的信会来的这么快。 雷茨将信封从怀中掏出,一把将顾季伸过来的手握住。 “先看看你身上的印子。”雷茨低声道。 顾季动作一顿。 他轻轻褪下衣衫。 刚刚被那两个姑娘看到了,不知道有没有变浅····· 看着雷茨手中的信封, 顾季一咬牙,将睡袍扔在地上。 胸前的纹身安然无恙。 “没问题吧?”顾季自信道。 雷茨点点头:“再看看后面。” 顾季忍着羞耻, 将裤子也褪下去,转过身给雷茨看。 好像有手指触及到了柔软的部位, 顾季感觉自己被轻轻点了两下,接着听到了低沉的声音:“颜色变了。” 顾季:?? “怎么可能?”他脱口而出。 虽然自己看不到后面的情况,但他绝不相信纹身颜色会变。 毕竟如果说,胸口上还有露出的可能,那里却是完全不见人的···· 雷茨煞有介事道:“你自己看。” 他搬来镜子,顾季回头看过去。 即使镜子略有模糊,也能在月光和烛火之中看到,深红的颜色已经变成了嫩嫩的浅红···· “不可能。”他喃喃道。 顾季过于震惊,以至于没发现从来爱吃飞醋的鱼鱼,竟然没对此表现出半分怀疑和妒忌。 反而好像早有预料:“要惩罚你。” 顾季:“你听我解释——” 雷茨低眸,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佯装委屈:“你每次都要解释。今天我不惩罚你,你是不会长记性的。” 顾季没话说了。 如果是平时的他,必然能够感受到雷茨的异常。可是现在的顾季还处在半醉半醒的状态,又特别想知道索菲娅在心中写了什么,于是居然信了雷茨的话。 他迷迷糊糊道:“那好吧。” 雷茨嘴角轻轻样子弧度,深深的压下去。 哔—— 一个时辰后。 顾季感觉自己的全身都能快散架了,如同布娃娃般躺在雷茨怀里,没有一丝力气。 脖子和大腿上都红红的,是被鱼啃过的痕迹。 顾季挣扎道:“信···” 雷茨将信纸抽出,塞进顾季手中。 就着微弱的烛光,顾季读完了这封歪歪扭扭的汉语写成的信。 本来他已经很困,几乎两眼一闭就能睡过去。可是当他强撑着读这封信时,脑中却越来越清醒。 果然有问题。 顾季将信纸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思考。 索菲娅回答的非常干脆,清楚的描述了事情经过。 在塞奥法诺决定东行之后,他们并没有直接向东,而是先去了西西里岛。索菲娅不知道原因,但西西里岛不算远,是他们的日常游玩场所,所以也没多问。 但令索菲娅感到惊奇的是,登岛之后塞奥法诺要求她杀个人,并且描述了那人的相貌特征。 索菲娅本以为塞奥法诺要尝尝人肉,所以很快照做。但她的猜测并不准确。 塞奥法诺不满意,而是亲自带着她去某处,让她杀掉了另一个长相相似的人。 杀了之后,索菲娅觉得这个人不好吃,塞奥法诺也没有其他的要求,于是她把人扔在路边就离开了。 人扔在哪里,她已经记不清了。 但她还记得那是个中年男人,希腊人,穿的很富贵。 第二天,他们正式启程东行。 索菲娅在信的末尾写到,如果不是顾季主动问起西西里岛,她都快把这事忘了。毕竟比起后面两条鱼闯的祸,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现在阿尔伯特号已经驶离红海,希望他们早日在君士坦丁堡相逢。 雷茨拾起索菲娅的信也读了一遍,然后把信扔在床上。 “会是谁?”顾季轻声问。 他早就猜到塞奥法诺恐怕和西西里岛的变数有关,但没想到是如此直接的方式。 塞奥法诺是特意在西西里岛杀人的。 索菲娅错杀过相似者,所以塞奥法诺有明确的目标。 并不是为了钱财或尸体,只是要这个人死。 希腊人,衣着华贵。八成不是普通士兵。 是谁? 顾季墨色的长发披散在床上,手无意识的将床单攥皱。 他只恨自己一路上没能多了解些。 雷茨捋捋顾季的毛,安慰道:“别难过,我去问问塞奥法诺?” 用“暴力”的教诲友善询问。 “不。”顾季凝眸。 塞奥法诺的背后绝对另有隐情。如果雷茨现在插手,只会让塞奥法诺对他们保持绝对的警惕和怀疑。若是等到之后塞奥法诺有什么要命的大动作,才是追悔莫及。 他只希望自己出使顺利,别半途跳出来什么麻烦。 重新躺在雷茨的怀里,顾季抱住鱼鱼的腰,在发丝甜美的香气间思索。 首先,这个人对历史发展有影响——而且是相对正面的影响。毕竟现在罗马军队还在西西里岛上奋战,而不是灰溜溜的跑回去。 所以必然不能是主帅曼尼亚克斯。 那会不会他想的复杂,这只是塞奥法诺的个人恩怨? 不对。顾季又否定这个想法。 索菲娅和塞奥法诺几乎形影不离。塞奥法诺要是有仇人,索菲娅不可能闻所未闻。 顾季揉揉脸,内心越发混乱。 算了,先睡觉,明天再打探消息。 把脸埋进鱼鱼怀中,就在坠入梦乡的前一刻,顾季脑中灵光一现,突然闪过一个名字。 斯蒂芬! 天明。 也许是风餐露宿太久,即使装着心事,顾季也难得的睡了个好觉。早餐的香气从楼下飘进卧室,雷茨将顾季;捞起来穿衣服,再给迷迷糊糊的他擦脸。 好不容易清醒的顾季眨眨眼睛,正好看到贝斯特从墙角悄悄溜走。 “咪咪过来~”顾季蹲下身,向贝斯特张开双手。 贝斯特犹豫再三,迈着轻巧的猫步向顾季走过去。 ——然后被拎着后脖颈提起来。 顾季毫无怜悯之心,将贝斯特丢进雷茨怀中:“好好教育。” 雷茨点点头。 贝斯特呆滞:“喵喵喵——” 人类为什么骗小猫咪? 雷茨把贝斯特提走了。有女仆到楼上来送早餐,顾季让她将塞奥法诺的那份也放进起居室。 很快,香喷喷的烤面包就钓上了小鱼。 塞奥法诺推开门:“早餐到了?” 顾季眼神复杂的盯着他。 自从昨晚有了隐隐约约的推测,他面对塞奥法诺的心情就更沉重了些。 塞奥法诺好奇回望。 顾季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转移话题:“你胳膊上的刺青真好看。” 话说出口,他才注意到塞奥法诺的胳膊上凭空出现了一圈刺青。 和雷茨给他纹的手法类似,大概是人鱼的祖传艺能。 “好看吧?”塞奥法诺倒没怀疑,反而大大方方的向顾季展示:“昨晚时间宽裕,我自己做的。” 他纹满了整整一个手臂。 顾季轻轻碰了碰他的皮肤,发自内心的好奇道:“刺这么多,要是想换图案了怎么办?” 塞奥法诺莫名其妙:“擦了重新画啊。” 顾季:?? 塞奥法诺道:“这又不是墨汁,拿水多洗洗就能掉。” 顾季:?? 怪不得! 未解之谜终于得到了解答。为什么他的纹身会无缘无故的变浅?根本不是什么被人看到,而是让他每天都要洗澡擦身。回忆起昨天泡澡的时候,鱼鱼跪在浴缸边,将他后面仔细洗了很久。 怪不得昨晚不生气,原来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顾季眼中的光一闪而过。 他甚至可以想到,等自己的纹身全掉完,雷茨还要指责他给别人看,然后哭唧唧的要求更多“补偿”。 很好,这条坏鱼,很好。 塞奥法诺也看到了顾季狰狞的表情。他默不作声的站在一旁,在心中为哥哥点根蜡。 “咚咚咚。” 敲门声适时响起,打断尴尬的气氛。 曼努埃尔探出头来:“先生们,介意我来共进早餐吗?” 家族秘辛 顾季立刻将曼努埃尔请进来, 虽然后者看到塞奥法诺时愣了一下。 他本是想单独找顾季的,没想到却多了塞奥法诺一个。 各怀心事的三人在尴尬的空气中落座。 塞奥法诺猜到,今天顾季把他叫过来吃饭就没好事, 提心吊胆; 顾季满脑子都是对坏鱼的怒火; 曼努埃尔心情最复杂。 他还在想:昨晚房间里到底是什么人? 明明确认过安全的地方,却有人无声无息闯入, 看来此人身体强壮经验丰富。 人是冲着他来的,与顾季无关。 可是怎么摸到顾季的房间中?肯定是一路跟踪他,把他们的谈话全听到了, 要杀他灭口。 那么, 是谁派来的? 细思极恐。 曼努埃尔不可控制的向旁边看, 生怕哪里再冒出个人来。 顾季心虚的摸摸鼻子, 不知道该怎么缓解曼努埃尔的恐惧。 塞奥法诺看着两人各怀心事,脸上神神秘秘的, 更吃不下饭了。 “咣当。” 面前的汤没喝下去两口,三人一起扔下调羹。 “咚咚咚。” 门又被敲响了。 顾季现在听见敲门声就脑壳痛。但他还是挪过去开了门。 身材瘦削的黑发年轻人站在门口。 “大人,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嘭!” 轻轻拍桌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曼努埃尔满眼怒火, 差点张嘴骂人。 年轻人越过顾季,看到坐在桌边的两人, 也愣住了。 来人正是曼努埃尔的大哥。他的身材比起曼努埃尔要矮小许多,发色和眸色也更深。完全不像亲兄弟。 他愣着,终于将话说完:“——去周边骑马转转?” 房间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纵然是初来乍到的顾季,也知道曼努埃尔绝对和他大哥不对付, 甚至可以说有仇。 所以他倒了什么霉,才让兄弟俩都来找自己, 还碰上了? 顾季还没想好怎么拒绝, 曼努埃尔走上前, 咬牙切齿:“滚出去!” 大哥明显瑟缩了一下。 曼努埃尔还想上手推,但被大哥躲开了。他后退一步,眼神犹豫的看着顾季。不像是真心邀请顾季出去玩,倒好像完成什么任务般。 塞奥法诺把勺子一扔,露出温柔可亲的笑意:“我和你出去骑马,怎么养?” 他在这个地方是待不下去了。 大哥顿了顿。 塞奥法诺看上去倒像是个贵族,也是顾季的身边人····他咽了口吐沫,后退点点头,带着塞奥法诺离开。 还不忘殷勤的对顾季道:“您有事来吩咐我。” 皮靴一步步敲在地板上,顾季和曼努埃尔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才坐回到桌边。桌上的早餐几乎没怎么动过,琳琅满目,但桌边的人却显得分外迷茫。 顾季一勺一勺的吃着小蛋糕,被今天早上接连的变故搞得有点蒙。 曼努埃尔沉不住气,先开口:“您一定很好奇我大哥吧?” 顾季想说,他一点都不好奇。 不过他预感到这兄弟俩的纠纷八成要把他卷进去,于是洗耳恭听。 曼努埃尔带着极强的怨气,讲述了整个狗血的家族故事。 家里的男主人莫里斯,共有两段婚姻。 他的发妻也来自安纳托利亚贵族家庭,和莫里斯青梅竹马琴瑟和(n)鸣。两人婚后生育了几个孩子,其中存活下来的有两个:曼努埃尔,和远在君士坦丁堡的弟弟保罗。和美的家庭生活延续到五年前,女主人因病与世长辞。 一年后,莫里斯要续弦。 曼努埃尔和保罗对此没什么意见——直到他们知道继母是谁。 农民的女儿,虽然年纪不小但是很漂亮,和莫里斯有个私生子,是他们的“大哥”。 两个兄弟当时就炸了。 对于11世纪的贵族们来说,有情妇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情,有私生子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毕竟在严格基督教一夫一妻制的社会中,男性有情妇简直像家常便饭,私生子也没有任何的财产继承权。 如果事情仅仅如此,曼努埃尔顶多恨父亲背叛了母亲,不至于水火不容。 但问题在于,私生子是“大哥”。而且莫里斯将他瞒得死死的,直到婚礼结束后,才当众宣称“嘻嘻,其实我老婆的大儿子也是我的骨肉,曼努埃尔叫哥哥哦~” 哪怕是个弟弟,曼努埃尔都能忍。但这个“哥哥”,却严重挑战了他的继承权。 中国古代为“嫡长子继承”。欧洲也是“长子继承”,甚至执行的更严格。 长子继承家业,幼子只能分得小部分钱闯荡天涯。 在莫里斯原本的家族中,曼努埃尔作为继承人培养,将来要继承父亲的庄园光宗耀祖;幼子保罗去君士坦丁堡做宦官,给自己搏前程,也和家族互相依靠——这是当时最常见、合理的家庭分工模式。 可是来了个“大哥”后,一切都变了。 到底谁才是长子?谁才有真正的继承权? 这事成为了笼罩在家族上空的阴云。曼努埃尔绝不接受让农妇的儿子成为下一任继承人,霸占父亲的财产母亲的嫁妆,而自己却和弟弟却要远走他乡。不仅莫里斯不接受,长久以来的传统也不接受。他爹的风评已经因此一落千丈。 现在“大哥”和他都到了结婚的时候,但没有一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们。邻居们议论纷纷。 曼努埃尔描述,主持婚礼的牧师听说莫里斯还有个“好大儿”后,差点气得用十字架把莫里斯砸死,十分后悔自己做了这件“违背上帝意愿”的事。 顾季手里的小蛋糕都啃不动了,像掉进瓜田里的猹:“可是·····” “我也不相信父亲会这么做。”曼努埃尔摇摇头。 他当然去明里暗里问过父亲,但是莫里斯从未给过他明确的答案。其实对于莫里斯来说,选择曼努埃尔的性价比绝对更高。曼努埃尔作为继承人培养了二十年,不仅身材高大漂亮,长得更像莫里斯,也更有学识。 更重要的,不会遭邻里白眼,也不会让家族上教堂的黑名单。 而反观他的“大哥”,跟随母亲生活多年,不仅没有曼努埃尔英俊气派,目不识丁,说话做事也都和仆人般畏畏缩缩的,没有半分气度。如果硬要找出他能竞争的地方····只能说继母讨莫里斯欢心。 莫里斯就这样一天天的犹豫下去。时间不等人,莫里斯今年已经接近五十岁。虽然他现在身子硬朗,但谁也不知道他还有几年好活。两个儿子之间的竞争越来越激烈,甚至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曼努埃尔就在怀疑,继母给父亲吹了枕头风,非要把弟弟从君士坦丁堡召回。 而且他坚信不疑,昨晚藏在顾季房间中的人是继母派来杀他的。 他担忧道:“您昨晚没事吧?那人有没有对您做什么?” 顾季想起雷茨,不免暗中磨牙:“·····我也不知道呢,他很快就跑了。” 曼努埃尔闻言,越发不放心了。 对于莫里斯的家事,顾季没有多问。纵然曼努埃尔又求顾季不要将父亲的口信带给弟弟,顾季也没有给出准话,只是告诉他“我不掺和你们家的纠纷,如果情况合适,我会将你和令尊的话都转达到。” 曼努埃尔对此也表示满意。 他相信弟弟的判断。 顾季又安慰了他一番,两人东扯西扯的聊了一会儿。顾季抿了口咖啡,装作不经意问道:“我在耶路撒冷的时候,听说西西里岛在打仗。这是怎么回事?我会路过吗?” 他装出一副担心人身安全的样子。 “不会。”曼努埃尔干脆道:“那是再往西的地方。而且现在战争也快完了?听说曼妮亚克斯将军也要班师回朝了。”?? 顾季心中惊涛骇浪。 按照历史,曼妮亚克斯早就被召回君士坦丁堡了···· 接着,他问出心中怀疑的名字:“我听说皇帝的姐夫也去参战了?” “斯蒂芬?”曼努埃尔皱了皱眉头:“是的,但他一年前就死了。” “怎么会?”顾季装作懵懂:“他不应该被很好的保护···” “不清楚。好像某天突然就死了。” 曼努埃尔懵道,似乎不知道顾季为什么问这些。 顾季却心下一沉:他猜对了。 果然是塞奥法诺干的。 斯蒂芬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简而言之,他是皇帝的姐夫,下一任皇帝的亲爹。 米哈伊尔五世之所以被称为“敛缝者”,就是拜斯蒂芬的职业所赐。 在小舅子米哈伊尔四世凭借美貌傍上女皇飞黄腾达之后,斯蒂芬也摆脱了卑贱的职业,成为了远征西西里的重要指挥官。在历史上,主帅曼斯尼克斯不满意斯蒂芬德不配位,屡屡对他进行嘲讽,两人之间的冲突愈演愈烈。最终斯蒂芬将曼斯尼克斯逐回君士坦丁堡接受审判。失去了主帅的拜占庭军队威风大减,缺乏指挥才能的斯蒂芬根本操控不了军队。 不久后,斯蒂芬死于乱军之中。 从此西西里的局势逆转,罗马军队节节败退,最终灰溜溜的离开。 顾季惩罚鱼鱼哔—— 指尖轻轻敲着桌子, 顾季心中默默盘算塞奥法诺的动向。 现在的情况很清晰:塞奥法诺特意去西西里岛,让索菲娅杀了斯蒂芬。接着若无其事的向东行,去了东南亚的许多国家。 而在西西里岛上, 由于斯蒂芬提前死亡,自然没有人诬陷曼斯尼克斯, 他也就不会被召回君士坦丁堡。罗马军队可能会继续挺进,直到现在将要拿下整个西西里岛。 顾季凝眉沉思,下意识转过头去, 看到曼努埃尔好奇和疑惑的表情。 他收敛思绪笑道:“那还真是可惜。” 也许曼努埃尔并不觉得斯蒂芬的死很可惜, 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他心中装满家庭纠纷, 由于半晌问顾季:“您说, 我该怎么办呢?” 并非曼努埃尔单纯,只不过他的家事已经成了远近皆知的笑柄, 无数个人给他出过主意。 顾季愣住:“在东方,男人有很多妻妾的。” “而且不管是正妻生的儿子,还是妾生的儿子,都平分家产。” “这叫兄弟和睦。” 曼努埃尔:!! 他暗中庆幸自己不是东方人。 顾季又拍拍他的肩头, 安慰道:“不过我们东方也讲究祖宗,万万不可违抗祖训。” “当断不断, 其意自乱。”他用汉话正色道。 曼努埃尔虽然没听到顾季的话,但还是勉强笑了笑,表示自己被安慰到了。 两人吃完早餐,曼努埃尔好像有事要忙, 急匆匆的离开。 百无聊赖的顾季坐在桌边,塞奥法诺的身影在他眼前萦绕不去。 他拿出一张纸, 在上面写写画画,理清思绪。 首先, 他确定历史被改写了。 但是塞奥法诺并非穿越者,而是一条彻头彻尾的土著鱼。所以是由于他的举动,导致塞奥法诺将东行的计划提前,并且到达西西里岛刺杀斯蒂芬。 他将秋姬送到了君士坦丁堡。 可是秋姬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日本女人,为什么能让塞奥法诺执意刺杀斯蒂芬? 一杆子打到十万八千里外。 那么,必然是“秋姬到来”这件事背后的含义。 雷茨。 顾季猛地睁大眼睛。 他想起了一年前自己亲手写的信。 如果塞奥法诺读过信,就会知道他神神秘秘的哥哥在东方,而且将于两年后回来。 在南海塞奥法诺也承认过,他之所以如此冒险,就是猜到附近的雷茨会来救他。 他计算好了所有时间。 但是,塞奥法诺究竟为什么要杀斯蒂芬?顾季想起曾在塞奥法诺手中见过的徽章……他是在给谁做事? 顾季咬牙切齿。 两条兄弟,没一个好东西。 当雷茨哼着轻慢的调子,拎着惨兮兮的贝斯特走进卧室,就被分外阴郁的顾季吓到了。 鱼鱼把贝斯特丢出去,利落的关上门。然后轻轻挪到顾季旁边坐下,悄悄问:“塞奥法诺惹你了是不是?” 顾季冷笑一声。 纹身的账还没算呢。 雷茨看到顾季不说话,心中暗暗揣摩。 首先,自己这几天挺乖的。 其次,塞奥法诺可能闯祸了,自己可以揍弟弟一顿。、 最后,现在到了展示他解语花风采的时刻。 雷茨撑着下巴,温温柔柔的翡翠色眼睛中流光溢彩:“有什么不开心的,告诉我好不好?” 装,还装。 顾季深深的看了他两眼,随口抱怨道:“身上黏糊糊的,我要泡澡。” “那我去热水。” 没多久温水准备好,顾季褪下衣物跨进浴缸,放松的躺在铺满花瓣的水中。 雷茨跪在浴缸边,手中的布巾还没碰到顾季身体,就被拦下了。 顾季慢条斯理的接过来,沾了些水开始擦胸前的纹身。 雷茨:!! 鱼鱼感到大事不妙。 顾季慢悠悠的擦了许久,纹身的颜色肉眼可见的淡了许多。 “你看,它的颜色是不是变浅了?” 鱼鱼捂住眼睛,疯狂摇头。 看不见看不见。 顾季不紧不慢,又擦了一会儿,纹身差不多全掉了。 “现在有没有变浅?” 雷茨从指缝间露出一只眼睛。 现在的纹身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只有肌肤上的一片粉红昭示着它曾存在过。 他实在是撒不了谎,只好点头。 然后欲盖弥彰道:“洗多了也会掉吧。” “是吗?”顾季冷笑一声:“明明是我给好多个男人看,它才掉色的。” 雷茨委委屈屈的跪在地板上不说话。 “你是不是还要惩罚我?”顾季抬起他的下巴。 “啪嗒” 晶莹的珍珠落在顾季手心。 虽然知道这条鱼有流水线式的哭泣能力,但刹那间,顾季还是有些心痛。他自以为恶狠狠的看着雷茨:“你自己说,怎么办?” 雷茨站起身,任劳任怨的给他把身上擦干,看着顾季冷漠的离开浴室。 顾季心绪烦乱,正打算躺在松软的床上歇歇。没想到雷茨竟然先他一步躺倒在床上,半侧着身,鱼尾摆出妖娆的弧度。 “我错了。”雷茨眸光中充满可怜:“你随便罚我好不好?” 他在顾季耳边轻语:“让我玩什么花样都行。” ····· 顾季对接下来的事情深感后悔。 他本来是想好好教训雷茨的,但鱼鱼偏偏摆出一副可怜神情、任君采撷的样子,任谁都忍不住去尝尝那诱人的色泽。偏偏雷茨还在他耳边轻语,让顾季掌握主导权。 于是他不知怎么的,就骑在了雷茨身上。 然后·····就是不想回忆的浮浮沉沉。脸侧还有雷茨馨香的吐气,殷勤的问他:奴服侍的周到不周到?相公要不要再快一点? 他只能嗯嗯啊啊的点头。 顾季发现不管谁惩罚谁,最后受苦的都是他自己。 他下定决心,再也不要上这只坏鱼的当。 晚餐照例是和莫里斯一家人共同用餐。席间的气氛比起昨天好的多,倒像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只不过塞奥法诺和顾季到看上去十分虚弱。前者是因为骑了一天马,后者则是因为白日哔—— 当别人关心他为何精神状态如此萎靡,脸色又那么红润时,他感到十分尴尬。 尤其是用完晚餐,和瓜达尔迎面相逢,瓜达尔看着他奇怪的走路姿势沉默不语····· 顾季尴尬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不过好在彼得传来消息,他们后天就能离开阿纳托利亚,乘船前往君士坦丁堡。 怀揣着早日离开的美好期盼,顾季抱着鱼鱼的大尾巴,沉沉进入梦乡。 夜深,宅子的另一个房间。 “咚咚咚。” 优雅的敲门声惊醒了曼努埃尔,他披衣下床,拉开沉重的木门。 黑发绿眼的少年站在面前。不是顾季身边的骑士,却与那骑士有几分相似。白皙的皮肤,精致的眼型,身材瘦弱偏矮,嘴角好像永远含着一抹笑。 此时他正优哉游哉的站在曼努埃尔门前,逗弄着怀里的一只大肥猫。 “何事?” 曼努埃尔愣了一下。 “自我介绍。”塞奥法诺慢慢道:“我是顾季的小舅子,叫塞奥法诺,罗马人。” 曼努埃尔没想到,顾季竟然还有个罗马妻子。 “我可以进去吗?”塞奥法诺扬起天使的笑容:“也许我可以给你一些帮助。” 曼努埃尔沉默不语,雕花的实木大门缓缓合上。 “等等啦——”塞奥法诺将门拦住。 他递出洁白的手心,上面放着紫色的徽章:“让我进去好不好?” ···· 漫漫长夜。 天边渐渐转白,飞鸟的叫声与青草的芬芳一起涌进房间。顾季舒适的在床上打了个滚,抱住雷茨劲瘦有力的腰蹭了蹭。 又是美好的—— “啊啊啊啊!!” 震耳欲聋、痛彻心扉、直击灵魂的尖叫声从楼下响起。 顾季登时被吓醒。 什么情况?有人受伤了?有刺客? 他猛的从床上坐起来,鱼鱼也被吵醒,从身后抱住顾季的腰。 顾季挣脱雷茨,披衣提剑。 但他还没走出门,就听到走廊上传来不可思议的尖叫声:“大少爷被阉割了!” 猫咪拆蛋蛋 石破天惊的一声之后, 世界归于沉寂。 “咣当。” 顾季手中的重剑掉在地上。 他回头扑回床上,迷茫的看着雷茨:“我没听错对吧?” 是不是他希腊语不太好? 雷茨迟疑:“你没听错,他被废了。” 顾季呆若木鸡。 在隐隐的恐惧中感到下身一痛。 门外惊恐的叫喊虽然消失, 但混乱并未结束。仆人们杂乱的脚步声,拿刀剑的叮咚声响彻整座宅子。顾季先开窗帘, 看到几十个人急匆匆的向庄子外跑去,好像在追赶什么。 人声鼎沸。 顾季当然明白,大哥被废, 那么继承人就必然是曼努埃尔。 但是····这行动也太迅速了。不怕被查到吗? 正在他摸不着头脑的时候, 推门而入一个仆人。 他捧着给顾季的早餐, 谦恭道:“真抱歉。刚刚大少爷意外受伤了, 给您造成了惊扰。” 铺好餐巾和食物,他顿了顿道:“希望您不要介怀。” 顾季愣愣点点头。 家丑不宜外扬。 仆人悄悄出去, 雷茨蹭到顾季耳边,轻轻咬一口面包:“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鱼鱼很难和人类共情,此时心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嗯。” 雷茨翻窗离开了。 顾季被这个劲爆的消息所震慑,早餐也吃得食不知味。他既为大少爷感到难过, 但却难以可怜他。毕竟身为习惯一夫一妻制的现代人,顾季对争家产的私生子很难有什么好感。 更何况路都是自己选的, 你死我活争夺中,既然入局,就要做好殒命的准备。 顾季还没把浓汤全部咽下去,雷茨就又悄悄翻窗回来了。 鱼鱼重重的铺在床上, 眉眼间难掩惊讶和分享欲:“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顾季当即扔下勺子,洗耳恭听。 随着雷茨娓娓到来, 事情的全貌在他眼前展开。与顾季所幻想的:月黑风高夜,有人悄悄拿到把他剁了截然不同, 整个经过都充满奇奇怪怪的戏剧性。 在这个风和日丽的早上的,大少爷如往常般起床穿衣,并且将自己今天想吃的早餐吩咐下去。仆人服侍在旁,帮他递上长袍。 这时,一只猫咪突然在门口出现。它迈着优雅的猫步,沿墙角走进屋中。 没有人在意它。 猫咪绕到大少爷的床前。 大少爷皱眉。 仆人见状,轻轻伸脚踢猫咪—— “喵!” 正中猫咪柔软的腹部! 被激怒的猫咪一蹦三尺高,张牙舞爪的向大少爷扑去! 大少爷的长袍还没穿好,慌忙抬手去挡。他确实挡住了猫咪对脸部的进攻,但却暴露出自己更脆弱的地方···· 猫咪抓伤了他的哔—— “啊啊啊!” 他疼的大叫,疯狂的抓住猫咪后颈向外丢去。但轻巧的猫咪躲开这一击,再次向他不可描述的部位袭去。 啊呜一口。 “啊啊啊啊啊啊!” 真正的惨叫声这才响起。 血流如注。 猫咪灵巧的逃走了。 大少爷几乎疼晕过去,仰面倒在身后的床上。仆人在看到喷涌的鲜血时,才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扶住大少爷,高声叫道:“快来救人!抓住那只猫!” 众人纷纷赶到屋中,看到这惨不忍睹的一幕。这个过程分外混乱——高升叫人的,哭泣的,大少爷的痛呼声,杂乱的脚步,甚至还有跑来看热闹的·····顾季听到的尖叫,就是在这时被无心之人说出去的。 镇定下来之后,男人们赶紧向猫逃走的方向追过去,匆匆赶来的医生则与亲近的女仆查看大少爷的伤势。 他们掀开血淋淋的长袍:整根不可描述的东西全被咬断了,蛋蛋们也被啃了一半下来,各种颜色的液体糊成一团,惨不忍睹。 ····· “所以,是一只猫干的?”顾季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睛。 “是的。”雷茨确凿无疑:“就是猫。现在还没把那只猫抓到。” 顾季深吸一口气。 然后寻找贝斯特。 不是他多心,自从船上多了些奇奇怪怪的生物,顾季就好像变成了心力交瘁的鸡妈妈,时刻担心自己麾下的小鸡闯祸。 急匆匆来到起居室,顾季看到贝斯特正趴在地上喝水。 ——准确的来说是漱口。 用舌头卷起一大口水,然后面容狰狞的吐在水盆里。两只毛绒的小爪子还在使劲擦脸。 整只猫都散发出“我不干净了我不干净了”的绝望气息。 不对。 顾季疑心骤起—— 雷茨从身后赶来:“女仆说,这只猫不是庄园里的猫。” 顾季拎脖子的动作顿了顿,改成摸摸贝斯特的头。 虽然贝斯特看上去可疑··· 但如果真是它干的,恐怕苦主早就找上门了。 顾季放过可怜的小猫咪,在房间里小歇一会儿,复杂的心情过后,无尽的好奇就涌上来。他很想见见事情的真面目。顾季拿上在泉州配好的金疮药,带着雷茨往楼下走。 反正在莫里斯一家人的心目中,自己又不知道大少爷究竟是哪里受了伤。听闻主人家受了伤,自己去送点药,很合理吧? 别说在11世纪,宋朝的医疗技术是如何领先,这添加了鱼鱼治愈元素的药膏药到病除,能保住大少爷一条命。 怀揣着治病救人的坚定信念,一人一鱼来到了大少爷的房间前。 正好和急匆匆赶来的莫里斯撞了个对眼。 顾季真诚道:“我听说令郎受伤了,这药治疗伤口有奇效,要不要试试?” 他们都没进卧室,只能听见里间隐隐约约的哀嚎。莫里斯神情复杂的收下药膏,郑重道谢,给里面的医生送去了。 他还是有点难以接受,大儿子被猫废了的事实。 三人在起居室中坐下,竖着好奇的耳朵静待里面传来结果。与他们一同等待的,还有早早倚在门前的曼努埃尔。这家伙虽然勉强装出一副悲痛的表情,但是嘴角却不可抑制的扬起,就差幸灾乐祸的笑出声了。 顾季多看了他几眼。 兄弟,收敛收敛。 曼努埃尔捂住嘴,背过身偷偷笑了。 顾季服了。 怪不得莫里斯想换个继承人,曼努埃尔确实不算稳重。 没一会儿,卧室的房门被推开。他们看不到里面的场景,只能闻见血腥和草药的气息。很快中年妇人曳着长袍,从里面慌慌张张的走出来。 是夫人。 她鬓发散乱仪容不整,像是哭过百次般红着眼,走到曼努埃尔面前,就冲他一巴掌扇过去! 顾季瞳孔睁大。 曼努埃尔冷笑一声,如提到小鸡仔般,将她提起推开。 她愣了一下,回头,竟然向顾季扇去! “就是你,故意让你的猫害我儿子!” 顾季:!! 所以到底是不是他家贝斯特? 没用雷茨出手,莫里斯就将她中途拦下,硬生生按在靠背椅上。 “快给贵客赔罪!” 顾季的时尚新衣 莫里斯推得很重, 几乎让瘦小的妇人直接倒在椅子上。看着掩面哭泣的伴侣,莫里斯只感到一阵阵心烦。 他虽然没见过伤了大儿子的那只野猫,不过用脚指头想也知道, 肯定和顾季的猫没关系。 不然早就有仆人来通知了。现在大二儿子废掉就够令人担心,何苦再去得罪顾季? 夫人名叫玛利亚。她低声垂泣, 哭着盯了顾季几秒,无视丈夫的要求,转身对莫里斯说了什么。 莫里斯听罢, 点点头:“去吧。” 玛利亚又含恨看了顾季一眼, 转身和医生吩咐几句。 顾季莫名其妙。 雷茨听力更好, 在他耳边悄悄道:“医生说, 她的好大儿可能要救不过来了,问问要不要用你给的药试试。” 真可怜。 顾季在心中为大少爷点蜡:在现代, 某根东西断了还能接回去;不过再死亡率奇高的中古,人说不定就可以跟着断掉的东西一起去了。 失血过多、炎症感染····都是能要人命的。 顾季刚刚想安慰夫妇几句,就听到旁边的曼努埃尔煽风点火:“继母别难过,虽然哥哥怕是不能完好如初了, 但说不定还能捡回一条命来。您还有半个儿子呢。” 玛利亚差点被气晕。 莫里斯厉声道:“曼努埃尔!” 曼努埃尔慢悠悠的顶回去:“怎么,我说她两句就不愿意了?” “刚才他诬陷我和顾大人害她儿子, 这事可还没说清楚。” 他如今有恃无恐。 莫里斯三个儿子之中,完好无损的儿子就剩自己一个了。除非莫里斯想让侄子外甥做继承人。 玛利亚双眼中燃起愤恨,拒绝道歉。 雷茨的长剑轻飘飘的出鞘,还没挽个剑花就让顾季摁了下去。 最近他正在学习系统中兑换的“五年剑法三年速成”, 有事没事就喜欢拔剑吓唬人。 莫里斯看到雷茨的剑光,眼眸中愈发凝重。 虽然他猜到, 顾季和雷茨八成是来凑热闹的。不过好歹来真诚慰问,还送难得一见的伤药, 不能再让人家再被诬陷。 更何况他也觉得此事古怪。 “把当时看到猫的仆人都叫来。”莫里斯沉声道。 这就是要对簿公堂。 顾季不紧不慢的坐在屋中,看着三名仆人被带入起居室。其中一人是侍候大少爷穿衣的男仆,剩下两名女仆则守在门外。他们是唯三清晰看到猫咪的人。 曼努埃尔道:“今早伤了大哥的猫到底长什么样子?你们如实说来。” 顾季心中充满紧张和期待。 仆人向前一步,答道:“是白雪。” 女仆们点点头表示认同:“确实是一只白色长毛猫。” 在场几人神色各异。 玛利亚不敢置信的张大嘴,曼努埃尔带着隐隐的恨意,莫里斯则好像在沉思什么。 顾季和雷茨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满满的迷茫。 雷茨听着走廊外仆人的闲言碎语,和顾季大致讲了讲是怎么回事。 白雪,是先夫人养大的长毛白猫。性格温顺外表漂亮,尤其得女主人的喜欢。 先夫人逝世后,白雪就交给曼努埃尔养。他也不失为个优秀的铲屎官,将猫咪养的油光水滑。只是白雪总与玛利亚不对付,闲来无事就去挑衅新的女主人,包括但不限于在地毯上撒尿,挠烂她的新袍子,踩脏被褥·····这年头也没有锁门封窗一说,猫咪都是半放养状态,管也没得管。 一年前的一天,曼努埃尔不在家。白雪把玛利亚的手臂划破了,大少爷看到母亲受伤,越发忍不了这只猫,将它毒打一顿扔去了庄子外。 从此再没人见过白雪。 曼努埃尔冷笑一声:“还用问?它回来报仇了。” 玛利亚不敢置信。 她站起身,当场掀开面纱质问仆人:“不可能!你刚刚还和我说是季的猫!”?? 顾季莫名躺枪。 仆人惊慌失措:“夫人,我发誓我没说过!” “他刚刚受伤的时候,你说你看的清清楚楚的,就是顾季的猫做的···” 她当时还不知道儿子已经全废了,特地找安静的地方问仆人,就怕被别人听到儿子的隐私。 泪水从眼眶中能涌出来。 “明明已经有人去追猫了,贝斯特就好端端在卧室躺着,怎么可能是它?”雷茨道。 “你是栽赃顾大人不成,又把责任往其他人头上推吧?”曼努埃尔厉声反驳。 玛利亚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她往下一倒,就瘫软在椅子上。 旁观已久的莫里斯终于说话了。 他好像苍老了几岁,声音中带着威严:“给顾大人道歉。” 玛利亚终于不情不愿的道歉了。 莫里斯轻轻叹口气道:“妻子不知礼数,明日我必以重礼相赔。” 摆摆手,顾季决定将他们的家事交给自己处理,转身带着雷茨离开了。当他出门的时候,正见到曼努埃尔志得意满的表情,还冲他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回到卧室中,顾季把自己扔在松软的大床上陷入沉思。 他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刚刚虽然证明他是无辜的,但当顾季回忆每个细节····四处都充满了怪诞。 为什么仆人会对玛利亚撒谎?为什么曼努埃尔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他不光改了平日里的笨嘴拙舌,而且好像是胜券在握。 更令他疑惑的,是玛利亚母子。 按照顾季的想象,能在这个情妇和私生子纵横的年代成功扶正,玛利亚必然会是个狠角色。但是现在看来,不仅她儿子畏畏缩缩的,她也只不过是个平平无奇之人罢了,看不出哪里胆识过人。 虽说曼努埃尔是单纯了点,但也不至于比不上玛利亚母子呀? 莫里斯是个聪明人,为什么非要让两个儿子互相争斗? 难道是为了和玛利亚的爱情···说实话,顾季可没看到他们之间有什么感情。 “贝斯特?”顾季高声呼唤。 雷茨提着贝斯特进来,把他扔到床上丢给顾季。 鱼鱼手中拿着件刚刚绣好的长袍。赤红色缎子般的丝绸打底。用金线绣出流淌般的日月星辰。大大小小的珍珠点缀在上面,长度刚好到达穿着者的脚踝。罗马长袍的宽松样式,丝绸的轻薄中又蕴含着华贵。 “给你做的,好不好看?”鱼鱼探头。 “好看···”顾季敷衍的将贝斯特接过来,随意抬头:“等等——” “这不是给,赵祯打包给女皇的礼物吗?” 如此清透艳丽的丝绸,可是宫中的贡品。 雷茨眨眨眼:“你放心,我重新挪动了位置,箱子里看上去依然很满。” 顾季要吐血了。 他很怀疑,在鱼鱼的监守自盗下,那几箱子礼物还剩多少。 他将袍子拿过来,比划比划:“你再做一身···不,两身一样的。” 佐伊和狄奥多拉,一人一件。 雷茨:“我是特地给你做的——” 顾季幽深的眼神让鱼鱼不敢说话了。 “好吧。”雷茨勉强道:“不过你先试试这一条,没问题的话今晚就穿给我看。我听曼努埃尔说,他家还许多好料子,让我随便挑。” 顾季根本没在乎雷茨的前半句,只是嘱咐道:“····别把他挑破产。” 鱼鱼的消费能力,恐怖如斯。 雷茨乖乖点头离开。 把雷茨打发走,顾季凝眸躺在床上,将妄图逃跑的贝斯特提过来。 “是不是你干的?”顾季冷冷问。 贝斯特挣扎,点点头。 顾季早有此猜测。但只要贝斯特没被发现,就不算闯祸。 毕竟他控制不了一只成年猫妖的行为。 “曼努埃尔让你干的?” 贝斯特:“是。” “还有谁?” “塞奥法诺。” “他不让我告诉你。如果我不说,他会给我捞十条肥美的大鱼吃。” “你伪装成了白雪?” “是。昨晚曼努埃尔出的主意,他说这样能混进去。今早动完手我就跑了,他们还以为我逃到庄子外面去了。” 贝斯特都能修炼成人形,变化样貌也不稀奇。顾季接着问:“那真的白雪在哪?” “它当时被打的奄奄一息,第二天就死了。我出去玩时找到了骸骨。” 贝斯特如同竹筒倒豆子,将所知道的事说了个一干二净。 只可惜塞奥法诺还以为能够利诱贝斯特——但小猫咪心里只有主人,才不要帮坏心眼的鱼。 ‘ “不错。”顾季给他顺顺毛:“去玩吧,我让雷茨给你抓二十条鱼。” 贝斯特也蹦蹦跳跳的离开。顾季深呼吸,回忆起所有事情经过,终于窥见端倪。 这不像是一场突发事故,也不像是一场争吵····倒像是排演好的话剧。 塞奥法诺、贝斯特与曼努埃尔制定了计划。 贝斯特假扮成“白雪”,造成野猫伤人的假象,废掉曼努埃尔的大哥; 曼努埃尔买通仆人,让玛利亚误以为顾季的猫伤人,向顾季发难; 等到吵起来的时候,仆人当场翻供。 为了表达歉意,莫里斯必然要给顾季一笔赔偿。 如果按照得利关系来算: 曼努埃尔获得继承权,玛利亚母子彻底被打压,他万分感激塞奥法诺。 塞奥法诺作为出谋划策者,必然获得一大笔报酬。 因此,小紫鱼不仅捞了钱,还将单纯的曼努埃尔纳入自己的关系网,笼络了贝斯特的整个家族。 对于顾季来说,同样不亏。 单纯的曼努埃尔恐怕并不知道顾季不知情,还以为顾季也参与此事,必然对他好感倍增。 所以顾季不仅收获了曼努埃尔的好感、一大笔精神损失费·····还有完美无瑕的好名声。 毕竟顾季是平白被冤枉的那个。 塞奥法诺···· 顾季掐了掐人中。 这是他心血来潮想的主意,还是早就计划好的? 罢了,反正明日就要启程。 顾季打算美美的睡个午觉,却不想醒来时已经天光溅暗。 他伸手摸了摸,正好摸到雷茨送过来的袍子。 自己好像承诺过试试,晚上穿? 顾季迷迷糊糊的甩甩头,抓起袍子,却抓漏了什么。?? 急忙把袍子反过来,顾季大惊失色。 为什么胸口有两个开口的洞? 岂不是····能看到哔—— 早安,君士坦丁堡! 顾季面无表情的盯着长袍看了一会儿, 慢慢把它换上。 雷茨做的衣袍往往能凸显出穿着者的特色——为顾季缝纫时常常做的更合体,布料能勾勒出顾季纤细的腰身,版型刚好和他玉树临风的气质。给圆润的估计年做衣服时, 则尽可能的往宽松可爱的方向走,不仅看不到凸出来的小肚腩, 反而显得大气喜庆。 但这件宽松摇曳,穿上像是怀了几个月···· 再看看胸部的开口设计:只要掀起一块小小的布料,嫣红色就显露无疑。 如果顾季没看错的话, 鱼鱼给他做了件孕妇哺乳装。 坏鱼! 用晚餐时, 众人神色各异的相聚一堂。 莫里斯有几分沧桑, 却算不上伤心。他首先告诉大家, 他的大儿子由于得到了顾季的及时救治,伤势已经控制住了。虽然现在依然昏迷不醒并且伴有发烧, 但应该短时间里死不了。 顾季闻言,心中松一口气。 终归没有闹出人命就好。 玛利亚母子虽然可怜,但路都是自己选的。如果他们不和曼努埃尔争家产,也不至于落得这个地步。反之如果失败的是曼努埃尔, 结局也并不会比他哥哥好。 现在哥哥虽然废了,但苟住一条命, 只要不再争,曼努埃尔不会对他下手。 只是不知道,引发这一场兄弟相残的莫里斯,究竟是何想法。 晚餐之后, 顾季上楼简单打包自己的行李。明天早上,他们即将离开安纳托利亚, 乘船前往君士坦丁堡。莫里斯已经帮他们所有大件的礼物全部装船,还送了顾季两小箱黄金作为谢礼, 来报答他送药救人。 再加上曼努埃尔送给鱼鱼的礼物,足足又装了一大箱。 当顾季看着这些金银财宝被搬上船的时候,他心中甚至不能泛起一丝波澜。长久的航海生活已经让他对金钱失去了概念——寻常能花钱的时候很少,金子堆在那里,和石块没区别。 不过转念一想·····只要回泉州,这些金子就可以迅速变成几艘崭新的大帆船,还有漂亮的大宅子。 顾季瞬间觉得他又行了。 在泉州时觉得日子无聊,出门在外又想念家中的安逸。 塞奥法诺来敲顾季的门,被毫不留情的拒之门外。 顾季知道他想说什么。 塞奥法诺插手莫里斯家族的继承,还把顾季无辜卷了进去。但顾季不仅没有受害,还同时获得了一大笔钱,还有莫里斯的友谊。因此即使顾季明白原委,去指责塞奥法诺,也没什么立场。 所以他干脆避而不见。 赛奥法诺没等到顾季开门,却等到了亲哥,然后被亲哥凄凄惨惨的丢了出去。 “是不是塞奥(n)法诺又惹你了?”雷茨进门,跪在地上打包衣物。 “····” 也不算惹吧,就是小家伙胆子挺肥。 “放心,很快就要见不到他了。”雷茨宽慰。 顾季点点头。 他早就意识到,塞奥法诺对罗马政局的牵扯很深。虽然两人无法完全脱钩,但只要塞奥法诺不搞出来太过分的大事····顾季基本就可以无视他的存在了。 顾季纯属痴心妄想。这时候的他永远都想不到,搞大事的不是塞奥法诺,而是他自己。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雷茨将所有的衣袍打包装箱,轻轻扣上锁。他抬起一双充满期待的翡翠色眸子:“有没有试新衣服?” 顾季阴沉的脸色表示,他试过了。 “你说过穿给我看的嘛。”鱼鱼撒娇。 顾季僵硬的将衣服套上。 虽然他心里不情愿,但是雷茨的愿望也是可以满足——!! 顾季被仰面扑倒在床上。 雷茨熟练地将胸前薄薄的布料掀开,轻轻落下一个吻。 顾季瑟缩一下。 羞耻心泛起,顾季拼命推雷茨,但却完全阻止不了鱼鱼啃咬的动作。只能被强行按在床上酿酿酱酱。松松垮垮的衣袍滑落在地,顾季前胸肿了两圈。 他恨得拿脚踹雷茨:“你是狗吗?” 鱼鱼很委屈,于是决定不做人了。 漫长的一夜。 ····· 对于成年人来讲,夜晚的放纵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放纵之后要早起。 顾季被雷茨摇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面前的灯烛之下,是打包好的大小行李。雷茨手中举着蜡烛,还拿着件小衣。 “这就起这就起。”顾季揉着眼睛挣扎:“嘶——” 他突然觉得胸前一疼。 破了! 这条鱼,昨晚居然给他吸破了! 看到红红的地方,顾季简直眼前一黑。 “早就给你准备好啦。”雷茨十分贴心的将小衣给他展示。 小巧的丝绸胸衣,呵护您的健康。 不出意外,大家都听到了鱼鱼挨揍的声音。 当天上午,他们终于在海边上船。 “安娜号”比阿尔伯特号小了许多,不过上面搭载30名船员还是很宽敞。乘客除了顾季一行七人之外,还有许多从安纳托利亚往君士坦丁堡走的商人。行李先被放到船上,莫里斯和曼努埃尔在码头上挥泪送别。 莫里斯苦口婆心与顾季说,希望他能劝小儿子回家。 曼努埃尔已经得到了继承权,对此事也不再执着。 顾季答应两人尽力而为。 船只扬帆起航,渐渐消失在安纳托利亚的朝阳中。 岸上,莫里斯叹了口气,看向身边的儿子。 曼努埃尔这才恍然惊觉,父亲这两天像是老了十岁。 但他已经是家中新的顶梁柱了。 带着悲伤和胜利者骄傲,他终于埋在心里的话问出口。 “父亲,你为什么要和玛利亚结婚?” “因为年轻的时候,我答应过她。”莫里斯笑笑:“我的孩子,我教过你言出必行。” “那为何要剥夺我长子的地位?”曼努埃尔跨上马背:“你知道这会让我们争斗。” 莫里斯揉揉儿子的头,却发现自己已经摸不到了。年轻人长得比他还高,再也不是小时候稚嫩的模样。 他牵马过来。 “他从来都不是长子,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我儿子。”莫里斯摇摇头:“但什么时候你杀了他,你才是真正的长子。” 看着曼努埃尔惊讶的表情,莫里斯浑不在意:“可惜你还要借东方人的手。” “不过我也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了。” “回家吧。” 父子俩的身影消失在安纳托利亚灿烂的日光里。 在他们身后蔚蓝的大海那边,混乱降临君士坦丁堡。 在船上,顾季也差不多想明白了莫里斯的本意。 按照常理来讲,曼努埃尔受过良好的教育,陪伴莫里斯的时间更长,也更像莫里斯,是当之无愧的继承人。莫里斯也大概是更属意于曼努埃尔的。只不过曼努埃尔的缺点也显而易见,他太单纯冲动。 莫里斯再立个“长子”,只不过是为了引发曼努埃尔的危机感,给孩子上一课而已。 即使到了最后,曼努埃尔依然没能打败哥哥,莫里斯也可以让曼努埃尔重新成为长子。 只是不知道,曼努埃尔的答卷,能不能让莫里斯满意。 十天后,他们到达君士坦丁堡。 顾季被岸上的风景迷住了。 这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华美壮丽的景观。 东方和西方的文化在此交汇,圣索菲娅教堂的圆顶在太阳下闪着光,规划有序的城市中,皇宫、教堂、剧院错落交杂。乘船路过高高的城墙,顾季好像能看到其中古典时代的幻影,又好像能闻到教堂的蜡烛和香料的气息,见到马赛克拼成的辉煌圣象。 这是中世纪最伟大的城市之一。 船行至索菲亚港停下。 顾季早早换好了朝服,对着指引者走下安娜号。使节来访的消息先于顾季传入君士坦丁堡,当顾季踏上陆地之时,几十名身着铁甲的士兵夹道相迎,身着罗马长袍的市民熙熙攘攘的挤在路边,盯着顾季一行人看热闹。 宽阔的街道两边,罗马式的建筑鳞次栉比。喷泉的水珠折射出阳光,市民们的长袍摇曳露出小腿。偶尔有达官贵人们走过,能听到袍子上的金饰叮咚作响。凭借着古典时代流传下来的水利设施,这座屹立了几百年的城市还算得上干净整洁。 在帝国的心脏,一切都是悦目的繁华。 顾季好奇的左顾右盼,不管看到哪里,都和熙熙攘攘的市民们撞对眼。 引发一片善意的欢声笑语。 他有点尴尬。 东方人就那么稀奇嘛! 身着华服的宦官走上前,温和道:“请随我来。我将带您去您的住处。” 拜占庭的宦官和中国古代不同,很多都是百里挑一的美少年。 顾季终于不用忍受被当成大熊猫看的痛苦,赶紧跟上他的步伐。 宦官向顾季简单讲了讲。 他们的下塌处会免费为他们提供食宿。他们可以随意在街上玩耍,也可以和市民们交朋友,但是不要私自离开君士坦丁堡,也不能随意进宫。皇帝会通知他们面圣,如果他们特别思念皇帝,宦官会帮他们通传。 顾季表示一定遵守。 沿着街道,他们进入君士坦丁堡的正中心,穿着奇怪的几人引来了更多的注意,许多市民都驻足停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容貌艳绝、神情冷肃的女士正站在路边。 不怪顾季注意到,她实在是太特殊、太漂亮了。 她没有佩戴面纱,身材高挑健美,比顾季高了半个头。白皙的皮肤和墨色长发中,冷冷的艳丽眼眸好像鹰般,嫣红的嘴唇像是血的颜色。 在顾季看过来的时候,她轻轻笑了,足以动人心魄。 顾季忍不住悄悄对雷茨道:“她好美哦。” 当然他只是单纯欣赏美女,绝无非分之想。 他已经被掰弯了。 鱼鱼抿嘴不说话。 顾季:这就吃醋了? 正在他疑惑的时候,只见那美女突然上前,单手揪住塞奥法诺的耳朵! 接着给了他两巴掌! 然后向拖垃圾般,把小鱼拖走扬长而去,丝毫不顾塞奥法诺被地上的砂石弄脏划破,带来一路的惨叫声。 “这是谁?” 她走后,周围的市民才陷入恐慌。 霎时间响起尖叫。 顾季不可思议的看着雷茨。 雷茨转过头,心情复杂道:“那是我母亲。” 顾季石化在原地。 雷茨乳名惨遭泄露 他这是见到婆婆, 啊呸,丈母娘了? 顾季眨了眨眼睛。 要命,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年轻? 说好德高望重的海妖首领呢? 他刚刚还对着雷茨夸她好看! 回想起刚刚美女对自己莫测的微笑·····顾季打了个冷战。 在雷茨母亲心中, 自己是不是已经成了负心汉,拐跑她黄花大“姑娘”的罪魁祸首? 他的眼睛中写满绝望。 不过当下他来不及想这么多, 就看到领路宦官惊讶慌张的脸。 一副“完蛋了”的表情。 他的任务是吧顾季一行人平安送到住处,没想到半路就抢走了一个。 顾季深吸一口气,勉强解释:“他们····他们是朋友, 不打紧, 不打紧。” 海妖当街抢孩子实在是太可怕了。 宦官这才重新露出笑容, 将他们带往下塌处去。 几人被安排在一处宫殿。 高耸的罗马柱和石墙, 鸟语花香的庭院,清澈的喷泉, 宽阔的门廊,精致的马赛克。这里大概是专门招待外国商人和使节的,有许多处院落。顾季被分到了最大的一处,他们隔壁就住着十几个罗斯商人。 顾季和雷茨自然占据了最豪华房间, 得益于他们人少,剩下的水手们住的也十分宽敞舒适。 踩着柔软地毯向上看, 描金的天花板很高,深色四壁描绘着简约的图案。明亮的窗子下,是宽大的实木书桌,足够顾季趴在上面睡一觉。 他很满意。 这住宿条件, 比一百年前柳特普兰德所描述“四壁漏风的石头房子”好多了。 顾季瘫坐在椅子上,欣赏够了漂亮的住处, 心中又泛起担忧:“你母亲,她, 塞奥法诺····” 雷茨不以为然:“打不死的。” 顾季:“····那我呢?” 不会把带坏儿子的他打死吧? 鱼鱼迷惑。 他眨了眨眼睛,才明白顾季是什么意思:“没关系,她很满意你。” “而且我现在是海里最强的鱼,你不用怕她。” 虽然对后半句深表怀疑,但顾季浑身上下神清气爽。 塞奥法诺被领回家制裁啦!小崽子就等着被家长管教吧哈哈哈哈哈! 心中的喜悦迫不及待要找人分享,顾季敲了敲阿尔伯特号。 “我们已经到达君士坦丁堡了。”他兴奋道:“你们到哪了?” 阿尔伯特号的声音听起来像幽魂:“我们在摘banana。” 顾季:?? 阿尔伯特号幽幽开口:“我们每天都在非洲大陆上摘banana。” “都快吃吐了。” “你想吃banana吗?” 等到幽怨的阿尔伯特号平静下来,顾季才知道他们经历了怎样哭笑不得的故事。 阿尔伯特号的行驶还算顺利。既没有遇上恐怖的天灾,也没有遇上要命的疾病,更没有遇上打劫的海盗。他们平安的到达非洲大陆并且绕过好望角,向欧洲前进。 这时,船员们对船上的伙食腻了。 阿尔伯特号的主要饮食,包括咸鱼、鲜鱼、腌肉、烙饼、茶水。 这几种东西吃几天还好,但吃几个月谁都受不住。先前顾季在的时候,还时不时上岸交换些食物尝鲜。但是从红海到好望角,一路上可以说是孤苦无依,闻着咸鱼就像吐。 于是船员们决定在非洲大陆上找点好东西吃。 他们停靠在土著人的聚落周边,用面粉换到了····香蕉。 这种神奇的水果清甜绵软,深得船员们的喜爱。而且他们发现,不仅这玩意可以和土著换,路边还有结这种果子的树。 从此香蕉成为了阿尔伯特号的新兴美食。直接吃香蕉、烤香蕉、炖香蕉····无数种吃法被发明出来。 阿尔伯特号崩溃了。 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黑奴的食物? 它快被香蕉味腌透了! 听着它呜呜咽咽的哭诉,顾季冷笑一声:“挺好的。” 他想了想又道:“对了,记得找些小树种在船上,千万别养死。” 顾季也不知道香蕉在农业中又多少价值。但是把香蕉带回宋朝终归是好的,说不定赵桢喜欢吃。 阿尔伯特号彻底绝望,主动切断了对话。 当晚,仆人们给他们准备了丰盛的晚餐。顾季还和船员们一起下厨做了几道东方的菜系,吃得分外舒心。隔壁的罗斯商人都闻着味招来还菜吃。 顾季初来乍到的兴奋直到夜里还没褪去,折腾的雷茨都睡不着觉。 第二天,两人都顶着熊猫眼起床了。 朝阳冉冉升起,顾季本想去逛街,但不得不先在这里等待皇帝的会面。 他来君士坦丁堡,主要是为了三件事。 第一,传递赵桢的国书,从拜占庭皇室手中拿到希腊火的配方或原件。 第二,和拜占庭进行贸易往来。 第三,把莫里斯的消息传达给他儿子。 其中第二、三件都不着急。 要想做生意,必须要等到阿尔伯特号到来,他才能拿着自己的货物去贸易。宋朝来的丝绸和瓷器绝对不愁卖,但前提是货在他手上——毕竟在航海事故多发的中古,没人知道船能不能按时回到港口。 找莫里斯的儿子也不着急,就是一句话的事。 最难也是最关键的,就是从紫衣贵胄们手中拿到希腊火配方。 顾季盼星星盼月亮,盼望着皇帝的召见,甚至连说辞都写好了好几套。 然而三天过去了,皇帝就是不见。 每天看着门口熙熙攘攘的大街,五颜六色的集市,精彩纷呈的竞技场···顾季都快哭出来了。他很想和鱼鱼出门玩,但若在他外出时皇帝突然召见,这年头又难以及时联系,让皇帝等着确实不礼貌。 雷茨倒是回家一趟。不过他是专程去向母亲添油加醋的描述塞奥法诺罪行的。在哥哥的不懈帮助下,塞奥法诺成功被母亲打的伤痕累累,据说一个月都下不了床。 秋风习习,顾季叼着根草躺在院子里,眉眼间充满忧愁:“你说,皇帝会不会把我忘了?” 按照拜占庭的优良传统,不受待见的使节晾几个月都正常。 雷茨躺在他旁边:“我觉得他是快死了。” 顾季长叹一口气。 他也很担心是这个原因。 米哈伊尔四世于1041年12月10日逝世。现在已经是11月23日了。 不知道皇帝还能不能再死前见他们一面。 顾季带着一丝荒谬,随口问阿尔伯特号:“系统啊系统,你知道怎么治疗癫痫吗?” 阿尔伯特号还记得香蕉之仇。冷笑一声:“你绑定的是大航海系统。” “问我怎么治癫痫,还不如直接去教堂祷告,或者送他绿松石。” 顾季又绝望了。 希望就在绝望之中,正在顾季无聊到极致时,两个宦官登门了。 皇帝陛下召见。 顾季立刻去换上朝服,怀揣着忐忑的心情带雷茨进宫了。 几车礼物跟在他身后。 这是顾季第二次进“皇宫”。 顾季跟随宦官向高处走,路过圣索菲亚大教堂和大竞技场,无数的宫门、长廊、和光辉的圆顶建筑在他们面前闪过。顾季欣赏着周遭景致,内心暗暗思考面见皇帝的第一个问题。 国书上的称呼。 在汴京赵祯写国书时,对象只有一位罗马皇帝——佐伊女皇。 此时执政的皇帝,是佐伊女皇的丈夫米哈伊尔四世。并不是顾季瞧不起米哈伊尔,而是他当时并不知道等自己到达君士坦丁堡时,米哈伊尔是不是已经死了。 万一他来的晚,米哈伊尔四世没了,佐伊女皇的第三任丈夫君士坦丁九世登基····· 国书上还写着前夫的名字,不太好看。 但铁打的女皇,流水的皇帝。写佐伊女皇的名字准没错。再者赵祯的东方观念中,佐伊才是正统继承人,皇帝们都算是入赘。 顾季思考着如何向皇帝解释,跟随宦官穿过铺着地毯的走廊,踏入宫殿内室。 阳光透过漂亮马赛克窗洒进来,照亮里面三人的脸。 顾季环顾四周—— 很好,不用解释了。 因为米哈伊尔四世没来。 顾季很快将面前的三人对号入座。 正中是位身着紫袍的年长女士。她鹅蛋脸略长,眼窝深陷嘴唇丰满,花白的头发上带着皇冠。虽然现在已经五十余岁,但她的脸蛋仍然光滑平整,可以窥见年轻时的无双美貌。 佐伊女皇。 坐在她左下手,是个魁梧的中年男人。他胡子卷曲,眼睛炯炯有神,身上散发着隐隐的酒气,笼罩着掌权者的威严。 孤儿院院长约翰。 坐在女皇右下,则是个漂亮的少年人。他有着和舅舅媲美的英俊容貌,笑意盈盈的看着顾季,眼神中却好像藏着些别样的意味,令人不寒而战。塞奥法诺特意去西西里岛杀的斯蒂芬,就是他的父亲。 这是未来的米哈伊尔五世,米哈伊尔四世的外甥,佐伊女皇的养子。 他们三人代替皇帝出现在这里,便意味着皇帝已经病的不能见人了。 顾季牢牢记住三人的脸,深吸一口气向三人行礼。 可是他还没动作,就被孤儿院院长约翰打断了。 约翰的眼中闪过迷茫,严肃的气场出现裂痕。他像是遇见了最不可置信之事,直勾勾的看着顾季身后。 “我没看错吧?” “是小乖?” 顾季清晰的听见了,雷茨往后躲的脚步声。 小乖是个女孩? 空气凝滞了一刹那。 这声“小乖”叫得必然不是顾季。几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向雷茨。 雷茨又往顾季身后躲了躲。 “咳咳。”约翰意识到自己说的不是时候, 连忙摆摆手,假作无事发生。 顾季顺势向他们行礼,介绍自己的身份, 并呈上赵祯备好的礼品。在他身后,几车瓷器和丝绸轮番抬上来, 每样都在众人面前仔细展示一番才算罢休。几十名宦官轮流进出,形态各异的瓷器、晶莹剔透的玉雕、五颜六色的丝绸、密封妥当的茶叶····这些闻所未闻的东方珍宝轮番展示,宦官们生怕弄坏了任何宝物。 约翰脸上的漫不经心逐渐褪去, 换上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这些都是礼物?” 太豪横了。 “是。” 顾季递交国书, 并附上了希腊文翻译的版本。 佐伊女皇将国书扣在手中, 并未翻看, 反而饶有兴趣道:“我听说你还有商船?” “确实如此。”顾季如实回答:“不过我先行一步,商船要过几个月才能来。其中运载的货物与此相同, 只不过这是我们皇帝特地赠与女皇陛下的珍品,船上的货物成色差些。” 约翰和米哈伊尔交换眼神。 顾季悄悄退回去坐下,留给他们欣赏礼物的时间。 同时不可置信的回头看了鱼鱼一眼。 你没说你认识约翰啊! 鱼鱼眨着无辜的大眼睛。 此时,约翰也带着疑虑的多看了雷茨几眼。 他有着过目不忘的天赋, 绝对不会记错人,尤其是给他留下如此深印象的人。 他绝对是小乖。 但是····约翰的目光从手中的丝绸上滑走, 陷入回忆。 小乖,是约翰起的名字。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当时巴西尔二世如日中天,他也还是那个勤勤恳恳的孤儿院院长。说实话,约翰绝非童话故事中的“院长爸爸”, 他算不上喜欢孩子。循规蹈矩的管理孤儿院,也只不过是仕途晋升的阶梯罢了。 可有个女孩却永远刻在他的脑海中。 当天下着倾盆大雨, 汹涌的海浪拍打着城墙,不少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他急匆匆的赶到孤儿院, 正好看到修女抱着个约莫十岁的女孩进来。 女孩有再澄澈不过的绿眼睛,白皙的皮肤,墨水般的卷发直垂到腰。她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衣不蔽体,小腿上还有被尖石磨破的划痕。她呆呆的立在那,水润可怜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约翰。 太漂亮、太特殊了。 时间好像在面前静止。约翰愣了两秒,才听到修女喊他。 修女说,这女孩是从街上捡的。 傻愣愣的赤脚走在街上,被淋透了也不知道躲雨。问话不会回答,八成是脑子不好被家里扔了出来。 修女问,不知道这孩子是哪来的,要不要带回院里养? 约翰首肯,并命名她为小乖——因为看上去实在是太乖了。 从此,他就对这个格外漂亮的小女孩多了些关注。 约翰惊奇的发现,这个孩子并不傻。小乖很快学会了说话,甚至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在缝纫课上,小乖的表现尤其优秀,做出的作品比其他学习了几年的女孩子都强。更重要的,小乖平日里温柔和善,深得修女嬷嬷和同学们的喜欢。 再加上比其他女孩子更高大的体型,小乖很快成了孤儿院里的大姐大。 又乖又漂亮又聪明,约翰甚至动过把她收作养女的念头。 可惜好景不长。 约翰记不得那是君士坦丁堡的哪个节日——反正当天街上的人很多,热热闹闹的。孩子们从孤儿院里跑出去玩,没想到在海边出了事。有个小女孩失足落入海中,很快被海浪卷走。 根据修女们所说,小乖毫不犹豫的跳下去救人了。 她奋力游过去,稚嫩的双臂将同学拖出了海面····岸边的人连忙将孩子带了回来。可是等到下海找小乖时,女孩已经不见踪影。 从此被无情的大海吞没。 孤儿院的孩子夭折是常事,但约翰还是为此难过了几天。他虽然没有自己的子嗣,但是也见过无数个孩子。小乖是他见过最好的孩子,没有之一。他有时怀疑小乖是不是上帝派来的天使,突如其来的出现,又凄美的逝去。 ——直到今天。 约翰看着雷茨,陷入深思。 正在往宋国使节背后躲的那个,是当时的小乖没错吧? 为什么又活了? 为什变成男的了? 为什么出现在宋国使节身边? 约翰深思,要么他疯了,要么这个世界疯了。 米哈伊尔将最后一只瓷瓶放回箱子中,偏头看约翰:“舅舅?” 约翰还在盯着雷茨。 少年处变不惊的温柔眼眸中划过一丝狠厉,米哈伊尔又提高了声音:“女皇叫您呢,舅舅。” 约翰回神,米哈伊尔又成了那个温和快活的年轻人。 宦官将所有礼品都展示一遍,佐伊吩咐约翰将礼品收好。就在当时,三人的态度悄然变化。如果说之前只把顾季当成随便哪个小国派来的使者——现在则将宋朝摆上了平起平坐的地位。 只有物产丰富的超级大国,才能随手拿出来如此多的礼品。而且根据顾季所说,还有更多的货物等在后面。 女皇的态度改变尤为明显。 佐伊和善道:“你们的国家在哪里?” 顾季嘴角隐隐挂起微笑。 第一个目的,让皇室成员们对宋国产生兴趣,已经答道了。 “请赐纸笔。”顾季躬身。 女仆连忙给他拿了一大张羊皮纸和笔墨。 身材高大的雷茨成为了当之无愧的纸夹子。顾季将纸张钉在木板上,让鱼鱼从后面举着,自己抬手作画。 左起意大利半岛和北非,右至西亚、南亚、东亚····· 顾季挥笔画出了大致的世界地图! 三人很快意识到他在画地图。但是当顾季的笔触离开地中海的范围之后,他们的眼睛却越瞪越大,充满惊叹。 顾季将地中海圈起来:“陛下在这里。” 又将最东边的土地圈起来:“此处便是我们宋国。” 再将海路和陆路连成一条线:“这是臣来访的路线。臣的船只正在绕过最南端,从西边通向君士坦丁堡。” “自从出发,我们走了整整一年。” 佐伊惊叹道:“好远!” 任谁都知道东方很远,但这是他们从未想过的距离。 顾季点点头。 约翰终于不再纠结“小乖”的问题,皱眉发问:“宋国产香料么?香料的原产地在哪里?” 香料作为西方文明中不可或缺的调味品,苦于阿拉伯世界的垄断太久了。 “不。”顾季摇摇头:“香料的原产地在这里。” 他将印度和东南亚的群岛标识出:“宋国每年能产出源源不断的丝绸、茶叶、还有最上等的瓷器。虽然我们不产香料,但是这条航线却路过香料的原产地——我船上有一半的货物,都是上好的胡椒和乳香。” “陛下请看。”顾季给佐伊女皇展示:“我们的船队从泉州出发,搭载满满的丝绸。半路从朱罗商人手中换来香料,然后北上,从安纳托利亚直抵君士坦丁堡。” 流畅的一条线划下来,顾季描绘出了美好的商路。 就差把“没有阿拉伯人赚差价”几个字写在脸上。 这太诱人了。 顾季在皇室成员们的脸上看到了痴迷的神色。 天知道罗马每年要在来自东方的货物上花多少钱。 米哈伊尔急迫道:“你们每年的能产出多少货物?能派出多少船只?” 顾季面色如常:“臣说了,源源不断。” 宋朝虽然因版图小而遭人诟病····但地大物博也不是吹的。 米哈伊尔的眼眸中闪过认真的神色。 “可是,现在的货物运不到安纳托利亚。”佐伊冷静道。 北非和西亚南部都属于伊教区。 沉默一瞬,约翰道:“未必。” 几十年后,十字军之所以能够轻松夺取耶路撒冷,就是因为这里已经是国家的边界,三不管地带。 殿中几人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巨大的利益。 只有雷茨暗自着急,轻轻戳顾季。 不是来买希腊火的吗?怎么谈起生意了? 顾季摸摸鱼鱼的头发,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继续给几人的贪婪添一把火:“陛下。假如罗马能够夺取沿印度洋港口,我国陛下就能将大量的货物按时运过来。臣这几日听闻,君士坦丁堡的丝绸与黄金等价?” “假如航路可通,臣敢保证将价格砍半。” 砍半! 看到几人震惊的瞳孔,顾季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纵然砍半,价格还是泉州的接近十倍。 最初的震惊褪去,约翰冷峻道:“说说你要什么。” 无事不登三宝殿,顾季提出如此诱人的方案,必然有所求。 重点来了。 顾季向前一步,再拜。 在阿尔伯特号上时,顾季就想明白了一个问题。 赵祯实际上小瞧了拜占庭,就像拜占庭也小瞧了宋朝。这两个中古的超级大国离得太远,很难想象彼此的体量。因此赵祯才会提出,让顾季用黄金买希腊火的配方。 可是紫衣贵胄们何其富有,哪里缺几千两黄金? 此路必然不通。要想拿到希腊火,必然要有更高的利益诱惑。 顾季拿出的价码就是商路。 首先,他再三强调两国距离的遥远。这会给皇室们先入为主的意识:罗马和宋国之间远隔重洋,对彼此没有威胁。 其次,统一“痛恨中间商”战线,描绘出一副“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的完美商路,勾起皇室对宋国的兴趣。 最终,抛出自己的要求。 他朗声道:“此商路若通,对我朝、贵朝皆大有裨益。臣之愿,只不过开拓商路合作共赢。” “但是正如罗马需要开拓印度洋口岸,宋国也有难题要解决。北方蛮族虎视眈眈,屡次掠夺。岁币繁重,军费冗杂,全国以南支北,朝廷危在旦夕。如果不能安定边境,恐怕无法全力供给南方商路。” “臣请陛下赐神物,海洋之火。” 希腊火谈判 顾季的话语掷地有声。 宫殿中寂静了刹那, 雷茨轻轻将地图放在几人面前,用充满好奇的目光看着顾季。其余几人则表情严峻,目光闪烁。 其实顾季还怪不好意思的。仁宗朝的北宋远远算不上国运衰微的阶段, 实属是他夸大其词了。但这只不过是个由头,他只需要摆明态度:如果拜占庭想要东方的商路, 那么就要拿希腊火的配方来换。 顾季密切的观察着三人的脸色。 佐伊女皇好像浑不在意顾季的要求,比起希腊火,反倒是对于顾季带来的丝绸更感兴趣;米哈伊尔漫不经心坐在一旁, 眸子却暗暗低垂。只有约翰狼一般的目光打量着顾季, 揣测他的真实意图。 如果他们将配方交给顾季···· 谁能保证顾季拿到配方之后会带着商队回来?如果只是骗子还算好的, 要是顾季顺路将配方卖给mu斯林, 那么约翰哭都没处哭去。 他慢慢道:“若是如此,我凭什么信你?” 顾季答道:“臣知此要求着实唐突。” “但不知陛下容不容得臣说一句实话。” “说。”米哈伊尔兴趣盎然。 不着痕迹的抬头看了一眼女皇, 顾季慢慢道:“我朝的船只从泉州港到朱罗,再从朱罗到安纳托利亚,要经历多少艰难险阻,相信诸位都能猜到。可是君士坦丁堡的香料和丝绸都高过天价, 我朝对于罗马的资源,却没有如此强烈的需求。” 赶在约翰生气之前, 顾季悲伤的叹了口气:“纵然在君士坦丁堡得到黄金万两,可是运回去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最终落到满族手中。所以我们远渡重洋,也不过是为了寻求强大的武器自保罢了。” 顾季将这番话长吁短叹的说完,心里暗暗赞叹自己编瞎话的能力更上一层楼。 泉州商人出海所得, 就算真的能落到所谓的“蛮人”手中,也至少是几百年后的事, 说不定还没见到北方游牧民族的影子,就被子孙糟蹋完了。但是现在顾季有求于人。除了以商路威胁罗马之外, 最好塑造一个“弱小富有的商业国”形象,更有利于使对方放松警惕,拿到希腊火的配方。 外交嘛,从来都是以本国利益优先。 更何况拿着没谱的商路去换有谱的希腊火,也算是空手套白狼的一种。 约翰眸色深沉。 他何尝不知道罗马和东方的贸易差? 佐伊女皇好似不经意的点点头。 顾季眼睛亮了。 米哈伊尔上前,端给佐伊一盘紫葡萄:“母亲累了?” 佐伊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捻起两个葡萄送入口中。 这是让她闭嘴的意思。 顾季看在眼中,悄悄低下头。 他明白佐伊为什么同意。 并不是所谓深宫妇人没有远见。只是佐伊清楚,现在并不是三百年前海洋之火横空出世的时候。经过几百年漫长的流传,阿拉伯人已经搞出了海洋之火的仿制品,这玩意没那么稀罕了。 但由于顾季完全不通阿拉伯语,再加上君士坦丁堡的配方保存的更加完好、商路有利可图····他才会来这里一趟。 如果开价太过分,只是把顾季推向阿拉伯,联合起来进一步对罗马商路造成威胁。 当然这些道理约翰也知道。 但老谋深算的政客,会想尽办法坑人。 此时,他低声道:“这是我们百年来的不传之密,只有我们有海洋之火的配方。” 顾季一副半信半不信的样子。 他淡淡开口道:“臣知其来之不易,价值不可估量。” 潜台词:有什么要求赶紧提。 约翰沉吟半晌:“如果是这样···我们要保证您在路上的安全。” “一百名士兵与你们随行,将你们送至宋国。” 一百名士兵? 雷茨眨眨无辜的眼睛,他有点跟不上他们的脑回路。 顾季嘴角的笑容淡下去。 一百名士兵,表面上护送他们回家,实际是则是对他们的监视。 为了防止他们半路把希腊火的配方卖给阿拉伯人,并且打探下宋国的虚实。 顾季摇摇头:“阿尔伯特号满载货物,装不下这么多人。” 约翰坚持:“我们可以再拍胡一艘船。” 顾季沉默。 他其实不介意,只要士兵不上阿尔伯特号,就不至于发现船上小妖精们的秘密。而且就算中途出问题,这个时代没有船只能追得上阿尔伯特号。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知道雷茨会保证他的安全。 如果是个普通的船长,就必然会拒绝这个提议。 双方都在互相猜忌——拜占庭担心顾季半路反悔,把配方卖给阿拉伯人;顾季也担心罗马士兵半路劫财,抢了钱就跑。 到时候他们船沉大海,谁知道是船难,还是背刺? 约翰看到顾季不说话,也稍稍放宽:“我们会派出最精良的军人,他们都是罗马正派的公民。” “如果你担心给养不过来,80人也可以。” 顾季轻轻笑了下,不说肯定也不否定。 他至少还要在这里待几个月,初次见面总要留一手。 顾季温和有礼道:“此时我还要与船上大副商议,士兵们的补给也要提起筹划。请您稍等,我回去后会送信与您答复。” 听出顾季隐隐接受的态度,约翰推测这事虽然有的谈,但很可能能成。 他表示随时恭候顾季的到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差不多谈成了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米哈伊尔开口了:“说了这么多,您准备为希腊火的配方付多少钱呢?” 他面露好奇:“您的船上,难道都是金子么?” 气氛突然紧张。 约翰耐人寻味的看了米哈伊尔一眼。 顾季淡淡答道:“我们陛下为此准备了千两黄金。但臣以为,无价之宝当用无价之宝交换,黄金只不过是添头罢了。” "是吗?"米哈伊尔问道。 顾季不知道这个还没登基的养子发什么疯。 他答道:“此事我会再与大总管阁下商谈。” 米哈伊尔却无知无觉,一副浪荡子的温柔笑意:“我就是没想到,希腊火的配方原来这样不值钱,还不如我的零花钱高。我舅舅心最好——你可别把他骗了。” 他假装说了个有意思的玩笑话,掩着嘴倚在扶手椅中,倒像是十几岁不更事的孩子。 顾季漠视了他的行为。 向佐伊女皇再行礼,他谦恭道:“我们等待女皇陛下的再次征召。” 佐伊点点头。 米哈伊尔看着顾季先询问约翰,再告别女皇。发现自己被完完全全忽视,他眼眸中闪过丝丝怒意。 “米哈伊尔!”约翰低喝道:“陛下见医生的时候到了,去陪着陛下吧。” “是。” 米哈伊尔起身离开,路过顾季身边,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约翰留两人吃了晚餐,还特意将雷茨叫出去了一小会儿。等到傍晚,顾季才带着雷茨离开皇宫,踏着习习的凉风向住处走去。 刚刚回到宫殿,顾季就隔绝水手们窥探的目光,将卧室的门掩紧,把鱼鱼按在了床上。 “说,”顾季故作凶狠的呲着小虎牙:“你和约翰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一手按在鱼鱼的锁骨上,鼻尖离得很近。 雷茨委屈道:“什么关系都没有。” “那他知道你小名?” 顾季甚至怀疑,之所以米哈伊尔对自己态度不好,就是因为知道了他爹是雷茨的弟弟搞死的。 难道海妖家族真的和君士坦丁堡的政局相关? 雷茨可怜巴巴:“那不是我的小名。” 接着,在摇曳的灯烛下,雷茨把顾季圈在怀里,用另一个角度讲述了当年的故事。 鱼鱼历险记之勇闯孤儿院。 雷茨的体型和弟弟差很多,几乎是成年体和少年体的差别。但这只是因为塞奥法诺从小发育不良——他们之间的年龄差只有五岁。 这意味着,在塞奥法诺最孱弱幼小、夺走了父母所有注意力的时候,雷茨也只不过是个不到十岁的小鱼。 小雷茨无法理解,为什么父母会将所有的心血倾注在弟弟身上。心里的委屈越来越多,终于在某天被母亲蓄意揍哭之后,雷茨做出了一个艰难而大胆的决定——离家出走! 他爬上礁石,爬上君士坦丁堡的城墙,爬进暴雨中的人类城市。 然后被当做女孩送进孤儿院。 迟钝的鱼鱼当时还说不明白人话,在孤儿院生活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这里的小朋友都是没有爸爸妈妈的。雷茨发现这个事实后惊恐万分。恰逢修女嬷嬷问:你的爸爸妈妈呢? 小雷茨诚实的回答:他们都在海底。 他难过的猜想,自己马上就要被赶走了。 没想到,修女嬷嬷泪流满面。 原来这个漂亮安静的小姑娘,已经在海难中失去了双亲。 小鱼就这么不清不楚的留下来。 孤儿院的日子很充实。虽然床铺冷硬、饭菜也算不上新鲜,但是可以和小朋友们一起做游戏,还能上有趣的缝纫课。最重要的,修女嬷嬷会平等的对待每个孩子——甚至优待格外优秀的雷茨。 这是他从未享受过的。 然而好景不长。 那天雷茨和小朋友们去海边玩,有女孩掉进海里。身为一条鱼,雷茨毫不犹豫的跳下去捞人。 结果人倒是捞上来了,自己却被母亲抓到了。 聆听着救援者焦急的呼喊声,孤儿院孩子们的痛哭声,嬷嬷们祈祷的声音····雷茨被母亲揪着耳朵拽回了海底。 这是雷茨第一次离家出走。由于被“宁愿去孤儿院也不愿意回家”的好大儿伤透了心,雷茨的父母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家庭关系也有所改善。后来,雷茨还乔装打扮去出席了孤儿院为自己举办的葬礼。葬礼上大家称赞“小乖”是个天使,并且哭得稀里哗啦。《 》 130-140 凯旋仪式 小雷茨在痛哭的同伴中间, 坐如针毡。 不知道是被悲伤的氛围感染,还是可怜自己短短结束的一辈子,小雷茨竟然也跟着大家一起哭了出来。 最终抹着珍珠回家了。 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 雷茨有了新的身份上岸,家庭关系也没那么尖锐了。这段记忆逐渐尘封进脑海, 他甚至已经记不得孤儿院的院长修女的模样。当他看到约翰时,只觉得这位大叔有些眼熟。 没想到当场翻车。 顾季听得目瞪口呆。 他半晌才道:“那约翰叫你出去为何事?” 雷茨无辜道:“他问我是怎么复活和变性的。” 顾季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所以你怎么说的?” 雷茨道:“我本来就是雄性啊,当时是他看错了。我说我被好心人救上来了, 还学成一身武艺册封骑士。” “然后踏上了通往东方的冒险之旅, 遇见了你。” 很好, 龙傲天鱼鱼之劫后余生。 顾季拍拍雷茨的肩:“你之后别再露馅。” 神经紧绷了整整一天, 顾季很快就睡下去了。漫长的夜晚中,他好像梦见见到了小小的一只雷茨, 穿着破烂的亚麻长袍,在孤儿院里狼吞虎咽着干巴巴的粗粮面包,喝着冷冷的生水。 顾季想让雷茨吃点好的,可雷茨手中的食物却看上去越来越诱人···· 他的鼻子动了动。 烤面包的香气。 顾季睁开眼睛, 雷茨正坐在他面前吃早餐。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雷茨卷曲的墨色发丝上。窗外悠扬的鸟鸣中, 他将热腾腾的新鲜面包切开,用餐刀割下一大片奶酪夹进去,再撒点橄榄油做夹心。 雷茨将面包递给顾季:“起床吃早餐,船员们正在外面等你呢。” 揉揉眼睛, 顾季洗漱更衣。他一边懒洋洋的坐在床边啃面包,一边让瓜达尔和阿四进来。 两人显然已经在门外等候多时, 身上皆是一身薄汗。他们急匆匆的走进来坐下,问顾季:“郎君, 昨天您见到皇帝了吗?现下爱是什么个情况?我们何时能回家?” 几个船员虽然不明说,但都在关注着顾季的动态,盼着早日返程。好不容易等到顾季去见皇帝,没想到晚上才急匆匆的赶回来,还很快关上了房门。他们急得抓耳挠腮,只好第二天打探究竟。 顾季摇摇头。 他没多说,只是说这事还在商量。 瓜达尔看上去有些失落,但也不意外:“郎君,那你们可以出门了罢?” 前些天顾季被迫在宫殿里等着旨意,瓜达尔都不好意思出去玩。 顾季点点头:“当然。” 瓜达尔道:“那倒是好,听说今天下午有个将军凯旋,好多人都要去看呢。” 他比阿四年轻好学,也更愿意出去玩。自从进入拜占庭境内,瓜达尔就一直热心学习希腊语,现在基本的句子都能说。 “曼尼亚克斯?”顾季脱口而出。 “好像是这个名字。”瓜达尔也不确定。 这个时间点大张旗鼓的回君士坦丁堡,除了被蝴蝶翅膀煽动的曼尼亚克斯之外,也没有别人了。顾季留两人一起吃了早饭,他们便去街上逛着玩了,留下顾季和雷茨两人在房间中。 “我们下午去看凯旋仪式好不好?”顾季眼睛亮晶晶,对一切感到好奇。 不过话刚出口,他又皱起眉:“但也应该赶紧再找约翰一趟·····” “你要把希腊火的事敲定下来?” “是。” 顾季凝神思索。 对于购买希腊火之事,君士坦丁堡最尊贵的三个人,显然有三种不同意见。 佐伊女皇应当是赞成的;约翰虽然对顾季有所防范,但也基本同意;米哈伊尔则认为顾季开出的价码还不够,反对。 那么,为什么最后米哈伊尔会跳出来反对? 两种可能。要么他和约翰串通好唱黑白脸,颇是顾季接受士兵押运的条例;要么他发自内心觉得不可行。 雷茨:“你昨天会不会得罪米哈伊尔了?” 他懒懒散散的躺在床上,鱼尾巴摆来摆去:“你最后没理他,他好像生气了。” “反正他父亲已经被塞奥法诺搞死了,要不然干脆斩草除根····”雷茨轻轻凑上来,对顾季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顾季反手把雷茨按在床上。 他当君士坦丁堡的大牧首是吃干饭的吗? “没事。”顾季安慰雷茨:“他不重要。” 在到达君士坦丁堡之前,顾季便预想过这种可能。毕竟比起英明强干的米哈伊尔四世,还有性情温和公正的佐伊女皇,年少的米哈伊尔五世更容易出问题。 历史上,他仅仅在位半年,就得罪了数不清多少人。 因此顾季已经计划好:最好能在米哈伊尔四世去世之前,将希腊火的配方拿到。如果实在不行,也不必去求米哈伊尔五世。等到他自己把自己玩没了,顾季依然可以从女皇手中拿到希腊火的配方。 反而如果他和米哈伊尔五世交往甚密,容易出问题。 过不了多久,米哈伊尔五世就是全民公敌了。 顾季摸摸雷茨的头,安慰他不得动武。他先写一封信,请宦官给约翰送过去。没过一个时辰,宦官便回来复命。 现在约翰不在家,但信已经送到。等到院长大人回信,会立刻来通知他。 顾季在房间里等了一个上午,也没等到约翰回信。下午,他干脆带着雷茨和瓜达尔去看凯旋仪式。 炽热的太阳悬挂在天幕之上,在秋风的吹拂下让人浑身暖洋洋的。君士坦丁堡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千家万户都走出门去,迎接他们的将军回城。妇女们的面纱、男人们的长袍、蹦蹦跳跳的孩子们挤作一团,全部汇聚在梅塞大道上,五个广场中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全靠雷茨,顾季才有了不错的观景位置。 就是快被挤扁了——梦回上辈子挤地铁上班。 雷茨站在顾季身侧,默默为他挡住汹涌的人潮。同行的瓜达尔就没这种好运,只能任由瘦小的个头在人海中浮浮沉沉。 “来了!” 伴随着人群的尖叫声,顾季远远的看到,有人骑着马向他们走来。逆着光,那人的身影看不清晰。但隐隐见到是个高大孔武、身着铁甲的男性,身后跟着几十名士兵。 顾季踮起脚看过去,还没看明白到底是谁,却听到反方向又响起了一阵欢呼声。 “皇帝陛下!” “皇帝!” 这阵欢呼声明显更高涨有力,顾季回过头来,看到反方向有个离他更近的身影。 米哈伊尔四世! 他来迎接曼尼亚克斯了。 能见到米哈伊尔四世实在是意外之喜。顾季急忙定睛看过去,眼中却不禁浮现出几分震惊。 即使知道米哈伊尔绝不再是那个美少年,但他也没想过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米哈伊尔四世是被人抬过来的。 他今年还不到三十岁,但长期的癫痫已经毁了他的一切。如今的他四肢浮肿,好像吹气球般的身躯摧毁了曾经的美貌。他根本无法独立行走,只能被抬着四处走动。神经系统的损害也让他失去了威严——如果见第一面,绝不会有人认为他是令人爱戴的皇帝。现在的他被四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抬着,挂着金饰的轿子一步一晃,算是保全了皇家的体面。 他路过顾季身边时,顾季闻到了浓浓的香料味道,用来掩饰体臭。 在历史上,米哈伊尔四世最后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是在1041年初亲征保加利亚回城时。当时的他就已经无法独自行走,再那之后他又放弃了亲政·····蝴蝶的翅膀扇动了历史,他再次公开露面。 但现在距离历史上他去世的时间,已经不到一个月了。 米哈伊尔和曼尼亚克斯在前方相会。 顾季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曼尼亚克斯下马,米哈伊尔伸出浮肿颤抖的手指,曼尼亚克斯虔诚的亲吻他。 只停了停,米哈伊尔四世又躺了回去。曼尼亚克斯跟着他的步调走来。 米哈伊尔四世的位置极高,根本看不到周围欢呼的市民们。曼尼亚克斯倒是时常左右张望。顾季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典型的军人面孔。宽大下颚、皮肤发红,深陷的眼睛炯炯有神,表情不苟言笑。他身材极其健壮高大,顾季要仰视才能看见他的面容。 曼尼亚克斯倒是在顾季身边略停一瞬,深深的看了一眼。 在市民们海浪般的欢呼中,君臣向皇宫走去。 被挤成饼的顾季也赶紧回到了驿馆。 他没有市民们对于收复西西里岛的高涨热情,但也过了场眼瘾。一身热汗的顾季赶紧回去洗了个澡,怎料刚刚换好衣服出来,就见到身着甲胄的陌生人等在庭院中,和雷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是约翰回信了? 顾季疾走两步,却又顿住。 约翰会派太监给他送信,而不是士兵。 果然,面前的士兵朗声道:“曼尼亚克斯将军今晚于宅邸举办宴席。” “将军请您赴宴。”?? 顾季僵在原地。 不会只因为凯旋仪式上他去凑了个热闹,就找上门了吧? 陛下驾崩 冷静下来, 顾季意识到恐怕没那么复杂。 曼尼亚克斯大概没见过宋国人,看个新鲜罢了。 士兵看到顾季踌躇不前,又补充道:“将军请您不要介怀。今日他大开筵席, 市民们都可以去吃。” 原来是流水席。 在真正的历史上,由于曼尼亚克斯在西西里岛对斯蒂芬肆意辱骂, 最终又灰溜溜战败回朝,他和皇室们的关系并不好。不过在这个世界,斯蒂芬提前死亡——至少他们的矛盾就没有摆在明面上。 顾季点点头:“那走吧。” 他们给曼尼亚克斯选了两件礼物, 顾季就带着雷茨出发了。 曼尼亚克斯的宅邸前车水马龙。无数君士坦丁堡的市民来蹭着口流水席, 在门廊处徘徊不肯离去。顾季只好跟着士兵一路往里挤, 终于走到了宽敞的宫殿中。十几根罗马柱后, 无数道美味佳肴摆色香味俱全。宫殿四周摆着几张长桌,无数穿金戴银的罗马勋贵和军人们济济一堂。 顾季被引到曼尼亚克斯左手边的位置坐下。 他好奇的向正中看过去, 那边宴席已经开始,曼尼亚克斯喝了不少葡萄酒,满脸红扑扑的,和下午的威严肃穆大不相同。看到他来了, 曼尼亚克斯也举着酒杯过来,要和顾季喝两杯。 深知自己酒量的顾季不敢多喝。 他没猜错, 曼尼亚克斯之所以请他,确实是来满足好奇心的。顾季对拜占庭人有多好奇,拜占庭人对宋国人也是同样。尤其像顾季这般清俊的少年,刚好长在了罗马人对“美少年”的审美点上, 任谁都会对顾季产生几分兴趣。 曼尼亚克斯也不例外。 只不过顾季希腊语一般,要靠听着雷茨的翻译, 才能和满嘴酒气的曼尼亚克斯聊天。他先问了问宋国究竟是什么地方,然后又问顾季为何前来。 顾季将求希腊火之事如实相告。 曼尼亚克斯皱起眉头:“哎, 他还不一定答应····要是陛下首肯,我亲自交给你怎么用。” 日头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偏移,当明月爬上天空的时候,曼尼亚克斯的宴席反而更加欢乐。来蹭吃蹭喝的市民们不少都回家去了,但曼尼亚克斯和好友们却愈发尽兴。不限量供应的葡萄酒喝没事挽留住宾客的步伐,没人想从这欢腾的宴席上离开。 顾季也顺便完成“历史名人收集”的人物。 他马上就要攒够一万积分,兑换“永久续航卡”。 灯烛摇曳,众人喝的尽兴,便有人兴致勃勃,要曼尼亚克斯讲讲西西里岛上的趣事。 曼尼亚克斯环顾周围:“这有什么好说的。” 喝得醉醺醺的眼中却划过八卦的性味。 “讲讲嘛。” 有人低声起哄:“说说斯蒂芬是怎么死的!” “闭嘴。” 曼尼亚克斯低喝,却让心腹的士兵掩上了房门。 众人一看便知有好戏可瞧,纷纷凑到曼尼亚克斯身边。 斯蒂芬,可是上半年全场最佳八卦人物! 只因为他死的实在离奇——前脚刚刚传出他和曼尼亚克斯稍有不和,后脚就离奇暴毙了。斯蒂芬也算是皇亲国戚,居然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到,就不明不白的死在西西里岛上,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约翰听后震怒——派了两拨人来探查,也没找到曼尼亚克斯蓄意谋害的证据。 最终只得把债算在萨拉森人的头上,责骂他们暗杀我方猪队友。 但是事实真的如此吗? 没人不好奇。 顾季在听到他们八卦的瞬间,就深觉此处不宜久留。他连忙敛衣起身试图跑路,但在他站起的前一瞬间,士兵们将大门关的严严实实。 顾季:····· 身旁有喝醉的将军拉他:“走什么嘛,不要走!” 魁梧高大的身材有一股巨力,直接将顾季拽回到椅子上,将他按在小山般的将军们中。 一群壮汉们全部喝高了,没人注意到中间混进来个东方人。顾季想要找雷茨带自己逃脱,但没想到雷茨已经如瓜田里的猹般蓄势待发,就等着听曼尼亚克斯八卦了。 逃脱无果,他只好硬着头皮在席间坐下。 其实他也挺好奇,曼尼亚克斯对斯蒂芬的死因究竟知道多少。如果自己硬要出去,也难免得罪在场的几十人。之后若是走漏了什么风声,他更难逃泄密的名声。 在众目睽睽之下,曼尼亚克斯压低声音。 “大家都说那个裁缝是被暗杀的——这话不错。”曼尼亚克斯故作高深:“当时我就在附近。” 嚯!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都瞪大眼睛。 “别误会,我当时离他挺远,过去救人已经来不及了。”曼尼亚克斯补充。 “那是刚刚攻下墨西拿城的时候。”他回忆道:“当晚的天色很暗,我带着一队士兵去巡逻,远远的看到他和女人站的很近,在离城不远的荒林中。” “女人?” “是。” “我当时没想着打搅他的好事,但实在那个女人实在是太令人印象深刻了。”曼尼亚克斯像是回忆起什么了不得:“我看不清正脸,但她身材婀娜,长长的卷发垂到肩膀,大概很漂亮。” “最重要,她很高。比斯蒂芬高了半个头。” 斯蒂芬是个矮个子,还曾经被笑称为“侏儒”。 大家哄堂大笑。 “那女人奇怪的地方不仅是身高。她浑身湿透了,就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身上穿着件破破烂烂的袍子吗,根本不是寻常女孩穿的衣服。”曼尼亚克斯喝得醉醺醺,陷入回忆:“我实在是奇怪,就躲在一旁看。没想到女人说话的声音还特别大,我们什么都能听见。” “他们说什么了?斯蒂芬到底是怎么死的?”众人兴致高涨。 “女人问:你长得特别矮是不是?” “哈哈哈哈哈!” 将军们毫无怜悯之心的大笑:“笑话!” “是真的。她开口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个女人听起来特别单纯。”曼尼亚克斯严肃道:“我当时还以为是被他抢来的,想把那个女人救出来呢。” 接着,他活灵活现的展示了当时的场景。 “斯蒂芬过了好久才点头。” “女人又问:你是不是宦官?” “斯蒂芬脸憋成猪肝色,摇摇头。” “女人再问:你之前是不是裁缝?” “斯蒂芬忍下奇耻大辱,点点头。” “女人最后问:你是不是来自君士坦丁堡,大名鼎鼎的斯蒂芬?” 曼尼亚克斯说到这里,故作高深的顿了一下。他环视四周,欣赏大家好奇的视线。 顾季差点笑出来,索菲娅这时大概是怕杀错了,正在认人。不过对于斯蒂芬来说,简直是自尊心三连了。 觥筹交错间,雷茨悄悄拍了他一下:“有人来了。” 他低声问:“谁?” 雷茨摇摇头:“不妙,很多人。” 顾季喝得稍有些头晕,本能的觉得听八卦不太好,四下环顾却找不到躲出去的地方。雷茨在身后拽着顾季的衣襟,干脆将他拉到了讲故事的包围圈之外,站在一根罗马柱后。 好在这时候大家的注意力全部被吸引,也没人在乎顾季在干什么。 等躲到柱子之后,顾季揉了揉脸,又觉得雷茨反应过激。 被人看见他又怎样?赴宴只是日常生活,再说曼尼亚克斯又不会允许别人随便进来。 不过既然出来了,顾季也不想在彪形大汉中挤回去。反正现在还有人已经喝到桌子底下,他离席也不算丢人。 顾季懒洋洋的缩在雷茨怀里,竖起一只耳朵听曼尼亚克斯讲故事。 “斯蒂芬怎么回答的?”有人急道。 曼尼亚克斯顿了顿:“他说:不要再问了,我就是大名鼎鼎的斯蒂芬!” “接着他大笑一声:还敢嫌弃我矮?还怀疑我是太监?瞧不起我是个裁缝?小东西,你还不得乖乖——” 众人睁大眼睛。 “他话就说到这里!”曼尼亚克斯话锋一转:“接着,他倒下去了。” “怎么倒下去了?” “那女人手起刀落,将他横着劈成两半!” “!!” 众人大骇。 “当时我还没意识到,看着那边声音消失,急忙带人过去看。”曼尼亚克斯喝干一杯酒:“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断成两截了,但还没死透。我赶紧让士兵去追,最终也没追上那姑娘。” 听着曼尼亚克斯描述索菲娅的杀人过程,顾季轻轻打了个寒战。 “然后呢?” “还有什么然后?”曼尼亚克斯不屑道:“死的毫无荣誉,有什么好说的?被萨拉森人暗杀都是给他美名。不然照实说:诱骗女孩被反杀了?” “就是可惜当时没注意,那女人有没有一刀让他变宦官。”他开了个恶劣的玩笑。 气氛瞬间活络起来,快活的空气充斥着宫殿。 顾季简直难以想象,斯蒂芬究竟暗中给曼尼亚克斯下了多少绊子,才能让他直到现在都如此愤恨。 不过想想历史上·····斯蒂芬的侮辱,又何尝不让曼尼亚克斯身败名裂? 众人或真或假的迎合曼尼亚克斯,大肆笑道:“那不能,要不然‘殿下’该多丢脸呀哈哈哈!” “嘭!” 巨大的破门声打断众人的喧哗! 雷茨瞬间将头缩回年罗马柱后面。 “曼尼亚克斯。” 米哈伊尔一身紫袍,头戴金冠。他平日里和煦的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的威严,以及写满仇恨深不可测的双眼。他的声音艰涩低沉,几乎是恶狠狠的吐出了曼尼亚克斯的名字。 他不知站在门外听了多久。 所有人都懵了。他们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复杂的眼神频繁四顾。即使是米哈伊尔,也不可能如此轻易的闯入曼尼亚克斯家中的。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没有人拦住他吗? 曼尼亚克斯收起嬉笑的表情,威严道:“您有何事?” 米哈伊尔嘴角扬起一个似笑似哭的弧度。 “我来通知将军。” 他轻声道:“陛下去了。” 罗马柱后的阴影中,顾季猛的睁大双眼。 君士坦丁堡大逃亡 顾季咬着舌尖, 强迫自己的大脑动起来。 现在是11月24日,距离历史上米哈伊尔四世逝世还有十六天。但是在历史被悄然更改之后,今天下午米哈伊尔四世出宫迎接曼尼亚克斯。也许就是这次行动刺激了他提前病发逝世。 曼尼亚克斯低头道:“愿主保佑陛下。” 众人好像被唤醒般, 也纷纷垂下头祝祷。 米哈伊尔眼中的光冷冷的,丝毫看不出死了舅舅的悲伤:“阁下, 抱歉打扰了您今日的晚宴。” “请随我回宫吧。” 曼尼亚克斯抬头:“陛下圣躯在宫中?我要去见他。” 米哈伊尔沉默不语,缓慢的抬眼环顾四周,从门口迈步向里走来。 丝绸和铠甲的摩挲声响在每个人耳边。 一步, 一步····新帝的脚步声让大家心惊肉跳。 有人悄悄低下头, 生怕新帝记住自己的脸。 “啪嗒, 啪嗒。” 皮靴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顾季竭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将自己埋在深深的帷幔中。 这都是什么鬼事情啊! 顾季后悔的想咬自己一口:如果此时他坐在席间, 被米哈伊尔看见脸,最多也只不过被记恨上而已。 米哈伊尔也不可能要他的命。 但是自己藏在这里···可就说不清楚了。 雷茨已经悄悄隐形了,顾季竭力将自己紧贴罗马柱,用帷幔缠绕身体。幸亏曼尼亚克斯家用料大方, 顾季又身形瘦削,远看根本看不出柱子后躲了个人。 可是, 米哈伊尔一步步走近··· “咚!” 雷茨绕到餐桌的另一边,将酒杯推了下去。 米哈伊尔的目光转移。 雷茨这一举动倒好像给众人提了醒,几人带头,彼此看了一眼便对着米哈伊尔弯腰:“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 众人终于反应过来, 米哈伊尔不仅仅是来找曼尼亚克斯麻烦的,他更是即将继位的新皇。 他们齐声行礼, 就连曼尼亚克斯也不情愿的弯下腰。 米哈伊尔俊美的脸上终于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 “随我进宫吧,将军。” 他转身, 紫袍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曼尼亚克斯沉默的跟上,只剩下铁甲和长袍的响动。 流水般奢华的宴席中,刹那一片死寂。 曼尼亚克斯悄无声息的乱了。 皇帝逝世的消息还未传遍君士坦丁堡,寂静的夜色如往常般,笼罩着这座恢弘美丽的城市。但是在将军的宅邸中,曼尼亚克斯被米哈伊尔带走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宾客们要么跟着曼尼亚克斯进宫去,要么仓皇溜回家,转眼席间就不剩下几个人。 女眷们还不知发生何事,但楼上已经响起的了杂乱的叫喊声,灯影交错。 幸运的是,在米哈伊尔走后的混乱中,没人在乎顾季在哪里。 “我们快走。”眼看着米哈伊尔离开,顾季离开藏身之处,拉上雷茨。 此地不宜久留。趁着没人管回家,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此时正好有端着蜡烛的仆人走过,雷茨快速将顾季拉入空房间。 “这样不行。”雷茨低头皱眉。 顾季看看自己的衣服,明白雷茨在顾虑什么:他们太显眼了。 身为东方人,顾季本身就引人注意。更何况赴宴之前雷茨还特地打扮了他一番,给他穿了件大红色的圆领袍。 雷茨则身着锁子甲。这个组合即使在夜里,也是街上最亮眼的崽,根本不可能悄悄溜出去。 环顾四周,鱼鱼悄悄掩上门。 然后对曼尼亚克斯的窗帘下手了。 感谢在罗马的高大建筑中,长长窗户需要大量的窗帘。顾季虚空对曼尼亚克斯道歉一声,希望将军回家后看到他被剪烂的心爱小窗帘不要太生气。 那厢鱼鱼动手很快。他锋利的指甲轻松的切下一大块布料。罗马传统的长袍本就不需要太多裁剪,雷茨掏出针线简单缝了缝,就做出了两件朴素的灰麻布袍子来。 顾季立刻换上,又将脱下的衣服打包收好。再把长发扎成发髻,兜帽遮住眉眼,清秀俊美的东方小郎君,转瞬间就成了君士坦丁堡一位普通市民。 将现场收拾好,顾季和雷茨很快离开了曼尼亚克斯家。 大街上一片静谧。此时已经是歇息的时刻,除了几个在街上的闲逛的行人,以及石头楼房的灯光之外,只有萧索的秋分荡漾在街道上,轻轻掀起顾季的长袍下摆。 雷茨一手护住灯芯,一手牵着顾季:“跟我走。” 顾季点点头 。 君士坦丁堡地理位置极佳,是建在海角上坚不可摧的城市。城市三面环海,东面则立着高大宏伟的狄奥多西城墙。整座城市如同三角形,地形高高低低,东边住着君士坦丁堡的市民们,靠海的西边则是大型公共建筑物的聚集地。赛车场、大皇宫、圣索菲亚教堂····小教堂星罗棋布在整个城中。 城市中心偏南,是最宏伟的君士坦丁广场。 顾季和雷茨现在正在城市的东部——接待外国使臣的宫殿却在城市的西头。 雷茨很有经验,带着顾季沿小路快速行进。边走边给顾季讲路线:“我们穿过君士坦丁广场,绕过大皇宫,从教堂旁边溜过去···就到了。” 怀揣着怦怦乱跳的心,顾季观察着这座夜色中的古老城市。他上辈子没发掘过君士坦丁堡,但看过相关的考古复原。千年后的遗迹在他脑海中变成图像,又变成眼前的每一栋建筑,形形色色的立柱和门廊。 顾季紧张的心情慢慢放松,在路过君士坦丁广场时,顾季仰头看广场中间的高大铜柱。 “那就是查士丁尼像么?”他眺望塔尖的人影。 在铜柱的最高处,立着雄伟的人像。传说在君士坦丁堡刚刚建成时,那上面是太阳神像。后来对于古典时代多神教的打击越来越严厉,塑像就自动改名查士丁尼,强行圆回去了。 几十年之后,这个历尽风霜的雕像就将不复存在。 雷茨点点头,又带着顾季拐进更幽深的小路。 君士坦丁堡在建造初期,是鱼骨型的道路布局。奈何在繁荣昌盛的马其顿王朝,君士坦丁堡的人越来越多,城建也多少有点混乱,导致道路错综复杂。雷茨在纵横交错的小路中快速穿梭,丝毫不担心迷路。 顾季深刻怀疑,雷茨对君士坦丁堡的了解,绝非进了次孤儿院那么简单。 “遭了。”雷茨暗暗道。 顾季抬眼,看到他们正在一栋圆顶建筑前。 “圣葛斯默与圣达弥盎修道院。” 顾季惊道:“为什么这么多人?” 这座修道院是米哈伊尔四世亲自下令修建的修道院,也在他们回去的必经之路上。但是更重要的,在历史上米哈伊尔四世的临终忏悔就在这里完成。完成临终晚祷后一两个小时,米哈伊尔便逝世了。 顾季环顾四周。 至少十几名士兵在修道院周围巡逻,火光将黑夜照的如同白昼。从外往里看去,修道院中灯火通明。脚步声和祷告声将寂静吞没。 不对。 现在皇帝不应该忏悔完了进棺材么? 这时候的修道院,即使算不上宁静,也不应该戒备如此森严。 顾季心中划过一千个念头,抬头正看到有年轻人在远处徘徊,被卫兵拦下来盘问。 糟糕,他们也会被拦住的。 他立刻想换一条路,但却正看到有两名卫兵向这个方向走来!!! 情急之下,雷茨将顾季从窗户中推进了修道院。 自己也翻身进去。 两人捂住嘴巴,躲在窗户下,士兵们疑惑的交谈声。 他们好像都看到了人影,但又在同时不知所踪。 两个士兵四下环顾没找到人在哪,只能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或者是半夜溜出来的小孩子。他们很快离去了。 听着脚步声走远,顾季从雷茨怀中挣脱出来:“你疯了?” 明明换一条路就好,或者实在不行让士兵把他们送回去····这样最多也不过有些可疑而已。 逃进修道院做什么?自投罗网? 被抓到就真解释不清了。 雷茨摇摇头,拉过顾季的手心写字。 “这里安全。” “正有人往修道院的方向走,绕路会撞上他们,很危险。” 轻飘飘的发丝蹭在顾季的手掌上,他心中却愈发寒冷。 雷茨哪只眼睛看出这里安全了? 待在灯火通明的修道院中,身边就是几百个僧侣和士兵····顾季心如擂鼓。可是雷茨晚上就准确预言了米哈伊尔的到来,现在顾季不敢不信他的话。 在墙边坐下,顾季看向他们目前所在的房间。很幸运,这里大概是间更衣室或储藏间。只有几个转身的大小,屋里没点蜡烛,附近也没人经过。除了向外的窄窗之外,还有一扇小隔窗,以及通向其他房间的暗门。 雷茨在他耳边道:“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他们都走了我们再走。” 顾季用怀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趴在隔窗边观察情况。 雷茨想了想,又换了方案:“我把士兵引开,你赶紧跑——” “雷茨!” 顾季低喝一声,握住雷茨的手腕。 正在思考逃生路线的看出雷茨愣了下,就被顾季强行拉到了隔窗边。 顾季颤抖着嘴唇,指向隔窗之外——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正能看到有穿草鞋的人跪着祷告。所有两人搀扶着他庞大虚弱的身躯。 祷告者,米哈伊尔四世。 米哈伊尔四世还没死! 大皇宫。 曼尼亚克斯带着十几名士兵,跟随米哈伊尔进入空荡荡的王座厅。 米哈伊尔停下。 “麻烦您带我去见陛下。”曼尼亚克斯沉声道。 米哈伊尔召来一个宦官,低声耳语了些什么,随即向曼尼亚克斯面无表情的摇摇头。 曼尼亚克斯提高声音:“我要见到陛下的遗体!” 米哈伊尔眸中闪过一丝烦躁:“请等一等,将军。” 心中划过一丝不对劲,曼尼亚克斯回头,却发现身后重重叠叠的大门已经完全合上。 他面色一沉,士兵们的刀锋蓄势待发! 曼尼亚克斯身边的,都是他从西西里带回的亲兵。这些人可不一定听从君士坦丁堡的号令。 他低声:“我要见女皇陛下。” 米哈伊尔道:“我母亲不在。” 这句话简直像是点燃炮仗的火,曼尼亚克斯瞬间怒火中烧。身为罗曼努斯三世时代就建功立业的老将,首先他不一定瞧得起米哈伊尔,其次他的政治嗅觉何其灵敏。 “他们在哪?” 米哈伊尔闪过一丝罕见的迷茫,低声道:“将军稍等片刻,相信他们很快就回来。” 说完,他带着几个宦官扬长而出。 空空荡荡的王座厅中,米哈伊尔的侍卫和曼尼亚克斯无声对峙。 修道院中。 顾季已经懵了。 他和曼尼亚克斯相同,本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的丧事而已。但当看到米哈伊尔四世的时候,顾季就知道今晚绝对是一滩浑水,而他已经踏入了泥潭之中。 首先,修道院之所以聚集了如此多的僧侣和士兵,并盘问可疑的路人,就是因为皇帝快死了,要保障他最后的安全。 但是,为什么米哈伊尔四世还没死,他的好外甥就去报丧了? 太奇怪了。 米哈伊尔能成为继承人,就必然不是猴急的单纯性格。皇帝还在弥留之际就去报丧,找曼尼亚克斯的麻烦。这种没脑子的行为,不管何时对新帝来说都是巨大的把柄。他不可能做出这么蠢的事。 肯定有人给米哈伊尔假传消息,将他骗了。 会是谁? 曼尼亚克斯进宫了吗? 拜占庭的政治纷争好像冰山,他只看到了上面的十分之一,而更大更恐怖的却藏在水下。 雷茨道:“我出去看看情况,能不能找出条安全的路回去。” 他可以隐身,不怕被逮住。 顾季点点头,顺手给雷茨整了整袍子的领口。 雷茨按住顾季的手,嘱咐他千万藏好,悄悄翻窗出去了。 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听着窗外士兵的脚步、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孱弱的祷告声,顾季简直觉得像做梦一样。 他在紧张中百无聊赖,好似听到门外有女声的争吵。 “开门。” “陛下,您不能进去···” “陛下!” 顾季猛的睁大眼睛,听到隔壁有响动声传来。 有人来了。 他从门缝中看过去,一位身着紫袍,神情悲伤的女人正在房间中坐下。 佐伊女皇! 塞奥法诺入局 顾季努力平复着呼吸, 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历史上,在米哈伊尔四世逝世之前,佐伊女皇也来到修道院要见他。但是米哈伊尔四世拒绝了妻子——没人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心中无法抹去的愧疚?也许是夫妻之间还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回想刚刚听到的声音,大概就是佐伊女皇赶来见米哈伊尔四世被拒绝。 “吱呀——” 顾季的神经刚刚放松一点, 隔壁的房门又被推开了。 他立刻紧张的看过去。 全身黑色的高大女人走进房间。在她宽大冗长的裙摆和面纱下,看不到任何的身形与容貌。 “海伦娜!” 但佐伊显然和她熟识。年老的女皇从木椅上仓皇站起,深深的拥住了女人。 “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中带着哭腔。 佐伊女皇悲悲切切, 听不清她究竟是因为丈夫将死而感到无助, 还是一些更深的情绪。 “我不想第三次穿上丧服了, ”她拥抱着海伦娜,语气惶恐:“我很担心···” “嘘, 嘘。”海伦娜轻轻拍了拍佐伊女皇的背:“小声点。” 透过狭小紧闭的门缝,顾季看到佐伊女皇疑惑的目光。 海伦娜轻轻偏头,面纱下翡翠似的眼睛闪着光,像顾季的方向看过来:“隔墙有耳, 小猫咪正听我们说话呢。” “我去处理他。”!! 顾季大脑一片空白。 他顾不得佐伊女皇的惊呼,转身向窗户。隔壁的房间只通向这个狭小的更衣室, 她们必然发现了自己躲在这里! 顾不得拖拉的巨响,顾季推动角落里的衣箱,堵住两个房间的门。 别慌,别慌。 顾季的大脑飞速转动:衣箱和门都很沉, 两位女士未必能将它打开。在她们去叫士兵的时候,自己从窗户中逃跑。也许雷茨还没有走远, 一定能逃出去····· 门丝毫没动。 顾季正待从窗户离开,却突然感到身后有一阵风! 来不及思考人是从哪来的, 顾季瞬间翻身扼住袭击者的脖颈! 但是顾季显然不是袭击者的对手。 “咚!” 顾季被死死摁在地上。墙边的衣柜被他倒下的动作带倒,长袍、十字架和冠冕散落一地。尖锐的木刺横在地上,只差半厘米就要刺入顾季胸口。他头部着地,眼前一阵阵发黑,锋利的刀刃横在咽喉上。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原来是你这只小猫咪呀。” 就在顾季连遗言都想好的时候,对方却突然将他放开了。她向后退了两步,惊讶的将顾季扶起来。 “咳咳咳。” 顾季胸口和脑袋疼的要命,站起来又差点跪下去。 全凭着非凡的意志力,他才抬头看向袭击者。 女人正是刚刚与佐伊女皇说话的海伦娜。她撩开长长的黑色面纱,面容却有些熟悉。 约莫三十多岁,白皙的脸庞,深陷的眼窝和绿眼睛,眸中和他家鱼鱼般含情脉脉····!! 这不是他丈母娘么? 原来雷茨的母亲叫海伦娜。 顾季觉得这个世界有点恍惚。 海伦娜俊美的脸上划过一丝心虚:“真抱歉,没打疼吧····” 她好像意识到,这个脆弱的人类少年,并没有自己的大儿子那么抗揍。 她揉揉顾季的脑袋:“你怎么在这?” 顾季被撞得想吐,在难过中还感觉有点丢人,不想说话。 海伦娜蹲下身:“是雷茨把你扔在这的吗?” 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顾季最终点点头。 海伦娜把他拉起来:“那我送你回去吧。” 上下打量了海伦娜几眼,顾季慢慢道:“雷茨还没回来。” 他心中的情绪很割裂。在从小到大单纯的设想中,见父母的画面一直是:自己回和伴侣提着礼物回家,在欢乐的气氛中和两位老人握手寒暄,然后“泰山泰水您坐下,不用麻烦不用麻烦,二老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小乖的——” 而不是在深夜的君士坦丁堡,差点被海伦娜一招毙命。 顾季心中百转千回。他意识到海伦娜能和佐伊女皇相谈甚欢,也必然不是单纯的海妖首领。 他慢慢道:“雷茨还没回来。” 海伦娜惊道:“你管他做什么?他又死不了。” 顾季:···· 真是妈妈的好大儿呢。 不管顾季心中怎么想,海伦娜反正对这只看起来比塞奥法诺还脆弱、被自己失手揍了一顿的人类充满怜惜之情。 她把顾季的发髻揉乱:“今晚还不知有多少事,趁还没人找过来,换件衣服,我带你回去歇着。” 他不得不承认,海伦娜说的有理。雷茨在这里的安全系数,可比他高多了。顾季叹口气低头,发现自己“窗帘布”长袍已经在粗制滥造中扯破了,看上去古怪又寒酸。他将外袍脱下,换房间中僧侣的服侍,把自己打扮成教士的样子。 看到顾季装扮好,海伦娜满意的拉住顾季,翻窗离开。 雷茨在街上游荡。 巨大的兜帽罩住他的面孔,雷茨穿行在大街小巷中,前方的脚步声杂乱无章,但却不像是市民们悠闲的步伐,而间杂着刀剑的隐约碰撞之声。 训练有素的十几名士兵。 雷茨扣上铁甲的面罩,手中的匕首悄然出鞘。前方的士兵抬头,疑惑的看着面前的人。精良的甲胄上覆盖着奇怪的袍子,身材高大,周身却散发出凛冽的气息。 他是谁?士兵们脚步一顿。 等等,好像是他们暗杀目标身边…… 转瞬间,雷茨割断了两人的喉咙。 ·····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地上只剩下横七竖八的尸体。 海妖的体能和人类无法相比。暴怒的雷茨甚至能将大船的龙骨抽断,血肉之躯又怎么拦得住他?他们几乎在铺天盖地的震惊和恐慌中,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一程。 雷茨擦了擦刀刃。 面罩下,雷茨咬住嘴唇翻了翻尸体,却没找到任何标识。 是来杀顾季的,但不知道是谁派来的。 顾季认为君士坦丁堡没人有动机杀他——确实找不到这样的人。但是生物的本能告诉雷茨,世界上不是所有事都要合乎情理。这些人的意图就是要顾季的命。 雷茨早就发现他们了。从曼尼亚克斯家出门,一路上都有人跟踪。 如果当时他们不躲进修道院,而是按照顾季的想法换一条路,绝对会和这批人撞上。带着手无寸铁的顾季,雷茨不敢把握结局会是什么样 不过好在,危机已经解除了。 雷茨裹着窗帘布,在萧瑟的秋风中开始思念顾季。 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自己待着害怕不害怕? 他早知道海伦娜在附近——虽然不知道母亲来干什么,但她应当不会让顾季伤到。 虽然这么想着,雷茨心中却不知为何升起不祥的预感。他皱起眉头加快步伐,打算在周围环绕一圈,确定没有漏网之鱼后,就赶回修道院带顾季离开。 匆匆绕大赛车场,雷茨在索菲娅港附近停下脚步。 月明星稀,往来的船只安静的停靠在码头中。石块砌成的港口上杂草丛生,紫色的光若隐若现。 “哥,拉我一把····”石缝中传来微弱的呼喊。 什么鬼动静? 雷茨回头,一条紫尾巴的人鱼正卡在石缝中。他颇为嫌弃的伸手将鱼拉上来,人鱼在岸上蔫哒哒的翻了个身,便同死鱼般摊在地上,眼中失去了光彩。他漂亮的尾巴上布满伤痕,甚至还露出了鲜红的肉。 是被母亲用鞭子“教育”过的惨烈痕迹。 正是塞奥法诺。 塞奥法诺艰难的爬起来,拽住打算离开的雷茨:“今晚是不是出事了?” 雷茨点点头。 带着对弟弟的最后一丝耐心,他将今晚发生的事情言简意赅的讲了讲,包括米哈伊尔已经报丧,但皇帝还没死。 塞奥法诺的眼睛亮了:“今天我看母亲出门,就觉得不对劲。还以为皇帝能再活几天,没想到死的这么快——” 还没说完,他张大嘴巴:“阿嚏——你还有外套么?怪冷的。” 雷茨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捂紧了顾季亲手给他披上的小袍子。 “好吧。”塞奥法诺失望的移开视线,看着哥哥冷漠的离开。 海伦娜走在前,时不时回头担心的看着单薄的顾季。她总觉得少年实在太脆了,真怕走着走着就倒下去。 也不知道怎么受得了她儿子…… 赶走脑中奇妙的念头,海伦娜真诚的轻启红唇:“要不要我背着你?” 顾季赶紧礼貌摇头。 海伦娜只好作罢。 毋庸置疑的,海伦娜比雷茨对这座城市更熟悉。她根本没有躲着卫兵的意思,只是轻轻打了个招呼就带着顾季顺利通过,离开了修道院的范围,根本无人盘查。 顾季暗暗往回看。 “你担心雷茨?”海伦娜突然出现在他身边:“他不会有事。” “他可比塞奥法诺乖多了。” 她明艳动人的面容扭曲了一刹那,是被熊孩子气的。 顾季默然。 他不清楚雷茨的家庭关系,不敢多说。 海伦娜好像看出什么:“你知道塞奥法诺闯过什么祸么?” 顾季惊讶的看着她。 她不清楚塞奥法诺在东方作的妖? 只思考了一秒,顾季就将塞奥法诺卖了,把他怎么杀斯蒂芬、怎么在路上挑动矛盾说的明明白白。 海伦娜冷笑一声:“他果然没和我说实话。” 顾季在心中默默给塞奥法诺点了根蜡。 他岔开话题,悄悄暗示心中的疑惑:“您刚刚和佐伊女皇说····” “没事。 ”海伦娜随口道:“佐伊早就习惯我突然消失了,我会回去找她的。” 顾季眼睛睁大。 “我们认识很久了。”海伦娜语出惊人,回忆起曾经的场景:“那年我刚刚生完雷茨,佐伊被巴西尔皇帝嫁给奥托。她们的船经过我们的海域,族人们劝我吃个公主补补身子。” “但是我不吃人,佐伊又很漂亮,最终还是把他们放了。” “后来听说奥托死了。算上他,倒霉的佐伊已经死了三个丈夫了。也不知道这个丈夫死完,她日子能不能好过一点。” 这就是传说中,和食物发展出的神奇友谊? 顾季艰涩道:“····也许不。” 既然海伦娜完全不对顾季有所防备,顾季也就悄悄道:“您还是让女皇小心些吧。” 海伦娜想了想:“因为她的那个养子?” 身为海妖首领,海伦娜的危机意识十分敏锐,但又疑惑的皱眉:“但佐伊控制他很简单吧?” 罗曼努斯和米哈伊尔四世都是佐伊的丈夫——在这个时代,丈夫对妻子天然有更多的权利。但是米哈伊尔五世是她的养子。 妻子控制丈夫,和母亲控制儿子,难度绝对不一样。 顾季默然。 “也是。”海伦娜又叹了口气:“佐伊太单纯了……” 她实在不能假设,佐伊能控制住野心勃勃的少年。 “谢谢你,我会提醒她的。”海伦娜眼中划过一道暗光。 顾季言尽于此。 历史上佐伊的一生充满了坎坷和悲哀。顾季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变这样的命运,但至少他不想看着这样的事发生。 海伦娜若有所思,偏头向顾季看过去,却正见到顾季盯着街角处的人。 “他是谁?” 顾季眨眨眼睛。 棕色头发,绿眼睛,高个子,和曼努埃尔八分像。 这不是莫里斯的小儿子么? 雷茨将塞奥法诺丢在港口,便急匆匆往修道院赶。他熟练的躲过巡逻士兵,回到顾季藏身的房间窗前。 “顾季?我们可以走了。” 他低声道。 无人应答。 不知怎的,雷茨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立刻翻窗进去。 没有人。 如此小的一个空间,雷茨将每个角落都盯着看了一遍。 顾季不在。 母亲也不在附近。 房间中一片狼藉。墙边的衣柜倒下来,杂物和衣物乱成一团。显然这里发生过激烈的打斗——雷茨弯腰捡起地板上的一缕长发。黑色柔顺的直发,只可能是顾季的。 已经有人进出过房间,杂乱的脚印掩盖一切痕迹。 顾季在哪? 他知道现在的危险,不会乱走的····唯一让雷茨感到宽慰的,屋里没有血。 他应该还活着。 雷茨焦急的在房中转了两圈,目光突然凝滞在某处—— 那是一件破破烂烂的袍子,他亲手缝的,从顾季身上脱下来。 雷茨面罩下的双眸变得血红。 他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到,母亲离开后有人绑架了顾季,甚至还脱下了他的衣服。 他还能想象到,顾季是怎么拼命挣扎,又怎么无助的被拖走,最终也没能等到自己回来。 是谁?谁和顾季有矛盾? 米哈伊尔? 雷茨僵硬的转过身,面色阴沉,提着重剑前往大皇宫。 大皇宫。 这里的局势颇有几分尴尬。 曼尼亚克斯本来是奔丧的,奔到一半却发现,他根本见不到已经死了的皇帝。 女皇也失踪了。 于是乎,曼尼亚克斯当即认定这是米哈伊尔给自己做的局。还没想好怎么对付他——米哈伊尔也跑了! 只留他孤孤单单。将近一个小时过去了,也无事发生。 他只好改变诉求:“我要见约翰。” 宦官内心腹诽:有没有可能,我们也不知道约翰在哪? “已经找人去请了,麻烦将军等一等。” 曼尼亚克斯气得将剑重重摔在地上,却意外看到面前出现了一双崭新的草鞋。 他抬头。 是个宦官装扮,漂亮精致的年轻人,有春水般的绿眼睛。 就是走路一瘸一拐的,像被人打过似的。 “谁派你来的?”曼尼亚克斯道。 塞奥法诺轻轻笑了:“我来通知将军。” “陛下正在圣葛斯默与圣达弥盎修道院晚祷,女皇陛下也在。如果将军现在去,也许能见到他们。”!! 米哈伊尔四世没死? 曼尼亚克斯无论如何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发生。他激动地抬头,却撞进塞奥法诺波澜不惊的眼眸。 “大胆!”立刻有宦官呵斥。 众人才发现,他们不知道年轻人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但他在指责米哈伊尔假报死讯! 在场的人生出各种各样的心思来。 “铛!” 几名士兵立刻向前,长剑交错在塞奥法诺面前! “带他下去!”有宫廷侍从高声叫道。 “等等。”曼尼亚克斯阻止。 士兵们还没来得及动作,却又听门口有人高声叫道:“陛下回来了!” 米哈伊尔沉着脸推开宫门。 鱼鱼搅局逼宫 塞奥法诺刚刚说了米哈伊尔四世还没死, 这头外甥就自称“陛下”,简直是正正的撞在枪口上,所有人都不禁侧目而视。 现在的皇帝到底是谁? 在米哈伊尔走进来的瞬间, 有宦官快步向前,在他耳边说了塞奥法诺是如何突兀出现、煽动曼尼亚克斯的。 他目光一凛。 曼尼亚克斯向前两步, 厉声道:“现在陛下还安在吗?” 他死死盯着米哈伊尔。 “嗒,嗒。” 米哈伊尔面上毫不畏惧,同样向前两步, 心中却不知已悄悄骂了几遍。 今晚实在是荒谬。 下午突然得到消息, 自己的舅舅米哈伊尔四世去世了。米哈伊尔并未急着登基, 但内心的喜悦还是无可言表。着手启动皇帝驾崩的系列事宜后, 他立刻动身前往曼尼亚克斯家——他其实是去赴宴的,当然也有找茬的心思。 没想到晚餐一口没吃上, 正好听到曼尼亚克斯兴高采烈的,讲自己老爹是怎么死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米哈伊尔将曼尼亚克斯带进宫。他还没想好怎么教训曼尼亚克斯,体验一下当皇帝的快乐,却突然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舅舅的尸体在哪。与此同时, 女皇也跑没影了,宫里只剩下一群仆妇和宦官。 他舅舅真的死了吗? 深感大事不妙, 米哈伊尔不敢把曼尼亚克斯放走,只好自己出去找人。 很快,他从修道院里找到了还活着的米哈伊尔四世。 米哈伊尔的心情,就像吃了十个癞蛤蟆般憋屈。更令他想不通的是, 弥留之际的舅舅无论如何不愿意见他。 在修道院里见不到人,米哈伊尔只好再回到大皇宫。 他并不理会曼尼亚克斯, 只是盯着塞奥法诺:“妖言惑众,系狱。”!! 两名士兵长剑出鞘, 将塞奥法诺压在地上! 曼尼亚克斯厉声道:“皇帝在哪里?” 米哈伊尔不回答。 眼中划过一丝焦急,曼尼亚克斯当机立断。 他大步向前走去,竟然妄图带着自己的亲兵闯出皇宫! “铛!” 剑鞘和铠甲碰撞,殿内乱作一团! 士兵们匆忙去阻拦曼尼亚克斯,但他们越阻拦,曼尼亚克斯越怀疑米哈伊尔心里有鬼,两拨人打成一团;有人去抓塞奥法诺,剩下的士兵忙着将米哈伊尔保护起来。脚步杂乱的宫殿里,宦官们纷纷去派信调兵,胆小者则尖叫着四散奔逃。 米哈伊尔环顾纷乱四周,盯准塞奥法诺:“把他关起来!” 单薄的塞奥法诺尾巴上的伤还没好全,在士兵们刀锋逼迫之下很快束手就擒。明晃晃的刀光之下,他神态莫测的盯着米哈伊尔,露出诡异的笑容。完全不是失败者的样子。 押送他的士兵见到,竟然挥剑指向塞奥法诺! 剑锋所指,眼见着塞奥法诺就要化身剁椒鱼头—— “嘭!” 宫殿厚实的大门被强行破开! 寒芒之下,挟持塞奥法诺的士兵当场被劈成两半! 身穿黑色板甲的高大骑士出现在门前。他的盔甲不像是罗马的样式,坚硬如移动壁垒般,隐隐的家族纹章篆刻在上,巨大的铁面罩完全遮住脸,只留下细细的一条缝,闪烁着隐约的绿光。 灰色的外袍上鲜血淋漓,昭示着他一路从宫门杀过来。 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身穿皮靴的骑士重剑,好像带来天神的审判。 哥!!! 塞奥法诺感动的快哭了,在心中土拨鼠尖叫。 在塞奥法诺期待的目光中,雷茨径直将他略过了。 他的剑锋直指米哈伊尔! 、 士兵们惊恐的向前阻拦,但没人挡得住神穿重甲的雷茨。雷茨将缠上来的士兵踹飞,铠甲和长剑沾满血腥。他单手拎起米哈伊尔的衣领,绿色的眸子好似鬼火。 周围的尖叫声中,宫殿门口的守卫也追了过来。他们还挂着彩,想从凭借人数优势拿下雷茨,但是却怕伤到米哈伊尔。 “他在哪?”雷茨嘶声道。 谁? 米哈伊尔一片混沌。 隔着厚厚的铁甲,谁都不知道从天而降的骑士是谁·····更不知道他在找谁了。 米哈伊尔愿意对十字架发誓,今天自己没绑架任何人。 雷茨没有耐心:“顾季在哪?” 鱼鱼已经要逼疯了。他一路上都没看到顾季的踪迹,现在对着一脸茫然的米哈伊尔,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情急之下,他犯了个错误—— 他用汉语问出了“顾季在哪”。 米哈伊尔听不懂。 看到他还不回答,雷茨的双眼血红。 情急之下,他将米哈伊尔提起,重重的摔在了王座上! “停!” “陛下!” 众人的尖叫声中,米哈伊尔重重的磕在镶嵌宝石的大理石靠背上!在金碧辉煌的十字架之下,在王座的正中央,殷红的血从发丝间留下,在紫色的袍子上划出骇人的痕迹,与少年苍白的脸色、紧闭的双眼形成鲜明对照。 米哈伊尔昏死过去了。 “陛下!”尖叫声让石柱都震颤。士兵们慑于雷茨手中的长剑爱你个,竟然不敢上前。 在惊恐的脸庞中,只有塞奥法诺和曼尼亚克斯面色有异。 塞奥法诺拼命向雷茨使眼色,让他赶紧把自己带走。 曼尼亚克斯则虔诚的闭上双眼,也许在祈祷米哈伊尔一命呜呼。 毕竟从他今天开斯蒂芬玩笑开始,就已经将米哈伊尔彻底得罪了。与其忍受米哈伊尔上台之后的憋屈,还不如干脆盼着他死了,再给佐伊女皇找个新丈夫执政。 只可惜雷茨没有接收到任何人的信号。 他向士兵们举起重剑,鹰般的眸子环顾四周。 顾季刚刚回到家。 他还不知自己被这么个惦记法,只是莫名其妙的打了两个喷嚏。接待外国来使的宫殿距离大皇宫并不远,但皇宫中的血雨腥风却丝毫没有传播到此处——仆人们懒洋洋的打着哈欠,庭院中的植物们在月色下摇曳生辉,精雕细琢的门廊下,大理石地砖亮亮的。 提前脱下教士的外袍,顾季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走进门。 仆人分不清汉服的制式,只以为顾季换了身衣服。 他轻轻道:“您回来的真晚,我们还在担心您呢。” 顾季淡淡笑了一下,在仆人的目光中走进卧室。 关上卧室的大门,顾季就差点软在床上。 终于安全了。 但是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顾季勉强振作精神,从卧室的后门出去,绕进一间暗室。棕发绿眼的年轻人正坐在椅子上,浑身抖如筛子,连手中温热的酒杯都握不住,葡萄酒洒在地毯上。 正是莫里斯的小儿子,宦官保罗。 在海伦娜和顾季回来的路上,他们看保罗如流浪汉般蹲在路边。顾季猛然想起,这不是他今天第一次看到保罗。在修道院门口,他曾见到过保罗被士兵盘查,只是当时他没认出罢了。 海伦娜问顾季,保罗是不是他的朋友,要不要一起回去。 顾季不欲多生事端,于是去找保罗。 怎料保罗却好像受过什么巨大惊吓的样子,直到看见父亲和哥哥的信物,才跟着顾季离开。 海伦娜将保罗从小门翻墙送进来,便赶回修道院了。 顾季叹口气,在保罗身边坐下:“发生什么了?” 保罗颤抖着嘴唇。 “放心。”顾季安慰他:"在这里你很安全。我答应过曼努埃尔,不会伤害你的。" 看着顾季温和的黑眸,保罗松弛了心神。 再也无法抑制恐惧,他将事情一股脑说了出来。 平日里,保罗都在约翰手下做事。虽然算不上亲信心腹,但也不算边缘人物。 今天下午凯旋仪式不久,保罗接到了约翰的消息—— 米哈伊尔四世死了。 约翰吩咐他去通知继承人。 保罗虽然有些震惊,但是并不意外。他和顾季有着相同的想法:也许皇帝本来还能再活几天,但是曼尼亚克斯的凯旋仪式让皇帝劳心劳神,诱发疾病提前死了。 他认为约翰让他传话,是重视他的表现。 保罗一刻都没耽误,立刻将消息通知米哈伊尔。可是等他回来路过修道院,却突然发现皇帝还没死。 他假传了旨意。不仅杜撰了皇帝的死亡,还骗了米哈伊尔。 他崩溃了,绝望中好像已经看到天使在向他招手。 顾季听了他的故事,却是心神一震。 约翰! 怪不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今夜约翰从来没出现过。身为“摄政王”式的人物,他既没有帮助、也没有反对外甥顺利继位,像是披上了隐身衣。 而现在,他终于露出端倪了。 顾季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别慌。是约翰让你去找米哈伊尔的?” 保罗道:“是。” “不过,不是他亲口说的,他今天不在君士坦丁堡。” 约翰不在?、 顾季大脑飞速转动:“还告诉你什么了?” “让我传完信赶紧回去,不要在外逗留。但是我没有···” “幸好你没有。”顾季冷笑一声。 他眸光深邃。 约翰原来并没有那么信任他的外甥。 约翰不能预知皇帝什么时候死,但显然已经提早安排好了一切。只要皇帝病危,就会有人提前给米哈伊尔送死讯——米哈伊尔必然会相信舅舅的话。如果他安安心心等着继位,那么什么都不会发生;但如果米哈伊尔提起把这事说出去,就像现在一样···· 野心被识破,声名狼藉。 约翰的夺权和摄政会更顺理成章。至于假传消息——那一定是御下不严。谁传的话,杀了谁谢罪就好。 顾季豁然开朗:今晚的一切,都是针对米哈伊尔布的局。 只是布局的人不止一个。 而且他和雷茨,好像搅局了。 皇位,与雷茨撒娇娇 皇宫。 好像有道无形的屏障似的, 士兵们手握刀剑踌躇不前,谁也不想触雷茨的霉头。 他们没听到雷茨问米哈伊尔的话,只是见到全身黑甲的骑士如同神兵天降般, 径直杀入宫中,将米哈伊尔整的半死不活。 甚至有士兵在怀疑, 难道这是神的旨意?是神派来惩戒米哈伊尔的骑士? 更何况生死未卜的米哈伊尔就在雷茨身后。谁都不敢保证,如果他们动手,雷茨会不会一剑穿胸。 总不能老皇帝刚刚死掉, 新帝也没了吧? 两方僵持不下, 众人看向雷茨的目光中仅有恐惧和茫然。 雷茨渐渐血冷。 从闯入宫廷时, 他就意识到米哈伊尔的茫然做不得假, 他们好像真的不知顾季的下落。 那么···难道顾季自己回家了? 但是一地狼藉又怎么解释,顾季绝对不可能在任何士兵手下逃脱。 雷茨静了静心神。 不管是谁抓了顾季, 最先收到消息的也必然是皇宫。自己还不如守株待兔。 身穿黑甲的雷茨宛如无脸的死神般,让在场的每个人不寒而栗。他们带着求救和绝望的目光看向米哈伊尔,不知道紧闭双眼的年轻皇帝是否已经命丧黄泉。 万籁俱寂中,只有曼尼亚克斯在小声说话。 塞奥法诺不禁侧头看了他一眼。 曼尼亚克斯道:“我在真诚的为陛下祷告。” 不知道为什么, 他总觉得雷茨多少有点眼熟,让人根本害怕不起来····也许是因为, 雷茨的外袍看上去分外像他家的窗帘布吧。 塞奥法诺差点笑出来。 既不救米哈伊尔,也不给米哈伊尔找医生···祷告?祷告米哈伊尔死的快一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就在所有人汗流浃背,雷茨的耐心即将告罄之时,终于又有浩浩荡荡一队人进入了皇宫! 听到远处错杂的脚步声, 殿内的众人终于看到一点曙光。 求求了,来个人把他们解救出去吧! 脚步声越来越近, 拥挤在宫门口的士兵们好像争执了几句,劝阻来者不要靠近宫变现场。 但他们最终勉强分出一条路, 丝毫不敢松懈的盯着雷茨的动作。 几位女士出现在门口。 打头的,是身披紫袍、神情肃穆的佐伊女皇。她头上蒙着黑纱。 她身后站着个穿黑色长裙的女人。 再后面,是给佐伊女皇捧着皇冠的侍女。 “呀!” 一声尖叫,侍女看到半死不活的米哈伊尔,腿一软就倒了下去。 皇冠重重摔在地上。 佐伊女皇也像是被眼前血肉横飞的景观吓住了,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殿内的众人本以为救兵来了,却没想到来的是没用的女皇,脸上纷纷闪过失落。 只有塞奥法诺惊恐万分。 为什么? 他颤抖的向佐伊身后看去:那个穿黑裙的,是她母亲没错对吧? 海伦娜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小儿子。 她看着一身铁甲的雷茨,心中也满是恐慌。 自己好像忘了告诉雷茨,顾季已经被送回家了? 她感到有点窒息。 正巧雷茨看过来,海伦娜拼命对口型:“你老婆——回家啦——” 两人目光交汇,雷茨很快读懂海伦娜在说什么。 顾季已经安全了? 他心中的石头重重放下。 雷茨已经无暇去想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无暇去想顾季是怎么回家的,只要顾季安全···· “铛。” 重剑归鞘,雷茨大踏步向前走去。 其他的都不重要,他回去找顾季。 众人不知所措,只看着佐伊出现后,那名黑甲骑士的戾气全部收敛,用于审判般的宝剑也终于归鞘。 所有的杀意归于虚无。 雷茨像是没看到旁人般,急匆匆向外走去。 当他经过海伦娜身边时,海伦娜突然福至心灵,厉声道:“见女皇陛下为何不跪拜?” 雷茨迷茫的眨眨眼睛。 按道理来说,雷茨是没有资格跪拜女皇陛下的。 但是为了不和母亲起冲突耽搁时间,雷茨从善如流的单膝跪地。 铁甲轻轻磕在大理石地面上,长剑顺从的垂在手边。 雷茨不想亲吻女皇的袍子,更不想亲吻女皇的脚,干脆将地上的皇冠拾起来,用破破烂烂的袍子擦了擦,郑重其事的给女皇带上了。 海伦娜暗暗比了个赞赏的手势。 只可惜雷茨完全没接收到母亲的信号。佐伊只觉得脑袋一沉,黑色带着血腥气的人影就从身边走过,消失不见了。 从雷茨出现到离开,没人看到他的样子,也没人知道他的目的。 神使般的骑士,将新皇丢垃圾般的扔在王座上,又给女皇带上冠冕。 塞奥法诺眸光闪烁,带着隐隐的烦躁。 虽然不知道哥哥发什么疯,但他知道趁着米哈伊尔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此时是他跑路的最好时机。 他轻轻向曼尼亚克斯告辞:“将军,您多保重。” 曼尼亚克斯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你究竟····” 这个突然出现,给他传递消息的年轻人是哪来的? 塞奥法诺笑笑,将曼尼亚克斯推开:“若是无事,您可以看看殿下去。” 接着,他跟随雷茨的步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宫殿。米哈伊尔的士兵似乎想去抓他,但看到佐伊毫无反应,终究什么都没说。 曼尼亚克斯看到少年远去的背影,内心惊涛骇浪。 米哈伊尔已经可以算做新帝。 那么在君士坦丁堡,哪个人还能被称作殿下? 正在曼尼亚克斯心绪混乱的时刻,佐伊轻轻向前一步。 鞋子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扶着头上的冠冕,轻轻叹了口气,顿了顿慢慢道:“陛下去世了。” 在整个晚上的神秘纷争之后,年轻病重的君王,米哈伊尔四世终于走到了生命尽头。 “别怕,没人知道你在这里。” 顾季可怜的看了保罗一眼:“先歇下吧。” 保罗麻木点点头。 正待再说什么,顾季突然听到卧室传来响动。 靴子踏在地板上的沉重声音。 雷茨! 顾季对这声音太耳熟了。他迅速安顿好保罗,急匆匆的回到卧室,正看到雷茨立在门前。 他还没动,鱼鱼就猛的扑上来抱住了他。 盔甲的寒冷,以及血腥气扑面而来。 “雷茨?”顾季惊叫。 接着,他好像听到了雷茨低低抽噎的声音。 “受伤了?” 顾季看着雷茨身上的血迹,心脏都几乎停跳。他足足愣了三秒钟,才手忙脚乱的解开甲胄,将他家鱼鱼从盔甲里捞出来。 脱下铠甲的雷茨要瞬间失去了威风,双腿变成蓝绿色的漂亮鱼尾,软软的倒在顾季怀里。 顾季真的没事。 他终于回来见到顾季了。 顾季将雷茨扶到床上,鱼鱼抱着尾巴环住顾季,死活不撒手了。 上上下下足足检查了三遍,顾季才确定雷茨身上出了细小的擦伤之外,再没有其他伤口。 他长长叹口气,轻轻喊来瓜达尔,让他把雷茨沾血的甲胄处理好。 瓜达尔看着地上的一片血腥,也是心神大骇,匆匆忙忙叫了两个人,将沾血的一切拖下去了。 足足一刻钟,卧室中才归于寂静。 确定门窗掩好,顾季轻手轻脚的爬上床。 鱼鱼赶紧将他抱在怀里。 “我以为你丢了。”雷茨委屈道。 “没有。”顾季轻声细语的解释,略过不太美妙的过程:“海伦娜和我一起回来的。有没有受伤?” 虽然雷茨看起来完好无损,但顾季看着他眼圈红红的样子,深刻怀疑自己的小鱼受了什么内伤,或者不可逆转的心灵伤害。 雷茨把头埋在顾季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这是他经历的最惊心动魄的夜晚。当他看到修道院中杂乱的藏身之处,顾季凭空消失时,雷茨头一次感受到如此的手足无措。即使在朱罗的火场中,他还可以冲进去将顾季救出来。但今晚,他却完全不知道顾季在哪。 如果顾季真的遭遇不测,也许人死了他都找不到。 无妄之灾。 “我一直在找你。我问他们有没有看见你,他们也不说话。” “还有很多人来打我····他们不让我找你。那群士兵打的特别疼,差点把我杀了。”雷茨委屈的要命,翠绿的眸子中水汪汪的,全然是一副被人欺负的小媳妇样子。 与在皇宫中刀刀见血大杀四方的,完全不是一条鱼。 他给顾季看自己的伤口:手臂上一道两厘米的口子,像是被板甲的边缘磨破的。 黑暗中,顾季也看不真切,越发心疼的搂住雷茨。 轻轻在鱼鱼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你去哪里找的我?” “皇宫。” 不知道为什么,顾季心下一沉。 再想想雷茨刚刚说的士兵,他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算了。 顾季蜷缩在雷茨怀里,活着回来就好。 又细声细语的安慰了好一会儿,雷茨才恢复平静。他像八爪鱼般将顾季缠住,死死抱着也不松手。 被吓怕了的样子。 顾季轻轻拍打着着渐渐睡着的雷茨。他被海伦娜撞到的脑袋还有些晕,但面色却出奇的冷静。 “放心。”他慢慢在雷茨耳边道:“今晚上我们受的,都会一点一点报复回来。” 真相 虽然怀着踌躇的志向, 但顾季很快累的睁不开眼睛,没一会儿就抱着雷茨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海伦娜大概把他撞成了轻度脑震荡,顾季在睡梦中都隐隐约约的想吐。大脑一片混沌, 时不时还会惊醒,担心自己还在修道院的小黑屋中。 直到太阳升起, 顾季才真正安稳的睡着。 但没过一个时辰,就被瓜达尔强行叫起来。 “郎君——” 有人在推他,越来越重。 “嗯?” 顾季揉揉眼睛, 一翻身坐起来。 他还以为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紧张的环顾四周, 才看到晨曦尚未从天空中褪去, 只有朦朦胧胧的光洒在清晨的卧室里。四周一片祥和。 瓜达尔打破了祥和氛围:“郎君,地毯脏了。” 什么地毯? 顾季迷茫的向地上看去, 吓了一跳。 昨晚雷茨的盔甲上全是血,靴子肆无忌惮的踩在地毯上,让床边华贵的毯子血污一片,就像杀人现场似的。 “赶紧处理掉。”顾季揉揉脸, 强迫自己清醒:“快,把地毯拖到没人的房间, 准备好水。” 看着瓜达尔将地毯拖走,顾季要翻身下床,却被雷茨环抱住腰。 “你去哪?”昏暗的晨光中,雷茨在他的胸口蹭蹭。 “洗地毯去。”顾季面色沉重。 眨了眨迷茫的绿眼睛, 雷茨才意识到顾季在说什么。他慢吞吞的下床,穿上件利落的衣服, 和顾季一起干活去了。 万幸顾季不习惯别人在旁边侍候,再加上现在天色又早, 他们的行动没有被女仆们发现。 不过地毯这玩意又沉又大,瓜达尔将所有水手都叫起来干活,六人合力才勉强将其太紧一间暗室中。水手们见了这沾血的地毯,吓得魂飞魄散,还没等顾季要求,就纷纷保证不会声张出去。 他们冲冲洗洗,直到日头高悬,才将地毯勉强清理干净。重新铺上之后,再将床稍微往前挪一点,血迹就基本遮住了。 “呼。”顾季揉了揉发晕的脑袋,长长叹气。 上辈子在网上看别人洗地毯还挺解压的,没想到轮到他,就变成这么增压的事情了。 鱼鱼看到顾季疲惫的面容,心虚的摸摸鼻子。 好在还有丰富的早餐可以享用。两人吃早餐时,雷茨将昨晚的经历简单讲了讲。接着,海伦娜遣人送信来,告诉顾季在雷茨走后,皇宫中又发生了什么。 米哈伊尔四世的死讯不亚于惊雷——皇帝真的死透了。佐伊命令士兵们封锁皇宫,接着给米哈伊尔召来医生。非常扫兴的,由于雷茨手下留情,米哈伊尔只是被摔成脑震荡晕过去了,性命没有大碍。 夜间,米哈伊尔醒来。 至此,皇位已经不再有争议。 虽然米哈伊尔在先帝还没咽气时就传播了死讯,造成了许多人的强烈不满。但是他终归是帝国的继承人。在佐伊女皇没有异议的情况下,即将成为新的罗马皇帝。约翰也在今早赶回了君士坦丁堡,准备外甥的加冕礼。 只不过被昨晚一闹····米哈伊尔的皇位比历史上还要摇摇欲坠。 塞奥法诺溜的比兔子还快;曼尼亚克斯见米哈伊尔上台的结局已定,也回家睡觉去了。 听说在发现痛失小窗帘之后,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在经历一场“国丧”之后,君士坦丁堡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大街上多少有些哀恸的气氛,但也没几个人特意为米哈伊尔四世哭一场。 读完海伦娜的信,顾季嚼着面包陷入沉思。 雷茨灵魂发问:“所以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眼睛中充满迷茫。 虽然鱼鱼逼宫成了整个晚上的重头戏,但这并不妨碍雷茨对情况一无所知。 “很简单。”顾季轻轻一笑,拿来纸笔。 他单手托腮,将笔交给雷茨:“你觉得,谁有希望当皇帝,或者执政?” 雷茨很快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 米哈伊尔。他是帝国的继承人。 约翰。皇亲国戚,十年来独揽大权。 佐伊。血统纯正的女皇。 “那么谁不可能当皇帝,但是会被政局的变动牵连?” 雷茨写下曼尼亚克斯,还有许多贵族的名字,最终将自己、海伦娜、塞奥法诺和顾季也写了上去。 顾季点点头。 “昨晚,就是这些人对皇位的争夺。” 每个人都知道米哈伊尔四世快死了,但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咽气。在这种情况下,必然会因着自己的利益而展开行动。 约翰早就看清了米哈伊尔的野心。他料到等米哈伊尔上台之后,自己很难像现在这般大权独揽。但是约翰身为宦官无法继位,又推不出新的皇帝人选。因此,他给米哈伊尔下了个绊子。 一旦皇帝病危,就会有人提前通知米哈伊尔死讯。 米哈伊尔如果声张出去,就会声名狼藉——失德的皇帝很难获得众人的爱戴,约翰仍然可以把握权力。 但是正是此事,将曼尼亚克斯牵扯进去了。 机缘巧合之下,曼尼亚克斯辱骂斯蒂芬被米哈伊尔听到。曼尼亚克斯由此得罪了新帝,所以当他抓到米哈伊尔的小辫子时,也会迫不及待的反击:强行要出宫去见皇帝,将米哈伊尔钉在“假传死讯目无君上”的耻辱柱上。 他希望米哈伊尔最好能从此倒台,换一个人来当皇帝。 重重压力之下,米哈伊尔最迫切要搞清楚的,就是皇帝到底怎么样了?死没死? 于是米哈伊尔也赶到了修道院,并且大概撞上了佐伊。 但是他们谁都没见到米哈伊尔四世。 米哈伊尔四世曾是名冠罗马的美少年,他凭借着美貌成为女皇的情夫、帮助女皇毒杀了前夫罗曼努斯三世,最终登基为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米哈伊尔的全家人一跃成为罗马新贵。 但是他却做了和罗曼努斯三世同样的事——囚禁女皇。 不管是罗曼努斯三世,还是米哈伊尔四世,他们凭借着“佐伊丈夫”的身份登上皇位,却将血脉纯正的妻子当做了自己掌权的阻力。米哈伊尔刚刚登基,就抛弃了年迈的女皇,背弃了曾经的山盟海誓·,将女皇幽禁在深宫中。 对女皇的愧疚,在他心中不能磨灭。 同样,如米哈伊尔般精明强干的人,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外甥的野心? 米哈伊尔四世出于愧疚没有面见女皇。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也许听说了外甥是怎么传自己死讯的——他也没有面见野心勃勃的外甥。 米哈伊尔在修道院见不到人,只好回皇宫,却撞在雷茨找人的枪口上。 另一边,得到顾季提醒的海伦娜回修道院找佐伊。 她们大概重新商定了计策。 对于佐伊女皇来说,在不能单独执政的前提下,和养子共治要好于和丈夫共治。毕竟前者有母子之名易于控制,后者丈夫却能够管束妻子。她们决定,还是扶持米哈伊尔登基,但对权柄的掌握要更进一步。 当女士们带着米哈伊尔四世的死讯回到皇宫,看到半死不活的米哈伊尔时,也只有震惊没有哀恸。 雷茨的逼宫可谓是神来之笔。不仅全程没露脸,保持了高傲的神秘感,而且暴揍米哈伊尔一顿之后,给佐伊女皇扣上皇冠。虽然是鱼鱼的无心之举,但却具有鲜明的政治意义。 皇宫中发生的事快速传播,现在大街小巷中都流传:米哈伊尔四世逝世的当夜,有黑甲骑士从天而降闯入宫廷,差点将米哈伊尔钉死在王座上,却恭恭敬敬的给女皇下跪,并亲自带上冠冕。 奇迹。 市民们本就偏向流着马其顿王朝血脉的佐伊。这个故事传播开来知乎,佐伊的呼声越来越高。 不过遗憾的是,米哈伊尔四世死后,曼尼亚克斯控诉米哈伊尔不忠不孝没了凭据——他只能遗憾离场,等待他的将是新皇的冷眼和折磨。不过考虑到曼尼亚克斯刚刚得胜归来,应该不至于流放。 总结下来,佐伊仍然是女皇,并且手中权力增长;米哈伊尔残血登上皇位;约翰虽然打压了米哈伊尔,但权力和声名却并未到他手中,也不算获利。 顾季给雷茨明明白白的讲了一遍,收获鱼鱼“勉强听懂”的眼神。 雷茨抹去顾季嘴角的奶酪,闪烁的绿眼睛中写满后悔:“早知道我们昨天就不应该出门。” ····真是很好的结论。 顾季无声叹气,问:“你有没有听到,昨晚塞奥法诺对曼尼亚克斯说了什么?” 雷茨摇摇头。 顾季目光深沉。 在昨晚的三条鱼中,雷茨是无辜牵连进来的;海伦娜的出现也像是意外,毕竟她满脸都写着:听说我的好闺蜜又死老公了,我赶紧来凑个热闹。 但塞奥法诺目的不纯。 他推测,塞奥法诺之所以急匆匆的进宫,通知曼尼亚克斯“米哈伊尔四世”还没死的消息,是要借刀杀人。 塞奥法诺希望曼尼亚克斯能够找到活着的米哈伊尔四世,然后带兵逼宫,将米哈伊尔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等到米哈伊尔失去继承权,塞奥法诺就能将自己属意的人选推上皇帝宝座。 塞奥法诺会属意谁呢? 顾季暗暗盘算。难道他希望佐伊女皇单独执政? 那么塞奥法诺应该和海伦娜合作。 他直觉答案近在眼前,却一时间思路停滞。 算了。顾季心中郁闷:米哈伊尔登基之后,他的希腊火暂时也拿不到了。 历史上他在位半年,不知道经历这次宫变之后,能不能再早下台几个月。 推开抱住他腰的鱼鱼,顾季轻轻踢了鱼尾巴一下:“走吧,准备出门。” “去哪?”鱼鱼迷茫。 顾季摸了摸鼻尖:“去···找秋姬。” 秋姬 顾季最终没能出门, 因为他才走出两步,就晕回床上去了。 由于昨天海伦娜磕到了他的脑袋,现在还头晕。 一时间, 顾季都不知道是被雷茨摔成脑震荡的米哈伊尔可怜,还是被海伦娜摔成脑震荡的自己可怜。 雷茨直到这时, 才完完整整的知道了昨天顾季是怎么被“送”回来的。 鱼鱼很愤怒。 他将顾季安顿到床上,就提着剑出门了。 直到傍晚时分,睡了一天的顾季幽幽转醒, 才看到浑身青紫的雷茨桌在旁边, 脸上还红肿着半个骇人的巴掌印。?? 顾季慌张起身:“这是怎么了?” 被海伦娜揍了? 雷茨躲过顾季伸过来的手指, 将不堪的脸庞转向一边, 掩饰眼中的泪水:“我没事。” 顾季心疼万分。 从床上下来,他去抽屉中找到药膏和绷带, 回到鱼鱼身边。 “没关系。”顾季轻声细语的安慰雷茨:“不就是被海伦娜打了么?不丢人。” 怎想雷茨分外固执:“我没被打。” 为了证明自己的强大,雷茨不情愿的讲了今日之事。 顾季听后哭笑不得。 为了抱顾季被误伤之仇,雷茨提剑就杀到了海伦娜处。母子俩的大战一触即发,新一届海妖之王卫冕战正式开始, 引得无数热心海妖观战叫好。 刚刚成年不久的雷茨,和正值壮年的海伦娜激情对线, 海底火花四溅战意爆棚。两人大战了两个时辰,最终结果却是两败俱伤,除了彼此被打的鼻青脸肿之外,谁都没占到便宜。 考虑到雷茨上一次挑战海伦娜, 还是被单方面暴揍,鱼鱼兴高采烈的认为自己进步巨大, 假以时日就能成为真正的海洋之王。 没想到鱼鱼还没高兴两分钟,就被父亲找上门了。 见面就是一个巴掌。 平日里温柔细致的父亲被气得泪水涟涟, 从脸颊到脖颈都气得染上一层薄红。 他不可置信的质问雷茨:你怎么能打母亲呢? 雷茨捂着被红肿的脸颊,有苦说不出,怔怔的看着父亲。 小时候母亲打他,父亲也打他。 现在他终于能揍得过母亲了,为什么父亲还打他? 雷茨恍然大悟,原来父亲的心终究是偏向母亲。 失落的鱼鱼逃也似的回到顾季身边。 听完这个悲惨的故事,顾季用尽毕生功力才没不厚道的笑出来。 雷茨收敛起难过的情绪,道:“不过母亲还是信守承诺的。”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戒指拿给顾季看。 金色的戒指上刻着浪花和鱼尾的纹样,还镶嵌着硕大的红宝石。顾季举起来仔细看了看,有点像在日本时鱼鱼掏出来的传送戒指,但明显要华美精致许多。 “这是鱼鱼行会的印章。”雷茨慢慢道:“小时候母亲就说过,我什么时候能打过她,就可以做鱼鱼行会的会长。” 鱼鱼行会? 顾季觉得自己好像在听童话。 看出顾季的好奇,雷茨仔细想想:“明天先去找秋姬,然后带你过去看看。” 两人享用了丰盛的晚餐,又和船员们聚在一起打了扑克。处理完带血的地毯之后,船员们都心惊胆战的,生怕是不是马上就要断送小命。但是顾季还是照常让他们随意出去玩,也没有更多解释什么,船员们反而慢慢安心。 一直玩到晚上,他们才各自去睡觉。 顾季睡前还朦朦胧胧的想,整整一天米哈伊尔都没出什么政令,是不是和他一样脑震荡在床上躺着。 第二天天明,顾季起床时已经生龙活虎。 只是雷茨脸上印着大大的巴掌,青青紫紫的像是调色盘。他不放心顾季自己出去,干脆发挥传统艺能,再次穿上了女装。有着厚厚的深色面纱遮挡,脸上看起来就没那么吓人了。 雷茨拎着个小箱子,跟着顾季往秋姬的住处去。 扑了个空。 不是母子俩恰好不在家,而是她们早就搬走了,房子换了新主人。 好在秋姬的邻居们对这个东方女人印象深刻。他们热心的告诉顾季,秋姬新家搬到了城西边的位置,是哪条街的哪栋房子。 顾季和雷茨立刻赶过去。 比起原先破破烂烂的民房,秋姬的新家气派的很,大理石砌成的两层小楼,带着气派的门廊和柱子。门前来来往往的行人衣着干净整洁,面包、奶酪和鲜花的香味从方形小窗中透出来。 虽然算不上达官贵人的住处,但能住在此处的,多少也是君士坦丁堡中的体面人家。 带着惊讶,顾季上前敲了敲门。 “吱呀——” 十几岁的少年打开门,冷漠的看了眼顾季。 顾季阐明来意:“秋姬住在这里吗?东方女人。” 少年不耐烦的打量着他。 就在顾季以为要被拒之门外时,少年似乎注意到他们身上的华服,犹豫一下还是将门打开了。 “跟我来。”他丢下一句话,便向屋子里走去。 随着少年往里走,顾季却越发觉得不对劲。 一年多前,他们在日本遇到秋姬。秋姬是藤原氏旁支的女儿,父亲被源公子所掌握的海盗所杀,不知情的秋姬却沦为源公子的伎子。后来她被送给王二做外室,带着儿子王豆豆在敦贺生活。 王二被顾季斩首之后,秋姬也得知父亲的真实死因。她和顾季相互约定,只要秋姬能拿到源公子的密信,顾季就送母子俩去宋国生活。 结果秋姬没拿到密信,阴差阳错之下被雷茨的传送戒指送到了君士坦丁堡。 距今已经一年多。 顾季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将秋姬接回去。 可是···顾季迈入阴暗古老的走廊,看着房间中的摆设,愈发心中打鼓。 他本以为秋姬来了君士坦丁堡后赚到钱,才搬进富丽堂皇的宅子中。但是一路走来,房间却看上去有些旧,充满主人使用的痕迹,完全不像是一年的新家。更何况这罗马少年衣着干净谈吐清晰,也绝对不是仆人。 “她什么时候搬进来的?”顾季问。 少年勉强回答:“一年前。” 不等顾季问其他问题,他就将顾季引到一间小厅前:“你在这里等着吧。” 说罢,转身就走。 顾季皱眉,转身却看到地板上坐着个东方小男孩。 “王豆豆?”他惊喜道。 地板上的男孩正是王豆豆。 六岁的王豆豆又长高了些,眉眼不像王二般带着精明,却像温柔娴静的秋姬。虽然衣服打着补丁,但他穿的还算干净暖和,是个健康的小孩。 他懵懂的回过头,看向顾季的眼神充满警惕。 连手中的小铜马也不玩了。 虽然顾季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记不得他才是正常,但还是难免有些尴尬。他试探的向前一步,作势要抱:“豆豆,还记得阿叔——” “哇哇!”王豆豆毫无征兆的大哭。 就在顾季怀疑自己的亲和力时,他突然听到王豆豆用希腊语嚎叫着“哥哥”。 哥哥? 顾季回头,刚刚的少年出现在门口。他冰冷的面色中透露着不耐,将身后的秋姬推上前。 秋姬完全是基督教女人的打扮,穿着长长的袍子,蒙面纱在顾季对面坐下,深深低着头。 少年站在门口:“你找她什么事?” 顾季皱眉。 秋姬用艰涩的希腊语开口,声音颤抖:“这是我的旧相识,麻烦你避让····” “铛!” 少年心头火起,抄起身旁的摆件,重重砸在秋姬面前! 只差一点就砸在顾季腿上。 与王豆豆的哭喊声同时响起的,是雷茨匕首出鞘的声音。 少年看着雷茨腰间匕首的寒光,咽了口唾沫,退两步跑了。 听到少年跑远,秋姬才慢慢抬起头来。 “怎么回事?”顾季惊呆了。 面纱之下,秋姬的脸上布满被殴打的青紫痕迹。红红的巴掌印在颊边,还微微肿着。 和她比起来,雷茨脸上的伤简直是小打小闹。 泪水涟涟的秋姬将儿子护在怀里:“顾君····” 泣不成声。 顾季问:“刚刚的人是谁?” “是我继子。”秋姬收住泪水,慢慢回答。 顾季一怔。 平复下心情,秋姬慢慢说出了自己在君士坦丁堡的经历。 有赖于雷茨的那封信,秋姬母子俩得到了君士坦丁堡的居住许可,以及可以容身的小房子。每天他们都可以去街上领免费供应的面包来维持生活。 但是秋姬不满足这样的生活。 作为源公子精心培养出的歌伎,秋姬可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以说有花魁的风姿。 为了给儿子更好的生活,秋姬决定从事老本行演艺事业。 可在君士坦丁堡谋生谈何容易。与现代人想象的不同,君士坦丁堡并非自由贸易之地,各行各业都有相应的行会,生产和物价都要受市政官的影响。在娱乐高度宗教化的城市,秋姬的表演虽然吸引了部分猎奇的目光,能赚到些钱,但也时常惹上麻烦。 就在这时,秋姬的“白马王子”出现了。 丧偶的骑兵,深深爱上了来自东方的秋姬,要和她结婚。 秋姬算不上恋爱脑,但从小作为歌伎培养的她,从来没想过能成为谁的正妻。再加上为了给王豆豆更光明磊落的身份,秋姬决定接受洗礼,两人在教堂成婚。 可惜查士丁尼大帝童话般的爱情故事并不常见。 婚后的秋姬很快发现,丈夫的上任妻子刚刚去世一个月,她留下的儿子和自己处处不对付;丈夫的家境也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好,反而是一副空壳。 骑兵也发现,作为顶级歌伎的秋姬虽然能歌善舞,但习惯了被婢女伺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贤妇。而且秋姬满心满眼都铺在王豆豆身上,让他每每想起秋姬早年的经历,越发觉得恶心。 顾季听到这里,火已经起来了。 欢迎光临鱼鱼行会! 秋姬掩住脸吧, 继续讲下去。 随着时日渐长,这个家庭的矛盾越来越多。继子不愿意接受继母,更排斥自己的便宜弟弟。王豆豆年纪小又天天受欺负, 秋姬难免为他多费心。母子间的冲突愈演愈烈,作为一家之主的父亲却不能妥善处理, 反而偏心年长的大儿子,对王豆豆和秋姬动辄打骂。 今日秋姬脸上挂的彩,就是他的杰作。 秋姬也不是吃素的。在意识到这个家的徒有其表, 又挨了两次打之后, 秋姬当机立断决定带着王豆豆离开。她宁愿让王豆豆作为歌伎的儿子长大, 也不想有这样的家庭。 但直到这时, 秋姬才意识到基督教一夫一妻制吃人的地方。 按照平安时代日本的走婚制,秋姬如果对情夫不满意可以果断分手。虽然男方可能纠缠, 但秋姬也有办法应对。可是在这里,结婚后禁止离婚。 被丈夫发现有离婚的念头后,秋姬遭受了一顿暴打。第二天她捂着伤口,明白自己随时可能被丈夫无声无息的打死, 而丧偶的丈夫掩盖她的死因,继续娶下一任妻子。 她的日子变得绝望, 直到见到顾季。 秋姬从来到君士坦丁堡,就没想过顾季真的会来接她。 顾季悄悄问雷茨:“当初帮她安家落户的···” 雷茨摇摇头。 凭着雷茨的信,秋姬确实得到了神秘海洋力量的帮助,拿到了君士坦丁堡的身份落户, 并且处于保护范围内。但是当秋姬选择结婚的时候,就自动放弃了这种保护。 秋姬身为女子, 婚后会和夫家牵扯出复杂的关系。清官难断家务事,本来就是地下组织的神秘力量很难管。 她也苦笑道:“当初有人警告过我, 但是我太单纯了。” 顾季无声叹气,把随身携带的伤药匀给秋姬一些。他问道:"那你今后如何打算?" “我们大约再过半年会从君士坦丁堡离开。航海一年回到宋国。” 秋姬沉默不语。 半晌,她哽咽道:“我不知道。” 雷茨将帕子递给她,让秋姬擦擦眼泪。 秋姬呜咽着哭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道:“我怀孕了。” 她的手轻抚尚且平坦的小腹。 顾季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没有秋姬腹中的孩子,她大可以跟着顾季的船离开君士坦丁堡,去宋国开始新生活。 秋姬和顾季对视,眼中满是绝望。 她要想和顾季离开,就要面对船上生育。首先船员是纯男性,几乎没有人可以照顾秋姬,母子二人都很危险;其次即使活着回到宋国,别人又怎么看待身为歌伎的母亲,还有异族血统的孩子?她即将遭受的恶意,想想就让人窒息。 顾季握紧拳头,心中思绪万千。 秋姬急切道:“要不然,你们带着豆豆···” 离开这里。 “娘!”王豆豆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大哭起来。 秋姬将儿子揽入怀中,轻轻安慰着摇摇头。 她舍不得自己的孩子。 顾季看着母子俩抱头痛哭的一幕,眉头愈发紧锁。 他犹豫再三,将雷茨手中的箱子放在秋姬面前,温声劝道:“将这些收下吧。” 秋姬擦擦眼泪,打开箱子—— “啪。” 她将箱子合上,神色紧张的放到地上。 满满的一箱金银币。 顾季当初没能把秋姬直接带回宋国,心里有愧,因此特地带了些钱给秋姬改善生活。虽然依照如今的情形,这笔钱不一定能真的落到秋姬手中,但顾季还是决定将它交给秋姬决定。 “在我们离开之前,你随时可以去找我们。”顾季将自己的地址写下:“不着急决定,我们还会再来看你。如果你决定要留下,我也会再贴给你一笔钱。” 他捏捏王豆豆的小手,“别委屈了自己,也别委屈了孩子。” 秋姬点点头。正待她把箱子藏起来,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有人来了! 顾季回头看去,正见到一个披甲胄的高大男人直直冲他们走来。他比顾季要高些,深肤色,棕色的眼睛中闪着狼般的光,肌肉健壮,裸露的小臂上还有刀剑的伤痕,昭示他老兵的身份。 他名叫安东尼。 “谁要杀你?”他满身戾气的回头,刚刚离开的少年跟在他后面。 看着王豆豆将哭不哭的样子,顾季就知道这就是秋姬的丈夫。 少年嘴角抿成一条线,指了指雷茨。 安东尼顿了顿。 他反复在顾季和雷茨之间看了几眼,确定儿子指的是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女人,而不是那个清瘦的东方青年。 正在安东尼怔愣的空挡,顾季勉强调整下心情,还算友善的开口:“我们聊聊?” 安东尼不屑的看了眼顾季的小身板,屏退众人。 带着对彼此的蔑视,两人的交流算不上和谐。 安东尼怀疑顾季是王豆豆的亲生父亲,将顾季恶心的够呛。澄清自己的身份后,顾季也就顺水推舟的说自己是秋姬的娘家人——他赌安东尼根本就分不清宋国和日本的区别。 果然安东尼认为东方人都是一家。 既然这样,顾季作为宋国使臣来看望有姻亲关系的秋姬,确实很正常。他们虽然全程用汉语交谈,但也没避着人,女仆可以证明两人没有任何不体面的交流。 至于雷茨持刀威胁····没有人证物证,鱼鱼不承认。 安东尼打了长子和王豆豆各一巴掌,没有发表意见。 他本来也想打秋姬的,不过碍于顾季的面子,最终没动手。但转眼他又见到了地上的箱子,根本不过问秋姬的意见,直接拿来打开。 当他面带震惊的看向箱子之中时,顾季不耐烦起身:“秋姬是我表姐,如果下次来,她身上但凡有一个新的伤口——” “您放心。”安东尼抬起头,目露贪婪:“她只要听话,我是不会乱管教她的!” 顾季拂袖而去。 听着身后数钱的声音,顾季和雷茨头也不回的离开。 此时手快的秋姬已经将金币全拿走了,箱子里剩下的银币,只不过总数的十分之一而已。 顾季被安东尼气的够呛,走在大街上一句话都不想说。 雷茨劝道:“我去把他搞掉?” 顾季翻了个白眼,更不想说话了。 在米哈伊尔上台的短暂时间中,应当是他们最谨慎的时候。 看到顾季丝毫不消气,雷茨又肿着一张俊美的脸凑上去:“别生气啦,带你去行会中看看好不好?” 顾季点点头。 他真的很好奇,鱼鱼行会究竟是什么。 收拾一下心情,两人向东边走去。在繁华的街道旁边,偶尔可以看到写着“xx行会”的字样。形形色色的人在其中来来往往,好不热闹。城中所有行会都要受到市政官的管理,再控制行业的贸易情况。 雷茨走到一栋高大的石头房子附近。门廊上树影的光阴下,写着“鱼贩行会”四个字。 “鱼贩?”顾季疑惑。 “旁边就是。”雷茨自信满满的推开旁边的小门,穿过回廊,露出凿过的地面。 顾季面露惊恐,往后退两步:“你不会是要让我去——” 下!水!道! 他一句话没说完,就被鱼鱼抱着跳下去了! 在坠落的过程中,顾季满眼都是绝望。 自己就不该相信雷茨的鬼话,这群坏鱼—— “扑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顾季却没感觉到湿意。气泡包裹着他,将他带到水池旁的石板上。 “水宫?”顾季看着身边巨大的石柱,惊疑不定的喘气。 君士坦丁堡承袭自古典时代的排水系统还是很完善的,地下水宫就是重要的建筑之一。源源不断的水通过长长的水桥被引入君士坦丁堡,来供给这个海角上的巨型城市。数百根立柱支撑起庞大的地下水宫,为市民们的用水提供保障。 雷茨点点头,推开墙壁上的石门,把顾季塞了进去。 “欢迎光临鱼类行会,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一片黑影过后,顾季猝不及防的睁眼。 面前俨然是另一个世界! 和水宫类似的巨大水池中,大大小小的鱼游来游去。水池边十几条走廊通向不同的方向,一眼看不到尽头。数不清的烛光将水面照的波光粼粼,还有一丝奇奇怪怪的光线,来自摇头晃脑的灯笼鱼。 水面左边,几十只半人半鱼的家伙排着队,像是等着在某个柜台前办理业务似的。有人拖着和雷茨相似的鱼尾,还有人干脆长着鱼脑袋。 顾季出现他,所有混黄的鱼眼睛都看向他。 在马上要被吓晕过去的刹那,他脑海中回忆起当年的阅读理解:“鱼眼中闪着诡异的光” 两个呼吸过去,顾季才勉强平复心情。 接着,就看到硕大的鱼脑袋凑近面前。 顾季捂住眼睛,露出一条缝:“胖头鱼?” “你怎么知道我?”穿着铠甲的胖胖鱼头惊奇道:“当时寄回来的信,是不是你写的?” 没错。 顾季放下手臂:眼前这个类似前台的鱼类,就是去年为了安顿秋姬写信时的收件人。当时顾季嫌雷茨字丑,还是亲自捉刀代笔写的名字。 尊敬的胖头鱼阁下。 小乖会长大人! 虽说脸对上了名字, 但顾季看着面前的鱼嘴和鱼鳃,简直像见了西方版“奔波霸霸波奔”,多少有些辣眼睛。 他维持礼貌, 向胖头鱼点点头,看到了对方毫不掩饰的促狭笑意。 胖头鱼拍拍手, 突然高声叫道:“大家停一停,小乖会长来上任啦!” 他短短肥胖的手疯狂鼓掌。 瞬间,上百只鱼眼睛更加灼热的盯过来, 空气中响起浪潮般的掌声。 “欢迎小乖会长!”大家嚷道。 顾季简直要被几百只鱼眼睛尴尬死了。 他往雷茨身后躲, 咬牙切齿低声道:“他们叫你什么?” 雷茨沉默的拔出剑。 “哎哎哎, 好久不见, 大家都很想你,乖会长不带动刀子的。”胖头鱼连忙将雷茨拦下:“消消气消消气。” 他表情严肃, 回头让鱼群不要起哄,然后将两人引向水池周围的走廊。 顾季本以为这里就是鱼鱼行会的全部,没想到他还在走廊尽头看到了其他水池的粼粼波光,才知道这里简直有个地下城那么大。 胖头鱼将两人引到小房间中, 殷勤的让顾季在贝壳上坐下,又给他倒了杯甜水。 听了胖头鱼的介绍, 顾季才知道鱼鱼行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鱼鱼行会,全称“海洋里会爬的鱼和不会爬的鱼联合行会”。 行会由海妖家族在一百年前牵头成立,位置就在“鱼贩和渔夫行会”旁边的下水道中,主打的就是物种间相生相克。行会的主要职能, 就是沟通海洋动物世界和人类世界,并且处不同物种之间的纠纷。只要是海洋中有灵智的鱼妖, 都可以享受到鱼鱼行会的服务。 秋姬被送来后,就是由鱼鱼行会负责安顿的。 行会的会长由海妖中选人担任。任何鱼妖都可以报考“鱼鱼行会”的公务员职位, 并且按月获得相应的酬劳。鱼鱼行会做五休二,按生物钟排班,从不拖欠工资,广受海洋生物的好评。 雷茨,就是走马上任的第三任会长,小乖会长。 前两任是雷茨的外婆和母亲。 胖头鱼拿出张羊皮纸,递给雷茨一支鱼骨笔:“乖会长,从这里签个名,交接就算完成了。” 雷茨瞪了胖头鱼一眼。 不过配上他鼻青脸肿的样子,没有丝毫震慑力。 顾季悄悄问:“为什么他也知道你小名?” “因为当年就是他,把我在孤儿院的消息告诉海伦娜的。”雷茨咬牙切齿。 胖头鱼知道了,整个鱼鱼行会就都知道了。 顾季顺顺雷茨的毛,以示安慰。 龙飞凤舞的写上大名,雷茨将羊皮纸拍在胖头鱼手中。胖头鱼十分想与许久未见的雷茨叙叙旧,但雷茨显然不想见这个当众叫自己小名的家伙,示意他赶紧跪安了。 胖头鱼感叹着孩子长大了,失落的从雷茨身边离开,还耐人寻味的看了顾季一眼。虽然全程都没有问顾季的身份,但胖头鱼已经从两人交织的气息中窥得蛛丝马迹,仔细打量顾季许多遍了。 他颇为感慨,要不是雷茨长了张好看的脸,怕是难从东方骗来这么漂亮的少年。 顾季不知道胖头鱼的小心思,等到他离开后,才好奇的看向四周。 雷茨起身:“我带你去逛逛?” 矜持的点点头,顾季就迫不及待跟着雷茨出门了。 鱼鱼行会虽然位于地下,但是四通八达十分壮观。雷茨带着顾季在其中穿梭,见到了不少半人半鱼的生物。和雷茨熟识的鲨鱼们会打趣的喊“乖会长”,但可爱的粉色小水母只能怯生生的从池底溜走。 顾季很想薅两只捏捏,但最终作罢。 雷茨摆着尾巴,边走边讲鱼鱼行会的运行规则。 行会主要分为四个部门。 第一部门叫做海关,也就是联通陆海的关卡,鱼鱼行会的核心。任何履历清白的鱼,在鱼鱼行会的海关中登记并缴纳税款,就可以获得君士但丁堡的合法市民身份,上岸后不怕被当成无业游民抓起来。 鱼鱼行会只允许有海关护照的鱼通向陆地。如果在陆地上犯法,一律按照人类法律处置。 刚刚他们路过的大水池,就是海关排队的等候室。 第二部门叫做商业部。 这里出售鱼鱼协会的商品。大到君士坦丁堡的房产马匹,小到人类的衣物挂饰,都可以在这里买到,主打的就是让每条鱼在陆地上过得舒心。对于些还不能完全化为人形的小鱼来说,这里提供变成人的法术,甚至自由捏脸服务。 商业部建在圆形的水宫之上,蜿蜒的楼梯沿着几十根大理石柱子一路向上,至少有几层楼的搞得。流水如瀑布般从中间倾泻而下,高处的鱼可以顺着水流下落。但这种下楼方式风险很高——顾季亲眼看到,一跳灯笼鱼躲闪不及,被掉下来的海豚压在下面。 形形色色的商店在不同的楼层,挂着五颜六色的衣袍,还有人类世界花花绿绿的特产。“变成人”商店中,刚刚见到的小水母们正排队进门,进店时交一个金币,出来就变成了白白胖胖的小朋友。 顾季叹为观止。 他问雷茨:“他们拿什么付款?” 雷茨示意顾季继续往前走。 两人穿梭过几条走廊,来到巨大的浴池式建筑前。各种奇奇怪怪的鱼挤在水中,旁边的石板上爬着慢悠悠的海龟。在浴池的正前方竖立着巨大的板子,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希腊文。 “这里就是第三个部门。”雷茨介绍:“市场。” “市场?”顾季好奇。 “什么都卖,准许自由交易。”雷茨言简意赅。 顾季从水池边走了走,搞懂了市场的规则。 商业部的店铺全部由行会统一定价经营,商品种类也较为单一,不过好处在于童叟无欺。和商业部比起来,市场就自由许多:任何人只要交税,就可以买卖任何东西,甚至不是真实的货物。 顾季看到了卖橄榄的小鱼,也见到有鱼妖在招工,招鱼上岸给自己家做仆人。他还看到有漂亮的鱼在兜售自己的鳞片····甚至真的有大□□在卖活蹦乱跳的崽。 看来这里不仅有海洋生物,也有淡水生物。 雷茨心有余悸道:“有时这里的货会比商业部便宜,但是也可能遇到骗子。甚至被骗去打黑工都有可能。” “曾经索菲娅欠钱,就差点被从这里卖了。” 顾季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向正中写满希腊语的板子。 “在君士坦丁堡内,采购亚麻一百斤····奖励鲛珠2枚。” “任务板?” 顾季瞬间反应。 “是。”雷茨道:“行会会在这里发布任务,完成任务后可以获得鲛珠奖励。使用鲛珠可以在商业部购买物资。” 行会中两种货币并行。市场上流通的都是罗马的金银币,但是交税、在商业部购买物资只能使用鲛珠付款。行会提供将鲛珠按固定比率兑换成金银币的服务,但金银币不能兑换成鲛珠——市场中当然存在私人的兑换,但比率就要低很多。 顾季一看便知,这是防止君士坦丁堡的物价变动给行会物价带来冲击。 按照这个规则,鱼妖们会在任务板上接取任务赚鲛珠,并且尽可能的将鲛珠留在自己手中。他们做任务则会给行会赚取金币,行会再使用金币购买人类世界的物资,维系鲛珠作为货币的运作。 暗暗研究着行会中的规则,顾季余光中见到一只长长的银鱼走上前,用尖嘴沾了沾墨水,在采购亚麻的任务后写下自己的名字,到旁边的工作鱼处领了枚晶莹的小珠子。 顾季突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雷茨,惊讶万分的张大嘴。 “鲛珠,不会就是·····” 鱼鱼幽怨的眼神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我出生之前,”雷茨双眸无神,说着说着就有点哽咽:“他们都是拿贝壳做货币的!” 原来如此。 顾季心中长叹一声,怪不得这群鱼见了雷茨,就像老鼠见了油般高兴。 这哪是新上任的“乖会长”,明明是“小乖牌”印钞机! 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宽慰雷茨,才能让鱼鱼的心灵少受些伤害。 雷茨情绪低落的走到墙边,示意顾季看过去:“我们也可以在上面发布任务。” 顾季的注意力被转移:“什么都行吗?” “是的。”雷茨拿过鱼骨笔,找了片空白:“比如我们就可以写:杀掉秋姬的丈夫,奖励两枚鲛珠。” 他还没动笔,胳膊就被顾季抱住了。 “你等等。”顾季不可置信:“那被抓了怎么办?” “看他有没有能力越狱呗。” 顾季眼前一黑:“算了,就算秋姬的丈夫死了,他的遗产也是长子继承。” “而且,不是说要遵守人类的法律么?” 雷茨摇摇头。他带着顾季离开市场,穿过两条僻静的走廊,推开隐秘的石门。 烛火摇曳间,顾季好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整洁光滑的地板,波澜不惊的水面,往来传递的信件,还有穿着整齐划一工作服的半鱼半人···· “这就是最后一个部门,”雷茨轻声道:“管理部。” 鱼鱼行会的所有部门都在它的管理之下。每年考核鱼类公务员、发布任务、售卖商品、调节物价、维持行会中的秩序···都是管理部的责任。 它是最井然有序的部门。 “不过管理部最重要的功能,还是直接和君士坦丁堡皇宫对接。” “这也是整个行会设立的初衷。”《 》 140-150 米哈伊尔的苛待 “皇宫?”顾季似乎隐约窥见了什么。 “当然。”塞奥法诺幽灵般的从角落里转出来, 把顾季吓了一跳。 巧的是,兄弟俩都蒙上了厚厚的黑色面纱,面纱下是被揍过的痕迹。 “你不会被海伦娜打了吧?”顾季疑惑道。 塞奥法诺嘴角抽动。 说的没错。当天他从皇宫逃走之后, 夜里就被海伦娜吊起来又打了一顿。海伦娜坚信之前打的太轻,导致塞奥法诺不长记性——明明自己又菜又脆皮, 还去掺和人类的政变。 “鱼鱼行会的建立,就是为了沟通海洋与人类社会的关系。”塞奥法诺岔开话题:“行会之所以能搞到合法的市民身份,能购买如此多的物资而不引起怀疑, 都有赖于皇宫的帮助。” “作为报答, 行会将按照皇帝的要求发布护航任务, 让船只顺利航行, 或者沉入大海。” 顾季懂了。 鱼鱼行会相当于海里收保护费的——只要皇帝在陆地上给鱼鱼行会方便,那么行会就可以保护帝国的航船, 或者让某些船在大海上无声无息的消失。 “第一位与行会签订合约的皇帝是约翰。”塞奥法诺慢慢道:“之后鱼鱼行会逐渐走上正轨。” “那现在和行会签订合约的是谁?” 顾季敏锐指出问题。 肯定不是刚刚死了舅舅的米哈伊尔。 “是君士坦丁八世。”塞奥法诺和顾季在贝壳上坐下,慢慢道:“他与行会签订了二十年的合约。按照规定的继承顺序,鱼鱼行会现在对他的女儿,佐伊和狄奥多拉负责。” 顾季若有所思。 看到顾季感兴趣, 雷茨干脆把当初签订的合约拿出来给他看。 顾季一行行读下去。 鱼鱼行会的存在绝对保密,但和君士坦丁堡中的任何行会一样, 直接与市政官对接。市政官会按照行会的要求给上岸的鱼妖办理假身份,并且传达皇帝的旨意。 如果鱼妖在岸上犯了罪,那么一律按人类处置,鱼鱼行会绝不插手——既不会帮助捉拿逃犯鱼;也不会帮助被冤枉的鱼伸冤。 皇帝和会长都有直接面见彼此的权力, 平起平坐。 读完合约,顾季迷茫的摸摸雷茨的脑袋。 他家贤惠善良的小鱼就是会长了? 世界真奇妙。 顾季肆无忌惮的在鱼鱼行会玩了一整天。 他还是没能禁得住诱惑, 不仅在行会里薅了把小水母□□弹弹的脑袋,还在任务墙上发布了悬赏:凡是能让秋姬的丈夫倒霉的, 奖励鲛珠两枚。任务刚刚发布,潮水般的鱼就争先恐后的涌来,盛况和揭皇榜无二。 最终鲨鱼先生拔得头筹,呲着满嘴的尖牙向顾季保证,绝对不让安东尼过一天好日子。 在秋姬那里憋的气终于散去,夜幕落下,顾季哼着愉快的歌回到宫殿。 两人找了条方便干净的下水道钻出来,只转过两条街就到了住处门前。 顾季目露警惕,一把拉住往前走的雷茨。 “不对。” “来了这么多士兵?”雷茨低声疑惑。 早上出门时,宫殿外还是一片安宁祥和的景象。可如今上百名士兵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路上的行人都要绕的远远的,简直像是下一秒就要抄家。 宫殿中听不到往常的笑闹声,也没有菜肴的香气,反而一片死寂。 “等着。”顾季倒是丝毫没有慌张。 他让雷茨在街角躲好,自己朝宫殿大门走去。 雷茨今日穿的女装。纯男性使团中若是出现个人高马大的女人,实在是太惹人怀疑了。 “顾大人。”宦官板着脸:“您今天都去哪了?” 顾季问:“每天的行程都要汇报给你吗?” 宦官一噎。 他分不清顾季是不是在怼他,但是对方的表情反正很真诚。 “去看望同乡了。”顾季淡淡道,没隐瞒去找秋姬的事:“怎么见如此多的士兵?” “为了保护您的安全。”宦官答道。 顾季目光不耐。 “还有什么事?” 宦官本想吓唬吓唬顾季,但他看着顾季墨色的瞳孔,突然觉得自己准备的话术必然是白费力气。 他慢慢道:“没事了。” 顾季随便点了点头,暗暗向身后比了个手势。 他踱步回去,好似没看见门外的一大群士兵。 步入黑黢黢的庭院,顾季才看到门缝里透出一丝光来。他还没走近,就见门被轻轻打开,瓜达尔从里面冲出来:“郎君!” 他半句话都没说,就被拉进了房间,门又死死关上了。 “嘭!” 使团的四个人围坐在壁炉边,吓得和鹌鹑似的瑟瑟发抖。角落中保罗抱着双膝,脸上惨白。 不像是见了顾季,倒像是见了死神。 “顾大人,是不是····”阿四的牙齿直打战,大气都不敢出,眼睛偷偷瞄沾血的地毯。 “他们进来过没有?”顾季问道。 众人一起摇摇头。 “什么时候被围起来的?” “下午。”瓜达尔弱弱道。 “没事。”顾季安慰道:“就当是多了群看门的。” 虽然大家理解不了顾季的淡定,但看着顾季悠闲的样子,受惊的信心算是慢慢平复下来。尤其当看到雷茨从后窗里翻进来的时候,水手们才算真的松了一口气。 顾季招呼雷茨坐下。 今晚被士兵围住的原因很简单——米哈伊尔在吓唬他。 如果顾季对士兵感到害怕,去讨好米哈伊尔,米哈伊尔就能从贸易中占得便宜;如果顾季去反抗米哈伊尔,米哈伊尔就有了整治他的理由,照样能占得便宜。 “那他们什么时候能走?”瓜达尔问道。 “用不了多久。”顾季苦笑。 米哈伊尔没那么多闲心思对付他。上百名士兵轮班倒班,绝不是件简单的事。等到米哈伊尔发现他不上套之后,士兵自然就会被撤走。 不过顾季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从今往后米哈伊尔在位的每一天,他们恐怕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听顾季分析完这些,船员们也都镇定下来。他们虽然怕顾季得罪了米哈伊尔,完不成购买希腊火的任务,但也相信顾季自有办法。 心中的恐慌褪去,大家终于想起来,中午之后他们就再没吃过饭。 瓜达尔道:“今天的晚餐怎么还没送来?” 已经是往常送晚餐的时间,但餐坐上空空荡荡,除了摇曳的烛火之外什么都没有。众人的肚子争先恐后的叫起来,面面相觑之下,瓜达尔推门而出去找饭吃。 一盏茶后,瓜达尔气鼓鼓的回来了。 “他们说今晚还要等。”他满肚子不高兴。 顾季倒不意外,这是故意难为他们。 寂静的晚上,大家围坐在壁炉边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终于听见晚餐敲门的声音。两个仆人推开门,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将菜肴放在桌上,悄悄退出去。 仆人门前脚刚走,房间中立刻响起了呕吐的声音。 “哕——” 顾季坐的远,探头去看了看,也差点吐出来。 前几日,他们晚餐还有香喷喷的烤鸡、馅饼和蔬菜。 今日端上桌的,竟然只剩下粗糙干瘪的黑面包、浇着烂鱼汁油乎乎的冷肉,还有泛着臭烘烘焦油味道的葡萄酒。 腐烂发霉的味道、肉眼可见的小虫、白花花的恶心油脂···· 让人胃部翻江倒海。 大家的脸难以抑制的发白。水手们本来就不喜欢西方的饮食,好不容易适应了面包和橄榄油,晚餐却变成了臭鱼烂虾。 但是想到刚刚顾季所说,竟然拿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只是沉默的拿出了盘子。 水手们很清楚,他们得罪皇帝了。 即使今天忍饥挨饿不吃这些东西,往后的伙食也不会变好。 瓜达尔给顾季摆上餐具。 刀叉声艰涩的吓人,顾季切下一块鱼放入盘中,轻轻咬下又吐出来。 如果说在耶路撒冷的圣墓大教堂中,他们吃到的算是中世纪传统伙食,那么现在吃得就是中世纪版黑暗料理。 众人将鱼肉咽下去时,没有一个人不满面痛苦。 “咚!” 顾季和水手们忍得了,不代表雷茨也能忍。 银餐刀被毫无怜悯的插在桌子上,差点将盘子震碎。雷茨将叉子往桌上一扔,拂袖离去。 还不忘端走了顾季的盘子。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瓜达尔伸手拦雷茨,但在半空软软的放下了。 水手们紧张的看着顾季。 “没事。”顾季摸摸鼻子,安慰道:“都先别吃了。” 他猜雷茨大概出去买吃食了,就是不知道现在的面包房开不开门。 听到顾季的话,大家才算安定些。水手们猜测接下来几天蜡烛供应也会减少,因此餐厅中的烛光很暗。幽暗的光线中,大家都不约而同的放下叉子。 雷茨皮靴的声音渐渐远去。 反正没心情吃饭,顾季干脆让大家把盘子挪走,先打几局扑克。被之前的臭鱼烂虾熏过之后,水手们也不觉得饿,不约而同的用打牌的快乐来麻痹自己。手中的牌过了十几把,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顾季也没等到雷茨回来。 他家鱼呢? 正想着要不要出去找,却突然听见门口传来喧哗的声音。 顾季匆匆到达庭院,看见外面不知何时来了一队人,手中还举着几十只锃光瓦亮的银色大盘子。 雷茨信步跟在后面。 “你们不能进去——”门口的宦官阻止来人,士兵们却面面相觑无动于衷。 明亮的火把将黑夜照的如同白昼。 “为什么?”顾季从后面高声道:“是皇帝的命令,要将我软禁起来,不能见人?” 官宦语噎。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门外的人直接将宦官几开,十几个人鱼贯而入,闪耀的灯烛下队伍散发出食物的馨香。 顾季拉住队尾的人。 他还没问出口,就见那人刻意高声道:“这是女皇陛下赏给您的晚宴!路上耽搁了,请见谅。” 说罢,那人就端着烤猪腿进屋了。 顾季立在庭院中,看向优哉游哉进来的雷茨,心中写满震惊。 他家鱼鱼真是出息了。 居然还会找女皇告状! 晚餐风波 随着晚餐的到来, 宫殿中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水手们带着惊奇的目光,不敢置信的看着宦官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美味佳肴摆在桌子上。巨大的银色盘子被掀开, 香气让每个人的肚子都不受控制的加了起来。几十只蜡烛点亮,宫殿中明晃晃的, 围坐在桌前的水手们都显得分外气派。 顾季望向宫殿中,震惊问雷茨:“你去皇宫了?” 雷茨矜持的点点头,讲述了聪明鱼鱼的历险。 他早知道今日海伦娜会在皇宫中陪佐伊女皇, 所以从住处悄悄离开之后, 毫不犹豫的向皇宫赶去。他到的时候, 海伦娜正和佐伊共进晚餐呢。 见到面色阴郁的儿子, 海伦娜惊讶万分。 她先将雷茨介绍给了佐伊。 佐伊只见过婴幼儿时期的鱼宝宝——自从雷茨将自己送进孤儿院之后,海伦娜就没脸让这个儿子见人了。今日一见, 佐伊才知道跟在顾季身边的竟然是海伦娜的大儿子。等到海伦娜说出,那晚拿剑逼宫的骑士也是雷茨之后,佐伊更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实在是很难将容貌昳丽的雷茨,和杀气腾腾的骑士联系在一起。 雷茨也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径直将顾季被苛待之事告诉了海伦娜和佐伊。 语气又像是撒娇抱怨,又像是如果他不如意, 就再逼宫一次的凶狠。 佐伊有点生气。 女皇活了几十年,对美少年自始至终都有强大的好感滤镜。美艳的雷茨加上清俊的顾季,就是双倍滤镜。 再者,她对两人也没什么恶感。米哈伊尔四世逝世的当夜, 雷茨还主动帮她戴上了皇冠。 于情于理,佐伊都不赞同这种苛待。虽然知道是米哈伊尔在背后耍手段, 佐伊也没打算直接和米哈伊尔对上,只是吩咐下去, 以后给使臣们的用度都按照惯例来,不必刻意节俭。 此事到这里就算结束。就在雷茨打算打道回府之时,有宦官送来消息。 米哈伊尔得知了佐伊的命令,但并没有改正的意思,并且委婉的劝女皇不要操心这么多。 佐伊大怒。 如果是十年前,佐伊还有可能真的认为自己欠妥当,把这事忍下来。但伴随着两任渣男老公的逝世,女皇已经不再相信婚约和爱情爱情,更不信男人的鬼话。更何况这几天海伦娜待在她身边,给她讲了米哈伊尔一百零八种坏心眼,彻底让女皇对各种PUA警惕到了极致。 佐伊意识到,如果自己在这点小事上都无权干涉,权力迟早要落回米哈伊尔手中。 于是她无视了米哈伊尔的阻拦,直接赐顾季一桌宴席。 顾季听完雷茨的转述,啧啧称奇。 历史上,米哈伊尔被君士坦丁堡市民推翻的重要原因,就是他背信弃义,软禁并诬陷佐伊女皇,并且将她流放。 不知道如今“母子俩”的争斗,又能走到几分。 将头脑中这些烦心事抛去,顾季高高兴兴和雷茨垂大餐去了。女皇的御膳比她们平日里的吃食还要好,水手们也顾不得嫌弃西方食物的粗糙,个个吃得满嘴流油,连担惊受怕的保罗都没忍住,吃掉了一整只肥硕的烤鸡。 在秋天的夜风中吃烤肉,顾季甚至有种“吹空调吃西瓜”的快乐。 大肆享受一番女皇的恩典之后,顾季才幽幽来到门前。门口的士兵们自从太阳落山就没换过岗,闻着屋中一阵阵的食物香气,全部饿的肚子咕咕叫,眼睛里的光如饿狼般。 宦官看到顾季手中还端着葡萄酒,眼睛都绿了。 顾季善解人意道:“诸位都辛苦了。要不要喝几杯解解乏?我们胃口小,享用不完女皇的赏赐,不如一同分享。” 佐伊实在大手笔,有一半菜肴他们都压根没动过。 传来士兵们咽口水的声音。 宦官的脸都僵了。他回头狠狠的瞪了士兵们一眼,但并没有什么作用。 至少在表面上,米哈伊尔和佐伊还是亲密的母子关系。士兵们未必能领会的到,女皇旨意与皇帝旨意之间有什么差别,他们又为什么要拒绝顾季的好意。 “不必。”宦官勉强道。 在士兵们失望的目光中,顾季也没强求,摆摆手离开了。 片刻后瓜达尔带人端着几个托盘出来,又问有没有人想来点夜宵。 宦官发现自己拦不住士兵们,只好勉强点了头。 香喷喷的食物转瞬即逝。 看着门外分发食物的热闹,顾季才去懒洋洋的洗了个澡,舒舒服服抱着鱼鱼躺在床上,裹上小被子睡觉。在下水道里爬了一整天的疲惫涌上大脑,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怀里的雷茨却不安分的动了动。 “明天我们的早餐····”鱼鱼担忧。 他再也不想看见那些令人作呕的东西了。 今晚女皇无视了米哈伊尔的命令。 明天早上,米哈伊尔会不会变本加厉的报复回来? “不会的。”顾季打着哈欠,揉揉雷茨光滑的头发宽慰道:“他不会再管了。” 现在约翰还在给先帝守灵,米哈伊尔尚未登基,想做皇帝还要佐伊点头。作为一个聪明人,他顶多在登基之前试探佐伊的底线,绝不会真的惹怒女皇。 没必要在这些小事上纠缠。 比起明天的早餐,顾季更在乎鲨鱼先生会怎么对付秋姬的丈夫。 雷茨听了顾季的解释,似乎却仍然有几分不相信,翡翠色的眸子中闪过怀疑。 月上中天。 喉咙的干渴逼迫顾季睁开了眼睛。 他在床上打了个滚,呢喃道:“雷茨,水····” 寂静无声。 “雷茨?”顾季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他伸手摸了摸身边,被褥凉凉的。 他家小鱼去哪了? 这个念头没有在顾季脑海中存续很久,他就又沉入梦乡。 也许出去吃夜宵了吧。 第二天顾季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他嗓子渴的冒烟,先给自己咕噜咕噜灌下去一杯水,接着才看向缩在被子里的雷茨。 白皙的皮肤上,黑眼圈尤其明显。 “鱼鱼?”顾季轻轻推雷茨,看着雷茨接着往被子里躲进去。 熬夜了? 顾季揉揉眼睛,起床去吃早餐。 在接下来的两天中,两人都没有出门。 顾季纯粹是比较懒,再加上不想多生事端,干脆窝在宫殿里读书。他不出门,雷茨也不想去行会中当印钞机。门外的士兵们也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渐渐失去了威慑力,倒真像看大门的保镖。 雷茨担心的令人作呕的早餐也没有出现。顾季猜的很准,米哈伊尔根本不敢再惹佐伊生气,不仅亲自去找佐伊道歉,顾季的伙食也获得了改善,虽然算不上色香味俱全,至少也让人有几分食欲。 只是厨师的紧张肉眼可见。 拿捏着“美味佳肴”到“残羹剩菜”之间的纬度,既不能让宋国使臣们吃得高兴,又担心再被告御状。 比起餐点,顾季更在意的,是每天晚上雷茨去干什么了。 鱼鱼已经连续两夜在凌晨时分失踪——在卧室和茅房都找不到鱼影。 顾季暗暗下定决心,今天说什么也不能睡过去,至少要找到雷茨在哪。 但是今晚,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当晚餐端上餐桌时,顾季和善的叫住了送菜的宦官:“请留步。” 宦官一抖。 那晚雷茨告御状之后,米哈伊尔就毫不掩饰的骂了他一顿。宦官至今都没想明白,雷茨是怎么越过重围去皇宫的,又怎么能请得动女皇陛下。 “您看能不能····”顾季斟酌道:“我们自己来准备伙食?” “大家都挺想家的,都想吃些东方的食物。” 反正大家都是在海上漂过来的,多少都有做饭的能力。与其每天让厨子提心吊胆,在米哈伊尔那里沾一身腥,还不如自己做点中国菜吃,也算是合胃口。 宦官只犹豫了一秒,就疯狂点头。 很好,只要别再让他对付这些东方人就行。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顾季回到餐厅,迎面撞上欲言又止的保罗。 短短几天时间,这个年轻人看上去就瘦了一圈。原本丰腴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眉眼间都显现出几分沧桑来。 “他们又欺负你了?”顾季温声道。 一天前,顾季偶然发现船员们对保罗有些意见。他原本还以为是保罗暴露了什么秘密——仔细打听之后才知道,原来是他们瞧不起保罗是个宦官。 宋朝的水手们怎么都想不明白,一个有手有脚的年轻人,家里又富裕,怎么会自愿当太监。 顾季严肃批评了这种群体中的霸凌行为,并告诉保罗只要有人说闲话,顾季会为他主持公道。 “不是。”保罗低声答道:“我怕···” 他忐忑不安的看着外面的士兵。这群人围着宫殿一刻,保罗就一刻不敢合眼。 “没事。”顾季宽慰他:“没人知道你在这里。我保证三天之内,这些士兵都会撤走。” “真的?”保罗不信。 顾季点点头。 这年头的君士坦丁堡没有监控,谁知道保罗当天去了哪家哪户?反倒是这个年轻人着实可怜,本以为能在约翰身边搏个前程,没想到却被坑进沟里。如果保罗被米哈伊尔发现,恐怕凶多吉少。 至于当晚为什么是保罗送假死讯···· 思考之后,顾季得出三种可能的结论:要么纯粹机缘巧合;要么保罗得罪了人;要么约翰对保罗的父亲莫里斯为代表的安纳托利亚地主有些想法。 顾季觉得是第三种。 “等这阵风头过去,我想办法送你回家。”顾季承诺。 鱼鱼打地洞 夜。 顾季亲眼盯着雷茨爬上床, 才慢悠悠的躺进被子里。鱼鱼的大尾巴将他卷入怀中,顾季自然的双手环住雷茨的腰。 鱼鱼兴奋的扭了扭。 盯着翡翠似亮晶晶的眼眸,顾季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 “睡吧。”他揉揉雷茨的头发。 他闭上眼睛。现下已经快到地中海的冬天, 高大空旷的宫殿中多少有些冷。顾季身上裹着层皮毛,如小熊般缠绕着雷茨。他假装自己已经睡熟, 又听着雷茨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稳。 无事发生。 顾季数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看着窗外的月亮逐渐爬上顶峰。身边的雷茨睡得很熟,顾季的眼皮也越来越沉。 月上中天。 就在顾季忍不住睡着的前一刻, 雷茨动了。 他的大脑瞬间清醒。 闭着眼, 顾季在黑暗中感受到鱼鱼小心翼翼把自己的手臂挪下来, 轻轻放在柔软的床铺上。接着从顾季的怀抱中抽身, 悄无声息的溜上地毯。他伸手轻轻触碰顾季的脸颊,确定顾季呼吸均匀之后, 才拖着尾巴从门口滑出去。 确定声音消失,顾季睁开清澈的双眼,扬起胜利的微笑。 逮到坏鱼了! 顾季披衣下床,也悄悄向卧室之外溜去。他去了空荡荡的茅房和厨房, 确定雷茨不是因为身体需要起床,才再其他房间中慢慢寻找。奈何顾季找了整整一圈, 也没看见鱼影。 那么雷茨要么在庭院中,要么已经离开宫殿了。 顾季思考了两秒钟,先向空旷的庭院走去。 一道黑影在他眼前划过。 “铛!” 刹那间,人影只冲着顾季扑来, 扼住他的咽喉。在被海伦娜偷袭之后,顾季对周围的敌意非常敏感, 下意识的抽出靴子中的匕首,横在来人的脖颈上。 那人抽出兵刃格挡——金属碰撞的闷声震得顾季虎口发麻。 凭借惯性, 顾季将那人压在墙壁上。 朦胧的月光下,顾季神经紧绷的看过去,却失声叫道:“保罗?” “顾大人?” 保罗惊讶的低声喊出来,眼神中充满惶恐,赶紧将手中的刀远远扔出。 “大人,我绝对没有害您的意思!” 顾季凝眉,没有松开手中的匕首。 他自认为没什么对不起保罗的地方,保罗也没理由杀他。但是稀奇古怪的事已经见过太多,保罗又比他更加高大壮实,顾季实在不敢轻信:“你为什么在这里?” 保罗的眼睛向墙角飘。 顾季道:“过去。” 只犹豫了一秒钟,保罗就带着顾季向墙角悄无声息的挪去。 夜里静悄悄的,只有靴子踏在泥土上软绵绵的声音。越向墙角走去,顾季就越觉得不对劲。 他的花呢?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前两天这里还是漂亮的花丛吧? 为什么现在泥土都被翻出来···· 等等! 清冷的月光下,顾季突然看到泥土中探出来一条黯淡无光的蓝绿色鱼尾巴。 就像是被猫咪吃剩了埋在地里的死鱼一样。 这不是——他家雷茨吗? 半个小时前,鱼鱼才偷跑出去,怎么这么快就被埋了? 刹那间,顾季脑海中容不得别的念头,拽着雷茨的鱼尾巴就往外拔,以拔萝卜的姿势强行把雷茨从土里薅了出来。 新鲜的鱼鱼出土时,手中还攥着两团泥巴。 绿眼睛中写满不可名状的震惊。 顾季也倒吸一口凉气。 十分钟后,雷茨才勉强整理的像个人样,呆滞的坐在顾季面前。 “所以你们两个在干什么?”顾季喝了口水,不可思议。 雷茨和保罗异口同声:“挖洞。” 顾季要晕过去了。 在两个大聪明的解释之下,顾季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保罗这几天担惊受怕,担心自己被破门而入的士兵抓走。恐慌之中他想出了个馊主意,决定半夜偷偷挖洞,趁士兵们不注意逃出去。为此保罗深夜踩点,却发现以他一己之力,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挖出一条地道·····简直是痴人说梦。 梦想破灭的保罗回屋睡觉,却碰上了来厨房找点心的雷茨。 雷茨露出白白的小獠牙,好奇的问:真巧,你也饿了? 保罗浑身一抖,越看雷茨越觉得吓人,生怕自己变成雷茨的点心。 他哆哆嗦嗦的,自觉把事情和盘托出。 没想到雷茨非但没生气,反而眼睛一亮。 自从宫殿被士兵围起来之后,顾季就告诫雷茨没事少去街上晃悠。雷茨这两天一直想去鱼鱼行会中转转,为此也没有动身。 听了保罗的话,雷茨脑海中划过君士坦丁堡的地下地图,也想出了个馊主意。 从这里垂直挖下去,也能接到地下水宫中。 可以直达鱼鱼工会! 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溜出宫殿。 两人一拍即合。雷茨挖洞,保罗放哨。 天快亮的时候,两人在把挖出来的土从花园中均匀的填一填,洞口用杂草盖上。 海妖的臂力比人类强多了,深夜的鱼鱼化身“静音版”小型挖掘机,仅仅三天就挖出了长长的地道,甚至能看到地下水宫的顶。 刚刚顾季过来的时候,雷茨就正在地下快乐挖土。 顾季拨拉两下雷茨鬓边的长发,竟然无话可说。 他只能庆幸,最早发现地道的是他,而不是哪个无辜踩坑掉下去的水手。 “你们挖吧。”顾季有气无力:“别用草盖了,去找个石板子。” 保罗没想到顾季竟然同意,愧疚和惊喜交织之下连忙点头,四处找石板去了。 雷茨却心觉不妙。 他看着顾季将笑不笑的样子,深知此时顾季的心情并不好。 表情僵硬,顾季冷冷道:“在你把自己洗干净之前,不准上床。” 雷茨疯狂点头。 “还有。”顾季扬起微笑:“既然这么喜欢挖土,我们在泉州的宅子也不用请人挖人工湖了——真好省我一笔钱,你自己挖去吧。” 雷茨漂亮的绿眼睛中泛起惊恐。 挖地道,和挖湖可不是一回事···· 顾季冷笑一声。眼见着保罗回来,他不想再看浑身是泥的雷茨,不顾鱼鱼拽住袖子的恳求,转身拂袖而去。 他才不要和鱼一起挖土。 太荒谬了,他要回去睡觉。 天明。 顾季睁开眼,正看到已经雷茨在床边试探。 洗香香的漂亮鱼鱼,浑身都散发着皂角和玫瑰的气味。垂下的长发还湿漉漉的,撩拨的在顾季枕头旁扫来扫去。 他抬眸,却看见雷茨眼底暗暗的青黑。 也是难为雷茨·····顾季心中泛起几分心疼。明明每晚都干这么重的体力活,白天还要打起精神陪着他。 但是,谁半夜看到男朋友浑身是泥的偷偷挖洞会心情好? 顾季想想就脑壳痛。 他默不作声的起床,没走出两步就看到雷茨跟了上来。 “不去补觉?”他无奈道。!!转瞬间,雷茨就扑进床褥,用兽皮将自己卷成了一只鱼饼。 顾季愿意让他上床,就是原谅他啦。 士兵撤走的速度比顾季想的还要快。 中午,在今日的菜品被送来的同时,士兵们就匆匆忙忙的离开了。 无他,孤儿院院长约翰终于从失去弟弟的悲痛中缓过来,结束了给米哈伊尔四世的守灵,准备操办米哈伊尔的登基典礼了。城里的军队除了巡防之外,大多数都被调去皇宫附近。米哈伊尔在这等紧要关头,实在是顾不上顾季。 顾季想过要不要趁着米哈伊尔还没登基,想办法从女皇那里把希腊火的配方拿过来。但最终他还是觉得不妥。 按照前两天和阿尔伯特号通讯的进度,他们还没到达北非。等到阿尔伯特号到达君士坦丁堡,又是很长一段时间。顾季能不能拿到配方不好说,即使拿到了也走不了。到时候被关在君士坦丁堡中,米哈伊尔岂不天天寻他的晦气。 想通了这一点,顾季就释然了很多,干脆和水手们一起去厨房看看。 虽然地中海的食材和东亚有差距,但至少还是有小麦吃的。顾季干脆依照着大学时期煮方便面的经验,给每人做了碗热汤面吃。 红烧牛肉是来不及做,但清水煮羊肉还是有的吃。 羊骨头再熬过高汤,晚上吃羊汤陪烙饼。 看着锅里的肉,大家纷纷流出口水。 就在这时,刚刚睡醒的雷茨扛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出现了。 “加个餐。”他把大鱼放在砧板上。 没等顾季吩咐,就有船员将大鱼喜滋滋的抱走了。 鱼肉确实是海船上的传统美食。但是从他们走下阿尔伯特号时起,鲜美的鱼肉就和他们无缘了。因为在中古艰难的运输条件下,一条鱼从捕捞到进入市场,从买回进入厨房到上桌,天知道要多久。 肠胃差一点的,碰都不敢碰。 海员们欢欣鼓舞的处理鲜鱼去,顾季好奇的问雷茨:“哪来的鱼?” 雷茨骄傲道:“昨晚我们一鼓作气,地道已经连接到行会了。这是行会里刚刚送上来的鲜鱼,之后我们想要什么就告诉行会,都能通过地道直接送上门口。” 顾季惊讶不已。 鱼鱼行会果真神通广大。只是停顿半晌,顾季突然担心道:“我们····不会把行会的会员煮了吧?” “不。”雷茨道:“我们不会吃鱼妖的。” “我还让他们送些水果来,一个时辰后就能上门。” 恍惚间,顾季有种在中古时期点外卖的错觉。 好像,挺不错的。 新物种与米哈伊尔登基 美美吃一顿汤面, 顾季就被雷茨拉去看新挖开的地道了。 在花园静谧的角落中,雷茨搬开沉重的石板,露出一个深深的大洞。顾季试探着想往下跳, 却被雷茨拦住了。 他拿起一块小石头,重重的敲击通道的内壁。 “咚咚——咚。” 很快, 通道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只要敲一敲,就会有人上来。”雷茨嘱咐道:“两短一长,敲三下。” “我们的美味就要出现了——” 洞口中探出一只圆圆的脑袋。 “啪。” 顾季还没看清, 脑袋就被雷茨按了回去。 “换条鱼。”雷茨冷冷道。 可惜雷茨未能如愿, 胖头鱼还是锲而不舍的钻了出来。 “别赶我走嘛。”他将两只手臂架在地面上, 掏出一筐果蔬来, 活像一只地鼠。 顾季接过来看了看,是新鲜的葡萄、木梨、鲜橙和橄榄。还有许多种奇奇怪怪的奶酪, 以及口味各异的大蒜。 倒算不上稀奇,但厨房中很少能吃到这么新鲜的。 接着,胖头鱼又搬了个大箱子上来,足足有顾季小腿那么高。 “这是什么?”顾季将果篮交给雷茨抱着, 好奇的打开木箱。 里面竟然空空如也。 “特意带给乖会长的。”胖头鱼不好意思的搓搓手:“行会里的鲛珠磨损的差不多了,三天后我来取箱子。” 鲛珠? 顾季石化:是他想的那个意思没错对吧? 鱼鱼要在三天内哭满一箱? 雷茨微张着嘴, 獠牙像是要把胖头鱼咬穿。 胖头鱼忽略雷茨的不满意,像顾季连连鞠躬:“多担待多担待。” 看着顾季不解其意,他又悄悄塞给顾季个小包裹。 顾季握着手中的包裹,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条漂亮的小牛皮鞭。 什么意思? 雷茨哭不出来,就直接抽哭吗? 他幽深的眼神中写满怀疑, 胖头鱼却坚信顾季已经读懂自己的深意,重重的拍了拍顾季的肩膀:“您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绝望的鱼鱼转身离开了。他就任行会会长的契约上就写明, 每年雷茨都要给行会提供一箱鲛珠来平衡损耗。他不能推辞自己分内之事,只能后湖自己为什么要把地道挖开。 看着鱼鱼伤心的背影,顾季颇有几分心疼。他挑拣出几种没见过的水果,对胖头鱼道:“能不能找到这些植物的种子或幼苗,还有养殖方法?” 他打算多搜集些异域的果蔬,带回去交给赵祯。 顾季不清楚植物的价值,但赵祯总能找到熟悉农学的人来培植。要是带回去的植物有用,也不失为大功一件;就算在宋国养不活,也算是给赵祯带点特产看个新鲜。 赵祯给他千两黄金,换来希腊火配方和奇异的植物····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能。”胖头鱼虽然不知道顾季的目的,但还是爽快的答应:“三天后我就给您送来。” 顾季点点头,构想着如何在阿尔伯特号上养活植物,回去找雷茨了。 整整一个下午,顾季都在帮助雷茨剥大蒜。 在大蒜的帮助下,雷茨很快泪如泉涌。顾季看到他哭得这么伤心,也就没拿出来怕胖头鱼送给自己的小鞭子。 傍晚时分,海伦娜从皇宫送信来了。 雷茨洗干净手上的大蒜,揉揉朦胧的泪眼,和顾季窝在床头读信。 海伦娜先讲述了宫中最近的趣事。 昨晚约翰已经回到皇宫中,今天带着米哈伊尔觐见佐伊女皇。米哈伊尔在女皇面前痛哭流涕的发誓,自己一定做女皇最忠实的狗,女皇说东决不向西,万事万物以女皇为先。约翰也向佐伊连连保证,女皇将是未来真正的掌权者,自己一家人都只不过是女皇的傀儡罢了。 舅甥两个哭得比唱的都好听。 历史上,佐伊女皇就真的相信了他们的话,最终落得囚禁流放的下场。 可现在的佐伊女皇,是接受了海伦娜再教育的女皇。她怀疑的看了看舅甥两人,告诉米哈伊尔,自己同意他当皇帝可以。 但是她要求大元帅君士坦丁卸任。 君士坦丁是约翰的弟弟,米哈伊尔的另一个舅舅,担任大元帅的要职。 俗话说得好,你大舅你二舅都是你舅。米哈伊尔哭得不能自已,差点把鼻涕泡抹到女皇的袍子上,声泪俱下的询问君士坦丁是哪里得罪了女皇。他诉说自己舅舅一腔热血都奉献给了罗马,女皇不能如此让人寒心···· 话语中隐隐责怪。 佐伊回答,在米哈伊尔四世逝世的当晚,君士坦丁的士兵在宫殿外将她拦住,阻止佐伊进入皇宫,不仅最女皇有失尊重,而且颇有谋反不臣之心。 米哈伊尔张着嘴,愣是不知道说什么。那厢君士坦丁已经在女皇的脚下哭成狗。 守卫皇宫的士兵,当然可以算作君士坦丁的士兵。但是当晚之所以他们不让佐伊进宫·····是因为雷茨正在宫中提剑大杀四方!差点给米哈伊尔开瓢! 士兵们难道能让女皇进去送死么? 但这话米哈伊尔却说不出口。因为雷茨对佐伊很乖顺,亲自给女皇带上皇冠。米哈伊尔甚至怀疑,雷茨就是佐伊派来揍自己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约翰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对劲,还没等变换思路,君士坦丁就上前亲吻女皇的袍脚,说自己劳苦功高。 佐伊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她说:“既然君士坦丁不愿引咎辞职,那约翰就不必做大总管了,回去做孤儿院院长吧。” “当晚约翰未能及时救驾,造成君士坦丁堡中的混乱,也有罪。” 舅甥三个面面相觑。 今日,约翰和君士坦丁中必然有人要离开。如果他们不答应佐伊的条件,米哈伊尔就别想登基。 约翰反正不想下台。米哈伊尔咬紧牙关,最终让君士坦丁离开。 佐伊这才接受了自己的“好儿子”。 最终几人商定,三日后举行米哈伊尔的继位典礼。在加冕典礼上,米哈伊尔要排在佐伊后面。 看完海伦娜绘声绘色的描写,顾季不厚道的笑了。 在历史上,米哈伊尔上台后不久,为了争权夺利,赶走了大舅约翰。但他和君士坦丁倒是始终穿一条裤子:一起决定流放佐伊,一起被万众唾骂,一起被市民推翻,一起被刺瞎双眼流放。 不知道这次下台,能不能改变历史上君士坦丁的命运。 雷茨拿出第二张龙飞凤舞的信纸。 在讲了宫中趣事之后,海伦娜交代雷茨最近不要放松警惕,随时准备进宫勤王。 她认为目前的局势充满变数,如果米哈伊尔不满意佐伊的控制,试图拥兵和女皇对抗,海伦娜就会给雷茨传讯,他们里应外合把女皇带出宫。 海伦娜特别欣赏雷茨“全身上下只露一条缝”的盔甲,对它能挡着脸做坏事的功能赞赏不已。她让雷茨把盔甲保留好,准备自己也复制一套来穿。 最后,海伦娜还给雷茨写了一封密信。 顾季识趣的回头躲避,雷茨却完全没有避着他的意思。三两下将信拆开读完,雷茨凑到顾季旁边,枕在顾季的肩膀上:“母亲让我偷偷把塞奥法诺抓住,然后关起来。” “她怕塞奥法诺?” "塞奥法诺防着她,母亲根本找不见鱼影。" 顾季点点头,越发确定海伦娜和塞奥法诺所拥戴的,根本不是同一位紫衣贵胄。 他搓搓手,又捡起来一瓣大蒜:“来吧,还没哭够呢。” 自从米哈伊尔加冕的消息传到大街小巷,君士坦丁堡就重新热闹了起来。由于米哈伊尔的皇位实在来路不正,他一致受到了几乎所有朝臣和贵族的嫌弃。为了让皇位坐的稳固些,米哈伊尔决定将重心放在市民上。他坚信市民们的拥护才是自己成为罗马皇帝的基石,着手恢复了许多市民权益。 整座城市都在为新皇的登基而喜气洋洋。 顾季不打算凑这个热闹,虽然雷茨说,如果顾季想看登基典礼,他可以带着顾季混进去。但是考虑到上次凑热闹遇见的倒霉事,顾季对登基典礼毫无兴趣。 同时约翰终于见到了顾季在米哈伊尔逝世当天送去的信。可惜现在他没时间处理希腊火的买卖,只能再吩咐宦官通知顾季多等几天。 顾季倒是听到了约翰在找保罗的风声——但谁也没想到保罗藏在顾季这里。 任由政局变迁,顾季倒是窝在家里岁月静好。他甚至有兴趣和雷茨一起,“玩耍”胖头鱼送来的小皮鞭。 开心玩耍的结果就是···· 顾季第二天没起来床。 这是灾难性的后果。 昨晚,顾季将雷茨的尾巴捆在床脚,试图掌握主动权。但是没想到“玩”到一半,自己就支撑不住,在鱼鱼身上昏了过去。 等到他在雷茨的胸膛上悠悠转醒时,无辜的雷茨还被捆着。 门外的瓜达尔在疯狂敲门。 “郎君!” “有客人找你!” 顾季脸上浮起两团红云,手忙脚乱的把雷茨的绳子解开,披衣下床。 给尾巴麻了的雷茨留下无情的背影。 “什么事?”顾季边束发边问。 瓜达尔感受到气氛不太对,结巴道:“有两个孩子来找你···” 孩子? 确认自己仪表整洁之后,顾季快步向门口走去。还没到门前,就听到孩子撕心裂肺的巨大哭声。 两个男孩立在门前。大的不过十岁左右,罗马人。小的那个正哭得伤心····王豆豆! “救救娘,救救····”王豆豆抹着鼻涕和眼泪,拽住顾季的衣角。 落水 顾季定了定心神, 将哭泣的王豆豆交给瓜达尔,问两个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年长的孩子道出原委。 他是王豆豆邻家的小孩,今日上午见到王豆豆哭着跑出家门, 脸上还有被打的痕迹。秋姬对邻居们友善,连带着大家也对王豆豆抱有好感。他连忙上前询问。 王豆豆说, 安东尼把他娘打的流血了。 他不想管王豆豆的家事,但要是现在让王豆豆回去,岂不就是将王逗逗送给安东尼打?纠结之下, 他问王豆豆还有没有认识的人的, 去其他人家避一避。 王豆豆虽然不知道顾季的名字, 却含含糊糊的表达出, 顾季从来看望过他们。 熟悉街面上的孩子,都知道使节居住的地方在哪。他带着王豆豆一路赶来了。 顾季眉头紧锁。 能把王豆豆吓成这样, 安东尼必然下手比以往狠得多。 为什么会如此··· 鱼鱼行会还没有行动么? 顾季赶紧叫上雷茨,带着王豆豆急匆匆朝他家赶去。路上,他还想问王豆豆什么,但可怜的孩子已经吓的完全说不出来话了, 满脸泪珠的缩在雷茨怀中。 雷茨现在还是女装打扮,出门时穿了件朴素的蓝裙子, 头上蒙着深色面纱,像女士般侧身骑马。 两人风驰电掣到了秋姬家门前。 屋中抽打□□的声音扔在继续,甚至有街上的行人驻足凝望。 只是哭声却越来越微弱。 不好。 仆人想在门口阻拦顾季,顾季却装作听不懂希腊语, 带着雷茨径直闯入二楼。他们在楼梯拐角处见到了安东尼的长子。少年淡漠的看了他们一眼,想阻拦但终究没敢, 默默走下楼去。 顾季和雷茨循着声音推门而入。见到此情此景,任谁都要倒吸一口凉气。 小屋子很空, 秋姬半躺半坐在地板上,全身上下穿着浅色的长裙,鲜血却染红了布料。她美丽的脸上布满血迹和水渍,如果不是胸膛微微起伏,甚至看不出这是活人还是尸体。 最吓人的,莫过是她身下殷红的一滩。 秋姬还在怀孕! 安东尼手中还拿着根棍子,还打算继续打,余光中却出现了顾季的身影。 他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顾季却完全没有在意安东尼,赶紧让雷茨去查看秋姬的伤势。 看到雷茨将秋姬扶起,他才冷冷的转向安东尼:“谈谈?” 安东尼愤恨的看了雷茨一眼。 “内子略会些医术。”顾季道。 他上下打量着顾季,最终将手中的棍子扔了下去,算是默许雷茨作为顾季的妻子去照顾秋姬。 安东尼没想过会被秋姬的“娘家人”找上门。不过看看抱着秋姬大哭的王豆豆,安东尼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眼中闪过轻蔑和恶心的光,他对顾季点了点头:“跟我下楼。” 反正是他的妻子,顾季有什么资格管? 看着安东尼不知悔改的脸,顾季就觉得一阵阵犯恶心。 两人在一张桌子旁坐下,安东尼掩上门。 “我打她,是因为她该打。”安东尼朝地上吐一口唾沫,恶狠狠的对顾季道:“您要是喜欢那个小崽子尽管带走,现在秋是我的妻子,请不要插手我的家事。” 顾季不动声色:“她为什么该打?” “因为她是个女巫!”安东尼骂道。 这个回答出乎顾季的预料。他凝神向安东尼看去,才发现安东尼眼下有两团青黑,神情颇有些萎靡颓废。 “为什么?” “两天前,我就察觉到有幽灵跟着我。” 安东尼带着厌恶的语气,讲述了这两天遇见的怪事。 最先是昨天正午,他独自在家中坐着,却感到背后有阵阵恐怖的凉意。回头去看,奇怪的感觉就消失了,地上却有一行血迹。安东尼赶紧提剑在屋子中寻找,却没看到任何人受伤。等到他回到房间,血迹也消失不见了。 如果仅仅是这样,他还算不上心惊胆战。晚上入睡前用铜盆洗脸时,安东尼居然看到,水盆中自己的倒影好像凝固了般一动不动!任他如何变换姿势、摇晃水盆,倒影都保持在狰狞的姿态。就在安东尼濒临疯狂的时候,铜盆却毫无征兆的碎成几瓣,倒影也消失不见了。 平时安东尼肯定要心疼水盆,再发火打秋姬一顿。但是这时的他只感到庆幸万分,赶紧去睡觉了。 没想到早上起床,怪事又接二连三的出现。 葡萄酒中掺杂鲜血;面包中吃出死鱼;盔甲甚至都有血锈,把他吓得失魂落魄。 嗯,鲨鱼先生还挺会玩恐怖故事的。 说是让他倒霉,就是让他倒霉。 顾季打断安东尼:“但是您遭遇的这些不幸,又和秋姬有什么关系?” “如果秋姬没做错事,我不可能对她挨打不管不顾。” “因为···”安东尼眸色变暗:“今天早上,我抓到了她行巫术的现行。” 顾季笑了。在基督教的时代,顾季绝对不信如果秋姬真的是“女巫”,安东尼能把她留在家里。 “那您应该把她送去教堂,交给牧师。” “她毕竟是我的妻子——” “不行。”顾季作势要走,准备去教堂:“看来您对主的虔敬还不够。” “等等!”安东尼将顾季叫住,眼中闪过一丝心虚。 他咬牙道:“我也不是很确定····” 经历了前两天的恐吓之后,安东尼对身边的任何人都有怀疑。因此早上出门之后,他又悄悄的回到家,探查家中是否有人捣鬼。正在此时,他发现了鬼鬼祟祟的秋姬。 秋姬不是在施巫术,但手中却拿着钱袋。 自从结婚后,秋姬的钱袋就全部被安东尼收走了。此时她瑟瑟发抖,在安东尼的殴打和逼问下,说出了钱是顾季给的,自己藏匿了大部分。 安东尼勃然大怒。为此他才把秋姬打的如此惨烈,并顺便把撞鬼的事都安在了秋姬头上。 其实他没有秋姬是女巫的任何证据,也不想失去伺候自己的妻子。 安东尼刚刚隐晦的讲完,顾季还没来得及骂人,雷茨匆匆从楼上下来。 满手都是血。 “她怎么样?”顾季站起来,焦急道。 雷茨趴在顾季耳边,用汉语悄悄道:“人没什么大事,要养养,但孩子保不住了。” 顾季点点头,对雷茨又附耳说几句什么。 安东尼看着他们说悄悄话,也忍不住道:“她究竟如何了?死没死?” 雷茨深深的看了安东尼一眼,直起身,露出悲痛的表情:“先生,因为您的粗鲁,您失去了您的孩子。” 安东尼错愕:“什么孩子?” 顾季眼中也闪过一丝震惊。 安东尼竟然不知道秋姬怀孕?看来,秋姬似乎本来也没打算留下这个孩子··· 他本以为听闻孩子死亡,安东尼会悲伤。没想到他竟然惊怒道:“她怀孕了?怀的是谁的野种?” “竟然敢不告诉我!” 顾季冷笑一声。 他才不相信在之前的几个月中,安东尼都没有和秋姬同房过。安东尼连怀孕的月份都不问,却断定秋姬出轨,只能说明他从来都没有信任过秋姬,只把妻子当做伎子对待,并且掩饰家暴导致妻子流产的事实。 “不过万幸,秋姬还活着。”雷茨不带感情道:“但是她这次伤得很重,往后都要好好修养。” “伤得很重是什么意思?”安东尼急道。 “今后恐怕无法承担家务了,要一直喝药。”雷茨想了想,睁眼编瞎话:“每天都要三名侍女伺候她。她不能受伤也不能生气。” 什么? 安东尼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动手打秋姬的时候,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要是秋姬以后都不能干活,还要花他的钱,自己还不如干脆····他心中暗暗盘算:秋姬出嫁就带回了一大笔钱,再加上顾季送来的,足够再找个老婆。 顾季的心彻底冷了下去。 安东尼现在恐怕开始想,怎么把秋姬说成女巫了吧? 他向来宽和,但若是今日不处理掉安东尼,下次秋姬就真被打死了。 看着安东尼苦恼万分的神情,顾季淡淡道:“在我们东方,行为不检点的女子,是要浸猪笼的。” “浸猪笼?” “就是将她装进笼子里,填上石头,然后沉入河中。”顾季的声音好似魔咒:“但据说若是女子蒙冤,她就会在水中浮起。” 安东尼满眼都是顾季描述的画面。 若是把秋姬浸猪笼,也不用养她,也免得去教堂上掰扯秋姬是不是女巫。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人处理掉···至于浮起来?怎么可能绑着石头的人会浮起来? “那您···”安东尼的话中充满期许。 既然是东方的规矩,顾季也没意见对吧? 顾季道:“若她真的做出这种事,我也不管了。我只是告诉你这个习俗,别无他意,处置权在你。” 安东尼的心脏在剧烈的跳动。 “那就这么办。” 当几人来到海边时,顾季仍然觉得一口血含在喉头,大脑一阵阵发懵。 一群畜生。 找不到笼子,安东尼干脆直接给秋姬身上栓了绳子。正午时分,港口没什么人,但还是有些好奇的市民前来观看。他们在听说了事情的原委之后,看着鲜血淋漓的秋姬,皆是惨不忍睹的摇摇头。 秋姬刚刚从昏迷中醒来不久,踉踉跄跄的爬到顾季身边:“求求您,顾君····” “别害怕。”顾季悄悄在她耳边道:“死死拽着安东尼,入水的时候不要挣扎,会没事的。” 秋姬面露惊恐,片刻后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微微颤抖着。 安东尼却容不得秋姬,他将她拽上岩石,冷笑道:“是你们东方的规矩让你死,可怪不得我。” 秋姬眼神冰冷,手护住小腹。 “嘭!” 安东尼将秋姬重重推了下去! 刹那间,秋姬拽住了安东尼的袖子! 原本安东尼不会被瘦小的秋姬拽下去,但沉重的石块让他失去平衡。 两人一起落水! 在围观群众的惊呼声中,水中有鲨鱼的身影慢慢游过。 鲨鱼 “娘!”王豆豆尖叫着向海岸边扑过去, 被雷茨死死按下。 围观群众皆惊叹不已,没想明白夫妻两个怎么就一起掉下去了。眼尖的看到是秋姬将安东尼拽下去,心急的则已经开始寻找麻绳打算救人。顾季站在海岸上向下看去, 两人还漂浮在水中,海面上漫开一圈血色。 安东尼正在奋力挣扎着, 但身上的甲胄拽着他往下沉。 “她没沉下去!”有人尖叫。 在汹涌的海浪间,安东尼拼命向上踩水,却仍然止不住下沉之势;秋姬还是落水时的样子, 稳稳当当的浮在水面上, 美丽的脸上写满哀恸, 身上拴着的石头却像是消失了。 难道她是冤枉的? 众人想起“冤者不沉”的说法, 又回忆起秋姬泣血的哭诉····不禁心头一凛。 但很快,他们的注意力重新被海底吸引。 “那个白色的是什么?” “鱼!” “鲨鱼!” 迅猛巨大的白色身影被血腥气吸引, 朝两人坠海的方向游去。 那是一条巨大的鲨鱼! 岸边人连忙抛出绳子,希望能将两人拉上来。 三米,两米,一米····安东尼毫不留情的推开秋姬, 伸手去抓绳子。 鲨鱼越来越近,血腥气蔓延—— “嘭!” 随着海浪中令人胆寒的咬合声, 一朵巨大的血花在海面上溅开! 远远的,谁也看不清水中的情形。 “啊啊啊!” 有人尖叫起来。 扔绳子的几人急忙向上拉。他们断定鲨鱼会吃掉弱小受伤的秋姬,期许着安东尼大概已经抓住了绳子。但当绳尾脱水之后,他们却觉得重量分外轻, 似乎有些不对劲····加紧把绳子拉上来,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只有一只残缺的手臂! 安东尼。鲨鱼咬的是安东尼! 众人连忙向下看去, 秋姬竟然毫发无伤的浮在水中,身旁漂浮着丈夫残存的几个尸块, 神情呆滞。大家连忙再将绳子放下去,确定秋姬缠好之后,才慢慢的将她拉出来。秋姬出水之时,身上绑石头的绳索都消失不见。 她仓皇的跪在地上,抱住哭着跑过来的王豆豆。 顾季将身上的披风脱下,盖在秋姬身上:“走吧。” 围观群众自动为他们让开一条路。 既然秋姬绑着石头坠河,但依然毫发无伤,那只能说明她是真的无辜。 只剩下安东尼的残值断臂在水中飘荡。 顾季直接将秋姬带回宅邸。 瓜达尔见到顾季带着受伤的女人回来,不禁吓了一大跳。他立刻去准备干净的床褥和热水,将秋姬安顿下来。刚刚回到宅邸不久,秋姬就陷入了昏迷并发起高热。王豆豆哭得撕心裂肺,小脸都涨得通红,被女仆带下去哄着了。 遣人去请医生后,雷茨去探查母子俩的情况。事实不容乐观。 秋姬身体本来就虚弱,被毒打后流产、又泡进冰凉的海水中。她的伤口尚未愈合,炎症也很厉害,更别提看到鲨鱼当场吃人的精神伤害了;王豆豆虽然没挨打,但是六岁的孩子哭着奔波了一整天,随时担心母亲的性命,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雷茨只能先给王豆豆催眠,孩子再哭就要断气了。 “你看着点医生。”雷茨将沾血的手帕扔掉,拍拍身上的灰尘:“开草药可以留下,其他的都不要做。” 鱼鱼虽然只能靠魔法救人,但也深知这个时代的医生算不上靠谱。 顾季点点头:“秋姬···” 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只要她自己想的开,大概率没事。”雷茨道。 顾季的心这才放回肚子里。 不知道现在安东尼的尸块有没有被捞上来,他儿子知不知道父亲和继母差点一起死了。想到接下来的人命官司和财产分配,顾季又有些头痛。 但好在全程是安东尼做的决定,他不会被卷进去。 匆匆吃了两口面包,就听说医生到了。顾季快步去门口迎接。 来的共有三个人。 打头的是位撒拉逊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蒙着长长的袍子,眉目慈祥。他身后跟着位撒拉逊姑娘,手中提着小箱子。他们是医生和医女。 最后一位打扮的有些特殊。十二月的初冬中,他大大的嘴巴笑着,穿着破破烂烂的灰色衬衫,皮肤白的像是水里捞出来的死人。 当顾季出现在门口时,前两位主动与他分开,表示他们不认识。 “您请。”顾季对医生客客气气,将他引向王豆豆歇息的地方。医女则跟着雷茨去看秋姬,只剩下瓜达尔不知所措,将奇奇怪怪的男人带走了。 在中世纪,虽然不同宗教之间的仇恨如同水火,但是总有些事会消弭宗教的隔阂——比如医术。 基督徒们不得不承认,基督教的医生不如撒拉逊人的医生高明。毕竟前者动不动就放血、截肢、烙铁三件套,真正做到将性命交给上帝裁决。后者更习惯用形形色色的草药,就算没什么疗效,至少还能当做心里安慰剂用,也不会加速通往天国的旅程。 因此,许多生活在东欧的基督徒都倾向于选择撒拉逊医生。百年后,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四世患有麻风病,他的御医便是不折不扣的撒拉逊人。 如今前来的拜访便是撒拉逊医生。他摸摸王豆豆的手臂,掀开他的眼皮,又围着孩子转了几圈。他得出的结论和雷茨差不多:王豆豆是惊吓导致了高烧,接下来几天的修养很重要。 他最终从提笔写下几行阿拉伯文,准备研磨好草药给顾季送过来。 他们又等了一会儿,女孩才从秋姬的房间里出来。她对医生轻轻说了两句什么,医生转而对顾季道:“已经把伤口处理好了。请您今天下午去取药吧。” 顾季将两人送至门口,又让瓜达尔将他们送回家。 看着医生远去,顾季转身回到庭院中,却迎面碰上那个奇奇怪怪的男人。 他趁着瓜达尔不在,就自己从小厅中溜出来了。 “你是···”顾季面露疑惑。 男人张开嘴微笑,极其尖锐的唇齿间露出血迹,还有没嚼碎的肉末。 “鲨鱼先生。”他慢慢道。 怪不得皮肤灰白灰白的,那不正是大白鲨的颜色吗? 鲨鱼摸摸鼻子,缓慢开口:“对不起。” 即使身为一条鱼,他也能看明白顾季之所以发布“让安东尼倒霉”的任务,是为了替秋姬出气。自己接了任务,反而使秋姬遭受一顿毒打,实在不应该。 顾季摆摆手。 把安东尼解决了,倒也算是好事一件。 “现在他的尸体怎么样了?”顾季问。 “分了。”鲨鱼咂咂嘴:“不算好吃。你要他的衣服拿去卖钱是不是?可惜衣服都没弄破了,不过盔甲修修补补还能用。我给你捞上来?” “不必了。” 还是沉入大海吧。 “哦。”鲨鱼慢慢道,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从身上掏出个袋子:“这是从他身上拾的东西,给你。” 顾季翻翻看看。 这是安东尼的钱袋,里面装着几枚金银币,三把钥匙,还有些顾季叫不上名字的小玩意。 为什么是三把钥匙?顾季不记得安东尼家有这么多上锁的门。 先将疑问抛之脑后,顾季将安东尼的遗物收好,又给了鲨鱼先生一枚鲛珠。 鲨鱼先生没想到有如此意外之喜,兴奋的蹦蹦跳跳离开。 将客人们都送走,顾季先去补了个觉。等他醒来的时候,瓜达尔已经拿来给母子两人的草药,在雷茨的监督下服用了部分。经过治疗后,秋姬虽然还没醒来,但看上去不再是奄奄一息的样子。 顾季遣人去打听,在他们离开后码头上又发生了什么。没等到入夜,便有仆人兴致冲冲的回来,给顾季讲起了故事。 他带着秋姬离开后,码头上的众人才想起来通知安东尼的家属。虽然没人与他熟识,但一传十十传百,消息很快到了安东尼长子的耳朵里。他急匆匆赶往码头,看到的只有安东尼剩下的小部分尸块。 在他之后,安东尼的兄弟亲戚才赶来。 热心的围观群众纷纷驻足,多角度讲述了安东尼的死亡是多么的恐怖和奇幻。几人听后抱头痛哭,安东尼的长子拿着父亲的剑,就要去找顾季报仇。 但他还没踏出一步,就被叔叔拦住了。 安东尼的兄弟们很快意识到,顾季即使诱导了安东尼的行为,但是所有行动都是安东尼自己做的,责任推不到顾季头上。要是去找顾季的麻烦,无异于给自己树敌。 他们要做的,是将矛头对准秋姬——毕竟是秋姬将安东尼拽下去。除此之外,在遗产分配上做到利益最大化。 很快,他们去找了数众卫队,将案件交给首都城市法官裁决。 要与秋姬“对簿公堂”。 顾季懒懒散散倚在床上,指尖玩弄着雷茨的长发,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打官司?正好让秋姬拿回些应得的东西。 只不过现在全城都在准备米哈伊尔的登基,不知道这个官司要等到什么时候。 仆人刚刚领了枚银币退出去,雷茨翻身将顾季压住。 “今天该我了。”雷茨摸出长长的绳索,套住顾季的脚腕。 糟糕··· 一整天的奔波之后,这条鱼竟然还记着昨晚的仇? 准备打官司 顾季想起昨晚昏死过去的感受就脑壳发痛。他把雷茨绑的可够狠的, 若是雷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顾季担心自己受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你一箱珍珠哭完了吗?” 雷茨愣了。他竟然涌起几分被查作业的心虚,轻轻放开顾季。 “没···” 将身上僵硬的鱼鱼推开, 顾季得意道:“那等你哭完再来吧。” 雷茨警惕道:“这是两码事。” “我担心你没精力哭。”顾季诱哄道:“等你把珍珠攒齐之后,随便你做一整夜好不好?” 他躲进厚厚的被褥中, 眼睛亮晶晶的。 雷茨纠结。 他晶莹剔透的眼眸闪了闪,发丝如瀑布般铺在床单上,吐气芬芳:“不好。” “你先说说, 一夜和随便到底是什么意思。” 每次顾季都会信誓旦旦的说出“随便”之类的字眼, 但是雷茨只要真的随便, 顾季必然会当晚哭出来拼命躲闪, 雷茨若是顺了他的意还好,但若是将哭泣的小猫咪·····他第二天绝对会被踹下床。 雷茨学聪明了? 顾季尴尬的咳两声, 脸颊烧红:“两个人,这间卧室,不能被别人看见,也不能留下显眼的痕迹。” 雷茨眼波流转, 舔了舔嘴唇。 他将头埋在顾季的肩膀上,眼睫毛扫的顾季痒痒的:“一言为定。” 在两人的君子协定之下, 顾季睡了个好觉。他本来还担心雷茨会不会耍什么花招——但仔细想来,两人都是老夫老妻了。雷茨身为一条单纯的鱼,无论如何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抱着这样的想法醒来,顾季已经闻到了雷茨做早餐的香气。 自从获得了自己做饭的准许之后, 大家就开始创造千奇百怪的东方菜式。比如今早,吃得就是羊肉泡馍。 顾季披衣起床, 早餐全部准备好了。几晚羊肉汤热腾腾的端在桌前,刚烤好的烙饼香喷喷的叠成一沓, 令人垂涎欲滴。雷茨做饭舍得放香料,用的都是最好的新鲜食材,没理由不好吃。 前两天皇宫中还派了个厨子来,专程抄他们的菜谱。 “郎君,今早秋姬醒了。”瓜达尔出现在早餐桌旁。 他在日本就听过秋姬大名,对母子俩分外关注些。 雷茨掰下一块馍放进顾季的碗中,顾季喝下一口热汤,简直浑身舒畅。 “给她送去碗——”顾季顿了顿:“算了,喝羊汤容易上火。” “先煨上滋补的东西吧。”他想了想,叮嘱道:“羊汤可以给王逗逗盛一碗,别有骨头。饼也细细的掰碎了喂进去。” 言毕,顾季就将勺子放下去见秋姬。 雷茨虽然不满意顾季对早餐的敷衍,但还是紧紧跟在顾季身后。 当他们来到卧室门前时,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喊声。秋姬从门缝中看到了顾季的影子,带着歉疚虚弱道:“是顾君吗?请进吧。” 确定秋姬已经穿戴洗漱完毕,顾季才带着雷茨慢步走进去。 秋姬看上去好多了。 她裹了一件厚厚的袍子,长发松松的盘起,却不见一根杂丝。她坐在床边,正捧着一杯热水啜饮着,嘴唇被水温熏的微微发红。比起在日本初见时的微微丰腴,秋姬虽然清瘦了许多,但不是昨日里死气沉沉的样子,眼中反而有几分光彩和活力。 在秋姬怀中,正搂着不住哭喊的王豆豆。她小声的安慰着儿子,努力让他相信母亲苍白的脸色并无大碍。但王豆豆显然不是那么好安抚的。 “顾君。”见到顾季来了,她将王豆豆松开,勉力站起身。 顾季连忙将她按下:“不必。” 雷茨顺势接过王豆豆。 奇怪的,在雷茨怀中,王豆豆反而乖乖的不哭不闹,只是瞪着一双眼睛看向母亲。 也不知道是因为雷茨长得漂亮,还是因为雷茨会吓唬小孩。 顾季向雷茨比了个手势,雷茨带着王豆豆退了出去。王豆豆还想挣扎,但显然不是雷茨的对手,乖乖被拎出去吃早饭了。 眼看着房门关紧,顾季听到“扑通”一声。 他转过头,看着秋姬肃色下床,支撑着虚弱的身体,端端正正对自己跪了下去! “快起来。”顾季慌了,赶紧去搀扶她。 秋姬昨天才救回一条命,可别再给阎王爷送回去。 “顾君大德。” 不管顾季的阻拦,秋姬硬是对着他深深一拜。 顾季也不敢硬上手扶,只得等秋姬将大礼行完,才将她强行按回床榻上,自己也找个椅子坐下。 他苦笑道:“你若是要谢我,还不如对我实话实说。” 秋姬顺从的低下头,浓密的黑发温婉可人:“妾谨从。” 顾季猜的没错。 秋姬虽然无依无靠,但绝不是任人摆布的简单角色。源公子培养她,不仅仅是要秋姬做一名优秀的歌伎,更是要她做安插在男人身边的眼线,她受到的特务类的训练绝不比顾季少。 她表现出的脆弱懦弱、单纯迷茫算不得数。 但是秋姬的无助和险境却是真的。 “是妾愚蠢,才委身于安东尼。”秋姬叹一口气:“但是当妾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她想过无数个办法逃离,但是她挣脱不掉。 “顾君上岸的第一天,妾就已经收到消息了。”秋姬苦笑道:“但是我根本找不到机会去见顾君。索性····顾君还记得我这个小女人。您能来看望我,我感激不尽。” “除了让您可怜可怜我之外,我真的走投无路。” 在家庭中受尽折磨的秋姬意识到,顾季是她逃离的唯一机会。 她必须让顾季带她走。为此她可以装的无知懦弱,勾起顾季的怜悯。在发现顾季并非如大部分男性般,喜欢在弱小的女人面前逞英雄时,她又更强调自己是如何被家暴,唤起顾季的怜悯。 原来早就被顾季看穿了。 顾季无声叹气。 他虽然知道秋姬的小心思,但更关心秋姬的处境。毕竟若是他不救秋姬,她迟早要死在安东尼的手下。 顾季问:“你打算日后如何?” “秋姬的命在顾君手中,全凭顾君安排。” 她抬眼悄悄看向顾季,忍住垂泣。她虽然料到安东尼会变本加厉的虐待她,也已经准备好悄悄堕胎,但从来没想过这一切会来的如此措不及防。当秋姬在地板上昏死过去时,真的以为自己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最后时刻,她想的是王豆豆会怎么样。 顾季会带着她的儿子走吗? 虽然她不知顾季斩杀了王豆豆的生父,但是秋姬也猜到两人之间必然存在竞争,关系好不到哪里去。顾季愿不愿意带走王豆豆?六岁的孩子离开母亲的照顾,能在海船上活下来吗? 但是万幸,雷茨出现了。 她清楚雷茨根本不是顾季的妻子,而是海中令人闻之色变的恐怖鱼怪。雷茨让她别担心。 秋姬不知道顾季会怎么救她。当他们来到海港,她听到顾季的嘱托时,她甚至认为顾季让她拉着安东尼一起死。 但是当她跳下去··· 岸上的人不知海下,但秋姬清楚的感觉到,自己被一群鱼稳稳的托住了。小鱼啃断了她身上的绳索,绑着的石头悄悄沉入海底。她冷眼旁观着安东尼的挣扎,自己却安然无恙··· 从那之后,她便愿意誓死追随顾季。 “这不是我安排。”顾季皱眉打断她的思绪。 秋姬想了想道:“他既然死了,那之前的事我也就不追究。但我要把钱财拿回来,也不能让他们在名声上占我一丝便宜。” 顾季道:“那你也要去找城市法官了。” “他们要报官?”秋姬的表情上出现了一丝裂痕,随即恢复原样:“不劳郎君费心,我会处理好的。” 顾季点头:“若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来找我。” 他想了想,拿出昨日鲨鱼先生带过来的钥匙:“你认识这三个东西么?” 一炷香的时间后,顾季心事沉沉的走出秋姬的房间。 秋姬说,三个钥匙她都见过。除了家门、仓库的钥匙之外,剩下的那个安东尼最宝贝,但是她却不知道做什么用。 手中掂量着钥匙,顾季回到餐厅,却看到雷茨正在炉前忙碌。 加热顾季没喝完的汤。 感到一丝心虚,顾季摸摸鼻子凑上去:“王豆豆没再闹吧?” 雷茨翡翠似的眼眸中写满委屈,瞟了顾季一眼:“他几口就把早餐吃完了,还想再要一碗。” 听出雷茨话里有话,顾季赶紧将汤盛出来,在餐桌旁坐下好好吃饭。 顾季小口吃烙饼的样子就像吃湿粮的猫咪,捧着碗在晨光中显得分外乖巧,看的鱼鱼心痒痒的。 想想自己攒齐大半的珍珠,雷茨又掰下一块烙饼扔进顾季的汤碗中。 先养胖点。 “顾大人!” 顾季一顿饭没吃完,就见到远处保罗急匆匆跑来,大喊着他的名字。 “那个地道,又有人来送东西了!”保罗激动。 难道是胖头鱼找到了木梨的幼苗? 顾季眼中闪过激动,刚刚想过去看,余光却扫到雷茨冷冷的眼神。 “先吃饭。”顾季连忙举爪保证。 种田小季 被雷茨盯着吃完饭, 顾季才急匆匆的赶去见胖头鱼。 说来也算有趣。保罗刚刚被救回来时,总想绕过士兵的封锁逃出去,甚至还怂恿雷茨和他挖地道。但是等士兵们全部撤走之后, 保罗反而意识到这里更安全,决定安心等顾季送他回家。 解决了人身安全问题, 保罗心中却蔓延苦闷。他从小就被给予希望,想在君士坦丁堡搏个前程。如今愿望落空,也无法娶妻生子, 只能灰溜溜的在家中呆一辈子。 为了宽慰他, 顾季将他大哥的悲惨遭遇讲给了保罗。 听说讨厌的大哥也成了太监, 保罗的内心就充满了阳光。 而作为少数知道地道存在的人, 保罗每天的任务就是时刻与地道中联络——虽然他并不知道,里面其实是一群鱼怪。 顾季来到花园的角落, 保罗就悄悄退了出去。 将地道口的石板掀开,胖头鱼便探出了头 。 “早啊。”胖头鱼笑容灿烂:“我把种子都提前找好了,你看看?” 顾季激动地搓搓手。 胖头鱼先拿出一捆小苗:“这是木梨的树苗,十根, 应该都能养活。” 木梨是希腊的特色水果。生吃口感苦涩,但只要煮熟之后, 就会有沁人心脾的甘甜。这种水果在希腊已经种植了上千年,是居民们家中餐坐上的常客,不仅营养价值丰富,还有药用价值, 深受希腊人喜爱。 胖头鱼又拿出一本小册子,上面写着木梨的种植事项。 作为希腊的原产物种, 农民们对木梨的种植经验极其丰富。只要顾季不瞎搞,至少在君士坦丁堡不会将树种死——当然能不能在船上活下来就不好说了。 “多谢。”顾季将木梨小心翼翼的放在一边。 胖头鱼又掏出个大布袋:“这里面是些种子。有橄榄、柑橘、葡萄····不知道你能用上什么, 都拿了些。” 顾季也将袋子接过。 很多西方的植物比如葡萄,宋代已经非常流行。不过顾季带回的种子也能给农民做改良用。 “还有一包。”胖头鱼挠挠脑袋,掏出个包裹:“这不是附近产的,是从东方运过来的。” “我猜你可能不稀罕,但是没见你用过·····就看个新鲜吧。” 顾季接过,打开口袋探头看了看,黑色的一包种子。 “这是什么?” “织布用的。”胖头鱼道:“会长出白白软软的大果实,不能吃,但是可以纺线织成布匹。做出来的衣服比亚麻要更软,也暖和,但比不上丝绸舒服····” “棉花?”顾季惊喜道。 “原来你见过呀。”胖头鱼道:“那我真是献丑了。” 顾季半点都不觉得胖头鱼献丑,简直想抱着他的鱼脸举高高。 天哪,棉花! 他怎么能把棉花忘了? 顾季对胖头鱼的感激无以言表。 在历史上直到元明时期,中国才开始成规模的种植棉花,而不是将其当成观赏作物。棉花的大规模种植几乎改变了每个老百姓的生活,这种可以大量种植、柔软舒适保暖的植物甚至掀起了社会生活的变革。 如今在11世纪的北宋,绝大部分宋人还不知棉花是什么,更别提纺织了。 顾季本该早想到棉花的——但阴差阳错,他没路过棉花的原产地,其他商人也不会将棉花推销给贩运丝绸的顾季。顾季又习惯了穿丝绸,也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万分小心的将棉花种子收起来,顾季激动的握住胖头鱼的手,叠声感谢。 胖头鱼没想到顾季见了棉花这么激动,他轻轻咳两声:“不过,我们也没什么种植经验,你种着试试吧。” “种子不够的话,我们再拿来些。” “多谢多谢。”顾季眼睛发光:“那就,麻烦再来一袋吧。” “·····好。” 胖头鱼答应下来,又隐晦的让顾季提醒雷茨抓紧哭珍珠,才从洞口离开。 顾季将石板掩上,在原地呆坐了几分钟,才将所有种子全部拿出来排成一排。 他将每种种子分成两把。多的给赵祯带回去,少的他先种着试试看。 毕竟别人给的经验远没有实践来的可靠。 顾季现在居住的宫殿有些偏,花园中的植物也长得稀稀拉拉的。尤其在几个角落中,已经完全看不见花朵的影子。顾季打算将花朵枯萎之处全部清出来,然后补上胖头鱼带来的幼苗和种子。 说干就干。他先去提了桶水,又找个小铲子,接着去徒手拔地里的野草。 即使已经十二月,顾季也被累出了满头大汗。 半个时辰后,当他从种地的快乐中忘乎所以的抬起头,正见到三五个水手神情复杂的看着他。 咳咳。 灰头土脸的顾季多少有些尴尬。 他种地闹出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水手们,大家还以为顾季要抛弃航海事业,转行成为一名快乐的农夫,纷纷前来看热闹。来自泉州的水手中,有两人原先都是农民,他们听着顾季手中的小铲子越看越怪异。 “郎君从哪找来这小孩的玩意?” “刚刚大人是在撒种子吧?” “地翻开了吗?” 顾季郁闷。 他两辈子有限的种田知识,还仅仅停留在:挖坑—放种子—埋土的幼儿园级别。 果然不是人人都能靠种田发家致富。 “大人,您这是要种什么?”终于有水手忍不住,诚挚的向前一步:“交给我吧。” 顾季默默递出手中的小锄头。 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水手们明显比顾季要有技巧的多,干起活来快速又省力。当大家听说,顾季只要把每种种下一点,而不是把后花园变成菜地时,都纷纷松了一口气。 不过尽管如此,新植物的种植方式却与中国南方的水稻不慎相同。 顾季将农活交给水手,自己则专心研究起胖头鱼送来的种植指南。他将希腊语翻译成汉文,一点点讲给水手们听,小心翼翼的把种子播下去。 直到晚上,他们才算大功告成。 第二天,顾季又早早起来,给瓜达尔列出清单去采买。 他要准备调配肥料和除草剂。 瓜达尔惊疑:“您还懂这个?” 顾季迷之一笑。 问就是关于高中生物的最后记忆。 冥思苦想中试着在纸上列出几个配方,正赶上瓜达尔送了些原料回来。顾季找块布蒙住鼻子,在花园边的回廊中开展研究。 他没记错的话,有一种肥叫氮肥····· 顾季和瓜达尔一齐动手,凭借着记忆和水手们的经验,走上肥料调配的漫漫长路。虽然在一天之内没出什么成效,但顾季深感自己已经被腌入味了。 倒不是粪肥的臭味,就是一股奇奇怪怪化学制品的味道。 下午,顾季的发明创造才被打断。 瓜达尔带着海伦娜放在门口的信急匆匆跑来。 顾季将自己的丝绸面罩摘下,先让瓜达尔去叫雷茨,然后将信封撕开,窝在扶手椅上阅读。 米哈伊尔的加冕礼结束了。 比起在米哈伊尔四世逝世当夜的惊心动魄,加冕礼可以说是稀疏平常。一切按照传统进行——贵族、重臣、僧侣们齐聚一堂,只有曼尼亚克斯称病没来。典礼现场的气氛勉强算得上庄重,紫色的幔帐挂满皇宫中高大的窗户。 加冕礼上的众人中,贵族们看米哈伊尔的眼神中有几分藏不住的轻视,僧侣们也是同样。佐伊装扮的奢华庄严,率先加冕,众人颇有几番真心实意的为她欢呼。在她身后的米哈伊尔则像是女皇的小宠物,连加冕时也有几分尴尬。 可以相见,米哈伊尔气得快厥过去。 但能在宫廷中混,至少忍耐的功夫是一流的。米哈伊尔全程没有表现出一丝的不耐烦,对待群臣温和慷慨,对待佐伊女皇言听计从,就差趴在地上吻她的脚。女皇被他哄得也有几分开心,有人见到两人相谈甚欢。 君士坦丁正式辞任大元帅,但约翰仍旧是大总管。 在典礼结束后,米哈伊尔再次发布了关于恢复市民权益的政令。他铁了心要将市民们作为自己的支持后盾。女皇审核了政令,但没有发表意见。 海伦娜推测,这两日间约翰就要准备重启希腊火的谈判。佐伊女皇对赠与希腊火表示支持的,但是米哈伊尔和约翰则不好说。 信最后,海伦娜催促雷茨赶紧将塞奥法诺抓起来。 顾季读完信,回头交给雷茨,却发现鱼鱼正双手抱着个大箱子。 雷茨示意他将信放在桌上:“我看到了。” “这是——”顾季放下信封,轻轻抚摸雷茨怀中的木箱,心里有几分不祥的预感。 不会吧? 雷茨兴致勃勃的将箱子放下。掀开盖子,满满当当晶莹剔透的珍珠。 “填满了。” 鱼鱼颇有几分骄傲。 这才三天啊! 顾季不想接受现实。 怪不得这两天都见不到鱼鱼的影子,原来在加班加点的捏珍珠··· 他家小鱼是水做的嘛? 雷茨对顾季的震惊并不意外。他搬着箱子来到花园的角落,轻轻敲了三下石板。 一分钟后,胖头鱼如地鼠般探出了头,将箱子抱走了。 顾季丧气的抹了把脸。 神秘哔—— 直到吃晚餐时, 顾季依然闷闷不乐。想想明天腰酸背痛下不来床的下场·····他拨弄着碗中的肉汁,一口菜都咽不下去。 雷茨往他的盘子丢进一块奶酪,眼神温柔。 “多吃点, 不然晚上没力气。” 顾季更吃不下去了。 这是养肥了再宰的意思? 算了。顾季努力往好里想:现在米哈伊尔的加冕礼已经结束,未来几天约翰会找他谈希腊火的事, 到时候他可就没有现在这么悠闲的时光了。 今晚被雷茨哔——总比等到两天后约翰找上门,发现他还双腿发抖的躺在床上好。 用过晚餐,顾季照例去与水手们玩牌。比起平常玩两把就撤, 他今日却赖在牌桌旁不愿离开, 直到月上中天, 水手们都困得睁不开眼睛, 他才慢吞吞的往卧室挪过去。 雷茨在卧室嘛? 顾季悄悄从门缝中看过去,见到床边坐着一道影子。 心中划过不知道是期盼还是失望, 顾季看了眼天色,抬手推开门。 “回来了?”雷茨从床上滑下来,给他倒了杯水。 今夜的鱼鱼打扮很朴素,久违的将长发簪了起来, 柔柔垂垂,鬓角还带着枝鲜花。他翠绿色的眸子好像一汪春水, 月光和灯光都柔和了雷茨的棱角,使他的美貌更加温婉闲适。 真像是等待丈夫回家的妻子。 “嗯。”顾季摸不清鱼鱼想干什么,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每次他准许鱼鱼“随便”的时候,往往都会带来刻骨铭心的回忆。他可不信雷茨温柔的表象。 雷茨却好像没看到顾季眼中的狐疑, 轻轻替他掀开被子,抚平床单上的褶皱:“今日赢了么?” “嗯。”顾季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们打牌只玩几个铜板, 好不如雷茨的一条披肩值钱,雷茨什么时候关心过这个? “赢了几局?”雷茨按住顾季的肩, 让他坐在床上,澄澈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他。 “赢了三局,输了一局。” “真厉害。怎么赢得牌?”雷茨的声音好像有魔力,循循善诱。 “嗯?”顾季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可是雷茨的眼睛却好像将他吸住了般,使顾季不由自主的回答:‘我有炸弹,还有和顺子····’ “他们是怎么出牌的?”雷茨从柜子上拿过一盏灯,在顾季面前轻轻晃。 “他们接不上我的牌···” “如何接不上?瓜达尔出了哪张牌?” “不知道···”顾季地下头,眼神迷茫:“我不记得了。” 他似乎觉得雷茨的问题十分怪异,但是又说不出哪里不正常,只是跟着雷茨一遍遍回想牌局上的情况。漫天的纸牌、摇晃的灯光好像在他面前旋转,将所有的记忆搅成一团,又朦朦胧胧的归于虚无。 顾季越思考,越觉得疲倦不堪。 “不记得么?再想一想。”雷茨轻轻在他耳边吐气。 “不。”顾季摇摇头,想躲开雷茨却被扣住腰,随着雷茨的手指向上移动,他好像没有力气般软倒在雷茨怀里。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渺茫的歌声,墨色的眼睛中起了雾般迷茫。 “我想不起来了。”他喃喃道。 雷茨眼神澄澈,轻轻舔了舔嘴唇,将顾季放在床上:“那你还记得什么?今天都做什么了?” “今天··种菜。”顾季即使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但神智也很快沉沦进一片迷茫中,迷迷糊糊的回答:“还读信。” “还有呢?” “还有,鱼鱼把珍珠哭完了。” “对。”雷茨轻轻哼着悠扬而绮丽的调子,话音轻轻:“鱼鱼哭完珍珠会怎么样?” “会干//我。” 顾季说出这句话,脸不知为何红了。 “原来是这样呀。”雷茨将顾季抱在怀中,肆无忌惮的逗弄着他:“那喜欢被哔——吗?” “不啊。”顾季下意识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在雷茨的逗弄下失去了声音。他微微张开唇瓣,迷茫的眼睛看着雷茨,迷迷糊糊道:“喜欢。” 雷茨好像对下意识的“不”非常不满意,他皱眉道:“所以整个下午都在想着被哔——,对不对?” 顾季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却又很符合他的记忆:他确实担心了一个下午。 “是。” “所以想要不想要?” “嗯。” 顾季已经有点难受了,滚烫的皮肤贴着雷茨。 “那应该怎么做?” “骑上去。”顾季答道。 雷茨眼中闪过惊喜。他克制住亲吻顾季的冲动,却板起脸:“但是我不同意。” 顾季难受的要命,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逗弄他的雷茨又不愿了。他想开口和雷茨说话,思绪却像糊住了般无法转动,张开嘴也只有小声的呜咽。 他无力的靠在雷茨身上。 坏鱼继续循循善诱:“去签个字,我就同意。” “签什么?”顾季本能的不想思考,但雷茨却不给他挣扎的余地,轻轻将他抱到桌前,塞给他一支羽毛笔。 颤抖的手根本拿不稳笔,还是全靠雷茨扶住,顾季才勉力支撑在桌子上。 宽大的书桌中摆着羊皮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希腊语。雷茨将顾季的手腕放在纸上,轻轻道:“在这里写名字。” 顾季倚在雷茨身上,脑海中已经无法思考,浑浑噩噩的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身扑过去吻住雷茨····· 长夜无尽。 当明亮的蜡烛终于熄灭,顾季还是忍不住哭喊受不了。 “停,停···” “不要了么?不是很喜欢吗?” “喜欢?”顾季好像布娃娃般瘫软在雷茨怀里:“是,我喜欢···” “那还要不要?” “···要。” 顾季根本不记得自己浮浮沉沉了几个来回,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他脑袋很清醒,却记不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难道什么都没发生? 顾季翻了个身,酸痛的肌肉告诉他事情并不简单。 雷茨端着松软的面包和奶酪坐在床前,目光闪烁:“先吃点东西吧。” 顾季狐疑的看向床边的坏鱼。 很好,记忆回笼了。 他忍住槌床大怒的欲望,默不作声的让雷茨给他擦手,又接过夹乳酪的面包。 之前都承诺了不生气,他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能和雷茨发火。 “你还记得昨晚吗?”雷茨心虚道。 顾季冷笑一声。 鱼鱼很难过:“好吧。” “你对我用了什么东西?”顾季平静道。 “就是一些幻术啊。”雷茨无辜:“捕猎的时候诱使船员跳海,就是这种魔法。” 原来是祖传异能。 顾季看着雷茨,就想起昨晚自己是怎么一遍又一遍的说想要。他的脸颊越烧越红,最终扭过头去做鸵鸟。 失策。顾季追悔莫及,早知道应该把魔法也排除掉! 不过说实话,顾季内心羞耻的想,这样也挺好。 雷茨弄得不错···· “你昨晚让我签了什么?”顾季甩掉脑子中的颜色念头,转头问雷茨。 他觉得自己很像辈子小说里的金主,被美人哄着哄着就签字,把全副身家都送出去了。 雷茨沉默。 半晌,他道:“你看了不准生气。” “不生气。”顾季好奇鱼鱼还能玩出什么花来。 雷茨从抽屉里翻了翻,拿出一张崭新的羊皮纸递给他。顾季将手上的面包屑擦干净,展开阅读。 顾季没生气,但是····不厚道的笑了。 如果按照东方的说法,这是一张婚书。 羊皮纸上清清楚楚的写着:顾季和雷茨结为夫夫,白首不分离。 谁要是背叛了对方,就会被凶猛的大鲨鱼吃掉。 最下面是雷茨和顾季的签名。 将羊皮纸叠好,顾季欲言又止。 他没想到雷茨是要骗自己结婚。对于二十岁的他来说,婚姻似乎是个很遥远的问题,顾季从来没有思考过。在中古,东西方之间的婚姻就要面临重重的阻碍,人类与人鱼更是,更别提性别的鸿沟。 顾季在回避将这个问题摆上台面。 但是····他之后的人生规划中也没有别人了。 他不想回答“答应或不答应”的问题,反问雷茨:“就为了让我签这个?” 雷茨不说话。 他制造幻觉和催//眠的技术不太好,对于顾季这种戒备心重的人尤甚。 虽然主动的顾季很可爱,但这确实不是他的主要目的,他是为了让顾季签婚书才这么做的。 “为什么不当面和我说?”顾季试图探究鱼鱼的脑回路。 “因为宋国人可以纳妾。”雷茨思路清晰:“你不一定答应我。而且就算答应了,也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必须你母亲同意才行。” “那现在就不用了?” 雷茨湖水般翠绿的眸子闪了闪:“这里只可以娶一个妻子,你只能有我一个。” 顾季沉默:“那你有没有想过,在这里签的婚书····宋国不认呢?” “相当于没结婚。” 鱼鱼震惊。 难道签下婚书,最终他还是无名无分? 生活在深海之中的鱼类,雷茨已经是见多识广,知道婚姻制度是按国家和宗教划分的。基督徒需要在牧师的祝福中成婚,东方人则需要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但单纯的鱼鱼认为,结婚了就是结婚了。 难道换个地方就不是了? 顾季摸摸雷茨柔软的发丝。 “郎君?”门外瓜达尔敲门:“约翰的人来找你。” 约翰···他这么快就重启希腊火的谈判? 三口两口将早饭吞下,顾季披衣起床,收拾好仪容:“这就来。” 一刻钟后。当顾季准备出门,才发现雷茨没有跟上来的意思。 鱼鱼穿上了一袭华贵隆重的袍子,轻轻吻过顾季的额头,先他一步离开了。 像是有什么要事。 二次希腊火谈判 顾季来不及纠结雷茨的去向, 穿戴整齐便跟着宦官去见约翰。 这次两人会面的地点选在约翰的家中。比起皇宫的富丽堂皇,此处反而有几分朴素。幽静的庭院中立着根根廊柱,绿树垂下片片阴凉, 但有在冬日的朝阳小有些萧索。整洁的白色墙边,正站着一身黑袍的约翰。他穿的简单, 甚至在十二月还着草鞋。 见到顾季,他竟然主动迎上去:“顾大人好久不见,这几日忙着我弟弟的丧礼, 疏忽了。” 顾季礼貌道:“请节哀。” 约翰眉眼沉沉。 顾季能感觉到, 比起米哈伊尔死舅舅的兴奋, 约翰真心为自己英年早逝的弟弟而悲伤。他们是共同发家的伙伴, 默契的君臣,也是从街头巷尾一起长大的长兄和幼弟。 收敛情绪, 约翰挤出一个笑容:“在君士坦丁堡还适应吗?” 顾季点点头,礼貌的寒暄了两句。约翰将他请进屋中,在点燃壁炉的房间坐下,仆人们端上热热的葡萄酒给他们暖身子。在银酒杯的光泽中, 顾季看着空旷的房间和墙上繁复的挂毯,以及装饰窗户的蓝色绸缎。在角落中, 挂着一副崭新的圣像。画中人色彩艳丽却神情悲悯。 “您的信我已经看了。”约翰打破沉默。 他指得是在米哈伊尔四世逝世的上午,顾季给约翰送去的信件。顾季在信中说明,约翰派遣士兵跟船,来保证希腊火不外泄的意见可以考虑。其具体事宜及其他条件有待补充, 希望能尽快再次会面。 “感谢您的大度。”约翰点燃烟草:“这几日我想了想,也许有更好的方法来解决此事。” “我将派出三名骑士, 他们身上携带着海洋之火的配方。配方将装在小匣子里,完全由骑士保管, 您或您船上的任何人都没有打开的权力。如果他们遇到风险,会将配方销毁。骑士将跟随你们到达宋国——届时将配方交付给您。” 罗马人并不在乎宋廷对希腊火的研究,他们担心的是顾季转手将配方卖给撒拉逊人。这种方法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不泄密。派出整整一船士兵总有杀人越货之嫌,三名骑士又更让顾季有安全感。 顾季道:“那您想要什么呢?” “您要知道,”约翰斟酌道:“您许诺给我们的商路并非眼前之事,但是海洋之火的配方,就写在一张纸上。您不能用虚无缥缈的商路来换。” “我希望所有罗马船队,达宋国的港口时关税减半。” 顾季露出微笑。 他墨色的眸子眨了眨:“恕我直言,如果您认为商路是虚无缥缈的,那么这个想法也相差无几。” 如果他拿回了希腊火的配方,顺利的回到宋国,但是反悔不认账了怎么办? 到时候罗马的商船满载货物到达泉州,却发现码头不能减税·····打道回府?永远不买宋国的货物?派出舰队漂洋过海攻打宋国? 都不靠谱。 被顾季直接点明,约翰颇有些尴尬的摸摸鼻子:“所以我还有一个需求。” “当您的船队来到君士坦丁堡时,所有货物半价出售给我们。” 减半? 减去他的人力成本和时间成本,几乎相当于航行一趟没赚什么钱! 损失的钱折算,相当于赵祯给他十几年的俸禄! 简直要把他吃了! 顾季没回答,只是用凝凝的眼神打量着约翰。他理解罗马交换希腊火配方的风险,但是这些要求实在贪心。顾季将上辈子学过的所有砍价神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沉默许久才幽幽开口。 “我从祖上开始行商,传至我这代才入仕。”顾季微微一笑:“我今日虽然是宋国的使臣,但也是来君士坦丁堡做生意的商人。” “难道所有来君士坦丁堡贸易的客商,都只能以市价的一半做买卖?” 听到顾季此话,约翰连酒都忘了喝,胳膊震惊的停在原处。 他从来认为顾季就代表了宋朝廷,但是····· 顾季眼中泛起几缕郁色:赵祯又不给他贱卖的货买单,凭什么他买希腊火要自己亏钱? 其实若是退无可退,他损失些也没什么。但是现在只有将阿尔伯特号与宋朝廷脱钩,才能尽可能对抗约翰的压榨。 没等约翰回答,顾季就接着道:“减免税额的多少还有待讨论。如果关税真的可以减免,那么也要等我回到宋国,将海洋之后制作完毕,确定配方为真后才能实施。” 约翰怕顾季倒卖配方,顾季怕约翰给他假配方。这个要求倒是合情合理——约翰捂住胸口点点头。 好在顾季没再一口回绝。 关税不是小事。减免税额之事,顾季不敢决定。虽然从拜占庭到宋朝的商船屈指可数,几年都不一定见得到影子,但这也是关税的大事。万一赵祯不高兴,顾季怕是要完蛋。 至于约翰,也留出了讨价还价的余地。如果顾季一口答应,他反而要心中打鼓。 基本的方向已定,接下来就是互相扯皮。约翰义正言辞的指责顾季:“您岂不是一条都不答应,真的是诚心想来求海洋之火?” 顾季装作无辜的怼回去:“我只是大宋一小官罢了,您何苦难为我?更何况如果我今日满口答应,您敢信吗?您敢和我签下条约吗?” 约翰哑口无言。他真不敢。 当今罗马的皇帝是佐伊和米哈伊尔,他可以和顾季商量,但他绝不敢下定论。 顾季笑了。 他猜的没错,约翰之所以将顾季请到家里,此事恐怕是瞒着米哈伊尔的。 如果他能和顾季私下达成协定,然后再搬到台前——佐伊八成会同意。这样不仅能尽快促成合约,约翰说不定还能从中吃一笔回扣。 但如果和顾季谈判的人是米哈伊尔····新皇对帝国的财政情况,总有些不切实际的认识。 “我与您实话相告。”约翰无声叹气,将手中的酒杯放下:“皇帝陛下就像是鹰,不见到肉是不会放手的。您今日与我谈不成,来日到陛下面前,也未必会松快些。” 他的语意中暗含威胁。 约翰只是呐米哈伊尔当靶子,但实际上,他不希望这个日薄西山的帝国再有任何不必要的黄金外流。 “贸易的事也可以再谈,”约翰欲言又止:“如果您在这里遇到些麻烦····” 秋姬? 顾季转念一想:约翰知道秋姬的事也不稀奇。不过他根本没牵扯到此事中。 他没将话说死,只是淡淡垂眼:“我们也需要从君士坦丁堡购买货物回去贩卖。” 约翰眼睛亮了。 只要顾季不恶意压价,在卖出货物的同时购买足够的货物,君士坦丁堡的金银就不会过度外流。东方运来的奢饰品说不定还能赚一波贵族们的钱。 “好,好。”约翰握住顾季的手:“您可以多了解下这里的风土,相信必然有所收获。” 顾季又与他寒暄了两句,留着他吃了顿午饭,才被约翰送出门去。踏着冬日的暖阳回到宫殿中,雷茨竟然还没回来。 将自己关在卧室里,顾季坐在书桌前要提笔写信。 关税之事并非儿戏,他理应找赵祯汇报并得到答复。但是这里离汴京实在是太远了,顾季觉得根本不够信程一个来回。更何况,约翰的想法不代表米哈伊尔的想法,要是赵祯批示后,米哈伊尔又变卦了怎么办? 罢了。 顾季把笔一扔,决定等雷茨回来再说。 回到床上睡个舒服的午觉,直到傍晚时分,顾季才幽幽转醒。他先去看了看地里的种子们——都没破土,树苗们倒算得上是欣欣向荣。蹲下去捻了捻地上的土,顾季又回到简陋的小棚子中,开始研究他的各种农药。 刚刚把液体倒入琉璃瓶中,身后就传来脚步。 “雷茨?”顾季惊喜的回头望,雷茨一身华服,脸上却难掩疲色。 “这是去哪了?”他担心的看了雷茨一眼。 不会是昨晚自己太猛,把鱼鱼给搞虚了吧···· 事实证明,顾季的想法纯属多虑。 “行会的事。”嘟嘟囔囔的雷茨将下巴放在顾季的肩上,伸手揉他的腰:“还疼吗?” 不可名状处传来一阵酸软,顾季手中无力,差点将手中的琉璃瓶打翻。 虚的只有他罢了。 顾季推着雷茨回到卧室,倒在柔软的大床上:“有没有能快速往汴京传信的方法?” 雷茨一愣。 “有啊,海底特快通道,有鱼群加急运输,一个月就能将信送过去——怎么问这个?”雷茨说着说着却突然顿住了,脸上浮现出一点心虚。?? 顾季闻到了鱼鱼闯祸的气息,一双猫似的杏仁眼轻轻眯起来。 “怎么,把快速通道的鱼都煮了?” “那倒不是。”雷茨松了一口气:“突然想起来,前几天赵祯的圣旨送来,我忘和你说了。” 圣旨···他在离开印度时曾给赵祯写信,现在官家回信了。 第一道圣旨被顾季当做泥巴扔地上,第二道直接忘干净。 如果朝廷严查谁轻慢圣旨,顾季恐怕要流放岭南。 看着顾季咬紧的嘴唇,雷茨眨了眨无辜的眼睛,立刻补救:“就在行会里,我现在就去拿。” “郎君?”瓜达尔在敲门。 没等顾季把门打开,瓜达尔带着惊喜的声音便传进来:“今日上午,秋姬带着王豆豆去寻城市法官,控诉安东尼贪图她留给孩子的钱财,要谋害她!” “三天后公开开庭!”《 》 150-160 发现银矿 顾季还没动, 雷茨就抢先一步将瓜达尔放了进来。年轻人眼睛亮晶晶的,冲到顾季面前:“我刚刚从秋姬那里过来,她亲口告诉我的!” 中古的娱乐总是那么匮乏, 市民们最大的乐趣就在于街头巷尾之间的新鲜事。因此“秋姬案”已经从一次小小的意外事件,发酵成了闻所未闻的奇事。 这场案子中的每个环节都引人入胜:来自东方的女舞者、前夫的拖油瓶、出轨疑云、家暴、意外堕胎····以及最让人津津乐道的, 秋姬坠入海中不沉,安东尼却被鲨鱼吃掉。 在市民们高涨的热情之中,当事人形象也在不断丰富。有邻居生动形象的模仿安东尼家中夜半的哭声, 有人怀疑安东尼前妻是否也被家暴而死, 还有人对秋姬的美貌赞不绝口····此事已经成为君士坦丁堡的爆炸新闻, 男女老少都对此津津乐道。 尤其是当日安东尼的儿子将秋姬告上法庭。 大家就像是吃瓜的猹, 迫不及待等着去法庭上看热闹。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秋姬也告了回去,更不知道两方的诉求是什么。 对于瓜达尔带来的消息, 顾季并不意外。 “那边控诉什么?” “城市法官告诉秋姬,”瓜达尔不可置信道:“他们要求判处秋姬绞刑,将王豆豆变卖为奴隶。” 他有些担心:“秋姬不会有事吧?” 顾季摇头不语。 发现顾季不想多透露些什么,瓜达尔只好垂头丧气的走了。顾季则将雷茨赶去找圣旨。一炷香的时间后, 赵祯漂洋过海的圣旨才摆到他面前。 很好。 顾季拿起纸筒看了看,没有沾上淤泥和垃圾。 应该不会因为对圣旨“大不恭”而流放。 将纸筒在书桌上展开, 明黄色的圣旨和一封信露出来。 顾季先展开圣旨。 看到上面写(n)了什么后,惊讶的捂住嘴。 赵祯,太大方了! 又是两千两黄金! 事情是这样的。 大概是因为这次收信没被淋成落汤鸡,赵祯的态度十分和蔼。他先表示自己已经收到了顾季的来信, 对与注辇国保持良好贸易关系十分赞成,非常欢迎外来客商, 并且还想再要一只大象给皇宫里的那只作伴。听说顾季要继续往西走,他衷心的祝愿爱卿一路顺风。 他还特地遣人去泉州走了一趟, 告诉顾季他的母亲和妹妹一切安好,万万不用挂心、 圣旨的内容到此为止,接下来是赵祯口述的一封信件。 在遣人去泉州时,赵祯得到了泉州市舶司方大人的消息。 一年前,方大人奉命处理铜钱走私之事,到泉州市舶司走马上任。他还问过顾季去日本的经验,并且帮顾季挑选了几十名水手。当时顾季与他说,要么在半年内出发去日本和源公子委以虚蛇,要么干脆放弃这条线路。 方大人满面愁容。 但作为一名清廉正直的大宋父母官,方大人当仁不让的踏上了旅途,并且最终顺利回到泉州,将消息上报给了赵祯。 他的日本之行,半点都不比顾季安全。 临行之前,顾季曾经叮嘱过:遇到困难可以问橘公子。如果橘公子故意拒绝提供帮助,那么不妨杀之。方大人又不傻,当即就听出橘公子必然非同寻常。因此在伪装成客商出海之后,方大人一面和源公子纠缠,一面去找橘公子。 结果发现·····人呢? 橘公子隐居去了! 方大人一个头两个大。好在橘公子听说有人在找他,自己冒出来了,否则方大人真要剁了不靠谱的顾季。 他崩溃道:您怎么就隐居了? 橘公子长叹一声,道出原委。 在顾季离开日本之时,曾经给橘公子送一封信。橘公子还以为只是简简单单的告别之词,没想到越看越不对劲。信上写的分明就是一篇预言! 顾季以动物做隐喻,讲了平安时代末期几大家族的变迁。 橘公子看着手中的信,又想想源公子是怎么被他耍的,越想越害怕。橘氏已经没落成了中下层贵族,如果顾季的预言为真,或许家族能借着接下来的风波逆风发盘。 但是一着不慎,即满盘皆输。 橘公子是个谨慎的人。他最终决定劝家族隐于山林,明哲保身。 ——他自己倒是被方大人给叫过来了。 方大人对平安朝的政令一窍不通,只以为顾季在骗人。不过在橘公子的帮助下,他渐渐建立起源公子的信任,套出了更多与日本勾结的官员名单。就在任务要圆满完成的时候,橘公子邀请方大人去山林间散散心。 刹那间,公费旅游的DNA的动了。 方大人说服自己,旅游只是为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然后快乐的跟着橘公子,带着伪装成水手的士兵们去山里逛荡了。 事后,他无比佩服自己这个决定。 他们从敦贺一路向南,走到橘公子的家乡附近。 某日正在山间小憩····· 方大人突然看到了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走近一瞧,是银子。 银矿! 两人当时的震惊无以言表。随行的“水手”们立刻开始挖土,确定山下的确埋着银矿。 在最初的欣喜之后,两人不淡定了。 银矿是一起发现的,但是如果这事被别人知道,他们谁都捞不着好处。 方大人顶多捞不到好处,分文不取回到宋国。 橘公子可就惨了。 这条银矿就在他家族地附近,曝光后马上就会被疯抢。日渐衰微的橘氏不仅守不住这块地,反而很可能在诸侯的争夺中灭亡。 整夜密谈之后,两人一拍即合。 橘氏召集山民秘密开采,方大人负责从宋国集结商船运银销赃。两人按比例分账——在这个时代,白银的货币化尚未完成,银子还是一种商品。 方大人火速溜回泉州,给赵祯的折子如快乐的小鸟,加急飞向汴京。 橘公子不知道方大人是朝廷命官,分账的银子最终要进宋国国库。 接到折子的刹那,赵祯没想到世上还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激动地无以言表。在深思熟虑之后,赵祯对这个计划表示支持。并且赵祯想的比两人更长远——银子开采后,能运几船就运几船。要是有朝一日银矿被平安京发现,也绝不恋战。 日本是典型的易守难攻地形,宋国自顾不暇,他不可能对银矿伸爪子。 但是他可以把银矿的地址卖给北边的辽人,还有东边的高丽人,南边的琉球人。 猜猜这些海岸线广阔,与日本更熟悉的国家会不会动心? 在君臣的大力支持下,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运了一支船队。 白花花的银子拿到手中,开始秘密的论功行赏。方大人自然是头功,升官发财;在海外奔波的顾季也是功臣。只不过他年轻,不好再升官,那就发点钱吧。 两千两黄金运往泉州,还御赐顾母和顾念两套头面。 顾季羞涩的用爪子捂住眼睛。 他知道石见银矿的大概位置。在历史上,这个银矿从14世纪初被发现,直到16世纪才正式大规模开采。为了获得开采银矿的权力,还出现了诸侯混战的情况。 没想到居然被方大人撞见了····真是阴差阳错。 女皇的神秘礼物 对着圣旨惊叹了一会儿, 顾季就将它妥善收起,提笔给赵祯写信。 顾季先叩谢圣恩,例行客套。接着陈述了目前约翰开出的条件, 又讲当今情况的不确定性。他希望赵祯能够尽快回信,告诉他谈判的底价在哪里。 写完后, 雷茨将信扔入大海。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等待。由于秋姬被控诉杀人,她被迫前往女修道院等待开庭。王豆豆不可以和母亲一起离开,只好孤孤单单的留在宫殿里。顾季非常可怜小朋友, 让大家多担待包容些——直到王豆豆差点把顾季的小菜园踩平。 他从此失去了在草地上自由玩耍的权力, 顾季勒令他只能在成年人的看护下出来玩。 没有母亲的陪伴, 又失去了奔跑的权力, 王豆豆哭声震天。 顾季被隐隐约约的哭声吵的脑壳痛。 雷茨主动分忧,表示要去照顾王豆豆。只过了一个下午, 鱼鱼也崩溃了。 他翠绿色的双眼中只剩疲惫,声音沙哑:“要不然把王豆豆送去孤儿院吧?约翰一定能照顾好他。” 顾季无言以对。 六岁的人类幼崽,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杀伤力最强的武器。 好在女仆们对于照顾小孩子的经验还算丰富。有了她们的帮助,顾季才勉强保住了自己和菜园子的平安。 在秋姬案开庭的前一天下午, 士兵敲响了顾季的大门。 士兵们递给他一个大箱子,并且嘱托这是女皇的礼物。在顾季一头雾水之时, 又有长得鱼里鱼气的神秘人出现,递给他一封信。 他就这样捧着大箱子和一封信,回到了卧室。 顾季决定先和雷茨一起读信。 信依然是海伦娜写来的。最近她已经化妆成了佐伊女皇的侍女,在宫中吃吃喝喝四处游走。这封信的主题依然是“奇事共分享”, 向顾季生动的描绘了昨日发生在宫廷中,关于希腊火的纷争。 约翰在与顾季私下谈完之后, 他就去后宫找了佐伊,恰好米哈伊尔也在场——海伦娜合理怀疑, 约翰并不想见米哈伊尔。但新帝不仅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非要留下来旁听,一场三人间的争辩就这么开始了。 他先说出了自己关于如何押运希腊火的设想。佐伊表示赞成,米哈伊尔不可置否。 接着,约翰模糊的讲了讲他和顾季谈话的成果。他表示除了商路之外,顾季愿意考虑部分减免关税、降价出售东方的丝绸、并且在君士坦丁堡购入大量商品。交换条件就是希腊火的配方。 米哈伊尔不上他的当。他问约翰,降价是降多少?关税能减免多少?顾季会不会反悔? 他认为希腊火是国之重器,不可能随随便便交给外国的海商,哪怕他是什么使者。 他反对将希腊火的配方交给顾季。 女皇始终没有发表意见。 在舅甥两个的争吵中,他们的核心矛盾也凸显出来:用希腊火换商路究竟值得不值得? 约翰据理力争。他认为比起希腊火配方,一条东方商路的价值要高得多。 在这个时代,希腊火已经不是拜占庭的不传之秘——事实上,撒拉逊人已经做出了质量不错的仿制品。即使他们拒绝将配方交给顾季,顾季也能从撒拉逊人手中拿到A货。但是如果这样,他们就别想在东方的商路上占到便宜了。 但是拜占庭对于东方商品的需求之高,却是超乎想象。 他们是将东方货品销往西欧的重要关口。如果接下来有源源不断的东方商品,拜占庭就能持续获利。 而且宋国也处在危机四伏的条件下,如果掌握了希腊火这一利器,也没理由四处张扬:否则最先拿到希腊火的绝不是撒拉逊人,而是宋国的死敌们。 佐伊女皇对约翰的意见表示赞同。 在被囚禁了几十年之后,女皇第一次深入了解了拜占庭目前的国库。想想伯父巴西尔二世留下来的数量,佐伊的心脏有点受不住。 米哈伊尔仍不太乐意。他认为即使将希腊火配方交给顾季,也要从他身上拔下两层皮。否则岂不让他空手套白狼? 若是顾季本人心有邪念,将希腊火的配方卖了怎么办? 佐伊反问:向顾季要的交换条件越多,他获取希腊火投入的成本就越多。顾季为此花了这么多钱,岂不更有可能将希腊火配方卖了回本? 米哈伊尔没想到能被女皇怼回去,震惊的无话可说。 他思量再三,劝他们等阿尔伯特号抵达后再做打算。毕竟如果阿尔伯特号沉了,顾季能不能到回宋国还是个问题。 言语间,还暗戳戳的贬低女皇没远见。 他们谈到了秋姬案,米哈伊尔认为,顾季必然是个花花肠子的坏东西,否则不会在他身边发生这种案子。 佐伊觉得顾季长得漂亮,是个不错的孩子,因此听到米哈伊尔贬低顾季就心烦。她拂袖而去,并且决定明天亲自审理秋姬案。 接着,神秘的大箱子就被送到了顾季这里。 “可惜不能告诉秋姬。”顾季读着海伦娜送来的信,轻轻笑了。 如果是佐伊审理的话,案子的胜算又多了一分。在历史记载中,佐伊也许不是纵横睥睨的政治家,但却是一位绝对公正严明的优秀法官。老女皇在对待案件的公允上无人能及。 雷茨倒不是很在意主审法官是谁:“所以这是什么?” 他指了指箱子。 顾季也很好奇。他和雷茨抬着箱子来到花园中,将盖子揭开。里面严丝合缝的挤着封好的大桶。 隐约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雷茨将桶盖揭开,里面都是黑乎乎的液体。 顾季还有些疑惑,雷茨却拿了个盆来。他用铜盆舀了喷泉中的清水,又取了些黑色的液体倒进去,接着用烛台点燃—— “呼!” 水面上熊熊燃烧! 希腊火! 顾季差点惊叫出声。 炽热的火焰差点烧在他身上,顾季却丝毫没有后退,静静等待着希腊火燃烧殆尽。 温度渐渐褪去,惊喜万分的顾季去看桶中剩下的希腊火。 好了,他知道为什么佐伊如此慷慨了。 这玩意能分析出来配方? 当初他让钱老爷子帮他做火药,好歹还有粉末状的实物,加之宋朝□□的基础,最终做出的东西威力还差些。 这种未知原材料的液体····· 顾季不抱任何希望。 “封好了抬下去吧。”顾季沧桑道。 把这个带回去也算是给赵祯交差。 莫名其妙的瓜达尔被叫来,将希腊火小心翼翼的抬走了。 雷茨窝在树下的躺椅中,翠绿色的眸子里写满疑惑:“不对,佐伊将希腊火的成品送给你,米哈伊尔肯定知道呀?” “他怎么能允许的?” 米哈伊尔可是拿它当眼珠子宝贝呢。 “就是他允许的。”顾季叹口气,在雷茨身边坐下。 他缓缓道:“米哈伊尔早就计算好了。” 自从在佐伊那里碰了几次壁之后,米哈伊尔必然会反应过来:佐伊女皇不再是从前任人摆布的深闺妇人,而且尤其讨厌被人对她指手画脚。这时再一味阻拦打压佐伊女皇,并不会使佐伊女皇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只会让她对米哈伊尔的意见越来越大。 因此要反其道而行之。 佐伊不是想给顾季行方便么?米哈伊尔嘴上说着顾季的坏话,行动上却处处纵容女皇的行为。虽然现在女皇看他不顺眼,但顾季只要做错一件事——局势会瞬间逆转。 女皇会意识到,自己之前给顾季的优待是不明智的,而自始至终劝阻自己的米哈伊尔才是正确的人。 接着在米哈伊尔的诱导下,女皇很可能会怀疑自己的治国能力,从而放权给米哈伊尔。 这才是米哈伊尔真正的图谋。 第二天接踵而至。 作为证人,顾季和雷茨都需要在法庭上出席。因此他们早早将自己打扮好,雷茨还是装作顾季的妻子,温婉贤淑的挽住他的手臂。当他们到达法庭之时,旁观的民众已经将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不管是这场案件,还是佐伊亲自审理,都触动了市民们的好奇心。凡是能够旁听的位置,全部挤满了熙熙攘攘的市民。侍卫们保护着佐伊坐在最中间。顾季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过去,到达证人的坐席上,才算是宽松些。 他侧过头,正看到佐伊不可置信的盯着雷茨。 闺蜜的好大儿,突然变成闺蜜的好大女了? 海伦娜依旧蒙面坐在佐伊身边。她尴尬的偏头轻轻说了什么,女皇才勉强收回震惊的目光。 城市法官已经到了。安东尼的兄弟们和儿子站在法庭的一边,秋姬身着修女的服侍,出现在另一端。 安东尼家的女仆,以及当天在码头上帮忙救人的市民也赶到了。他们作为证人和顾季坐在一起,眼睛中闪烁着或兴奋或害怕的光。 全员到齐。 城市法官面容肃穆声音洪亮,拿起桌上的羊皮纸:“开庭。” “利奥,安东尼之子,诉安东尼之妻秋姬:通奸、骗取财物、杀夫。” 全场默不作声。秋姬眼中隐隐有愤恨的泪水。 城市法官继续读到: “秋姬,诉安东尼侵吞嫁妆、殴打妻子、杀妻。” “可有异议?” 潮水般的喧闹声几乎将法官淹没。 围观的市民们谁都没想到,秋姬竟然也在状告安东尼!两方竟然互相安上了重罪!太不可思议了。 市民们在无与伦比的震惊中喧哗着,眼睛却都紧紧盯着官司双方,似乎错过一分一秒都是巨大损失。 审判 “肃静。”法官威严的声调才让围观市民安静下来。 “你们双方对此可有疑问?” 安东尼的家人瞠目欲裂, 没想到秋姬还能反咬一口。 秋姬垂泪点头。 见无异议,城市法官先读了案卷,将当日之事重新梳理一遍。从早上安东尼偶遇秋姬藏钱, 到顾季赶来救下秋姬·····最终说到安东尼逼秋姬跳海,最终自己却被鲨鱼吃了。其中桩桩件件的细节都由证人亲口证实, 双方确认无误。 也让旁听的市民吃了好大一口瓜。 佐伊慢慢道:“利奥。” 安东尼的长子恭恭敬敬向女皇行礼。他只不过十几岁的年纪,面容却如成年人般深沉肃穆。 “你主张秋姬的三条罪名是:通奸、骗财、杀夫。” “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三条罪行?” 利奥道:“因为她怀孕了,但并不是我父亲的孩子。这当日父亲亲口说的——” “此事不足为信。” 佐伊显然看过所有卷宗, 她冷冷道:“邻居和仆人的证词中, 秋姬几乎从不出门, 家中也没有外男闯入。按照医生给的时间推算, 秋姬受孕之时,安东尼也未曾离开君士坦丁堡。” “当日两人正在争吵, 言论未必属实。” 女皇随便翻着羊皮纸:“如果不能拿出秋姬通奸的其他证据,控诉无效。” “但是她曾是妓/女!”利奥恶狠狠道:“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 市民中传来些骚动。 当年秋姬初来乍到之时,是在君士坦丁堡引起过些轰动的,还有不少人去看过秋姬的表演。虽然从事歌舞的女子往往被认为不庄重, 但是也从来没听说秋姬···· 众人面色各异。 城市法官敲敲桌子,打断一些男士不雅的幻想:“秋姬没有在妓院中的从业记录。” “除非你能拿出证据, 否则无效。” 利奥白了脸色。 他当然拿不出证据,因为秋姬根本就没干过这行当。 通奸之罪无效。 女士们中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几位舞女向利奥兴高采烈的喷口水,表示她们的鄙视。 呸, 就会造谣! “那你诉秋姬偷窃,又有何证据?”等待人群的呼声平定, 佐伊正色道。 “顾季曾经给她一笔钱。”利奥咬牙看向顾季:“她把这笔钱瞒下,只给了父亲小部分。” 佐伊看向顾季:“这笔钱是你给秋姬的?” 顾季站起身, 恭恭敬敬的对女皇行礼:“不是。” 不是? 雷茨和瓜达尔一起捂住嘴巴,防止惊叫出声。秋姬却没什么表情。 “胡说!”利奥快速道:“我亲眼看到的!” “我也看到了。”女仆也证明。 众人一声惊呼,对扑朔迷离的实情愈发好奇。 在窃窃私语声,还有利奥粗重的喘气声中站起来,顾季慢慢道:“这笔钱确实是由我交给秋姬的,但却不是出自我之手。” “秋姬在离家之后,她的父母非常思念她。但他们年事已高,不能亲自来君士坦丁堡,于是嘱托我将嫁妆转交给秋姬。” “当日的钱,是她父母赠与她的嫁妆。” 潮水般的议论声沸腾了。 根据《新律》中对新娘嫁妆的规定,妻子保有对嫁妆的所有权,但是丈夫拥有嫁妆的使用权。不过除非是孩子们吃不起饭的境地,丈夫也无权动用嫁妆。 如果顾季交给秋姬的钱属于嫁妆——那么即使秋姬私藏有所不妥,但也绝不构成偷窃。 佐伊问:“秋姬,这笔钱是你的嫁妆吗?” “是。”秋姬用手帕擦了擦眼泪:“这笔钱安东尼拿走了部分。因此我要求把嫁妆全部拿回来。” “不可能!”安东尼的兄弟们七嘴八舌。 秋姬的嫁妆都花得差不多了,怎么可能还回去? “安静。”法官制止了他们的吵闹:“偷盗的罪名不成立。” 既然前两项罪名都不成立,那么就到了第三项:杀夫。 也是大家最期待的桥段。 这个案子到底应该怎么判?是丈夫杀了妻子,还是妻子杀了丈夫? 市民们都伸长了脖子等着。 万籁俱寂。城市法官举起羊皮纸,正打算开口说什么,却件秋姬向前一步。 她胆怯道:“我有一事始终不明白。若是能解民女此惑,无论如何判决也毫无怨言。” “当日,我为何能浮在水面上?” 这个问题太灵魂了。 为什么秋姬能浮在水面上? 难道真的因为,神证明她是被冤枉的? 没人能回答。佐伊眼中流露出几分好奇,看向修士和修女们。 玄学的事,应该用玄学来解答。 修士们抹抹额头上的汗,面面相觑。 他们不想说话。这个问题太复杂了,谁解释错了就会倒霉。 诡异的沉默。 “那是因为你是东方的巫女,才会有巫术来让你——”利奥不假思索的回答。 修士们捂住帽子,传来一阵嗤笑。 很好,自断生路。 有些人就是这么蠢。 果然,秋姬立刻反驳,声声泣血:“我是女巫?那么是谁行巫术?是谁把我扔下去?” 众人一片哗然。 秋姬找到了案件的关键之处——玄学。 按照当时的具体情况,安东尼所说:按照东方的规矩,他将秋姬绑着石头扔进海里。如果秋姬真的通奸,那么她就会沉下去。如果没沉,则证明她是清白的。 随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顾季的阻拦、秋姬的哀求。 那么问题来了。 安东尼所说的“神”,是哪个神? 从逻辑上来讲,必然是东方的神。但是这说明什么? 安东尼要遵循东方神明的旨意,不顾秋姬的哀求将她扔下去——安东尼是异教徒! 当然还有杀妻的罪名。 不管秋姬杀夫成立不成立,反正安东尼的家人别想占到便宜。 换一个角度思考,也可以将安东尼口中的“神”强行解释为耶稣。 反正又没说神的名字,为什么不能是耶稣呢? 那么问题又来了。 耶稣都要将秋姬从水中救起。鲨鱼闻着秋姬身上的血腥气不吃,却吃掉了没有伤口的安东尼。 这说明神真的认为秋姬无罪! 神都放过秋姬,人间的法庭又凭什么审判她? 无解。 修士们并非不能解释“秋姬为什么不沉”,而是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因为不管怎么看,都是在为秋姬脱罪。 但是安东尼是罗马人,围观的市民也是罗马人,只有秋姬是东方人。 即使修士们知道秋姬很无辜,也不敢轻易做她无罪的假设。毕竟罗马人的心是偏向罗马人的——如果想要得到让那个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绝非公理正义那么简单。 若不是利奥上钩太快,修士们还能替他说几句话。 但是现在···· “这是神的旨意。”牧师哑着嗓子,对佐伊行礼。 佐伊奇道:“哦?那是神救了秋姬?” “莫非上帝认为秋姬无罪?” 牧师道:“也许是上帝认为秋姬清清白白,并未与他人通奸——” 他的话很巧妙。只说了秋姬没有通奸,却没说秋姬在此事中全然无辜。因为秋姬即使没通奸,也不能完全免除杀夫的罪名。 至于秋姬把安东尼拽入水中能不能算自卫,就看法官掰扯,与修士们无关了。 没想到他话还没说完,安东尼的家人就不可置信的叫了起来。 “怎么可能?” “她清清白白?” “敢杀夫有什么好东西?” “谁知道她从前做过什么勾当,她儿子从哪里来的都不知道!” “她最少已经结过两次婚了。她才二十一岁,是不是还要再结婚祸害男人?” 很巧,最后一句尤其响亮愤慨2. 他们在说什么? 顾季双眼睁大,死死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吃惊的叫出来。 竟然敢讽刺秋姬的婚姻问题? 胆子真大。 在拜占庭的任何法庭上,刚刚关于婚姻的言论都没问题——按照社会风俗和宗教要求,拜占庭鼓励初婚、不在乎二婚、痛斥三婚、坚决拒绝四婚。秋姬已经当了两次寡妇,在这个时代确实容易受到非议。 但是今日的法官是····佐伊女皇。 女皇已经结婚两次、当两次寡妇了。 如果算上年轻时未完成的婚礼,那就是三次。 猜猜女皇还想不想再找个美少年结婚? 更何况,女皇还有杀夫的经验。 这岂止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简直是哪壶开了用哪壶烫自己···· 顾季无言以对。 伴随着佐伊女皇的脸色越来越黑,哄闹的市民们也逐渐鸦雀无声。 等到安东尼的亲属们集体察觉出来不对劲,已经晚了。 佐伊女皇语气冷漠,问修士:“您认为,上帝救秋姬,仅仅是因为她并无通奸之罪,还是秋姬并无错处?” 即使用脚指头思考,修士也知道应该答什么。 “如果秋姬有罪,上帝便不会相救。既然让她活着是上帝的旨意,我们便应按照上帝的旨意审判。” 尘埃落定。 接下来秋姬提出的指控就容易证实的多。 修女们能证明,秋姬身上布满安东尼打的伤口,惨不忍睹; 秋姬的嫁妆仍旧没有归还,安东尼侵吞嫁妆; 无数人看到了安东尼将秋姬推进海中。 最终判处秋姬无罪。安东尼有杀妻之嫌,但已逝不再追究。 安东尼归还秋姬所有嫁妆,部分遗产分给秋姬。 解除安东尼和王豆豆养父子的关系。 王豆豆由秋姬独自抚养。 听完审判结果,安东尼的弟弟们扭头就走。 “好自为之。” 只给利奥留下一句冰冷的话。 他们来这里丢人,就是为了能分些安东尼的财产。 但是现在安东尼家都自顾不暇,哪还有东西分给他们? “叔叔,等等!”利奥踉踉跄跄的追出去。 他今日本想让恶毒的东方女人吃个大亏,怎么会变成这样? 父亲只是打了她而已,母亲不曾经也挨这样的打吗?她凭什么带走家里的钱? “利奥。”秋姬远远的叫住他:“请尽快送还我的嫁妆。” 利奥不知所措,突然怒道:“都已经被父亲赌出去了,拿什么给你?” “一枚银币都没有!” 騙子魚魚 利奥此言一出, 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多少带了几分鄙夷。 他们本来对利奥多少有几分同情。毕竟利奥是希腊人,不管他父亲做了什么,利奥也是个半大孩子。今后想要独自生存下去, 多少要遭遇些艰辛。 可是刚刚的话,却磨灭了市民们心中最后一丝怜悯。 挥霍嫁妆就算了, 居然还理直气壮的不还钱? 简直是不讲理嘛。 利奥环顾四周,发现周围人看自己的眼神都充满异样,甚至还有熟悉的邻居别过脸去。 他慌了。 他做错了什么?确实他父亲将嫁妆挥霍了——但那又怎么样?凭什么让他来赔偿?和他无关, 秋姬自认倒霉就是了! 但是周围人的冷眼却看得他害怕。 利奥还想叫住秋姬, 但是秋姬根本不看他, 撂下话就跟着顾季离开。 背影决绝。 看着他们走远, 利奥猛的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冲了出去。 为了庆祝秋姬摆脱渣男, 大家围在一起吃锅子。热腾腾的蒸汽中,切成薄片的羊肉翻涌着,扑鼻的香气令人欲罢不能。兴致高涨之时,秋姬还悠然的弹唱一段, 给冬日夜宴增添景致。 迷得水手们双眼冒小星星。 水手们都是血气方刚的中青年,大多数还未曾成婚。自从见到沉鱼落雁的秋姬之后, 不少人就出现了脸红心跳的奇怪症状。等到今日秋姬彻底摆脱了前夫·····晚餐直接变成雄性比美大会。 秋姬的碟子中,至少有两三双夹肉的筷子在打架。 顾季看在眼里,气得脑壳痛。 等到秋姬带着王豆豆去睡了,顾季才将水手们召集过来, 严肃的谈谈此事。 昏暗的烛光下,顾季目光无奈。 “我知道你们肚子里是什么鬼主意。”他无声叹口气:“你们追求秋姬我不管, 但是——” 水手们好像鹌鹑般低下头。 “都把自己管好了!”顾季咬牙切齿道:"谁要是不尊重秋姬,秋姬告状到我这里来, 等着你们的可不是在法庭上吃官司。" “我是真心的。”有水手弱弱争辩。 顾季默然:“你们扪心自问,谁能做到对王豆豆视如己出?” “今后秋姬必然不会在泉州生活,谁愿意为了她背井离乡?” 水手们脸色变了。 “纵然你们都愿意——”顾季爆发出灵魂一问:“秋姬看得上你们吗?” 不是他瞧不起水手们。但是秋姬若能将钱财要回来,绝对算是君士坦丁堡小富婆,身家真不是一般人比得上的。更何况等回到汴京,若秋姬还想从事歌舞行业,收入只能更多。 “别成天想着有的没的。”顾季磨牙:“都回去睡觉去。” 遭受了三连击的水手们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灰溜溜的如丧家之犬般离开了。 三日后,秋姬的嫁妆终于被送回来了。 倒不是利奥良心发现,实在是周围街坊邻里的目光快将他烧穿了。不得已之下,他卖掉了部分家具、衣物、奴隶,勉勉强强凑出了秋姬的所有嫁妆。不过遗憾的是,安东尼的家产实在剩不下什么,秋姬没遗产可分。 领到嫁妆之后,秋姬利落的关上了大门,没给利奥说一句话的机会。 开开心心回去数钱了。 顾季则在他的小菜园中忙碌。不过也许是时间不凑巧,没有任何一根植物想在天寒地冻的十二月长出来。辛苦耕耘后的菜园仍然很秃,除了把自己冻感冒了之外,顾季没有任何收获。 第四天,顾季在头痛和鼻塞中倒在了床上。 “顾季。”雷茨忧心忡忡的坐在床边,给他盖上小被子:“喝点药。” 就着雷茨的手,顾季把又酸又涩的黑色药汤灌下去。他喉头干呕的感觉还没出现,雷茨就眼疾手快塞进去一颗糖。 在从泉州出发之前,船上就备齐了各种常见的草药,还有治疗头痛、风寒、失眠等等的常规药方,应对大海上缺医少药的情况。在上岸之时,顾季还特地嘱咐带些草药。 因为他实在不信任西方的医术。 “你要是不好起来,”雷茨玩弄着顾季的头发,神色郁郁:“我们就没法去参加圣诞晚宴了。” “圣诞晚宴?” “女皇给我们发了邀请函。” 顾季眼睛一亮。 身为中世纪的头号观光客,顾季怎么能错过此等盛宴? 说到圣诞节,现代普遍认为在12月25日。但是东正教的立法有所不同——拜占庭的圣诞节在1月6日,与现代俄罗斯的圣诞节日期相同。 爬过去翻翻日历,距离圣诞节只有十天。 “我给你做一身新袍子。”雷茨用手比划着顾季的身形,眉目柔和:“喜欢什么颜色?绣云纹怎么样?” 顾季矜持的点点头。 随着圣诞节的将近,大街上也逐渐热闹了起来。 在中古,圣诞节并不是充斥着松树、小彩灯、礼物、《铃儿响叮当》的节日。节日盛大而肃穆,每个市民都为节日的到来做了精心的准备,比如购置新的圣像,准备漂亮的新衣服,以及更频繁的去教堂做礼拜。 水手们虽然都不信教,但什么也阻挡不了他们凑热闹心。不过他们的庆祝方式就简单多了:买买买吃吃吃。 在圣诞节到来之前的五天,顾季的感冒已经好全,只是还有些懒洋洋的不想起床。 却见到了神奇的客人。 塞奥法诺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来了?”顾季迷茫。 自从海伦娜说过要抓塞奥法诺,已经有十几天过去了。虽然鱼鱼消极怠工,但是也是对弟弟的踪迹做了一番搜寻····奈何一无所获。塞奥法诺就好像在君士坦丁堡蒸发了。 雷茨还煞有介事的推测,塞奥法诺绝对是自己回家了。 顾季环顾四周,鱼鱼今早去行会了。 不过没关系。他高声叫来两名水手,打算将塞奥法诺拖下去关起来。 “等等!”塞奥法诺大惊失色。 顾季决定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 “去···”塞奥法诺顿了顿,艰涩道:“去泡澡吗?” “关起来。”顾季当机立断。、 在耶路撒冷时,他就已经吃过亏了。 怎么可能在鱼鱼不在的时候单独去泡澡? 会让他下不来床的! 顾季披衣起床,决定亲自抓塞奥法诺进小黑屋。 “别。”塞奥法诺惊恐的向后退了两步:“淡定。” 他语速飞快:“你担心被雷茨知道是不是?你有没有想过,现在雷茨就正在和别人一起泡澡?” “他没告诉过你吧?” 顾季顿住了:“什么?” 他回想起今日雷茨出门前的事。他当时还在赖床,看到鱼鱼离开,也只是随便问了一嘴。记得当时鱼鱼穿的还蛮漂亮隆重。他事怎么回答的自己? 哦,雷茨好像还犹豫了一下,然后含糊的说行会里有事。 想想雷茨,再想想塞奥法诺,顾季觉得兄弟俩同样可疑。 “他在哪?” “我带你过去。”塞奥法诺一边往后退,一边循循善诱:“在圣宫,皇家浴池。” “比耶路撒冷的浴池干净漂亮多了。” 顾季差点被气笑。 皇家浴池? 不管雷茨有没有撒谎,但是既然他去了皇家浴池,就说明雷茨是真的有正事要忙,而不是单纯溜出去和别人泡澡。顾季无名无分闯进去——有没有命不好说,希腊火肯定是别想拿到了。 “瓜达尔。”他磨牙叫道:“把他抓起来做成烤鱼——” 花园里的瓜达尔没听清:“郎君?” 塞奥法诺坚持道:“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我肯定能带你进去。” 顾季冷眼看着他。 “今日,鱼鱼行会和皇室商议接下来十年的契约。”塞奥法诺的语速很快:“所以他们约到圣宫去谈事情。在被邀请的名单上,是有你的名字。因为行会已经告诉过皇室,你是雷茨的好友,知道行会的所有内情。” “但是雷茨没有告诉你。” “他说你生病了,很遗憾不能去。” 塞奥法诺目光灼灼,坚定的看着顾季:“他们会一起谈事情,然后泡澡。如果你现在出现,不会有任何人怀疑。” “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雷茨非要瞒着你吗?” “这里的浴池比耶路撒冷的漂亮多了。”塞奥法诺继续劝导:“错过这次机会,你会后悔的。” 顾季目露怀疑。 他当然想知道雷茨的秘密,也想去参观浴池。但是前提,塞奥法诺说的是真的。 见顾季不信,赛奥法诺径直拉开抽屉。他向抽屉的背面摸去,揭下一张羊皮纸递给顾季。 “雷茨从小就把东西藏在这里。你把它粘回去,雷茨就不会发现有人动过。”塞奥法诺迷之微笑,像极了从小翻哥哥箱子的熊孩子。 顾季展开羊皮纸,确实是邀请他今日去圣宫的信件。 雷茨! 坏鱼!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顾季怀疑道。 塞奥法诺道:“我带你去圣宫,你跟我去见一个人。” “之后即使你把我交给海伦娜,我也没意见。”他保证。 顾季沉思片刻:“走吧。” 不让顾季出去泡澡,自己却和别人玩得欢? 顾季咬紧牙关:他倒想看看,雷茨会拿出什么理由。 宫廷谋杀 顾季裹了两件衣服, 跟着塞奥法诺穿梭在大街上。他们的住所就在皇家城区,离圣宫并不算远,但顾季生了一路闷气。 其实他不在乎雷茨和谁去泡澡——顾季单纯的认为, 大家都是男的,有什么不能看的?更何况海妖全身都是鳞, 在海里的时候也没见穿过几件衣服。 但是雷茨不让顾季和别人单独出去泡澡,自己却瞒着他跑出去····· 是可忍孰不可忍。 没走多久,就看到一栋极尽华丽的建筑, 巍峨的大门立在街边, 圆顶闪闪发光。 见到他们两人, 卫兵只是惊讶了一瞬, 就请他们进去。 雷茨果然骗了他。顾季捏着邀请函,暗暗咬牙, 狠狠记了雷茨一笔。 迈入大门,宫殿中生着火,软软暖暖的光线映照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又反射着袍子上金线的光辉。他跟着塞奥法诺向前走去。整座宫殿采光略暗, 罗马和东方的艺术风格交汇,神秘的气息和熏香一起在空气中蔓延。 顾季突然想到什么, 顿住脚步:“难道你也···” 为什么塞奥法诺也能被士兵放进来? 小废鱼可不会隐形。 塞奥法诺强颜欢笑:“因为我也在邀请名单上。” 雷茨也把他的邀请函藏起来了。 顾季:···· 很好,他家鱼鱼长本事了。 他又给小坏鱼记上一笔:Double Kill。 “顾大人?” 说话声惊动了宫中的仆人,脚步声从远处响起,宦官很快迎出来。在见到顾季和塞奥法诺时, 他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绽开笑容:“见到您康复真好。” 顾季低声道:“我怎么不知道我生病了?” 再添一笔。Triple Kill。 宦官没听清:“嗯?” 微微一笑。顾季道:“他们在哪?麻烦带我们过去吧。” “您请。”宦官立刻指路。 他们不知道今日要来的是什么人, 只知道非同寻常的贵客光临,需要好好侍奉。面上带着几丝歉意, 宦官边走边慢慢道:“几位大人们已经谈完事了,正在浴池里呢。我直接带您过去?” 顾季维持着假笑的面具,点点头。 已经去泡澡了?Quadra Kill。 塞奥法诺走在顾季的身边,感觉他的脸色越来越不对。穿过软软的地毯和马赛克装饰的走廊,随着空气中愈发湿热,离浴池也愈发靠近。宦官将他们送到一扇门前,轻轻鞠躬:“请二位进去吧。” 门内可以依稀看见几个人影。 顾季向他道谢,直走推门。 在推门前的那一刻,顾季心想如果见不到雷茨,他还可以勉强饶了坏鱼。但是如果——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顾季向宽敞奢华的浴池看去,正对上一双惊慌失措的翡翠色眼睛。 Penta Kill。 顾季被气得血液上涌,下意识的眨了眨眼睛,但还没等他说什么,突然眼前一黑,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摔在地板上。 无尽的黑暗慢慢褪去,当顾季意识慢慢苏醒的时候,耳边寂静无声。 他这是怎么了? 顾季皱眉:低血糖晕倒了? 揉揉朦胧的眼睛,他挣扎着爬起来,却震惊的说不出话。 人呢? 在他晕倒之前,他左边是塞奥法诺,面前坐着雷茨。后面的浴池中蒸腾着水汽,还有许多男人朦朦胧胧的身影,以及他们或高或低的谈话声——就像无数个澡堂一样。 但是只在刹那间,所有的一切都不见了。 浴池中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除了池边坐着的陌生老人。 呼吸有些困难,顾季踉跄着向后退两步,看向这闹鬼般的场景。 “宿主!”耳边响起阿尔伯特号的尖叫:“你还好吗?” “这是什么情况?”顾季低声问。 他明明是来找鱼鱼的,为什么到了这鬼地方? “系统显示,你目前所处的地方信号紊乱。”阿尔伯特号想了想:“简单来说,就是撞鬼了。” 顾季:…… “那怎么出去?” “不知道。”阿尔伯特号怯生生:“系统已经宕机了。” “你等等看?” 顾季叹口气,环顾四周。 池边的老人约莫六十多岁。他皮肤光滑,脸上的皱纹却有很多;身材高大却有些浮肿,胸膛不正常的起伏着。他正缓缓用浴池中的水打湿头发,口中还轻轻哼着歌。 他是谁? 顾季不记得自己见过这个人。 “年轻人。”老人突然转过身,浮肿和苍老冲淡了他的英俊,但依然看上去很随和:“你怎么进来的?” 顾季答:“我本来就在这里。” 老人凝凝的看着他,没有动作。 顾季看向老人身后,突然盯住一点。 壁毯。 壁毯换了,现在的壁毯要陈旧很多,也不是刚刚见到的图样。 既然是撞鬼,便是遇见了已死之人。壁毯也换过……难道他见到了这里曾经发生的事? “过来,年轻人。”老人的声音嘶哑。 他缓慢搅动着水波。 顾季向前走两步,心中疑云渐浓。 “你不是罗马人。”老人一边洗头,一边和顾季聊天。 “是。”顾季答道:“我是从东方来罗马的使臣。” “使臣?”老人呢喃。 “您有见过一个高大的男人么?”他比划下雷茨的身高:“黑发绿眼。” 他想知道是不是自己撞鬼。 顾季似乎打断了他的思绪,老人在记忆中搜寻一圈:“没有。” 顾季松了口气。 他好像终于洗完了头发,向浴池的深水区游去。罗马的浴池更像是现代的游泳池,老人在水中灵活的游着,像是故意在给顾季展示他的泳姿。 但顾季却注意到不自然起伏的胸膛、以及浮肿苍白的身材。 像是病重之人。 “啊,我想起来了。”老人突然停住。 他看向顾季:“我没见过那样的男人,但我见过和你说的很像的女人。” “她很高,大约和我差不多。”老人回忆着:“绿色的眼睛很漂亮。” “您见过她?什么时候?” 几乎是瞬间,顾季意识到老人在描述海伦娜的样貌。 “哦,不急,不急。”老人口中安抚顾季:“我今天就是在等她。我的妻子让我在这里见她·····真是奇怪。她让我在浴室里见一个女人。” 顾季默不作声。 “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留在这里。”老人道:“虽然我不该让你留下——这是皇家的浴池,但也许是上帝的旨意,我觉得你可以留下。” 老人在水中游着,表情却好好像在做梦。顾季悄无声息的退到池边,思考老人的话。 海伦娜最多五十岁。如果刚刚老人提到的女性真的是海伦娜,那么说明这里和现实最多相隔五十年。 老人提到皇家……难道他是皇室成员? 正想着,浴室的门被悄悄推开了。 是谁? 顾季站在门边,因而最快看过去。进门的是位女士——但不是海伦娜。 她身材矮小,穿着修女的丝绸长袍,黑色的面纱垂在胸前。 两人离得很近,透过薄薄的面纱,顾季大致看清了她的容貌。 女人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瘦瘦的尖脸,面色苍白,鼻子和嘴巴一样高高突出。在她绝对算不上美丽的面容中,最引人注意的却是一双眼睛。棕色的眼珠显出不符合年龄的清澈,在面纱下分外深邃。 她抿着唇,唇色很白。 顾季从未见过她,但是却感到几分违和的熟悉。 明明顾季出现在了视线中,女人却像是没有见到顾季似的,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她如一只猫般绕到老人身后。 在离得很近的时候,游泳的老人才听到身后的声响。深水区的水有老人胸口那么高,他虚虚的站在浴池中,回头面露惊讶:“是你?” 老人认识她? 顾季站在角落中,紧紧盯着两人。 女人点了点头,像是要和老人说话。 见此情景,老人向岸边游去···· 不知道为什么,顾季的心突然狂跳起来。 只见下一秒,女人蹲下抓住老人的头,死死按入水中! 气泡翻腾。 老人剧烈的挣扎起来! 在窒息之下,老人像是濒死的鱼般吐出空气,手脚挣扎的溅起水花! 这是谋杀! 她要杀了老人! 顾季的胸膛震动着,下意识的冲上去想要救下老人。但是他跑出两步却顿住了。 他在撞鬼。 这些都是过去发生的事情。老人已经死了。 也许是年事已高,也许是身患重病,老人的力气完全抵抗不过她,手脚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弱。他的眼睛拼命在水中睁开,向顾季的方向看过去,嘴巴无力张开。 年轻人,救救我。 救救我。 求你,救救我。 顾季浑身冰凉,目睹清澈的池水中,老人张开的嘴巴,瞳孔逐渐扩散。 直到老人许久不挣扎,女人才放开手。在她放手之后,老人的身躯慢慢沉入池底。 她慢条斯理的站起来,洗洗手,又整理好头纱。 她杀了老人,准备离开了。 就在女人打算离开的时候,浴室另一侧的门打开了。 英俊的年轻人端着托盘,他听到了什么声响,赶来看看情况有没有异常。 他看到了老人的尸体。 “啊!” 他惊叫一声,目光略过顾季,看向池边的女人。 在他看过去的瞬间,顾季看清了年轻人的正脸。 很熟悉。 他绝对见过这个人。 刹那间,一切谜团好像找到了线头。两张脸在他心中迅速重合,他差点叫出这个不可置信的名字。 米哈伊尔。 这个年轻人是米哈伊尔。 不是现在皇位上的····而是已逝的。 米哈伊尔四世! 这是发生在十几年前的事! 此时的米哈伊尔四世还是佐伊的情夫,刚刚死去的老人是罗曼努斯三世! 顾季撞鬼,见到了罗曼努斯三世被谋杀的画面。 也就在顾季恍然大悟的瞬间,“咚”的一声巨响,年轻人手中的托盘落地,他抽搐着倒了下去。 他英俊的面容扭曲僵硬。 在这个要紧的时候,他犯了癫痫病。 女人好像思考了一会儿,迈步走到年轻人身边,将毫无自保能力的他踹下了浴池! “嘭!” 在米哈伊尔四世落水的瞬间,顾季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睁眼时,面前是鱼鱼泫然欲泣的脸。 他回来了。 鱼鱼的离谱谈判 雷茨鬓发凌乱, 像是被抛弃的大狗般紧紧盯着失而复得的主人。在他眼中,顾季突然出现在浴池门口,还没等他解释一句, 就突然软倒晕了过去。雷茨冲过去将顾季抱住,人却怎么喊都喊不醒。 鱼鱼认真思考:是不是自己把顾季气晕了? 还是顾季突发····呸呸呸! 雷茨悲痛的声音简直像小寡妇哭丧, 颇有一副活不下去的劲头,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你醒了?”他颤抖着去拍顾季的脸。 顾季迷茫的看了雷茨两眼,目光向远处望去。 他回来了。 还是在浴池, 但是回到了原本的时空。 喧沸的人声和水声几乎将他吞没。 “去查查是怎么回事。”顾季低声对阿尔伯特号道。 是他无意间撞了鬼, 还是有人刻意安排的?在这个怪力乱神的世界, 万事皆有可能。 “好。”阿尔伯特号低语。 “顾季?”雷茨看顾季眼神空洞, 慌张的去摸顾季的脉搏。 毫不留情的将鱼爪子推开,顾季勉强坐起来:“没死。” 在场众人都长舒一口气。 顾季要是死在这里, 还真有点麻烦。 今日是鱼鱼行会和皇室每十年签订合约的日子。双方会商议在接下来的十年中,可能产生的各项事宜。包括君士坦丁堡的资产将以何种价格出售给行会、能给行会行什么方便。作为交换条件,行会也要开出相应的价码,比如保护罗马船只的航行安全。 简而言之, 是非常重要的谈判过程。能参与其中的,全部是得到皇室信赖的重要人物。 而鱼鱼行会派出的鱼妖, 也都有着非同寻常的威望和实力。 在鱼鱼会长“高超”的谈判技巧下,签订协议的工作历经无数波折,好歹算是基本完成。如果这时顾季暴毙,雷茨突然反悔了···· 不愿再想。 大家都把顾季当成了突发恶疾晕倒的病人, 关怀备至。仆人们给顾季整理出可以躺下的软椅,雷茨小心翼翼的将顾季放在靠垫之中。有人给顾季递来干净的水, 有人给他拿来毯子,还有人赶紧去请医生过来。 雷茨在一旁紧紧盯着。 顾季被闹得脑壳痛, 晕晕乎乎的躺在软垫上,回忆起幻境中的事。 罗曼努斯三世就是在此浴室遭遇谋杀。但是与街头巷尾所传唱的野史不同,罗曼努斯三世并不是被佐伊杀害,凶手却是个与佐伊截然不同的矮小女人。 甚至她还试图杀了米哈伊尔四世——不过根据之后米哈伊尔四世顺利登基的情况来看,当天的第二次谋杀并未成功。米哈伊尔四世很可能被救起来了。 那么,她是谁?她为什么要在浴池中大开杀戒 无数张面孔和名字在他脑海中划过,顾季毫无头绪。 或许,可以换一个角度想。 罗曼努斯的鬼魂告诉他,当天佐伊要向他引荐一名身材高大的女人。这个女人是不是海伦娜?佐伊为什么要让海伦娜见罗曼努斯三世?是不是和今日的情况类似,海伦娜是代表鱼鱼行会谈判的,所以要在浴池见面。 如果是这样,就完全可以排除佐伊的动机。 佐伊若是想对罗曼努斯三世下手,没必要多此一举安排与海伦娜的会面。再者,罗曼努斯三世当时已经年老病重,不被谋杀也熬不了多久。若那女人是佐伊安排的,更不会对米哈伊尔四世下手。 所以女人必然和佐伊对立——甚至她谋杀罗曼努斯三世,就是要以杀夫之名嫁祸佐伊。 事实上,佐伊也确实因为罗曼努斯三世的不正常死亡遭受了非议。 四十余岁,富有,修女,面容丑陋,了解佐伊却并非她的党羽·····顾季心中划过无数个字眼,最终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她是马其顿王朝皇女,是君士坦丁八世的小女儿,却在几十年间被离奇的排除出政治中心。 狄奥多拉公主殿下。 顾季下意识盯着罗曼努斯三世被谋杀的角落,大脑迅速转动。就在他想得入神之时,周围的谈话声却离奇的减弱消失。 顾季回过神,发现所有人都面露恐慌的看着自己。 尤其是浴池中一位身材肥胖的先生。他就站在罗曼努斯三世死去的地方,兴致勃勃的搓澡。 “您盯着我看做什么?”他声音颤抖。 他们都知道罗曼努斯三世死在这里。但是这个年代基建不易,怎么可能因为皇帝的死而废弃一座宫殿?换一遍水洗洗干净,浴池照样能泡澡。 但顾季却一直盯着罗曼努斯三世遇害的地方····这就多少让人有点毛骨悚然了。 顾季带着歉意低下头:“抱歉。” 浴池中搓澡的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上岸,围在一起探讨顾季是不是看到了某位已逝皇帝的灵魂。长胡子的市政官走上来,面容肃穆:“您···昏过去时,有没有见到什么人?” 顾季装失忆。 雷茨眸光冰冷:“他应该见到什么人?” 鱼鱼哭得时候像小媳妇般温顺,但此时身上却蔓延着一种杀气,让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战。 市政官看着雷茨,好像有些害怕。 他将雷茨拉到旁边,悄悄道:“他可能是撞见幽灵了。” 雷茨沉默:“那该当如何?” 市政官想了想:“不如将顾大人送到教堂中,让牧师举行驱邪仪式。” 此言一出,大家都觉得有几分道理。顾季对教堂和教士也蛮好奇,也就答应了这个建议。他们给顾季找来一架马车,将顾季送往圣索菲亚大教堂。 其他人想了想,生怕自己也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于是全都跟着去了。 美名其曰“担忧顾季的健康情况”。 顾季坐在马车中。雷茨想挤到顾季旁边,但顾季却还记着雷茨私自泡澡的账,毫不留情的把他赶了下去。倒是市政官看上去不太舒服,面色苍白的上了车,坐在顾季的对面。 徒留车外的鱼鱼黯然神伤。 顾季面对市政官多少有几分尴尬。他今天突然晕倒,无疑打断了会谈——不知道大家的脸色不太好看,是不是因为他耽搁了进程? 他真诚的向市政官道歉。 市政官捋捋胡子,苦笑一声。 “能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他脸色不好完全不怪顾季。反之,他再多和鱼鱼谈判一刻钟,都要被折磨死。 顾季却没听出他话中的深意,更加歉疚:“您日理万机,今日是我打搅····” 市政官嘴角的苦笑愈发浓郁,止住顾季的话。 此时正值中午,阳光普照在冬日的城市中,不少市民都出来享受太阳。皇家城区整洁干净,白色的廊柱被照耀的闪闪发光,远处依稀传来市场上的叫卖声。 市政官百无聊赖的拉开帘子—— 车窗外出现雷茨幽怨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 吓得他一个激灵。 放下帘子。再拉开。 鱼鱼还在盯着他。 “停车!”市政官高声道。 这里他是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市政官匆匆忙忙的离开了马车,走到队伍末尾骑马去。 胖头鱼趁虚而入,上了车。 队伍再次缓缓启动。 不知为何,胖头鱼的脸色如市政官一样苍白无力,好像下一秒就要厥过去。 顾季关心道:“是谈判结果····” “很微妙。”胖头鱼露出了与市政官如出一辙的苦笑。 顾季疑惑。 到底谈成什么狗样子,才能让谈判的双方都如此绝望? 听到顾季的疑问,胖头鱼大倒苦水。 无他,鱼鱼的谈判水平实在是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作为新一届鱼鱼行会的会长,雷茨有义务代表行会进行谈判。当然,在深海中长大的雷茨没有任何谈判经验,因此胖头鱼准备了紧急补习班,勒令雷茨每天去行会听课。 雷茨按时去了。但是他满脑子想着回家找顾季,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最终,雷茨什么话术都没记住。 胖头鱼失望的长叹一口气,告诉他如果谈判时候真的忘词,那就沉默吧。 雷茨只记住了这一句。 谈判桌上,雷茨的沉默震惊了所有人。 市政官:这是过去十年间往来船只的卷宗等等……行会能否多提供些方便? 雷茨:…… 市政官:最近地价在上涨,我们的货币兑换价格要上调…… 雷茨:…… 市政官:如果您不愿意,维持原样也可以。 雷茨:…… 市政官:可以再让您一成利。 雷茨:…… 雷茨没疯。市政官疯了。 要知道,今日谈判桌上的雷茨可不是顾季面前撒娇卖可怜的姿态。雷茨穿着黑色刺金的锦袍,全副甲胄,银色的铁条遮住高挺的鼻梁,露出鹰般锐利的绿色眸子。尖尖的牙齿裸露在唇边,还沾着早上吃三成熟肉排的血丝。 面容俊美,却充满冷淡的戾气,让人不寒而战。 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根据市政官得到的情报,这是海洋中当之无愧的新王——比之前那位开朗的女士还要强大。 万一新王的脾气不好,喜欢吃任务怎么办? 面对沉默的雷茨,市政官心惊肉跳。最终,他原本准备好的谈判计划几乎全盘失败,给雷茨让了许多利润。 谈判桌上的风云才结束,浴池中新一轮的谈判就开始了。 在浴池中进行第二次谈判是潜规则。 因为合约名义上是和佐伊女皇签的,但佐伊身为女士,不能和他们共同进入浴池。所以市政官会邀请雷茨去泡澡……往往为了聊聊合约中,他们能瞒住女皇吃多少回扣。 按照正常流程,如果双方没意见,泡澡结束就可以签约了。 鉴于雷茨在谈判桌上的离谱表现,市政官基本放弃了从雷茨那里吃回扣的准备。 但他万万没想到…… 雷茨跑了。 雷茨,新一代海洋之王,坚定拒绝他的洗浴邀请,执意回家。 因为他是一条守男德的好鱼。 鱼鱼恋爱脑的由来 当雷茨不听劝阻, 坚决离开圣宫的时候,胖头鱼差点没哭出来。他一个滑跪就冲到雷茨面前阻拦,被拖出去几米后, 还抓着雷茨的袍脚不放手。 他痛哭流涕:不是流程都说好了吗? 雷茨疑惑:说好了就要遵守吗? 胖头鱼差点厥过去。 事实上,在得知谈判的流程之后, 雷茨就下定决定要瞒着顾季。不然,岂不是让他的亲亲老婆和别的男人泡澡? 鱼鱼会嫉妒疯掉。 当然他也不会参加这种不守男德的活动。他要赶紧回去陪顾季。 听完雷茨的理由之后,胖头鱼两眼一黑。 他试图和雷茨讲道理:当年您在海里游泳吃鱼, 什么时候穿过衣服? 殊不知, 这捅了雷茨的马蜂窝, 胖头鱼差点挨一顿胖揍。 此事还要从鱼鱼离奇的“贞洁”观念说起。 在雷茨遇见顾季之前, 从来没有将“衣物”、“洗澡”两种概念划为隐私的范畴。登上阿尔伯特号之后,雷茨入乡随俗, 才学会端正衣冠,而不是将衣服作为随意穿戴的装饰品。 此后,“隐私”的概念才慢慢引入雷茨的世界。 读懂隐私之后,雷茨的占有欲也油然而生。他发现自己很讨厌别人看见顾季的身体——当然推己及人, 他也要对顾季忠诚,不能让别人看见身体。 鱼鱼对曾经不知羞耻的自己深恶痛绝, 从此下海游泳都穿着外套。 导致阿尔伯特号上洗衣房工作量直接翻倍。 正是因为雷茨对“贞洁”的坚守,当他抓到顾季和别人出去泡澡之时,才发了好大的脾气。 雷茨被辜负了。 他没想到自己规规矩矩,换来竟是如此后果。 顾季竟然去公共浴池泡澡? 自己从来都没做过这样过分的事! 雷茨黯然神伤。 在思索许久之后, 雷茨认为顾季受的男德教育还不够。 但鱼鱼坚信:只要自己坚贞不屈、谨遵男德·····顾季终有一日能被感化,再也不想外面的野男人。 不过自从到了君士坦丁堡, 顾季大部分时间都在家躺着。鱼鱼不仅没能感化顾季,自己倒被邀请去洗澡了。 雷茨坚定拒绝。 此时, 胖头鱼讲“从前你在海里不穿衣服游泳”····· 简直等于揭雷茨的黑历史,不怪鱼鱼恼羞成怒。 胖头鱼也很绝望。 奈何他从来不能揣测雷茨的脑回路,只好含泪道歉。 不过他威胁雷茨:如果现在一走了之,协议不能按时签订,雷茨明天就还要再来谈判。 雷茨沉默。 他不想来了,他想陪顾季睡懒觉。 最终,雷茨妥协了。 妥协的结果是雷茨不下水,搬把椅子背对浴池,他坐在椅子上。 强调的就是非礼勿视。 甚至为了表达回家的迫切心愿,雷茨还特地把椅子放在正对大门口的位置,方便随时溜走。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直接将市政官看傻了。 甚至当雷茨如雕塑般坐在他前面时,他手里的浴巾都没放下。 “您不下水?”市政官弱弱道。 “哼。”雷茨冷笑,呲了呲獠牙。 他才不想和不守男德的家伙说话。 市政官灰溜溜的走了。 唯一令人感到欣慰的,雷茨终于愿意和他们交谈了。 因为什么时候合约谈完,雷茨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吃午饭。 然后···· 顾季出现了。 雷茨的惊慌失措无以言表,还没等他向顾季自证清白,顾季就晕了过去。 之后的事情,顾季就都知道了。 目前合约已经谈的差不多,但还需要最终签字确认。如果不出现意外,胖头鱼决定亲自来做收尾工作,就不让雷茨出面了。 听完令人心累的谈判过程,顾季只觉得头疼。 “你是对的。”他叹服。雷茨就不应该参加这样的活动。 胖头鱼也无声叹气。 他们像是问题儿童的家长,面对熊孩子束手无策。 寂静中,顾季灵魂发问:“谁教他这些的?” 什么叫贞洁?那叫封建糟粕! 明明大家都是男的,一起洗澡怎么了?一起游泳怎么了? 雷茨到底是从哪里学坏的? 胖头鱼幽怨的看他:“你说呢?” 明明去东方之前,雷茨还是条快乐的海洋生物! 顾季无话可说。 “咳咳。”阿尔伯特号弱弱道:“我可能知道为什么。” “你还记得你上船之前,从泉州买的话本子吗?” 顾季愣了一下,回忆涌现。 当时他怕船员们在船上无聊,特意弄了些消遣玩意上船。扑克、麻将、象棋、图画、还有形形色色的话本子。当时顾季是将话本铺中扫荡了一遍,各式各样的话本都买了。 他记得没过多久,讲江湖豪杰的话本子都被拿走了,讲儿女情长却一本没少。 顾季还感叹,在宋代就有男女频的区分。 “记得。”他点点头:“怎么了?” 阿尔伯特号幽幽道:“你猜,剩下的话本子都被谁看了?” 顾季心中浮起不祥的预感。 “根据我的统计,”阿尔伯特号语气艰涩:“雷茨在船上共阅读话本三十二册,时常超过五十个时辰。他最喜欢的,是穷渔女巧遇万户侯,以及富家小姐与书生私定终生的故事。女主角都通过纯洁善良的心,获得了美好的爱情。” 顾季倒吸一口凉气。 恋爱脑不可取啊。 他万分庆幸,这时候还没有王宝钗苦守寒窑十八年挖野菜。 顾季半躺在车厢中,看着对面胖头鱼谴责的眼神,只觉得万分心虚。 胖头鱼无声摇头。 恋爱脑是天生的,顾季绝不是把雷茨教坏的罪魁祸首。 作为看着雷茨长大的人,胖头鱼很清楚,雷茨的缺点就是他的强大。 与索菲娅似的头脑简单不同,雷茨实际上并不傻,反而在某些时候很聪明。 只是雷茨的强大,让他没有思考的必要。 权力地位唾手可得,为什么要费心图谋?违反规则也无人敢置喙,为什么要遵守规则?单纯的恋爱脑怎么了,有人敢指责反对他吗? 在雷茨幼年时期,胖头鱼常常担心,海伦娜的偏心和疏于管教,会让雷茨成长为不折不扣的暴君。 但他想不到的是····· 雷茨没长成暴君,长成了昏君。 他衷心感叹:“要是塞奥法诺的心眼子,能分给雷茨一般就好了。” 顾季赞同的点点头。 他早就猜到,塞奥法诺必然和狄奥多拉公主有联系。顾季曾经想不通,塞奥法诺身为海妖,为什么要如此积极的参与人类党争? 现在他才明白。与雷茨恰恰相反,在实力至上的海洋中,塞奥法诺太弱小了。因此他迫切的渴求在人类社会中的无上地位,来弥补无止境的自卑。 这种自卑是偏心的亲情、索菲娅的保护、海妖全族的宠爱也填补不了的窟窿。 即使他平时看起来要比哥哥自信很多。 正想着,龟速行驶的马车终于到达圣索菲亚教堂。 没等雷茨抱他,顾季就自己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虽然已经路过了圣索菲亚大教堂许多次,但顾季还从未进入这座宏伟建筑一探究竟。此时圣诞节将近,教堂中的牧师正在忙忙碌碌的做准备,指挥工人们进行把教堂布置的宏伟华丽。来来往往的市民前来礼拜,层层叠叠的祈祷声涌入耳中。 恍惚间,顾季有种自己还在汴京大相国寺门前的错觉。 不过等他们进入教堂,这种错觉就烟消云散了。 华美的丝绸装饰着教堂的彩色玻璃,洁白的大理石砌成厚重的高墙,马赛克又将墙壁装点出瑰丽的颜色。在中世纪最繁华的城市中,这座传奇的教堂屹立的几百年,精美的圣象和唱诵声将其长久的笼罩着,像是通往天国的大门。 顾季没有多停留,直接被送往小礼拜厅。 君士坦丁堡大牧首已经听说了骇人听闻的中邪事件,早早的等在那里。这位几乎能和罗马教皇平起平坐的老人胡子花白,看上去有几分沧桑。自从暗暗表示对米哈伊尔登基的反对之后,他就时常被米哈伊尔找晦气。 看到步伐轻盈、脸色健康红润的顾季,再看看后面走了一路面如金纸的大臣们····牧首愣住了。 谁遇见幽灵了? 他没听错吧? 牧首摸摸顾季的脑袋:“有什么不舒服吗?” 顾季摇摇头。 牧首决定先去为其他人驱邪。 在他看来,顾季健康的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人们浩浩荡荡的来,又浩浩荡荡的离开了。 只把顾季留在小礼拜堂中,等待牧首的单独驱邪。 当然,雷茨和塞奥法诺都留在他身边。 雷茨恨恨的看向塞奥法诺,准备将他抓捕归案。 塞奥法诺却浑然不觉,反而对顾季道:“还记得答应我的话吗?” 顾季想了想。 自己答应塞奥法诺,跟着他去见一个人。 不会是狄奥多拉吧? 他可是刚刚看见了从前狄奥多拉杀人时的样子,要是见到正主····头皮发麻。 “公主殿下想见你。”塞奥法诺道。 顾季无话可说。 答应过的事情不好后悔。他无奈点点头。 塞奥法诺悄悄退出去,掩上了大门。 等等,不会是现在吧? 顾季不敢置信。 塞奥法诺离开几秒钟后,熟悉的女人推门而入。 狄奥多拉 果然是狄奥多拉。 她打扮的很朴素, 穿着修女的黑色长袍,面纱遮脸,就像是谋杀罗曼努斯三世当天一样。 “您好。”顾季缓缓道。 虽然穿越到这个时代之后, 顾季已经不怕杀人流血,但此刻还是受了些心理冲击。 狄奥多拉在顾季身边坐下, 轻轻撩开自己的面纱。 “您好,顾大人。” 苍老的女声响起。 与高大丰腴明艳动人的姐姐佐伊不同,狄奥多拉天生在相貌上并不出众, 甚至可以说有几分丑陋。她坚硬的下颌角和高耸的鼻子丝毫没有女性的妩媚, 反而显出几分不容侵犯的威严。也许因为做了太久的修女, 狄奥多拉神态柔和慈祥。 但透过她鹰般的瞳孔, 仍能瞧出几分骇人的锐利。 狄奥多拉向雷茨扫了两眼,语气温和:“我能和顾单独说话吗?” 雷茨丝毫不留情面, 小鸟依人的靠在顾季身上,嘟囔道:“不能。” 狄奥多拉:····· 好吧。 她识趣的没有提及顾季撞鬼之事,只是简单问候了顾季的身体状况。在一番客套的寒暄之后,两人兜兜转转, 将话题扯回到了顾季身上,聊起顾季来到君士坦丁堡的任务。 狄奥多拉好似不经意道:“我听说您在求海洋之火?” 此事并非秘密。顾季点点头。 “您好像遇到了些困难。”狄奥多拉随口道:“您是我们的朋友。若我有权力决定, 必然将海洋之火双手奉上。” 她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指甲。 顾季心中狂跳。 他淡淡道:“我们已经在和女皇陛下洽谈相关事宜,她也很支持。” 他不傻,听出狄奥多拉的言外之意在于:如果她登上皇位,愿意将希腊火送给顾季。 但交换条件是什么?帮助狄奥多拉登上皇位? 狄奥多拉惊道:“我姐姐?” “她听米哈伊尔的;如果米哈伊尔反对她, 她会听约翰的。” 顾季惊悚。 能不能控制一下啊喂! 不要说得那么直白,被别人听到了很麻烦的! 狄奥多拉笑道:“抱歉。我和姐姐很亲密, 不在乎言辞之间的虚礼了。” 顾季:···· 亲密个大头鬼。 佐伊和狄奥多拉,两姐妹命途多舛, 称得上相爱相杀的典范。 在君士坦丁八世的三名女儿中,大女儿因天花毁容,在修道院默默无闻的度过余生。但是二女儿佐伊和三女儿狄奥多拉,却是搅动欧洲政局当之无愧的风云人物。 在她们年轻时,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奥托三世曾道拜占庭求娶公主。巴西尔二世在佐伊与狄奥多拉之间,挑选了面容美丽的佐伊出嫁。但是好景不长,佐伊还没到达罗马,奥托三世就暴毙而亡。佐伊只好回到了君士坦丁堡。 从此姐妹两人都没有结婚。 直到他们的父亲,君士坦丁八世走向迟暮。 命不久矣的君士坦丁八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孙辈的继承人。于是他决定让青春不再的女儿们结婚,希望她们能诞下马其顿王朝的血脉。但是应该选择哪位女儿呢? 君士坦丁八世的选择是狄奥多拉。 他希望狄奥多拉嫁给罗曼努斯三世,成为罗马帝国的皇后。 理由也很简单。妹妹狄奥多拉更年轻,更有希望生下孩子。 但是狄奥多拉坚决反对结婚。 反之,佐伊却对结婚生子抱有无比高涨的热情。面对两个女儿截然不同的态度,君士坦丁八世终于选择妥协,将佐伊嫁给了罗曼努斯三世,加冕为罗马帝国的皇帝和皇后。 在罗曼努斯三世执政的前期,是两姐妹少有的关系融洽的时光。佐伊全心全意投入备孕事业,狄奥多拉就住在后宫中陪伴姐姐。但是好景不长,佐伊此时已经步入中老年,与老年人罗曼努斯三世无论如何努力,都没能得到一个孩子。 这对夫妻本就貌合神离。罗曼努斯三世本有妻子。与年迈的妻子离婚后,他才获得了与公主结婚的机会。陌生的夫妻俩谈不上爱情,自从放弃生育的希望之后,罗曼努斯三世就再也没和佐伊同床过。 一步迈入异床异梦。 佐伊无法怀孕,又被丈夫冷落,把气撒在妹妹狄奥多拉头上。狄奥多拉在挨了姐姐几次打之后,最终等到了自己的归宿:被迫去修道院中成为修女。 据说,佐伊还曾经试图将妹妹流放或者杀掉。 但皇室为数不多的血脉不能损失,这个计划只得作罢。 没人知道姐妹俩之间的仇恨是怎么来的。也许是佐伊担心狄奥多拉夺走皇位?拜占庭没有“立嫡立长”的思想,佐伊的年长不足以保全她的尊荣,冷静而睿智的狄奥多拉似乎比佐伊更适合成为女皇。也许是因为嫉妒?没人知道在狄奥多拉的青春中,曾经因为容貌受到过多少不公正的对待。 在历史上,姐妹俩的博弈最终达成了双赢。 米哈伊尔五世被赶走之后,狄奥多拉下令挖掉他的双眼。随着佐伊和第三任丈夫君士坦丁九世结婚,拜占庭进入了佐伊、君士坦丁九世、狄奥多拉共同执政的时期。在佐伊和君士坦丁九世相继去世后,狄奥多拉作为女皇单独执政,直至八十余岁高龄。 顾季假装听不见狄奥多拉对姐姐的讽刺:“多谢公主殿下美意,我相信女皇能妥善处理此事。” 狄奥多拉道:“你就这么信她?” 顾季语重心长:“女皇盛德,臣自然拥戴。不知公主殿下可还有什么事?一介小臣,恐怕帮不上殿下太多。” 狄奥多拉道:“我听说,你和雷茨关系很好?” 她的目光扫向雷茨。 雷茨本来坐在顾季身边,听两人扯皮越来越困,慢慢的就滑进顾季怀里,又枕在他的膝盖上。要不是突然被叫起来,鱼鱼都要睡着了。 他迷茫的睁大眼睛:“嗯?” 顾季则万分震惊。 虽然有些话不会说明,但他很清楚的了解了狄奥多拉的意思。 她想要皇位,并且想让自己帮她争皇位。报酬即继位之后,可以将希腊火的配方赠送给顾季。 狄奥多拉当然知道顾季人微言轻。所以她希望雷茨帮她争皇位,而顾季则是可以命令雷茨的人。 简而言之,在貌离心离的母子三人中,海伦娜和雷茨都是女皇阵营;塞奥法诺是公主阵营。 ——现在她要光明正大的把雷茨撬走,让他加入公主阵营! 天啊。 当着雷茨的面,让他撬墙角···· 顾季神色艰难:“恕我直言,您似乎冒进了些。” 狄奥多拉手中的筹码并不多。她想要扳倒佐伊上位,绝非易事。 狄奥多拉笑容莫测:“您不妨再想想,我随时等您的消息。” “我圣诞节之后再拜访您。” 圣诞节?难道圣诞节会发生什么? 顾季心中千回百转,正待要说什么,却听门边传来异动—— “嘭!” 小礼拜堂的门被踹开了。 顾季回头看去,只见海伦娜提着塞奥法诺的衣领,气势汹汹的走进来。 活像要吃人。 “你把他怎么样了?”海伦娜明艳的脸庞轻轻扭曲,将一脸懵的顾季护在身后,对狄奥多拉咬牙切齿。 活像看欺负小男孩的怪阿姨。 狄奥多拉起身,披上面纱对她轻笑:“我能把他怎么样?” “牧首快回来了,你走吧。” 海伦娜不欲多言,警惕的看着狄奥多拉。 虽然颇有些不情愿,但狄奥多拉还是带上面纱退了出去。海伦娜确定他离开,又将塞奥法诺关进小黑屋,才回来找顾季和雷茨。雷茨已经不困了,但还是懒洋洋的枕在顾季身上摊成鱼饼。 “我听说你撞邪了?”海伦娜急匆匆赶回来。 她今日之所以出现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就是听说顾季见鬼了,特地来凑热闹的。没想到刚刚进来,就逮住了自己的不省心的小儿子,意外发现顾季和狄奥多拉在一起。 十几年前的记忆清晰浮现,吓得海伦娜直接冲进来。 顾季点点头。 “你见到了圣宫浴池的事?”海伦娜好奇道:“看见我了吗?” 顾季大惊。 “那就是没看到。”海伦娜撇撇嘴,似乎为顾季没看见她的飒爽英姿感到难过。 在海伦娜口中,顾季得知了米哈伊尔四世被推下浴池之后的事。 当天确实是鱼鱼行会的例行谈判。佐伊要将海伦娜引荐给罗曼努斯三世,但没想到行踪被狄奥多拉得知,她提前将罗曼努斯杀害。米哈伊尔四世听见动静前去查看,却癫痫发作被扔进浴池。 落水的声音引起了海伦娜的注意。海伦娜安顿好受惊的女皇之后,前往浴池把半死不活的米哈伊尔四世捞了出来。得到急救的米哈伊尔四世很快缓过来。狄奥多拉趁机悄悄溜走了。 纵然用鱼尾巴思考,海伦娜也知道狄奥多拉是想嫁祸佐伊。 奈何佐伊太单纯了。 当她得知前夫突然死翘翘的消息时,笑得根本合不拢嘴,丝毫没有被妹妹坑了的自觉。不仅在葬礼上笑逐颜开,甚至在罗曼努斯三世去世的第二天,就要求和米哈伊尔四世结婚。 稳稳的接住了杀夫的大帽子。 圣诞大餐 当然佐伊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不过此时杀夫的罪名已经牢牢扣在她头上, 即使她再辩解,也没人相信罗曼努斯三世是自然死亡。佐伊只好强行咽下这口气。 并且在心中骂狄奥多拉一百遍。 想起佐伊做的蠢事,海伦娜就愁的直叹气。 正巧此时大牧首举行了简单的驱邪仪式, 回来看望顾季。见到他进来,两人自然止住了话头。 对顾季进行全方面的检查之后, 大牧首坚持自己的观点,认为身体健康吃嘛嘛香,根本没受到任何幽灵的影响。如果硬要解释为什么顾季会突然撞鬼····那只能是因为他不信上帝。 大牧首劝顾季皈依的话还没说出口, 就被雷茨的眼神瞪了回去。 想让顾季洗礼?做梦! 在孤儿院成长过的鱼鱼熟读教义, 深知两个雄性基督徒是不能结婚。如果顾季接受洗礼, 自己就会成为被抛弃的无家可归鱼。 在雷茨的强力威慑之下, 大牧首纵使憋红了脸,终究也没能说出劝顾季信教的话。反而顾季看着大牧首一副有话说不出口的难受样, 还担心牧首是不是生了什么急病。 仔仔细细被检查完一遍之后,雷茨就带着顾季回去了。 早上两人出门,直到下午才回到家中。此时宫殿中寂静无声。水手们不是正在午睡,就是趁着天气不错出门玩去了。 顾季先去看了看自己的小菜地, 才慢悠悠的回到卧室。 雷茨正蒙着被子午睡,但露出的鱼尾巴却不正常的震颤着。 顾季一把抓住鱼尾:“装睡?” 雷茨尾巴落入敌手, 只好裹着被子惨兮兮的翻了个身。他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顾季,像是充满了天大的委屈。 丝毫不像是瞒着顾季去泡澡的坏鱼。 顾季狠狠揉了两把他的头发:"起来,我不怪你。" 鱼鱼从床上弹起来。 顾季无声叹气。 他确实不责怪雷茨瞒着他。毕竟雷茨方方面面“恪守男德”,没什么好指摘的。但现在他要和雷茨谈更严肃的事情。 为什么鱼鱼会长出恋爱脑? 这比男德重要多了! 不行, 他要把雷茨掰过来。 顾季揉揉眉心,选个开场白:“雷茨, 所有的爱侣和夫妻,最终都逃不过分开的命运。因为感情会随着时间悄悄改变, 变心之事时而有之。即使他们坚贞不渝,多舛的前途也有可能将他们分开。除此之外,生老病死都是不可抗力。” “我们也是一样——” “不一样。”雷茨坚定道。 “为什么?”顾季循循善诱:“海妖和鲛人的寿命都很长,你能活两三百岁的。但是人类活不到一百岁就死了。” 雷茨淡定答道:“我可以去找你的转世。” 顾季如遭雷击。 他是真没想到,给鱼鱼的生死教育都能走向玄学。 “你怎么知道会有转世?”他迷茫道。 雷茨眨眨眼:“话本上说的,狐狸精去报恩,可以等着恩人转世好几次。” 顾季倒在床上,并且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他弱弱道:“话本上是骗你的。” 鱼鱼瞳孔地震。 顾季看着鱼鱼迷茫的绿色瞳孔,最终没忍住笑意。他从被褥间爬起来,怜爱的摸摸雷茨的脸:“人死了就死了,没有下辈子的。” 雷茨转过身去捂脸。 下午流光溢彩的光线透过石窗,温温柔柔的洒在雷茨的背影上。他墨色长发稍显凌乱,打着卷披散下来,在床单上流淌成瀑布,与蓝绿色的大尾巴交相辉映。鱼鱼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任由顾季怎么扒拉也不回头。 雷茨伤心了。 顾季强行憋住自己的笑声,颇有些不知所措。他觉得自己能重活一世已经万幸,更何况他怎么说还有几十年好活。看着雷茨难过的劲头,好像明天就是他的死期一般。 他将下巴担在雷茨的肩膀上,轻轻道:“过来嘛,我去给你倒杯牛奶?” 雷茨声音闷闷的:“你走开。” 顾季无奈,下床倒了杯牛奶,小口小口的喂给雷茨。他叹息道:“我只是说不要把爱情看的太重,也不要用条条框框来约束自己,明白吗?” 雷茨喝奶,不说话。 和这条坏鱼讲不通了。 顾季放弃和emo鱼鱼讲道理,蜷缩在床上睡了个舒服的午觉。他本以为雷茨伤心一会儿就会想通,但没想到他就像打开了雷茨情绪的开关般,把鱼鱼彻底搞忧郁了。 每天郁郁寡欢,连饭都不想多吃两口。浑身的低气压足以让任何生物夺路而逃,胖头鱼都不敢来触雷茨的霉头。 不仅如此,雷茨还时常早出晚归是,也不知去干什么。 时日一长,顾季也忧郁了。 谁想得到,真的会有鱼鱼看了话本,就相信来生转世之说且深信不疑? 虽然人鱼身为玄学生物,信一些玄学也在情理之中···· 阿尔伯特号温声安慰顾季:“你要不要兑换点东西?” “这里有《幼儿心里教育全集——如何认识生命与性》”阿尔伯特号对着系统商城扒翻:“还有专业的心里书籍,不过你可能看不懂。” 自从来到君士坦丁堡之后,顾季“历史人物”章节的积分就猛增不少。虽然兑换永久续航卡还差些,但是要买点小玩意也不心疼。 顾季道:“算了。” 雷茨又不是幼儿,只是装傻而已。 “你什么时候才能来?”顾季深感无聊:“路上都平安吗?” “还要再过十几天。”阿尔伯特号汇报:“现在正在地中海航行——船员们整体状态不错,出现了营养不良的症状,但算不上严重。” “明月和索菲娅也都很好。不过明月有点忧郁,大概想你们了。” 顾季也十分想念阿尔伯特号。出门在外,只有在阿尔伯特号的船舱中,才有在家里的安全感。不过总归阿尔伯特号快到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阿尔伯特号到来后稍作修整,把希腊火的事情处理完,就可以打道回府。 现在出门已经整整一年,回去又是一年。 不知道等回到泉州,家里的大宅子修好了没有?顾念有没有长高?新的飞剪船下水了吗? 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时光悄然流逝,圣诞节到了。 不知道经过了谁的开导,雷茨已经摆脱了忧郁的状态满血复活。不仅如此,他还在赴宴前赶制出了两套新衣服,成功让顾季成为全场最光彩照人的崽。 倒是顾季颇有几分紧张。他既好奇圣诞节,又担心如狄奥多拉所说在宴席上出事。 ——不过担心似乎有些多余。由于顾季并非教徒,很多宗教活动都不能参加,只需要再晚上去皇宫中享用晚餐就好了。 雷茨率先给顾季科普:“你会分到面包和饼干,先说感谢上帝,然后就可以吃了。” “如果幸运的话,面包还是新鲜的。”雷茨补充道:“也许能分到一小杯葡萄酒。” 顾季才不相信圣诞节晚餐会如此寒酸:“你什么时候吃的?” “在孤儿院的时候。”雷茨回忆起来十分向往:“饼干很甜,但味道稍微有点怪,还有点绿。好多小朋友吃完就腹泻了,第二天死了两个人。但我没什么事。” 顾季震惊的无言以对,只好让鱼鱼闭嘴。 他不知道是该痛斥孤儿院的食品质量问题,还是该庆幸自己家鱼鱼命大。 夜幕降临,他们才乘车前往皇宫赴宴。 大皇宫门口车水马龙。几乎所有的重要官员和贵族都来赴宴,跟随他们的仆人和卫士更是数也数不清。提灯的光辉将黑夜照的恍若白昼,人们的谈话声和靴子走动的声音在耳边响个不停。皇宫的门大开,无数身着华服的贵胄悠然走进去。 顾季拉着雷茨融入人潮。 在第一次以使臣的身份进入皇宫时,没人注意过骑士打扮的雷茨。但今日雷茨盛装出席,美艳俊朗的容貌吸引了不少注意,无论男女都向雷茨的方向张望,试图搞清楚宫中何时来了新的美少年。 只有那天参与过谈判的贵族们,见到雷茨后脸色巨变。 市政官差点跌坐在地。 为什么这种魔鬼也来?主把他收走吧! 雷茨浑然不觉,乖乖跟在顾季后面向宴席走去。 他们落座后不久,人渐渐来齐了。 佐伊和米哈伊尔并列坐在最上首,佐伊的身边是海伦娜。下方坐着君士坦丁、约翰、曼尼亚克斯等等一系列贵族和重臣,按照与皇帝的关系排列远近。顾季和雷茨的座位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随着宫殿中的氛围越来越热闹,手持银托盘的侍者悄然从大厅边缘出现。顾季看着他们手中亮闪闪的盘子,心中充满好奇和期待。会不会有传说中的整只烤乳猪?大馅饼?脆皮烤鸡? 哗—— 盘子掀开,是长长的面包。 顾季怀疑自己看错了。他眨了眨眼睛,第二道菜也亮相:一盘青翠的橄榄。 第三道菜,蒜烤奶酪。 抬起头,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顾季同款疑惑,或明或暗的目光看向米哈伊尔。 这是圣诞节大餐? 难道宫廷已经破落至此? 席间的喧哗声渐渐宁静,米哈伊尔看着错愕的群臣笑而不语。安静的空气中,雷茨的声音分外突兀。 鱼鱼淡淡道:“圣诞节真就吃这些啊?” “和孤儿院里吃得差不多。” 小飞棍来了 米哈伊尔完美的微笑出现了裂痕。 顾季轻轻拍雷茨, 让他闭嘴。 尽管雷茨保持了安静,但是他的言论仍然似利剑般刺穿了遮羞布,让众人惊疑不定面面相觑。他们看看面前的伙食, 又看看米哈伊尔,神态各异。 回头瞧向雷茨, 约翰面沉似水,大踏步向皇座上的米哈伊尔走去。 菜肴的突然更换应当是米哈伊尔一个人的主意,约翰并不悉知。 他附耳对米哈伊尔说了什么。 米哈伊尔若无其事的对约翰道:“近些天民怨沸腾, 我想着宫里不妨节俭些, 让公民们少交点税也好。” 虽然他这话是对约翰说的, 但是在场的宾客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皇帝这是···· 减税? (n) 约翰顿了顿, 最终还是从皇座旁退了下来。 对着简陋的伙食,大家共同完成了心不在焉的餐前祷告。低声的诵经刚刚结束, 顾季清晰的听见,不远处约翰命令宦官:“去厨房,给每桌按惯例加菜。” 雷茨眼睛亮了。 约翰给自己倒杯酒:“陛下美意。但不必为了税负而失皇家礼仪。” 米哈伊尔冷笑。 他制止被约翰传唤的宦官:“皇帝若不节俭,又怎么能制止官吏的盘剥?” 约翰不知道米哈伊尔抽什么风。他张嘴想要制止, 但看到米哈伊尔执着的目光时,又不自觉闭上了嘴巴。 米哈伊尔道:“我拟在罗马分区减税, 以慰生民之苦。” “您三思!”约翰惊叫。 顾季与在座的臣僚都难掩惊讶之色。 原来米哈伊尔的宴席意在试探! 自从巴西尔二世的时代开始,拜占庭就仰赖于高税的大政府结构。中央通过从全国各地收缴的巨额税负,来维持庞大的军备,向市民提供福利, 抑制土地兼并,最终实现对庞大帝国强有力的控制。约翰就是在大政府体制下培养出的官僚代表。 巴西尔二世逝世后, 国家机制仍然依次运行。但是随着几代君主的萎靡,地主占地日渐增大, 市民和农民们的经济走向崩溃。同时贪腐在官僚中日益增多,皇室们不节制的慷慨也使国库不堪重负。 在这种情形下,对此种政府机制的质疑也越来越多。 但是如果拜占庭减税改革,那么大政府的体制,以及其所供养的强大军备也就难以为系。 如果顾季没猜错的话,米哈伊尔想要改革。 从个人的角度来说,他希望通过减税赢得市民的支持。从国家角度来讲,高税确实让公民不堪重负。 今日圣诞宴席,就是米哈伊尔的试探。 从皇宫开始厉行节俭未必是真,但是他要知道,有多少人支持他的改革,至少愿意在表面上陪他“节俭”一下。 果然在约翰之后,又有许多贵族们明里暗里的指责米哈伊尔。 他们抱怨此等寒酸的宴席有失威仪,是对皇家气派的玷污···· 米哈伊尔制止了他们的争论。 “既然如此,那还是按照旧制给诸位上菜吧。” 他居然出乎意料的温和。 厨房中好似早就备好了两种菜肴,丰盛鲜美的肉食很快被端上餐桌,摆放在刚刚提出反对意见之人的桌前。香喷喷的烤鸡比面包更诱人,油汪汪的香气勾的人食指大动。 贵族们还没动筷子,就听米哈伊尔道:“诸位想必在税务方面有其他看法?” “或者只是反对我?” “咣当。” 有人的叉子掉在地上。 米哈伊尔岂不是明晃晃的在说,谁对饭不满意,就是对他不满意? 那么他们的政治生涯也就到此为止····· 坐在顾季身边的贵族刚刚还兴高采烈,现在却全身发抖,看着面前美味的饭菜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然后烤鸡就被雷茨端走了。 雷茨随意离开座位,沿途去邻座顺了三只烤鸡端回来,一手一只鸡腿吃的开心。 寂静的宫殿中,雷茨撕咬鸡肉的声音分外突兀。 米哈伊尔眼皮直跳。 顾季掩住脸,不想承认这条蠢鱼是自己带来的。 “算了。”佐伊开口打圆场:“每桌的菜都换成一样的。” 她的本意当然是款待每桌人。但是米哈伊尔却好像听不懂般,让宦官去将刚刚端上来的佳肴收走,主打的就是要饿一起饿。 就在宦官要收到雷茨面前时,约翰拍桌离席。 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让所有人心神震颤。 约翰这是干什么去? 真和皇帝叫板? 犹豫中,有几位重臣跟着约翰离开了。但是更多的人仍然留在宫宴里,安静的大眼瞪小眼。 米哈伊尔对此并不意外,笑道:“诸位别客气,请用膳吧。” 随着他举起刀叉,僵硬的餐具碰撞声才慢慢响起。 明明是宴席,空气中的氛围却过分寂静了些。 刚刚宦官收走了部分菜肴,但桌上仍留着不少。凡是面前菜肴丰盛的,都是曾反对米哈伊尔的人。他们不想再得罪皇帝一次,看着面前的宴席根本不敢张嘴,只能干瞪眼。 只有雷茨吃得毫无心理负担。 看到贵族们谨慎至此,佐伊还是让人重新上菜。这次米哈伊尔没有阻拦,宴席逐渐变得与往常无二。 顾季埋头吃饭。 看来与历史中相似,米哈伊尔终究和约翰发生了矛盾,不仅在治国方针还是在私人恩怨上,都渐渐离心离德。约翰试图用辞职来威胁米哈伊尔,但最终等待他的只能是流放的命运。 不过这件事本来发生在二月,现在却提前了。 顾季颇有些惆怅的看向大门。 约翰知道,他这一走就永远离开了政治中心么? 也不知道这次米哈伊尔能不能被赶下台。 顾季揉揉眉心,比起捉摸不透的米哈伊尔,他更愿意和老练的约翰打交道。 正在顾季百无聊赖东张西望之时,宫殿的门被推开了。 身着铁甲的骑兵走进来,站在中央。 他急促道:“陛下们,请愿的市民正在狄奥多拉墙外,拦住了约翰大人的车架。” 什么? 瞬间,顾季怀疑自己听错了。 请愿的市民?历史上没这出—— “他们是哪里来的?”年轻英俊的皇帝拿起餐巾擦擦嘴:“所为何事?” 骑兵答道:"他们都是从君士坦丁堡周围赶来的。请陛下减免税负。" 顾季:!! 大家的眼中都写满不可思议。 过高的赋税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为什么偏偏赶在今天请愿? 依照君士坦丁堡市民的优良传统,幸运的话是请愿,不幸运的话,皇帝的命就直接革了···· 米哈伊尔却看上去并不意外。 他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去看看吧。” 他先吩咐厨房,给市民们带些面包和奶酪发放,随即问谁要和他一起去。有些贵族踊跃报名,还有些腿脚不好的只能遗憾留下。佐伊女皇本来不想去,但被海伦娜强行推进了队伍。 毕竟现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突如其来的请愿绝对和米哈伊尔四世有关系。即使不是他安排的,也是他煽动的。 顾季犹豫一二。 他很想跟去看看,但从皇家城区到狄奥多拉墙横跨整座城市,说实话有点远。米哈伊尔和佐伊有车坐,他们这些人只能走过去。权衡再三,他还是决定跟上。 在圣诞之夜,一群人就这样从皇宫出发了。 顾季走到一半就累了,全靠被雷茨半扶半抱着才勉强跟上队伍。剩下的老贵族们就更不用说。从皇宫出发时还是人挤人,到达时队伍已经稀稀拉拉。 凭借着雷茨走得快,他们才排在前列。 狄奥多拉墙外已经是沸沸扬扬。 无数市民拥挤在海岸上城墙边,大声呼唤着皇帝和约翰的名字。他们并不是城中的富人,大多数都是来自郊区的农民,愤怒而衣不蔽体。 约翰离席出城,正好遇见愤怒的市民们。鉴于他把持朝政三朝间,拜占庭的经济逐步下滑,几乎没有任何民众喜欢他。约翰的车架很快被民众围攻,他本人则在护卫之下不敢出来。 米哈伊尔还算得上体面,亲自指挥宦官们给市民发放面包。 像极了勤政爱民的君主。 演员。 顾季站在人群中暗暗评价:今日请愿的市民中绝对有米哈伊尔布置的人——而且还不少。 果然,等待后面腿脚不好的贵族们逐渐来齐,民众们的愤怒更如潮水般汹涌。 “减税!” “发放面包!” “赶走约翰!” “皇帝万岁!” 呼声纷乱至极,一声高过一声。 米哈伊尔在混乱中,登上海岸边较高的一块石头。十几根火把照着他的脸,还有绣金的袍子熠熠生辉。佐伊不想半夜去吹海风,但又被海伦娜强行推了上去。 烈烈夜风中,米哈伊尔如古罗马的皇帝般,向民众振臂高呼:“我已经听到了你们的诉求!” “明天就将召开元老院会议,拟定新的税务章程。”米哈伊尔郑重道:“我向你们保证,你们再也不会缴纳高额的税负,每个人都有足够的面包吃。” 他说出了一系列顾季听不懂的税单名称,引得台下的民众阵阵欢呼。 米哈伊尔继续道:“从今天起,皇室将厉行节俭。我和母亲都将省下一半用度施舍给穷人。” 台下又一阵欢呼。 海伦娜紧紧按住佐伊想打人的手。 佐伊的怒火却抑制不住。 你小子自己节俭就算了,干嘛慷他人之慨? 然而年轻的皇帝正在万众瞩目之中,容不得人置喙。 民众中又传来呼声:“流放约翰!流放大总管!” 米哈伊尔终于挂上了胜利的笑容。 他像是犹豫不定,迟迟没说话。约翰的车架被愤怒的民众围攻,情况越来越焦灼。 米哈伊尔任凭气势汹汹的民众将约翰逼入人群中。 火把明明暗暗的闪烁着,约翰艰难的往海边挤,向米哈伊尔求助。 “糟糕。” 顾季看着狼狈向海岸逃窜的约翰,低声道。 约翰和米哈伊尔的施政方针谁对谁错暂且不论——但如果米哈伊尔现在真的将约翰逼入绝境,历史被更改,之后想要对付他就难了。 而且,他总觉得现场情况不太对······ “嗯?”雷茨懵懵,他随手抽出腰间的马鞭。 “扑通!” 一声巨响! 他们站的太靠海了,约翰竟然被愤怒的民众挤得从海上掉了下去! 更恐怖的是,人潮的拥挤并未停止。后面的民众看不清前面的情况,将前排人也挤了下去! 马上就要酿成踩踏似的事故。 顾季瞬间反应,向海伦娜大喊:“让女皇卫队把民众分开!” “救人!” 士兵们从米哈伊尔身旁冲入人群。他似乎也没想到这样严重的后果,站在原地有些发愣。 顾季恨恨的看了他两眼。 民意岂是这么好玩弄的? 他低声道:“雷茨·····” 不管是为了希腊火,还是为了在米哈伊尔四世当夜受的罪,顾季都不想让他掌权。 拥挤的人潮中,雷茨护着顾季退到边缘。 鱼鱼甩了甩马鞭:“要不然,让他尝尝小飞棍?” “嘭!” 不明物体突然重重击在米哈伊尔身上。 米哈伊尔,继约翰之后被击飞坠海。《 》 160-170 鱼鱼的触手 米哈伊尔坠海之后, 场面一度极其混乱。 民众们发现皇帝突然被击飞,当即就愣在了原地。士兵们却反应过来有刺客,试图在人群中搜索是谁下的黑手。但此时正值深夜, 大家都裹着厚厚的衣袍和帽子,不少妇女还带着头纱。士兵们在浓重的夜色中什么都看不清, 只能徒劳无功的大声叫嚷。 士兵们的叫嚷和推搡反而让民众更加恐慌。后面的人甚至还不知道皇帝坠海的消息,伸长脖子往前看。前面的人却以为士兵们要杀人,拼命往后退。两拨人拥挤之间, 又有人被挤入海中。 尖叫声和嘶吼声吵的人耳膜生疼。 在海伦娜的掩护之下, 佐伊退的离海岸远远的, 将所有的卫兵氛围两队。 一队人去打捞不幸坠海的倒霉蛋, 另一队人将民众分隔开,防止进一步的拥挤。 佐伊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丝毫没害怕,拉过卫队队长嘱咐:“一定要仔细搜寻皇帝的踪迹。” 卫队队长道:“请陛下放心。” 佐伊哽咽道:“千万别疏忽。” 她语气中带着痛彻心扉的哀恸,捂着脸流泪的样子活像失去亲生孩子的母亲。但不知为什么,卫队队长总觉得女皇多少有些幸灾乐祸。 像是三流演员刚学会怎么演悲剧。 他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佐伊一眼, 有点拿不定主意。 是认真救,还是不认真救呢? 佐伊再多演一秒就要破功。她早就看着米哈伊尔不顺眼了, 在米哈伊尔将她的份例捐出去的时候,这种不顺眼瞬间达到了顶峰。没想到啊没想到,报应来的就是那么快。 被飞来的棍子砸进海里去了! 佐伊心中十分爽快,恨不得当场向上帝祷告, 求他将米哈伊尔留在海里喂鲨鱼。 但是吃一堑长一智,自从罗曼努斯三世死后被扣上杀夫的骂名, 佐伊深知表情管理的重要性。 她抑制住上扬的嘴角,重重的推了卫队队长一把:“快去吧。” 卫队队长只好跑去海岸边。 这里离海平面有一定高度, 士兵们需要放绳子滑下去救人。如今正是寒冬腊月,海水冰凉刺骨,人们穿的又厚,救援时间并不充裕。不过好在掉下去的都是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今夜平静无浪,市民们又大部分会游泳。 只要不被冲走,总能等到救援的来临。 随着绳子一次次放下收回,落汤鸡般的人们逐渐被救回岸上。 然而,顾季却对海岸边的混乱全然不知情。 因为雷茨将马鞭扔出去之后就凭空消失了。 鱼呢? 顾季看着身边发愣:我那么大一条鱼呢? 黑夜中,人群的火把杂乱闪烁着。顾季努力将手中的提灯举高,大声呼喊雷茨的名字,但在混乱的人潮中却无人响应。 顾季突然想到:鱼鱼不会担心被抓,躲起来了吧? 似乎有道理。毕竟等到米哈伊尔被捞上来之后,必然要追查是谁下的黑手。 想到这里,顾季悄悄向人群外围退去。他猜雷茨大概是躲回家了——只要去和海伦娜说一声,然后回家找雷茨就可以了。 正想着,顾季还没挪动步子,却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像是两根粗粗的绳子横在地上,绕住了他的小腿。顾季想要抬腿挣脱,却突然间察觉到些湿湿滑滑的触感,在腿上慢慢的蠕动。 什么东西? 顾季瞬间头皮发麻。 他想要将它踢开,却被缠得越来越紧。触手般沿着他的腿向上滑,巨力将他钉在地上,不能挪动分毫。 顾季蹲下身去掀开袍子。在灯光的照耀下,他看到了这种诡异的生物。蓝绿色瑰丽的身体,十几条触手大概有他腿的长度,湿湿黏黏的游走着。两只绿色的眼睛与顾季四目相对,几条触手将顾季缠得更紧了些。 海怪。 眼睛尾巴的颜色与坏鱼相同。 顾季瞬间反应:“雷茨,是不是你?” 他依稀记得,见过雷茨变身成此类小海怪。 “嘤。”海怪羞涩一声,将软软的脑袋埋在顾季两腿之间。 顾季:!! 头皮发麻的触感让他如遭雷击。 他软软的伸手去扒拉雷茨,雷茨却迅速向上游走,沿着顾季的小腿爬到大腿,牢牢的扒在了腿内侧的缝隙中,黏黏糊糊的蜷成一团,无论顾季如何威逼利诱都不动了。 冬日的袍子很厚,如果没有大动作,倒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顾季刚想咬牙把雷茨扯下来,就听到远处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顾?” 佐伊的宦官在喊他:“请您跟女皇陛下一起回去吧。” 远处,佐伊的车架正要离开。她才不愿意在瑟瑟寒风中等待打捞米哈伊尔。 顾季点点头,示意自己很快跟上。 然而,走起来才发现并不那么简单。 顾季像是踏上陆地的小美人鱼,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隐秘的部位随着步伐移动,传来一阵阵的神奇酥麻触感,让他差点腿软着跪在地上。但他还要掩饰袍子下的怪物,不能被人发现异常。 他走的越是端正,腿脚就越发酸软。 好在回程有空出来的马车。顾季撑着最后一口气,软绵绵的倒在车上。 马蹄声响起。 “你给我出来。”随着车轮转动,顾季恨恨的去捏雷茨。 “不要嘤。”雷茨才不会被顾季碰到。他轻轻松松伸出两根触手,将顾季的双手缠起固定在膝上。随后,他就用触手放肆的探索顾季的身体。 凉软的肢体向隐秘处伸去,每个触手上吸盘的位置和大小都不相同,触感也有所差别。顾季能清晰的分辨出,现在是哪一根在探索他的身体,或者是哪几根·····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雷茨还抽出两根干净从触手塞进了顾季口中,塞得满满当当,只留下微弱的呜咽。 直到到达皇宫,顾季拖着酸软的身躯走下马车,雷茨还牢牢缠在他身上。 顾季已经没有力气骂人了。 佐伊回宫更早。她吩咐厨房再准备些食物,给客人们压惊。宦官们往来返回,向佐伊报告海岸边的救援情况。 在宫中喝了点热汤,顾季才得知全程。 除了被蓄意推下去的约翰和米哈伊尔之外,君士坦丁堡的不幸坠落的市民总共十八人。他们都是在往前推别人的过程中,被后面的人推下去的。 由于救援及时,十八人中有十六人都被救起,只是受了些轻伤和惊吓。 剩下的两人不幸遇难。 因为他们在落水后不相信皇宫会展开救援,执着游走希望能再其他港口上岸,最终被海浪卷走失踪。 除此之外,在推攘中也有三名市民受轻伤。 所有受伤者皇宫予以治疗,失踪者皇宫也发抚恤金。 总体来看,官方在事发后及时组织救援,后期安抚政策也很及时。除了在损失皇帝一名之外,一切都很完美。 顾季小口喝着奶油浓汤,脑海中灵魂发问。 那米哈伊尔和约翰呢? 为什么没人提? 宦官显然不想提起这两个名字,甚至听到贵族们窃窃私语时都露出头痛的表情。 看出顾季的疑惑,海伦娜来到顾季旁边讲了实情。 从顾季让雷茨动手时,他就没指望雷茨能将米哈伊尔搞死。毕竟在这个怪力乱神的世界中,日本的阴阳师和汴京的僧人都不容小觑。米哈伊尔作为罗马帝国的皇帝,又是圣诞节当天,说不定真受上帝庇佑。 但是顾季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事情会往诡异的地方发展。 在鱼鱼行会和皇室签订的协议中,其中一条就是意外坠海保险。 如果皇室成员坠海,鱼鱼行会应当予以救援。 不过,救援也是有优先级的。 佐伊和狄奥多拉的优先级最高,其次是米哈伊尔,其次是约翰和部分贵族。 那么问题来了。在约翰和米哈伊尔同时坠海的情况下,智商和视力不够的鱼鱼如何分辨二人呢? 他们都是男性,身形类似,长得甚至有点像。 胖头鱼想出了绝妙的馊主意。 凭借不可名状的地方。 毕竟约翰是宦官,米哈伊尔不是。少一个部件,岂不是很好分辨? 鱼群忠实的履行了任务。它们赶到现场时,先在约翰不可名状处咬了一大口。 咬空了——是约翰。 又在米哈伊尔同样的地方咬了一口。 没咬空——且血流如注,苦主放声大叫。 很好,是米哈伊尔。 在如此让人眼前一黑的识别方式之下,约翰和米哈伊尔成功存活,就是被送上岸时实在不太好看。士兵们看到血流如注的皇帝大惊失色,怀揣着疑惑将其赶紧送往皇宫。 现在约翰基本恢复,但米哈伊尔还躺在卧室,等待心腹医生的救援。 顾季听完瑟瑟发抖。 他弱弱道:“需要伤药吗?” 海伦娜摇摇头,让顾季不必担心。 她四下环顾一圈,突然发现少了什么:“怎么不见雷茨?”!! 顾季捂紧自己的小肚子,生怕雷茨发出什么声响来。 “他回家了罢。” “是不是他扔的小飞棍?”好在海伦娜不太关心儿子,反而神秘兮兮的问顾季。 顾季点点头。 海伦娜满意道:“我猜就是。佐伊说要赏他呐。” “他不在,你和我去领赏吧。” 领赏? 顾季脑子空空。 那他岂不是还要站起来走几圈? 阿尔伯特号即将到站! 一个时辰之后。 当顾季拖着酸软的步伐, 踩着深夜的寒气回到卧室时,第一件事就是将雷茨从袍子底下扔出来。 刚刚在海伦娜领他去见佐伊之时,顾季就好声好气的劝过雷茨让他出来。但雷茨非但不听, 还更是往深处钻了钻,让顾季走路时都双腿打颤。幸而佐伊还沉浸在米哈伊尔倒霉的快乐中, 没有注意顾季奇怪的状态。 女皇隆重褒奖了雷茨瞅准时机下黑手的行为,赏赐了不少金银珠宝。 女皇谈起雷茨,语气无比酸涩:“要是我也有小乖这样的儿子就好了。” 她多年求子无果, 看到别人家的漂亮小孩就分外羡慕。 海伦娜眼角直抽, 恨不得当场把雷茨送给佐伊当儿子。 两人聊得开心, 就可怜了顾季孤零零的等在旁边, 忍受雷茨对他的折磨。又听着两位女士把雷茨夸了好一顿,他才被准许离开。 等坐马车回到家, 内穿的小裤都湿了。 “啪叽。” 蓝绿色的小海怪被重重摔在,慢慢融化变成了雷茨的形状。可怜巴巴的人鱼趴在地毯上,修长的手指尖满是黏糊糊的不明液体,旖旎而艳丽。 雷茨讨饶的话还没说出, 就被顾季踹了出去。 “扑通”一声掉进了喷泉。 也许是今晚过于“劳累”,顾季这一觉睡得很沉。隐隐约约的梦境中, 他好像闻到嘴边有什么甜甜的东西,比他吃过最美味的盛宴还要馨香扑鼻。他下意识的舔食,好像触碰到挼软的唇瓣,从中溢出香甜的汁水。 让人欲罢不能。 “雷茨?”顾季哼哼唧唧的嘟囔。 对面好像“嗯”了一声, 接着狂风暴雨般吻了过来····· 天明,顾季看到自己的嘴唇上破了几块皮, 露着嫣红的软肉。 坏鱼。 顾季舔了舔嘴唇,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属狗的么?咬得这么重。 大概因为昨晚睡得饱, 顾季看上去精神不错。雷茨反倒像是被小妖精抽了阳气,简直要蔫城一条咸鱼,吃了早饭又回去补觉了。顾季将其归咎于昨晚雷茨不知节制,还据此对雷茨进行了一番性/教育. 年轻鱼要是太疯狂,以后可就废了哦。 把鱼鱼听得十分郁闷。 哄睡鱼鱼之后,顾季去小菜园看了看宝贝蔬菜,才听到来自皇宫的消息。 约翰虽然年纪大,但好在身体素质不错,除了有些咳嗽之外并无大碍。经过昨晚惊心动魄的坠海之后,约翰已经被伤透了心,再也不相信自己外甥。他不明白自己扶上皇位的小男孩如此心狠手辣,居然真的执意和自己作对,甚至听任暴民将自己杀死。 本来他是用“辞职离任”威胁皇帝,让他冷静一下。 现在约翰意识到,如果他真的离开君士坦丁堡····就再也回不来了。 想通了这个道理,约翰一早就进宫去找佐伊。 米哈伊尔暂时没心情关注舅舅的动向。因为他的伤口比较恼人,现在蔫幽幽的在床上躺着。据可靠线人海伦娜汇报,虽然一些关键的部位没有其根消失,但也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将对个人心里和精神产生不可逆的伤害。 比起米哈伊尔,元老院同样倒霉。他们昨晚听说了米哈伊尔要召开元老院会议的消息,连夜想了几套应对减税政策的方案出来。没想到今早风尘仆仆赶到元老院,发现皇帝把他们鸽了。 大家还怪高兴的:难道皇帝死了? 很遗憾没有。皇帝生病了,还不告诉他们生的是什么病。 元老们深感被耍弄,十分生气。 君士坦丁堡的民众则更不满意。昨夜皇帝还答应了减税政策,今天就突然没影了。皇帝不会是在骗人吧?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总之,米哈伊尔这波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仅没能操控民意推行新政,反而受到了精神和名誉的双重暴击。 海伦娜讲完最新消息之后,询问顾季的看法。 佐伊和海伦娜都不擅长政事,对当今的局势越来越迷茫。女皇需要旁观者的意见。 而顾季身为别国使臣,对政局没有任何利益牵扯,他的建议应较为客观。更何况昨晚雷茨下黑手多半来自顾季的指使——海伦娜清楚自己儿子做不出这样的事。她相信顾季就算不完全偏向女皇,至少也不和米哈伊尔一条心。 顾季对着信纸思忖再三,最终落笔。 首先,米哈伊尔并不会因为受伤二人停止减税的计划,只是暂时搁置。如果计划就此叫停,皇帝在民众中就再也没有面子了。她们必须要考虑如何应对米哈伊尔提出的政策。此政策不一定是错的。拜占庭的财政状况顾季不方便多说,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帝国需要改革。 米哈伊尔也会继续针对约翰。因此约翰要是想保持自己的地位,必然倒向女皇。佐伊可以考虑利用约翰抗衡米哈伊尔。 此外,别忘了防范狄奥多拉。 这封信可谓是写的诚诚恳恳。顾季将墨水吹干封进信封,交送给海伦娜。 没一会儿,海伦娜回了一封信。 她问:怎么对付米哈伊尔? 顾季写下一句汉话:打蛇打七寸。 信使匆匆忙忙的离开了。顾季希望海伦娜能明白他的意思。 接下来的几天中,君士坦丁堡分外热闹。 因为元老院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吱呀吱呀的声音吵得震天响。元老院门外围观群众聚成圈,议论声几乎冲破云霄,比里面的元老们还要慷慨激昂。 米哈伊尔开始推行新政。 和顾季想得一样,米哈伊尔万万不敢失信于民,受伤的第三天就抬着担架出现在了元老院门前——对外宣称是摔到腿了,走路不方便。皇帝勤政爱民的精神感动了不少市民,他们纷纷为皇帝在窗户上挂起紫旗。 米哈伊尔的改革总结起来就是几条。 首先,普遍降低公民的税负。 其次,抑制地主的土地兼并 最后,加大推行商业税。 在降低公民税负方面,元老院默契的投了赞成票。毕竟投票是一回事,实施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他们现在投反对票,会不会被公民冲进元老院扔海里? 但是在具体官员的罢免和任命上,意见变得不统一。 米哈伊尔首先提出要更换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官僚人物。但此时以约翰为代表的旧势力已经结为同盟,能从千奇百怪的角度找出理由去反驳米哈伊尔。 年轻的皇帝试图从女皇处得到支持,但佐伊也和约翰达成合作。 气得米哈伊尔在元老院跳脚骂人,因为挣开伤口疼晕了三次。 足足一周过去,除了些表面功夫外,改革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不仅如此,原本已经决定追随米哈伊尔的官员和贵族们,发现皇帝竟然在朝野上下获得了如此多的反对,也开始对米哈伊尔产生怀疑。他们扪心自问:皇帝真的不会被推翻吗? 甚至有人在元老院当场倒戈。 米哈伊尔在盛怒之下又疼晕了两次。 第二周,米哈伊尔放弃在元老院扯皮,转而去拉拢佐伊。 他发现自己不能和所有人都站在对立面。如果得不到群臣的支持,那么皇室也可以□□。 至于佐伊,她似乎不想背叛约翰,但对米哈伊尔的新政又隐约支持····态度暧昧,令人捉摸不透。 虽然那边吵翻了天,顾季倒是很自在。 准确来说,是米哈伊尔和佐伊忙于扯皮,没空理他。 所以在寒冬中,顾季每天的安排就是:在火炉边打牌撸猫、和阿尔伯特号闲聊,以及和雷茨酿酿酱酱。 雷茨最近主动了很多,不仅时常半夜啃他,还尝起来香香甜甜的。他每天好似磨人的小妖精,缠着顾季和他一起醉生梦死。 “宿主啊。”阿尔伯特号哀叹:"你能不能节制一点?" “我每天想要联系你的时候,有一半时间你都是静音状态。”阿尔伯特号哀叹:“虽说食色性也,但不要影响我们沟通好不好?” 顾季不说话。 阿尔伯特号:“宿主?怎么又没声音了?” 顾季:“唔····” 听起来不太正常。 阿尔伯特号赶紧切断了通讯。 一分钟后,顾季重新连接上它。 “什么事?”顾季听起来很平静。 阿尔伯特号大惊失色:“雷茨原来这么快?中看不中用——” 顾季看了眼被扔进喷泉的委屈鱼鱼,嘴角抽了抽:“····没有。” 阿尔伯特号不太信。但他没有执着这个话题:“我们刚刚从那不勒斯启航。预计还有四天到达君士坦丁堡。” “我们终于汇合啦!” 顾季:!! 他眼睛亮晶晶的,好似终于在无依无靠的拜占庭找到了些安慰:“现在船上情况怎么样?” “货物都很安全。”阿尔伯特号想了想:“卫生状况不错。船体无损伤,香蕉树幼苗没死,两条鱼活蹦乱跳。” 他有些遗憾的补充道:“没有黑奴。我们遇见了好多,但没抓。” 顾季无话可说。 “那船员们怎么样?” “都活着。”阿尔伯特号答道:“有三人生病了。他们住在同个舱室,出现了发烧的症状。” “有点严重,但他们自我感觉良好。” 不知怎么的,顾季心中一震。 希腊火协定 “除了发烧之外还有什么症状吗?”顾季多问两句。 “没有吧?”阿尔伯特号道:“自从他们生病之后, 就没在船上干过活,都躺在寝室里,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出去。” “那有没有其他人被传染?” “目前无。”阿尔伯特号劝慰顾季:“别太担心, 现在寒冬腊月的,冻感冒了很正常。再者之前船上也有人发烧生病, 不都没事么?” “我见过的病可比你吃过的盐还多。” 顾季无声点头。 在阿尔伯特号诞生的十七世纪,海员可能因各种各样的奇怪病症而死。阿尔伯特号在疫病方面确实比顾季见多识广。 “注意些,”他还是不放心的叮嘱道:“船上若有其他情况, 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阿尔伯特号爽快答应。 之后几天, 大家都数着日子盼阿尔伯特号到来。水手们听闻船只即将抵港的消息, 怀揣着对同僚的万分想念之情, 决定大摆宴席,让他们尝尝家乡的味道。宫殿中热闹的如同过年一般, 每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 但比起阿尔伯特号,顾季更关心另一件事。 元老院居然真的吵出了结果。 米哈伊尔赢了。 在为了改革大打出手十几天后,这场持久战以约翰病退而告终——掉进海中之后,孤儿院院长的肺部就出了些问题, 总是咳嗽不断。本应静养休息,约翰却被迫去元老院和米哈伊尔吵架。吵到最后直接失声, 回家躺着去了。 约翰消失之后,旧贵族官僚的势力就出现了滑坡。 更要命的,米哈伊尔终于说动了佐伊。 女皇倒戈向米哈伊尔阵营。 她对米哈伊尔的多项新政全部表示支持,并且同意他对部分官员的重新任命, 甚至曾经被罢免的大舅哥君士坦丁,也重新承担起部分防务工作。 当然女皇的妥协也是有条件的。米哈伊尔增加了女皇的生活预算, 提拔了女皇指定的部分官员,其中就包括曼尼亚克斯。 以及, 开始与顾季洽谈希腊火的相关协定。 拜占庭的贵族们听到消息哀嚎一片。 他们想不到女皇居然真的会变心,与泥腿子新皇一起对付他们这些旧人——马其顿王朝的荣光何在? 对此,佐伊倒是淡然处之。 当年她的前两任丈夫将她软禁,把持朝政之时,怎么没有人提过王朝正统?怎么所有人都在赞扬她丈夫的英明神武,对她的苦难只字不提?她从不认为自己和贵族是统一战线。 她想要自己的权力,不惜借米哈伊尔之手打压贵族。 这一轮政治博弈之中,可谓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最高兴的就是顾季。 他究竟是踩了什么狗屎运,让希腊火的谈判突然出现了转机? 顾季高兴的拉着雷茨转圈圈。 在米哈伊尔的首肯之下,这一轮谈判终于不再狮子大开口。在下令的第三天,佐伊就派官员来到顾季的宫殿,向他介绍拜占庭方面提出的要求。 要求主要有四点。 第一,按照之前约翰提出的办法,希腊火配方由专人护送,在到达宋国之前不得打开。顾季需要对着神灵发誓,绝不将希腊火配方外传。 第二,如果阿尔伯特号平安到达君士坦丁堡,那么所有货物按照市价的七成供皇室挑选购买。皇室不要的顾季可以自行售卖。 第三,今后所有罗马船只前往宋国贸易,由官方为商人提供可靠货源、安全保障、充足食宿。如果有宋国船只来罗马贸易,拜占庭将给他们提供相同的待遇。 第四,顾季必须在离开君士坦丁堡之前,交给他们一张海图,指明船只怎么走能到达宋国,并且应在哪个港口上岸。 皇室思来想去,终于放弃了对关税的要求。皇室比起他们去宋国贸易的利润,关税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对于顾季来说,又很难独自决定此等大事。 一味要求关税,只能让事情不断拖延。 这四条要求摆在顾季面前,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佐伊和米哈伊尔的名字。 顾季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抓起羽毛笔就签名,顺手扣上了自己的官印。 契约成立。 顾季答应的飞速,几乎吓到了来签协约的官员。 他也算是朝廷的核心人物。自从和雷茨谈判过一次之后,对谈判这件事就有了浓重的心里阴影。听说顾季和雷茨是挚友,本以为会同样难对付,但没想到····· 顾季抬眼,抓过中午睡蒙圈,披头散发眼神迷离的雷茨:“还有什么问题吗?” “要不然他来和你谈?” 雷茨眨眨眼:“您找我有事?” “不不不,不用了。”官员吓的直摆手,退的离顾季三丈远。 “陛下嘱咐我告诉您,”他抹抹额头上的汗:“您启程的时候,海洋之火的配方会送到您手上。此外听说您的船快到了,港口的引航者已经准备好。您可以随时过去看。” “哦?”顾季吃惊。 “刚刚从西西里小艇送来消息,见到您的船了。”官员绽开笑容:“恭喜您。” 自从进入地中海后,为了防止被其他船只看出端倪,阿尔伯特号的航速就在有意识的减慢。如果在阿尔伯特号到达西西里之时,就有船只往君士坦丁堡通报,确实能更快一步收到消息。 在中古,每一艘海船的成功归航都值得庆祝。 “同喜。” 从别人口中听了阿尔伯特号即将抵达的消息,顾季也忍不住高兴。他让瓜达尔去准备了两匹丝绸作为礼物,亲自送官员出门。 也许是拿了顾季的东西手软,他顿住悄悄道:“您可真是受女皇陛下的青眼。” 顾季挑眉:怎么?米哈伊尔不待见他? 果然,官员小声和顾季讲,最终的合约内容是佐伊向米哈伊尔据理力争来的。米哈伊尔并不同意,曾在元老院公开反对过。只不过为了“顺从母意”,才勉强答应这套方案。 顾季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给官员添了两件瓷器,才将他送出去。 即使米哈伊尔不高兴,迎接阿尔伯特号的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除了欢迎船员重聚一趟之外,还要联系船坞对船只进行检查修理,在码头上找到仓库方便搬卸货物,顺便去市场上看看真正的市价,免得被皇室们坑。 顾季在市场上走着,最后一遍与阿尔伯特号核对船上的情况。 ——在这之前,他已经反反复复的问了三遍。 “你放心吧。”阿尔伯特号都烦了:“我保证他们都活蹦乱跳。” 顾季尴尬的捂住鼻子。 阿尔伯特号这几日的汇报中,船上一切平安。发烧的船员已经退烧,只不过身体还没恢复,大部分时间都在船舱里躺着。不幸的是,住他们隔壁的水手也出现了发热的症状,但看起来不算严重。 大部分人还是健康的。 顾季再三确定没有其他症状,才敢放宽心。 船上大概只是爆发了一场小范围的流感。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在君士坦丁堡修养几天就好了。 顾季不仅看了看东方商品的价格,更给船员们买了不少新鲜的食材回去。阿尔伯特号预计在明晚到达。从明天早上开始,船员们就要准备庆祝晚宴。 在异乡和故友重逢实在令人兴奋。大家睡不着,三更半夜还聚在院子里聊天。 “先回去睡吧····”顾季和雷茨拎着东西进门,看到院子里黑压压的一片人影。!! 不对,他的船员一共只有四个人! 顾季往后退了两步,提着灯看过去,才发现坐在花园中的远远不止船员。 保加利亚商人,罗斯商人,来自拜占庭各省的商人·····甚至还有几个撒拉逊人。 他们穿着厚厚的袍子,眼睛在黑夜中亮晶晶的,全部定定的看向顾季。 “顾回来了!”不知是谁说的,众人一起站起来迎接顾季,殷勤周到的嘘寒问暖。 他们一拥而上,顾季差点被罗斯人的大胡子淹没。 好不容易摆脱了热情的邻居,顾季将他们请进餐厅,才知道他们为什么深更半夜的守着自己。 “我们想要购买您的货物。”商人们异口同声。 他们也听说了阿尔伯特号顺利抵达的消息,赶着来做最先订货的人。 顾季也很诚实:“全被皇宫买走了。” 看到商人们失望的眼眸,顾季干脆将与皇室的协定简单说了一遍。他们最终相信顾季并非不想卖给他们,实在是君命在身,只能降价卖给皇室。 “那要是有皇室挑剩的,您先给我看行不行?”立刻有人争先。 “给我,我先来的!” “我出价高。” “我们做了两个月的邻居啊!” 第一人打头,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希望顾季能将剩余货品的购买名额让给他们。顾季着实被这群壮汉的热情惊呆了,他道:“这样,皇室不买的我拿来,大家公平竞争价高者得行不行?” 大家面面相觑。 这可是近些年最大的一笔东方货。甚至可能有价无市。谁知道被皇宫挑完还能剩多少?要是价高者得,必然不是每个商人都能抢到。 皇宫吃肉,财力雄厚的大商人跟着喝汤,小商人就只能咽空气了。 但是谁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暂定如此。 商人们被招呼着吃了顿夜宵,就各回各家去。相熟的邻居还约定,明晚要来赴宴凑热闹。 其中,一位身材矮小的保加利亚商人,临走时还特意抓住顾季的衣袖。 “做邻居这么久,给我留一批货行不行?我按市价的九成给你,不,按市价给你都行!” 他的胡须飘扬在夜风中,双眼真挚。 要想和大商人抢,他是必然抢不过的。 刚定下的规矩不好坏,顾季哭笑不得的婉拒。没想到夜里的商人走后,次日整整一天,顾季门前都络绎不绝。想抢货物的商人挤在客厅中,大眼瞪小眼,顾季甚至没时间接待他们。 转眼间天黑。 阿尔伯特号踏着余晖从海平面上出现,向码头缓缓驶来。 欢迎阿尔伯特号~ 按照惯例, 码头不建议船只在夜晚靠岸。因为晚上黑灯瞎火,万一进港的时候撞到,船在港口沉了, 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为此,他们劝过阿尔伯特号, 不如等一晚上再靠岸。 但阿尔伯特号艺高船胆大。 月黑风高之夜,海港上静悄悄的,几十只船静静的等待着, 沉默仿佛画卷。但码头上的人群却聚拢在一起, 密密麻麻数一数不清。静悄悄的兴奋中, 大船从远处缓缓驶来。 船帆收起, 缆绳系好。阿尔伯特号稳稳的停在岸边。 完美结束了此次航行。 “Albert!Albert!” 人群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庆贺着来自东方的神秘大船。 水手们从船上洒下些糖果, 分给围观人群。来看热闹的孩子们尖叫着捡拾,笑闹声和歌声响成一片,四处充满了人们的欢声笑语。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正是顾季。 “我回来啦!” 阿尔伯特号的笑声魔音贯耳,让系统“恭喜您到达君士坦丁堡, 获得300积分”的通知声都微不可闻。 顾季虚虚掩上耳朵,眉眼间的笑意却止不住:“终于见到你了。” 他等了阿尔伯特号已经太久。在登陆的几个月中, 他几乎每天都在担忧阿尔伯特号会不会遭遇极端天气,船员们会不会出意外,会不会有系统也解决不了的危机。 如今阿尔伯特号绕过了整个非洲大陆,终于回来了。 阿尔伯特号感动的冒鼻涕泡, 大叫道:“可以兑换永久续航卡了!” 随着到达君士坦丁堡,积分终于跳到了10150。 一万积分一张的永久续航卡, 顾季终于买得起了。 眼看着船员马上下船,顾季道:“回去再说。” 船员们正排成一排, 从踏板上风光无限的走下来。索菲娅打头,明月小步跟在他身后,再后面是船员们。 他们在海上漂泊了几个月,都穿着半新不旧的衫子,身上脏兮兮的,脸庞充满风浪留下的刻痕。但外表的邋遢掩饰不了他们内心的骄傲。 随着他们走下船,君士坦丁堡的市民们都大声欢呼起来。 即使听不懂希腊语,船员们也都高昂起头。 顾季早就做好了安排。码头工人立刻上船,将货物搬进预定的仓库——由塞奥法诺负责监督。此子自从被海伦娜抓包之后,就放在雷茨身边看管。此时直接用作苦力。 他则带着船员们先去舒舒服服泡个澡,然后回宫殿享受准备好的盛宴。 按照惯例来说,船员们只是顾季雇佣的水手,是没有资格住进宫殿的。但是跟随顾季的瓜达尔等人都住了进去,便没有厚此薄彼的道理。更何况阿尔伯特号的船员们不算多,全住进去也不嫌挤。 所有人都下船之后,纷纷过来热情的与顾季打招呼。 索菲娅在船上做了几个月“鱼力发动机”,抱着顾季流下激动的眼泪····很快被雷茨扔出去了。 “跟我来。”顾季招呼水手们,往城里的方向走。 繁华的君士坦丁堡屹立着,精美的住所和食物近在眼前。水手们在大海上无聊透了,见到顾季后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一边跟着顾季走,一边在他耳边喋喋不休。 “郎君,您知不知道?自从和您分开,我们越往南边走越热!” “最南边是不是最热的地方?” 顾季没和他们解释什么是南半球,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郎君,您猜我们见着什么了?我们看到了黑的和碳一样的人!” “夜里只能看得见眼睛!” “还有黄黄的果子,那些黑人吃的,我们开始都不敢吃!” “后来发现还真好吃。” “顾大人,我们来路上还见到了很多白皮肤的人,比这里的人都白。” “郎君,那些蒙着头的是什么人?” “西方人说话和鸟语般,根本听不懂!” “别说听不懂,那赵福不就学会了么?” “还能和人聊天呢!” “哈哈哈···” 船员们吵吵嚷嚷的笑声响在耳畔,迫不及待的向顾季分享他们旅途中的见闻。顾季有时回应一二,有时还来不及说话,船员们就又会兴致勃勃的讲下去。自从到了君士坦丁堡,顾季说得希腊语几乎和汉文一样多。头次听到如此多的乡音萦绕在耳畔,倍感亲切。 “赵福呢?来给顾大人展示一个。” “他前两天不就病好了?” “让顾大人在官家面前给你说几句好话,把你送鸿胪寺去当官老爷!” 众人的笑闹起哄中,一位中年男人被从后面推上来。 他就是赵福,阿尔伯特号上的二副。这位泉州籍的水手经验丰富,做事也很老练油滑,在船上几乎没得罪过谁。 之所以选他做二副,还因为他学习能力特别强。听阿尔伯特号说,赵福有着非凡的语言天赋,一路上和当地居民的沟通,大部分都是由他来完成的。 不过倒霉的是,前两天他舍友生病,他也被传染了,昨天热度才退下去。 “老赵,你说说都学了些什么?”顾季打趣。 也许是生了几天病,赵福看起来有些虚弱。听到顾季叫他的名字,赵福急忙往前走了两步,却不慎绊在石头上,手舞足蹈的摔下去,差点给顾季磕一个。 “小心些啊。” “郎君问你话这么激动?” “这么大的石头都看不见。” 大家七手八脚的将他扶起来。赵福拍拍身上的尘土,眨了眨充血的眼睛,对顾季连连道歉:“郎君莫怪,莫怪。晚上看不清东西。” 顾季心中划过莫名不自在的情绪。但转念一想,水手们长期营养不均衡,有夜盲症也算不得稀奇。 在大家的怂恿之下,赵福当场给顾季模仿了几段西班牙语和法语,又说了几句希腊语逗趣。他生搬硬套的发音逗得大家连连发笑。 吵闹间。一行人终于到了浴池。 今晚顾季将浴场包场了。他特地吩咐换了新水,让船员们好好洗一次热水澡。船员们第一次看见罗马的浴场,温热干净的水中还象征性的撒了些香薰,分外美观气派——与顾季在耶路撒冷见到的绝不是一种东西。 大家兴奋地跳下浴池,洗净身上的污垢。还在生病发烧的几位船员也禁不住热水澡的诱惑,在水最烫的池子中舒舒服服的搓洗。 只有顾季被迫守男德。 雷茨像是古板的家庭女教师,鹰般的目光烙印在顾季的腰带上,誓死捍卫顾季的贞洁。 顾季不想眼睁睁看着船员们玩水,提前去准备船员们的衣物。为了迎接船员们,顾季提前给每人定制了两套棉布衣袍。一套宋制汉服,一套罗马长袍,方便船员们随心穿搭。 船员们洗完澡换上新衣,纷纷感叹从未见过如此柔软结实的面料。 顾季本想说“回去就推广种植棉花”,但想到自己荒草丛生的菜地,最终闭上了嘴。 不少人图个新鲜,纷纷换上了罗马的长袍。有人打趣道:“那个谁,是不是前几天还买西洋人的衣服?” "便宜是便宜,哪有郎君给的好?" 那人揉揉充血的眼睛,辩解道:“不就是穿个新鲜嘛!” 从浴场出来,船员们已经饿的饥肠辘辘。大家飞快赶往宫殿中,一桌盛宴正在等待着他们。 不仅有家乡的泉州菜,还有千奇百怪的罗马食物。许多商人听说顾季今日开宴,纷纷提着葡萄酒来蹭饭。等到顾季带着人赶到餐厅时,宫殿中已经热闹的很,琳琅满目的美食飘香四溢,摆满了整张桌子。 除了发烧的几位船员先回去休息,其他人纷纷落座。大家也不讲究主次,围在长桌旁边大快朵颐。 顾季和商人们推杯换盏。 “皇室什么时候去挑拣?” “顾大人,您觉得船上的货能剩多少?” 来自北方的商人们喝酒十分凶猛,酒杯不间断的往顾季面前凑。顾季被吵得脑袋疼,不胜其扰之下躲进花园。 没想到迎面撞上昨晚的保加利亚商人。 他端着酒杯:“顾,我刚刚也在码头。我看见了,皇室根本没点货,是不是?” 顾季皱眉。 “您别拒绝我!”他急道:“大家都看到了,皇室现在根本都不知道货有多少。您就悄悄搬出来些,给我漏点就够了····您好好想想。” 顾季道:“此事风险太大,您莫要提了。” “怎么不行?”商人求道:“我从家乡来不容易,您不能让我白走一趟呀。您有什么吩咐我的,我一定做到。” “哪怕您按市价出给我,我也认了。” 顾季打算离开。 “您想想,罗马人收了这批货,当即就要以更高的价格卖给我们。” “这些利润本该都是您的呀!” 顾季当然懂道理,但他半点都不想冒险,咬死了等皇室挑拣完再竞价。见顾季不搭理他,商人只能遗憾离开。 透过窗户,顾季见他去缠赵福了。 船长不同意就去找二副? 顾季轻笑,还是回到餐厅中。 此时已经喝了几轮,水手们多少有些醉了。有人在高兴的狂叫,有人在兴致勃勃的聊天,还有人趴在桌子上哭得一塌糊涂。 哭得一塌糊涂的便有赵福。商人端着酒杯站在旁边,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脸都憋红了。 “这是怎么回事?”顾季走到瓜达尔身边:“想家了?” 瓜达尔沾酒就倒,是少数几个不喝酒的水手。他和顾季咬耳朵道:“不是。” “我听他们说,赵福的钱被抢了。” “什么时候?”顾季睁大眼睛。 “和那群黑人打交道的时候。”瓜达尔悄悄道:“不知怎么触怒了他们,好没得道理。” “船上的好几个都被抢了,都在哭呢。” 抢劫与偷窃 顾季惊讶的合不拢嘴:“怎么没听说过?” 趁着人们醉的东倒西歪, 瓜达尔招呼顾季到身旁坐下,和他一起分享刚刚吃到的瓜:“他们没脸讲。” 事情是这样的。 在顾季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和土著人打交道”之后,船员们都十分害怕土著人, 尤其见到和自己容貌差距过大的黑人之后,更是不敢主动招惹。但阿尔伯特号总要停下来补给物资, 也会路过土著的海港,不可能完全隔离。 有人开始尝试着和土著交换货物。 初期的交换很成功。船员们发现,虽然土著人皮肤黑, 但也和他们一样只是普通人类, 甚至大部分都很朴实善良。 几位社牛的船员很快把顾季的叮嘱抛之脑后, 随即惹出了麻烦。 船员们实则没做错什么。只是他们路过了土著人的村落, 那里的族群又比较好战勇猛,船员们又做出了些不合规矩的事····最终全身上下被洗劫一空。 不管是随身携带的干粮铜板, 还是衣物鞋子,全军覆没。 社牛们是笑着去和土著人联谊的,是光溜溜的哭着跑回来的。 阿尔伯特号全船上下表示安慰,但无计可施, 只能迅速逃离这个港口。 被打劫的人在船上郁闷了很久。 作为中世纪的水手,衣服鞋帽是十分重要的财产。水手们被抢个精光, 相当于财产被打劫了将近一半——还有人更倒霉,把顾季发的薪水全部带在身上,直接被抢破产。 其他人虽然可怜他们,但大家都不富裕, 也没谁愿意匀出自己的物资。被抢劫的倒霉蛋更不能找顾季赔偿:当初顾季强调了无数遍不要招惹土著,他们不听话被抢了, 怎么有脸去找顾季? 几人郁闷了很久。有人从此改变了社牛的属性,再也不愿意和陌生人说话了;也有人反而变本加厉, 发誓被西方人抢走多少,都要在西方人身上拿回来。 ——他们将非洲人和欧洲人混为一谈,都算西方人。 在到达欧洲后,水手们发现这里虽然也破破烂烂,但还是比黑皮肤的人讲道理些。他们多少学了些外语,有人趁着阿尔伯特号停泊做起了小买卖,有人去赌场碰运气,还有人在阿尔伯特号的物资采购中吃些回扣。 水手们同情他们,只要不做的太过分,也没人在意。 其中就有衣服被抢了的倒霉蛋,在欧洲淘到了很便宜的旧衣服穿。 一路缝缝补补到了君士坦丁堡,水手们的日子终于舒坦些,大家也难掩心中的悲痛,想起自己被打劫的悲惨经历,没忍住哭了出来。 顾季听完了哭笑不得。 他早就预料到,和土著人打交道势必要引起冲突。只有几个人被抢还算轻的,阿尔伯特整条船被劫才是真的要命。 他轻轻摇摇头:“一共损失多少?” 瓜达尔道:“听说差不多每人损失了十贯钱。” “罢了。”顾季无声叹气:“明个儿我补给他们。” 大家跑非洲一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十贯钱不够雷茨做件小褂,却能让泉州的一家人过上几个月舒服日子。 瓜达尔称赞:“郎君盛德。” 那厢,赵福还在和几个人抱头痛哭,不断揉着混黄的眼睛。商人端着酒杯想要插话,奈何听不懂中文,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 顾季想了想,还是叫来水手:"孙伯?" “哎。”孙伯凑上来。他和赵福是好哥们。 此时已是后半夜,也许是太久不睡,让他的眼睛中充满血丝:“大人有什么吩咐?” 顾季交给他些铜板,随口道:“今晚赵福喝多了,你时刻看顾着他些,别让他摔了。” “好嘞。”孙伯高高兴兴拿着钱走了。 他刚离开没多久,又有人端着酒杯来找顾季聊天。顾季忙于应付四面的来客,确定孙伯到赵福身边之后,就没再关注那里的事。一个时辰过去,顾季纵然时刻提醒要节制,也已经喝进去了不少葡萄酒。晶莹的液体从白皙的脖颈上滑下,隐隐约约没入衣领之中。 顾季喝醉了,其他人也不遑多让。 后半夜的宁静中,醉汉的呼喊声渐渐变得呢喃不清。有人撑着走回去再睡觉,还有不少水手直接倒在桌子底下,呼噜声震翻天。 雷茨叹口气,将醉倒的顾季搬回房间去。 随着顾季离席,商人们的仆从也来将他们喝醉的主人拖走。 倒在椅子上的赵福眨了眨眼睛。 他看着顾季离开的背影,醉醺醺的眼眸中突然浮现出一丝清明。 “走啦,去睡觉,眼睛都快睁不开。”旁边的孙伯推推他,踉跄的站起来,却觉得浑身发热,差点倒下去。 他嘟囔道:“真是喝得多了。” 赵福心不在焉的点点头。 透过罗马式的浮雕窗户,他看到外面站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 脑海中,商人的话又在耳边回响:只要能将货物交给他,就能得到市价的一半。 再少的货物都可以,哪怕是一匹布、一只瓷瓶都行。 绝对不会被人发现。 赵福脑袋里嗡嗡的,他知道商人在等他,但却挪不动步子。 顾季待他不薄,他不该做出背叛顾季的事······ 但他身上的钱都被那些黑人抢了。 赵福心里如刀割般疼:要是他不能带钱回泉州,媳妇孩子吃什么?他该拿什么赡养年迈的父母? 他对阿尔伯特号太熟悉了。只偷一点,谁会在意呢? 不会影响顾大人的生意——毕竟那条鱼妖也经常在货物中挑挑拣拣,顾大人从没怪罪过他。 可恶。如果不是孙伯缠着他,他现在就能偷偷溜出去。 “你走不走?”孙伯摇摇晃晃,大着舌头:“看什么呢?今晚咱俩睡一个屋,快去睡觉啊。” “去。”赵福咬咬牙。 孙伯已经醉成这个样子,等到他睡着再离开也不迟。 两人就这样摇摇晃晃的到了卧室。赵福假意躺下,孙伯栽倒在他身边。 果然不出他所料,没过一会儿就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 赵福凑过去,拍了拍孙伯的肩,没动静。 已经睡熟了吧。 赵福最终下定决心,从窗户中翻出去。此时众人都烂醉如泥,没人注意到他。 除了床上休息的孙伯。 “赵福?”他嘶哑着嗓子叫道。 依稀中,他好像听见床吱呀吱呀的响声,像是有人出去了。想起顾季对他的嘱咐,孙伯伸手向旁边摸去,却摸了个空,只有窗外习习凉风吹着手臂。 别是赵福这小子喝多了梦游····真是不省心,前几天把病气过给他就算了,现在还要给他找麻烦。 他叹口气,打算把灯点起来。 眼前一片漆黑。 孙伯后知后觉:屋子里怎么这么黑,连月光都看不见? 他颤抖着,伸手向眼睛摸去。 热热黏黏的液体。是血。 他失明了。 “赵福?”他惊恐的叫喊起来。但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没人听见他沙哑的嗓音。 他昏了过去。 不远处,顾季的卧室。 顾季已经睡熟了,酒意让脸颊粉粉的,被雷茨扒个精光后裹在被子里。 雷茨披着褶皱的白色里衣,胸膛裸露着。他在漆黑的夜里提着一盏油灯,洗过后微微濡湿的黑发披在肩上,眸光沉沉如月。 他盯着顾季的睡颜,像是在等什么。 教堂的钟声响起。 雷茨咬破舌尖,俯身吻下去。 十几天来,顾季已经熟悉了甜甜的味道,本能的凑过来吮吸雷茨的唇瓣。即使在沉沉的睡梦中,他也贪婪的舔舐着,一口接着一口,霸占雷茨的舌尖不让他离开。 在目睹顾季和野男人喝了一晚上的酒之后,雷茨终于浮现出些笑意。 好好睡。他给顾季盖上被子。 殊不知,阿尔伯特号已经急疯了。 “船——”它在顾季的大脑中三百六十度循环尖叫:“宿主——” “被偷家啦!” “快醒醒!船被偷啦!” 顾季不舒服的皱皱眉。 平日里阿尔伯特号定能将他唤醒。但此时,雷茨喂给顾季的液体却好像麻醉剂般,让他怎么都睁不开双眼。 “宿主啊。”阿尔伯特号哀嚎。 它眼睁睁的看见雷茨坐在床边,却不能直接和雷茨沟通。万般无奈之下,阿尔伯特号只好大声尖叫:“船!船!船!” 顾季终于下意识的呢喃道:“船?” 雷茨正在欣赏顾季的睡颜,捕捉到了这个词汇。 阿尔伯特号怎么了? 雷茨知道这艘船是个妖精,却从未见过阿尔伯特号说话。雷茨沉思:难道是船出问题了? 他披衣起床,决定去码头看看。 按道理,索菲娅还在船上看家。但是“索菲亚看家”和“哈士奇看家”没区别,进了贼还要帮着贼数钱。 看着雷茨远去的背影,阿尔伯特号终于松了一口气。 码头。 “不行!就是这些了!”赵福拼命拦住商人们,禁止他们多装。 作为船上的二副,赵福轻松的带着几位商人来到仓库。他们都不是拜占庭商人,打算偷点东西后上下打点运出城去,然后马不停蹄的跑回家乡卖。 但是在偷窃数量上,却和赵福产生了争执。 “不能再多了!”赵福压低声音:“每箱一匹丝绸就可以了,多了会被发现的!” 商人们却装作听不懂,一股劲的往箱子里塞。 赵福急得上火,却没什么办法。焦急中,他突然觉得后背上很痒,伸手挠挠,发现起了个疙瘩。 他暗骂一声,刚回过头,却发现身后有人。 一条熟悉的蓝绿色大尾巴。 瘟疫 雷茨如同幽灵般走过来, 漆黑的长发摇曳着,翡翠般的眸子充满耐人寻味。 尾巴在地上轻轻磨蹭。 商人们只是在顾季身边见过雷茨,还以为他是顾季雇佣的向导, 颇有些不以为意。赵福却知道鱼鱼是怎样的狠角色,当场差点给雷茨跪下, 死死拽住商人们的衣角,不让他们在行偷窃之举。 完蛋了! “干什么呢?”雷茨幽幽开口。 商人们面面相觑。他们自然不敢说实话,告诉雷茨自己是来偷东西的。犹豫几秒, 他们道:“是顾大人说, 要提前卖我们些东西, 让我们今晚过来取。赵带我们过来的。” 赵福睁大眼睛不敢吱声。 雷茨道:“所有商品都仅供给给皇宫, 为什么卖给你们?” 商人露出高深莫测的神色:“这个嘛,您不要问····” 按照商人们利益最大化的逻辑, 在皇室的商品中提前动些手脚,高价卖出一部分是再正常不过了。如果雷茨只是顾季雇来的保镖,不了解其中内情,很容易被唬住, 以为顾季真的和他们有什么暗中交易。 鱼鱼确实不清楚。他看见数字就头痛,连自己的零花钱都算不清, 更别提帮助顾季做生意了。不过鱼鱼并不傻,他转而看向赵福:“是这样吗?” 赵福不敢吱声。 商人们死死盯着他:快说是! 这个保镖不会深究这么多,大不了之后再拿些钱让他封口不就好了? 看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雷茨,赵福脑子中浑浑噩噩, 腿一软就跪了下去:“我····对不起顾大人。” 商人们虽然听不懂汉话,但也猜到赵福把他们卖了。 他们疯狂的大叫辩解。 赵福在雷茨冷冰冰的眸子中, 好像竹筒倒豆子般,将计划和盘托出。 他心中清楚的很:商人们偷了东西一走了之, 自己却要留下来面对顾季。今夜就算将雷茨糊弄过去,顾季也迟早会知道。毕竟雷茨可是顾季床上枕边之人,怎么可能瞒得过? 还不如及时悔改,顾季宅心仁厚,说不定能给他留条生路。 赵福哭到一半,商人们见势不妙就跑路了。 然后被雷茨中途追上,一个个提鸡仔般扔进海里。 “嘭。” “嘭。” “嘭。” ····· 惊慌失措的叫喊和落水声间杂,码头上很快乱成一片。雷茨从码头把他们扔下去,惊动了不少住在船上的行商水手,纷纷点起灯来张罗着救人。 至于能不能捞上来,就看个人造化了。 赵福本以为雷茨最多将商人赶走,没想到扔人如此干脆利落,尽显妖怪凶恶本色。 他吓得腿都软了。 “求求您,不要····”他差点在雷茨面前哭出来:“我要见顾大人!” 顾季即使要重罚吗,也不会让他在冰冷的海水中淹死。 雷茨奇道:“深更半夜的,你见顾季是何居心?” 赵福噎住了。 “明天你自己去请罚。” 扔进海里,只不过是丢垃圾的最简单方式。但赵福是顾季的船员,不能简单归类为垃圾:“先回去吧。” 赵福眼中的惊喜溢于言表,当场给雷茨磕了两个。 缓了几秒,看到雷茨确实没有发难的意思,他赶紧回头就跑。不料这一遭动静引来了巡逻之人,赵福见势不妙,干脆将衣服脱下,拽着背心的前襟掩面离开。 赵福走后,雷茨没立刻回去,反而先去了一趟皇宫。 他认为今晚能差点发生失窃之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仓库周围的守卫不够。满载东方货物的仓库就像是一块肥肉,没人不紧紧盯着这里。皇宫本该在当晚就派人来守卫,直到第二天货物被卖出后,直接移交皇家仓库。 但是该出现的卫兵却没有出现,才导致有人趁虚而入。 雷茨要去向皇宫讨个说法。 直到黎明,雷茨才回到宫殿中。 诺大的宫殿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个女仆拿着面包准备早餐。昨夜众人都喝醉了,大部分都起不来床,醉汉的鼾声甚至比小鸟的鸣叫还要响亮。依稀间还可以听见孩童的笑声:那是王豆豆早早醒了,秋姬不让他出门玩,担心冲撞了他人。 雷茨问侍女要了面包,抄小路回到卧室。 顾季还在床上睡觉,脸埋在被褥中间,光滑的背部沐浴在晨光之中。暖融融的阳光从窗棱间洒下,落在软软的地毯上,隐去雷茨的步伐。 走近了,雷茨才看到顾季的脸颊有些不自然的潮红。 “顾季?” 雷茨心中一跳,伸手摸顾季的额头。 滚烫。 雷茨有些慌。 顾季发烧了?是不是昨晚喝酒喝多了,还是因为吹到凉风?人类是很脆弱的物种,发烧了就要去找医生。雷茨咬住嘴唇,按住顾季的肩膀轻轻摇晃:“起来,你发热了。” “嗯?”顾季皱紧眉头,不太舒服的打了个滚。 半晌,他才在雷茨的持续打扰之下睁开眼睛。 “雷茨?”他伸手去摸额头,喃喃道:“我眼睛疼····” 他平时清明的眼中布满血丝。 顾季意识到自己病了,脑子却好像被黏住了般,一片混沌。 他眨眨眼,躲进枕头:“难受。” 奇怪。明明圣诞节之前刚刚病好,怎么又会着凉生病? 他想继续睡,雷茨却一反常态捧起他的脸。 鱼鱼翡翠般的眸子中充满焦急和恐慌:“醒醒,除了眼睛疼,还有哪里难受?” 顾季被他急迫的语气吓了一跳:“头晕,头也疼,胸闷····” “怎么了?”他弱弱道。 他只是被船员们传染了流感吧? 雷茨的瞳孔深不见底。 身为生长在十一世纪的鱼,他对于某些疾病要远比顾季和阿尔伯特号敏感。 “昨天是不是还有些船员眼睛疼?有人在发烧。”雷茨急促道。 他昨晚虽然心不在焉,但也注意到船员们的健康状态算不上好。 “是。”顾季道。 雷茨的瞳孔逐渐冰冷,像是看见了最恐怖的东西。他猛的掀开顾季的被子,双手颤抖,目光如绳索般在顾季身上游移,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他的呼吸艰难而粗重。 “到底怎么了?”顾季心中浮现出不祥的预感。 雷茨定定的看着他。 薄唇轻启,几乎微不可闻:“天花。” 顾季的脑海中好像炸开了什么,他突然觉得自己喘不过气,眼前一阵阵眩晕,几乎听不清雷茨的话。 天花? 熟悉而陌生的名词在顾季脑海中轰鸣。 “别怕。”雷茨好像捧住他的脸,在额头上落下一吻:“别担心,躺在床上。” 鱼鱼语无伦次,声音在顾季耳中模糊不清:“没事,一定没事的,我也不确定·····” 熹微的晨光中,顾季觉得眼睛很痛,有什么红色的液体从眼眶中流出来,让他看不清鱼鱼的面容。 他想说自己还好,但却见雷茨伸出手指在唇上涂抹。顾季好像尝到了什么甜甜的味道,随即意识模糊不清。 将睡未睡之时,顾季感到雷茨用被子裹住,耳边响起阿尔伯特号的哭声。 他要死了吗? 这是顾季昏迷时的最后意识。 雷茨坐在床边,面色苍白。 他只犹豫了三秒钟,接着便迅速起身,拿起角落里的重剑走出卧室。 “雷茨?”瓜达尔迎面撞上,吓了一跳。 作为昨晚唯一没喝酒的人,他起得格外早。没想到刚刚出门,就看到雷茨憔悴阴沉神情恐怖,提着重剑的手中还浸着鲜血。 雷茨不理他。 “你站住!”瓜达尔叫道:“你把郎君怎么样了?” 慌乱之中,他还以为雷茨对顾季不利。 “闭嘴。”雷茨回头,眼神冰冷。 瓜达尔被吓住了,但眼神依然坚定执着,不问出真相誓不罢休。 扫了瓜达尔两眼,雷茨扔来一只帕子。 他手忙脚乱的接住。 “跟我走。”雷茨言简意赅:“用帕子蒙住你的口鼻,不要接触病人的任何部位。如果看到呕吐物或衣物,也要远离。” “提醒你见到的任何人回到房间——尤其是东方人。” “哦。”瓜达尔下意识照做,踉跄跟上。他走出几步才反应过来,为何会有任何阵仗。 “是不是瘟疫?”他拽住雷茨的袖子。 雷茨:“可能。” “那郎君——”瓜达尔惊恐。 这倒提醒了雷茨。他回去将卧室的门锁上,确保没有人能见到顾季。 “走吧。”雷茨向船员的卧室走去。 “吱呀——” 门被强行推开,阳光洒进屋子。 “赵福?”雷茨高声叫道。 没人应声。两人都躺在床上,雷茨的喊声也只是让他们眨了眨眼睛。 雷茨向前两步,掀开被褥。 大片的红疹,密密麻麻分布在身体和脸上,像是献血的颜色,古怪恐怖的痘刺痛着人的神经。 赵福昏迷中还在无意识的抓挠身体,他的舍友则双目流血,很可能已经失明。 雷茨的心(n)彻底沉下去。 “啊!”瓜达尔跟在雷茨后面迈进门,没忍住尖叫出声。 这是什么病症? 雷茨却没有再看,退出来牢牢关上门。 “我们该怎么办?”瓜达尔惊叫。 “你从最右边的卧室开始找。”雷茨斩钉截铁:“如果看见有人没起疹子,也没发烧,就悄悄把他叫醒带出来。” “时刻捂紧你脸上的帕子,最好不要和感染者说话。” “如果他们问你发生了什么,你只需要安慰他们,然后将健康的人带到空房间中。” “我现在去找索菲娅。我离开之后你就把门锁上,不要让任何人出去。” “这里将被彻底封锁。” 戒严 瓜达尔咬了咬舌尖, 告诉自己千万不能慌。 眼见着雷茨离开,瓜达尔重重锁上门,对所有卧室进行盘查。 此时大多数水手还没醒, 即使有起疹,也只是病恹恹的躺在床上。瓜达尔掩住口鼻, 悄悄潜入每个房间。先看看水手身上有没有起疹子,接着试额头温度。 所有目前健康的人都被悄悄摇醒,跟随他离开卧室。 水手们在泉州并非没见过天花。这种传播极其广泛的致命疾病, 给世界各地都曾造成巨大的创伤。他们深知这种疾病的威力, 无一不在恐惧中悄悄离开。 瓜达尔在水手之中盘查一遍, 发现有两人的家眷曾死于天花, 但本人却没被感染。 他们自觉加入瓜达尔的工作。 另一边,顾季的卧室。 “嗯····”顾季在睡梦中难受的哼出声。 高烧折磨着他的身体, 像是将他置于地狱的熔炉之上,没有分毫喘息的机会。四肢僵硬无力,只能感受到胃里一阵阵的犯恶心,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在光坏陆离的梦境中, 顾季似乎看到了天国的光辉,看到了十殿阎王和黑白无常, 最终看到导师在宇宙的尽头笑着对他招手,问他的论文进展如何。 旁边还有孩童似幽怨的呜咽声,绵延不绝。 顾季被吓醒了。 见到导师,比见太奶还恐怖。 他浑身好似从水中捞出来, 双眼酸涩模糊。他想抬手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却没力气挪动手臂。 不过好在, 他发现梦境中的哭声来自阿尔伯特号。 “你能不能安静点?”顾季虚弱道。 在命不久矣之时,他由衷的希望阿尔伯特号闭嘴。 阿尔伯特号呜呜咽咽:“哇哇哇——” 顾季道:“我还没死, 你就开始哭丧?” 阿尔伯特号道:“呜呜呜,我哭得也不是你。” 顾季满头问号。 “你又死不了嘛。”阿尔伯特号含糊道:“你赶紧在系统里兑换特效药吧。” “趁着你现在还没出疹子,早治早好。” 顾季恍然大悟。 他真是高烧烧糊涂了,竟然忘了还有系统这一回事。他赶紧命令阿尔伯特号调出商城,打开药品界面。 针对天花的特效药:口服,神秘航海系统出品。 专治各种阶段的天花,有高烧、昏睡、胃口不振的副作用。 3000积分一支。 “真贵。”阿尔伯特号呜呜咽咽:“不过幸好你没兑换永久续航卡,否则没钱兑换药品,再过几天你就死定了。” 他虚空中点了几下,将一管药剂送到顾季嘴边。 顾季呆滞的仰头喝下。 “咳咳。”苦涩的药水让他差点吐出来:“这个要能给船员用么?” “不能。”阿尔伯特号遗憾道:“只能给船长使用。” “而且就算可以····你也救不了他们。” 喝下药水之后,顾季的大脑渐渐清醒。他揉揉太阳穴,意识到窗外不寻常的安静。 自己的病症是由水手们传染的,昨晚大家推杯换盏的摆宴席,肯定染上病症的人不在少数。他有特效药,水手们怎么办? “现在有多少人感染了?”顾季哑着嗓子问。 “不知道。是我害了他们····”阿尔伯特号大哭。 “郎君。” 恰逢此时瓜达尔在外敲门:“您醒着吗?” 顾季示意他说话。 瓜达尔道:“所有病患已经全部隔离。全船37人,有18人出现症状,剩下的人还在观察。” 顾季无声点头,又问了瓜达尔雷茨的去向。他嘱咐瓜达尔不必进来,等雷茨回来之后听雷茨的吩咐。 只不过中古防疫三件套——隔离,硬抗,焚烧罢了。 可惜阿尔伯特号上没有曾经得过天花的船员,否则还能试试人痘预防。 瓜达尔问:“那船上怎么办?今日该去点货的。” “交给雷茨处理吧。” 顾季抬头看了看表。他和皇宫约好,正午时到码头清点售卖货物。不过突然爆发的天花打断了计划,现在谁都不能去码头。他想了想又嘱咐道:“要是可以的话,告诉皇宫一声,不要让人接近仓库。” 疫病不可能凭空产生,顾季不敢保证,船上的货物是安全。 瓜达尔全部答应了,又从窗口给他端来了干净的水,才悄悄离开。 顾季仰面躺在床上,止住阿尔伯特号的哭声,思考疫病的对策。 在中古得了天花,虽说不至于必死无疑,但也算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他要尽可能的救活船员们,即使不能救所有人,也不能让他们白白死去。 那么首要的问题,阿尔伯特号为什么会发生疫病? 在顾季离船前,他不仅给船员们购买了“瘟疫传播几率降低百分之五十”的buff,还制定了近乎苛刻的防疫计划。一旦发现任何船员出现不寻常的症状,都要第一时间隔离居住,排查船上全员,焚烧病患接触到的杂物。 如果只是有人在陆地上不幸感染,很难让整只船陷入瘟疫。 “因为衣服。”阿尔伯特号深吸一口气,陷入回忆:“当时有人从港口买到了廉价的衣服。” 在衣服还算是重要财产的时代····廉价衣物,很可能是从病死之人身上扒下来的。 船员们贪图便宜,在穿衣的同时也被感染。同一件衣服反复穿,甚至互相借着穿,感染人数不断上升。 在第一例病患出现后,由于还没出现天花代表性的红色疹子;并且船员们生病后,大多数时间在阴暗的船舱中躺着休息,因此除了第一例病患的舍友外,天花在整艘船的传播算不上迅速。 直到临近靠岸,大家在甲板上频繁的活动之时,病毒才迅速传播。 而阿尔伯特号的疏忽也难辞其咎。作为十七世纪的商船,阿尔伯特号更熟悉的病症是梅毒、霍乱,再者也是黑死病。它对天花实在算不上熟稔。当时欧洲船员可能对天花已经有了某种抗体,即使天花将北美土著屠戮殆尽,对他们也没什么影响。 阿尔伯特号想起自己对顾季发过的誓,曾许下让每个船员生龙活虎的诺言,就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 顾季在商城中挑挑拣拣,顾季购买了“全船体质加成20%”和“全船幸运加成20%” 的buff,在玄学上帮助船员们渡过难关。 "真是一朝回到解放前。"阿尔伯特号看着回到六千的积分,难过哀叹。 “能少死几个人,积分也无所谓。”顾季无声叹气。 此时,雷茨终于回来了。 他先去码头找到索菲娅,然后去皇宫找海伦娜。他最先通知了天花爆发的消息,让皇宫下令封锁宫殿,中断贸易。接着,他才带着索菲娅回到宫殿中。海妖不会感染天花,是一顶一的壮劳力。 索菲娅很快承担起给病患送饭送水的任务。 雷茨坐在顾季床前,泪眼婆娑的捧起顾季的脸:“你放心,好好养病。” “就算你毁容了,我也会永远爱你的。” 顾季虚弱的将鱼爪子打下去:“闭嘴。和佐伊女皇都交代清楚了么?” 鱼鱼点头。 雷茨还没来得及张嘴,外面就传来了瓜达尔焦急的脚步声。 “郎君!” “皇宫的人来了,他们闹着要见你!”瓜达尔站在门口:“我和他们解释不清。” 瓜达尔的希腊语只学了个皮毛,完全说不明白突发瘟疫的状况。 顾季怀疑的看向雷茨:不是传达明白了吗? 鱼鱼无辜脸。 瓜达尔急得要命:“他们态度很凶,我说什么都不听,还要破门而入。” “罢了。”顾季挣扎的爬起来:“我去见他们。” 半个时辰后。 在索菲娅的帮助下,所有水手被分成两拨。没被感染的人求神拜佛,希望下一个倒霉蛋不是自己,被感染的人对于隔离计划也没什么怨言,好歹顾季没有彻底放弃他们,还送来了食物和汤药。 宫殿笼罩在绝望的氛围中。 而顾季则裹着厚厚的白狐裘。他还发着烧,雷茨特别怕他着凉。但即使穿的再厚,也难以掩盖身形的瘦削。 顾季为了防止传染他人,又用白纱蒙住头和口鼻,全身上下只露出墨色的瞳孔。 木乃伊般的人被雷茨半搀半抱着,出现在皇宫众人面前。 “诸位有什么事?”顾季声音嘶哑。 在他面前站着的几人中,两个宦官打头,剩下的都是军人。他们见了顾季如此病容,皆大吃一惊。 雷茨也一头雾水。他明明已经将瘟疫之事一五一十的汇报给皇宫,为什么还要派人来? 不怕死么? “顾季。”宦官掩饰住瞳孔中的惊讶,厉声道:“你将许诺给皇宫的货物私自卖给他国商人。确有此事?” “什么?” 顾季懵了。皇宫这是何意?难道货物又出了问题? 而且····他们难道不知瘟疫的消息? “我们奉皇帝之命而来。”宦官语气骄傲:“别狡辩。这是我们在仓库之外捡到的衣服,是你船上二副的。” “是不是你指使他私自售卖货物?” 顾季虽然没听明白赵福做了什么,但知道这群人是哪来的了。 雷茨大概将瘟疫之事报给佐伊女皇,但佐伊还没和米哈伊尔说。 米哈伊尔一无所知,派人来找他的麻烦了。 “咳咳。”顾季喘两口气,虚脱不堪:“你手上的衣服,确实是二副赵福的。” “你果然承认——” “他感染了天花,病危,生死未卜。” “啪。” 手中的衣服轻飘飘坠落在地面,宦官向后退了两步,猛地甩动双手,盯着它眼中写满惊恐。 死神 随着衣服落地, 所有人默契的向后退三步,脸上写满便秘般的惊恐。 米哈伊尔是想让他们来送死么? 此时此刻,没有一个人心中不充满对皇帝的恨意。士兵们默契的掏出手绢, 捂紧口鼻,默默祈祷自己不会被因衣服而感染病毒。 “怎么不早向皇宫汇报?”宦官大怒。 顾季咳嗦两声:“说过了。” 宦官还要继续指责, 却注意到顾季浑身缠着的白纱。如果有水手感染了天花,那顾季是不是也已经···· 他又后退两步。 他既想奉命斥责顾季,又担心自己被传染得不偿失。进退两难之际, 门外的敲门声解救了他。 “咚咚咚。” 雷茨去打开门, 外面是六名宦官。他们脸上都蒙着纱, 站的离大门口有两米远。 其中每两人抬个箱子, 里面装着些草药和干粮。见到雷茨开门,他们向雷茨点点头, 就原路返回离开。 雷茨招呼瓜达尔一同上前,将箱子全部搬回院内。 他解释道:“女皇听说闹天花,派人来送物资。” 宦官的脸色更难看了。 佐伊知道闹天花,米哈伊尔不知道? 想想刚刚的同事们是怎么戒备森严, 自己又如何倒霉的暴露在疫病之下,宦官就难受的直咬牙。 顾季将话题拉回来:“昨夜我船上的二副与外商私通款曲, 确实有错。但此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并非我本意。” “好在货物没有损失,赵福本人又生死未卜,所以还是容后再议吧。” 宦官木然点点头。 顾季道:“麻烦您回禀皇帝陛下, 恕我不能赴约见他了。” “如果他愿意发发善心,不妨给我们送些东西来。” 宦官再点点头。现在他只想离开。 看着宦官僵硬的身躯远走, 顾季命令瓜达尔关上大门,软软的倒在了雷茨怀里。 雷茨赶紧试探他的鼻息。 “还活着。”顾季哑着嗓子, 揉揉太阳穴。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米哈伊尔大概从昨晚被的商人中得知了赵福私下买卖之事,打算借此事对顾季发难。如果顾季不能解释自己的清白,那么米哈伊尔就会彻底将他打入小人之列,佐伊女皇对他的观感也会大幅度下降。 当时交换希腊火之事,就是在佐伊的一力推动下达成的。此时顾季若是背叛誓约,相当于狠狠打佐伊女皇的脸,甚至能给米哈伊尔打压佐伊作为借口。 不过好在有雷茨这条乖鱼。 昨晚捉住赵福之后,雷茨立刻入宫禀报此事。除了顾季御下不严,雷茨还把锅推到了仓库的安保问题上。 要是仓库又足够多的士兵守卫,怎么可能让赵福带着几个人溜进去? 事实上守卫空缺,就是米哈伊尔下的套。 佐伊女皇听后觉得有理。鉴于货物并未缺损,她也不打算追究。海伦娜担心货物再缺失,干脆从鱼鱼行会中找了几条鱼妖来看守。之后的半夜平平安安,直到天花的爆发打破宁静。 既然所有事都第一时间向皇宫汇报,那米哈伊尔也挑不出顾季的毛病。 至少在这件事上,找不到向佐伊发难的机会。 只不过本来定好交还希腊火之事,就不知要拖延到何时了。 “回去吧。” 顾季烧的浑身难受,也没有心力再处理这些琐事。他指挥雷茨将他抱回床上,向魂不守舍的鱼鱼保证“不会死掉”后,很快便沉沉睡去。 等到他再睁眼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睡了几乎一天一夜,顾季终于退烧了。他摸着自己汗湿的额头,知道是系统的特效药起了作用。 雷茨在给他送早餐时,告知水手们的情况。 目前还没有人死亡。在昨日发烧的十八人中,其中九人已经出现了红疹,以赵福等人最严重,红痘已经密密麻麻的蔓延到面部,看上去颇为骇人。剩下七人仍然在高烧。索菲娅尝试用草药进行治疗,但能不能见效实在难说。 在昨日无症状的十九人中,有七人也开始发烧。他们被单独送出隔离,剩下的人目前还安全。 宫殿的希腊女仆中,三人也出现了高烧的迹象。当时雷茨封锁宫殿很及时,大部分希腊仆人也被关在宫殿中。不过他们好似有抗体,感染人数不算多——但麻烦的是,不少人试图偷偷溜回家。 此外,当晚一起参加宴会的商人中也产生了病例。 照顾病患的人也有所增加。 索菲娅摇身一变成了护士,负责照顾所有人。秋姬本想去给索菲娅帮忙,但被索菲娅无情拒绝。毕竟比起身强力壮的水手,天花对于妇孺更加致命。现在秋姬已经和王豆豆被单独隔离。 给索菲娅打下手的有五人,都是佐伊派来的。他们都是天花的幸存者,满脸麻子惨不忍睹。 不过平时丑陋不堪的面容,在船员们眼中却是希望的象征。 毕竟船员也没什么颜值要求,比起在病痛中腐烂,他们更愿意带着麻子活下去。 雷茨则时时刻刻黏在顾季身边,生怕一不注意顾季就死了。 同时鱼鱼也负责当下物资的管理。自从发现天花病例之后,雷茨就警告周围市民不要接近。目前宫殿中所有物资都由皇宫送到门口,雷茨拿了之后负责分配,紧急状态下,雷茨又从鱼鱼行会中抓了一条鱼负责做菜。 好歹大家的味觉都不太行,没吃出粥里的鱼腥味。 “我出去看看。”顾季勉强吃了点东西,披衣下床。 是时候履行船长的责任了。 鱼鱼不放心的跟在后面,随顾季去往船员们的住所。凡是还能起床的人,看到顾季都很兴奋。他们有人还痛哭流涕,责怪自己带来的病毒,使全船人遭罪。 顾季嗓子哑得说不出什么话。无需顾季鼓励,船员们求生的欲望就十分强烈。他们都想活着回到泉州。 还有些船员已经全身长满红肿溃烂的痘,说不出什么话来。 当顾季见到赵福之时,他已经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赵福是最先发病的几人之一。他本来面容白净和善,身材健壮,谁看了都有几分好感。但此时他整张脸上都长满水痘,破烂的浓水和皮肉浸湿衣服被褥,即使勤照顾,也难掩疾病和腐烂的味道。 即便如此,也难掩眼中求生的欲望。 他喉咙蠕动,微弱的声音响起:“顾大人,抱歉····” 赵福心中真的很后悔。 顾季摇摇头。 做错事理应受罚。但是赵福如今已经成这个样子,再追究也没什么意义。 “雷茨已经告诉我当晚之事了。”顾季想了想道:“你不再是阿尔伯特号的二副。罗马皇宫会不会继续追查你不好说····不过都是之后的事了。若是你能活下来,皇宫准你跟随阿尔伯特号离开,那么你能拿到与其他船员相等的月钱。” “此外,你们之前被土著抢的钱,我会如数补给。没必要为蝇头小利做傻事。” 顾季沙哑的嗓音敲在赵福的心上。他无声流下两行血泪。 他还有人送饭照顾,没落得自生自灭的下场已经是万幸,更没想过回家之事。他勉强道:“顾大人,若是我死了,能不能回去替我看看妻儿?” “别告诉他们我做了什么,就说我是病死的。”他眼睛中迸发出光:“求··您了。” 恍惚间,顾季好像回到了两年前的海盗船上,王通以为命不久矣,拜托自己帮他照顾女儿。 闭了闭眼,他点点头:“扑灭疫病所需,所有病死之人的遗体都要被焚烧。我会带着骨灰返乡,和抚恤金一起交给家人。” “我也会替他们向朝廷请赏。” “好。”赵福终于安心。 他又看了看与赵福同住的孙伯。他病得最终,在高烧昏迷中毫无声息。 顾季离开了。 如果前两天只蔓延恐慌,那么从第三天起,宫殿中充满触手可及的死寂。 第三天,又有两人开始发烧。 索菲娅的草药几乎没有任何作用。船员们的病情日渐严重,甚者已经生命垂危。 不少人对治疗失去了信心。 第四日,瓜达尔开始发烧。 第五日,两人去世。其中包括与赵福同住的孙伯。 大家在船上共事一年有余,交情深厚。亲眼看见前几日还一起喝酒打牌的人惨烈死去,不少船员都嚎啕大哭。顾季将自己锁在卧室中,整个下午都没露面。 晚上,尸体和贴身物品一起被送去焚烧。还能下床的人都来送别,脸上写满麻木。 谁知道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同日,有船员同意了顾季提出的人痘疗法。 他已经开始发烧了,几日后就会全身溃烂而死。比起这样无知无觉的死去,他宁愿相信顾季能救他。 第六日,赵福去世。除他之外,也有两人病重而死。 听说米哈伊尔还想追责赵福传播瘟疫。但听说人都没了,只好作罢。佐伊派人来问顾季死没死,得到他还活着的消息后,佐伊女皇在信中嘱咐他好好休息,并承诺让僧侣为他们祷告。 第七日,又有三人死亡。 不过终于没有新增患者了——剩下的九人似乎躲过一劫。 第八日。 一人死亡。 最早出现红疹的人终于出现康复的迹象。从瘟疫中幸存的他喜极而泣。 第九日。三人死亡,一人康复。 唯一的好消息是,瓜达尔康复了。他只胸口出了些红疹,很快便干瘪消退。雷茨怀疑瓜达尔久在顾季身边,感染的是系统特效药削弱的病原,因此不危及生命。 第十日——毫无预料的,皇宫中的补给没有送达。 在曙光出现之时,他们断粮断药了。 封锁 本来物资应该在清晨送达, 放在门外等雷茨去取。但是今日不仅见不到物资的影子,反而门外多了一队士兵。 足足有上百人,将整座宫殿团团围住。 他们不解释补给中断的原因, 也无视顾季提出的任何要求。 几乎瞬间,顾季就可以断定:外面出事了。 现今宫殿中不过住着三十余人, 其中还包括妇孺和半数垂危的病人。宫殿已经被封了十几天,从未有病患尝试过逃出去。士兵绝不是要防里面的人——而是想把里面的人困死在宫殿中。 断粮断药。一群天花病人,能活过十天就是奇迹。 顾季当机立断, 让雷茨溜出去打探消息。 索菲娅幽灵似的挪到顾季身边:“中午吃什么?” “我好饿啊。”她叹口气。 由于早上断供, 大家已经饿了一上午。索菲娅的肚皮空空荡荡, 眼睛中闪烁着饥饿的光。 她毕竟是食人的海妖——不饿时能做贴心的护士, 饿了之后所有水手都是小点心。 顾季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领着索菲娅来到花园中。 冬日万物凋敝。顾季本来在花园中开辟了一块小菜地, 但最近天寒地冻疏于照顾,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根杂草,看上去分外凄清。索菲娅难免多看几眼,对顾季的农业水平哀叹不已。 “春天就会长出来了。”顾季嘴硬。 想起当时种地睡觉的快乐日子, 再看看如今满是死寂之处,只觉得万分苦涩。 来到花园角落, 顾季掀开厚重的石板,露出大洞。 他俯身敲了三下。 几分钟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一只胖胖的脑袋从洞口露出来。 “胖头鱼?”索菲娅惊叫。 她算是服了顾季。 雷茨被美色所诱惑就罢了;怎么胖头鱼还听顾季的命令? 顾季却不理会索菲娅的震惊, 将需求的物资与胖头鱼讲一遍。胖头鱼如数记下,保证一个时辰后全送来。 随即拉上石板溜了。 “不会饿着了吧?”顾季道。 “不, 不会。”索菲娅震惊无比:“你们还挖了地道?” “雷茨挖的。” 回想起当时对浑身是泥的鱼鱼的嫌弃,顾季摸了摸鼻子, 只感到万分心虚。感谢雷茨的先见之明,让他们有充足的物资,不受封锁的辖制。 索菲娅才知,雷茨还点亮了地鼠天赋,赞叹不已。 两人等着胖头鱼的物资全送来,又一趟趟搬到厨房。等到他们快搬完的时候,雷茨终于回来了。 带着几个无比震撼的消息。 首先,约翰倒台了。 在被病痛折磨了十几日之后,顾季听到“约翰”的名字竟然有些陌生。 约翰倒霉并非意外。自从米哈伊尔和佐伊达成了共识,变法逐步推行之后,约翰的势力就在日渐缩水。他的附庸党羽为了讨好米哈伊尔和佐伊,大部分都离他而去,甚至不少人还卖了他的一些秘密。 昨日凌晨,米哈伊尔召约翰进宫。 在他刚刚到达宫门时,一队卫兵突然将其擒住。在弟弟君士坦丁领导下,士兵们宣读了米哈伊尔的旨意,指责约翰欺上瞒下、贪污受贿、不敬皇帝等等一系列真真假假的罪名之后,直接将他押解至海港,登船流放。 全过程不到两个时辰。今早太阳升起的时候,约翰已经在海上漂了。 收尾工作在君士坦丁堡中有条不紊的进行。约翰身为宦官并无子嗣,所有的家产一律被查抄,奴隶被全数带走。他的党羽在太阳升起时四散奔逃,好像旧时代的终结。 围困宫殿也是收尾工作的一部分——按照米哈伊尔的说法,顾季曾与约翰面谈,而约翰曾对雷茨有恩。米哈伊尔甚至认为,雷茨时约翰党羽中的核心人物,多次暗中帮助约翰。 顾季听闻此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 他究竟和约翰有什么关系?他家鱼鱼这么乖,只是在约翰的孤儿院待过而已,这就叫附庸? “嗯····其实也没说错。” “听说他被流放之后,我让鲨鱼先生去给他送了床被子。”鱼鱼翡翠色的眼睛中流露出不舍和犹豫:“当年我刚进孤儿院的时候,就是他给我盖上被子,哄我睡觉的。冬天的海上太冷了,没有厚被子会冻死人的。” 顾季沉默。 好吧,他家鱼鱼不仅乖巧可人,而且知恩图报。 “不是你的错。”顾季想了想:“米哈伊尔必然要找个由头断我们的粮。” 毕竟要是顾季和水手们死于非命,阿尔比特号和昂贵的货物,米哈伊尔就可以全部笑纳。同时还能将顾季的死因推之于天花,自己不用承担半分骂名。 “先别和女皇说。”顾季安排道。 胖头鱼通过地道供应,远远比皇宫的供应要稳妥的多。约翰倒台之后,佐伊也在变局中焦头烂额。若是因供应之事挑起佐伊和米哈伊尔之间的争端,倒霉的大概还是他们。 “是。”雷茨心不在焉玩弄着顾季的发丝,突然想起什么:“你还记得上次,米哈伊尔派来的那个宦官吗?” “就是拿着赵福衣服来的那个?” “他死了。”雷茨道:“天花,昨晚咽气。” 顾季神色一凛。 即使这几日已经见不少身边人去世,他还是难以对鲜活生命的离开无动于衷。 “皇宫中的人也有传染啊。”他喃喃自语。 “他死的可不简单。”雷茨神秘兮兮:“你知道他干什么了吗?” “怎么?”索菲娅和瓜达尔也凑上来。 “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雷茨道:“他反手给米哈伊尔摆了一道。” 那宦官从顾季处离开后,觉得浑身不舒服,越想越愤恨。他觉得若是自己不幸去世,那就是米哈伊尔害得。 所以在回到皇宫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抱住米哈伊尔的大腿哭。 米哈伊尔大惊失色,问他所为何事? 宦官涕泗横流,飞沫几乎喷到米哈伊尔脸上:陛下,顾季得天花了! 米哈伊尔最终没忍住,将宦官一脚踹开。 他得天花了,不知道离远点? 怎么,你被传染了还要传染我是不是? 宦官发病之后,米哈伊尔日渐担心自己的人身健康。昨日他开始有些头痛。 虽然不能判断他是否被传染,但结合米哈伊尔突然对约翰发难·····可以想见米哈伊尔心中,即使他要死,也要先铲除约翰再死。 听闻此讯,两人两鱼对视一眼。恰逢整点教堂的钟声,四个无神论者默契的开始祈祷。 祝愿米哈伊尔早日升天。 日子在米哈伊尔的封锁中进行下去。 虽然他们都怀揣着“美好”的祝愿,但米哈伊尔终究不能被意念谋杀。雷茨每日都会去打探消息,始终没有得到米哈伊尔病情更进一步的讯息。不过天花的潜伏期也十分漫长,犹未可知。 在这几日中,针对约翰残党的打击仍在继续。女皇默许了米哈伊尔的行动,也趁机收拢了部分势力。 佐伊当然也接到了雷茨被封锁的消息。不过她并不知米哈伊尔断绝粮水之事。所幸胖头鱼送物资很及时,没有让大家饿一天肚子。 更令人振奋的,封锁第二天,试验人痘接种的船员病情出现转机。 他身上红疹出的并不多,已经有结痂掉落的迹象。 此讯无疑给船员们打了一剂强心针,他们纷纷要求接种人痘。 顾季对此的态度则很谨慎。根据后世的经验所知,早在百年前汴京就有了人痘接种治疗天花的说法,并非他的独创。且此法主要是为了预防,具体疗效仍然有待商榷。顾季向船员们阐明利害之后,仍有不少人决定接种。 提心吊胆几天之后,接种人痘的船员无一再出天花。 十天后,宫殿中的疫病已经渐渐平息。 阿尔伯特号共计37名船员,9人未感染天花。染病的28人中,17人幸存,11人离世。 这个存活率还是在顾季给船员们开了“体力”和“幸运”buff,以及所有病患都受到良好照顾的前提下。尸体被由索菲娅护送,送往宫殿之外焚烧收敛。 米哈伊尔还试图阻止尸体的运送。不过索菲娅抱着尸体站在门口,好似巨大的污染源,让所有士兵都躲得离她八丈远。 士兵们曾经傲慢的表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行。 即使因为尸体爆发了新的疫病,也是顾季勾结叛臣反对皇帝,咎由自取。 索菲娅无所谓道,反正顾季不让我拿回去,那就吃了吧。 士兵们起初没明白她的意思。索菲娅就按照顾季的吩咐,抱着血肉模糊的尸体假装要吞咽。 见此情此景,士兵们吓得魂飞魄散,赶紧送这位姑奶奶走了。 从此,焚烧尸体再没被阻拦过。 至此除两三人尚未康复之外,宫殿中的疫病已经尘埃落定。顾季给遇难的船员们摆了灵堂,在夜晚默默祭拜。 第十日清晨,大门终于再次被敲响。 顾季正领着船员们做晨间康复运动。打开门,竟然看到门口浩浩荡荡的站了几十人。他们大部分是宫中衣着整齐的宦官,都蒙着面纱保持沉默,不像是来拜访的,倒像是来收尸的。 “顾大人?”领头的宦官看到顾季生龙活虎,差点吓的将面纱扯下来。 顾季却清晰的看到,在十几名宦官身后的马车中,坐着捂住鼻子的米哈伊尔。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满是失望和震惊。 米哈伊尔暗恨:他怎么还不死? 顾季腹诽:他原来没死啊。 同时,顾季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看上去,比病恹恹的米哈伊尔还健康些。 交易 顾季默默转开目光, 假装没看见米哈伊:“何事?” 宦官哑口无言,冷汗直流。 他们虽然没进去过,但一直在悄悄观察顾季和水手们。根据所见, 最后一次从宫殿中抬尸体出来已经是三天前,抬尸体的还是个弱女子。从那之后, 就在没听过宫殿中有声息传来。 在切断补给的情况下,水手们撑不了多久。米哈伊尔当即断定,这群人肯定全病倒死光了。 正是因为全部饿死病死在宫殿中, 所以才没有新的尸体抬出。 又焦急的等了五天, 算着宫殿中大概没有活口, 他才施施然前来收拾。 按照计划, 他会痛哭流涕的将顾季厚葬,然后许诺会将顾季留下的财产交给后来的宋国人带回。不过话虽这么说, 以后也不会有宋国人再来,财产就自然是他米哈伊尔的了。 没想到····顾季精神不错? 有年轻的宦官口不择言:“你怎么还活——” 他很快被身边人踹了一脚。 “有赖于皇帝陛下及时送粮送药,”顾季咬紧最后四个字:“臣怎么能不勉力求生?” 断粮之事乃是秘密,米哈伊尔当然不敢摆在台面上讲, 只好捏着鼻子认下顾季的阴阳怪气。 为首的宦官默默将裹尸袋往身后藏了藏:“看到您健康,真是令人高兴。” “陛下听说您病了, 特地来慰问您呢。” 顾季不想见米哈伊尔,打算关门谢客:“不劳烦皇帝挂心,免得让陛下过了病气。” “吱呀——” 宦官没想到顾季真要把米哈伊尔关外面,连忙伸手阻拦:“哎哎, 顾大人别急,还有一事。” “之前和您商定过, 阿尔伯特号所运货物的贩售问题。若是您身体好些了,皇帝陛下还等着您履行约定呢。” 此乃米哈伊尔的第二条计划。 如果顾季没死绝也好。他会叫顾季去仓库与他做买卖, 光明正大的将顾季的货物买下来,然后等顾季死了,钱依然是他的。 他能提前拿到货物。 顾季道:“货物恐有病疫。” “无妨。”宦官嘴角抽动。 米哈伊尔当然不在乎货物是否安全。毕竟他本人才不会直接接触货物——如果搬运货物的宦官无人感染天花,自然说明货物是安全的;如果有人感染····倒霉的也不是米哈伊尔。 顾季停住脚步,定定打量了远处的米哈伊尔几眼:“那依陛下的意思。” 时隔接近一个月,宫殿中再次忙碌起来。 顾季穿戴整齐,带上雷茨和索菲娅跟随宦官们去仓库。他也表示要带着几名水手去帮忙,不过被米哈伊尔毫不留情的拒绝了。他可不想再见到十几个天花传染原在面前晃动。 米哈伊尔将交易货物的位置定在了赛车场。此处空旷干燥,明媚的阳光下可以看清货物的所有细节。将货物全部搬进赛车场后,顾季当面给米哈伊尔清点货物数量。 ——与二十余天前,从阿尔伯特号上搬下来的完全一致。 顾季并未在货物中做手脚。 点完数量,顾季便自然的在米哈伊尔身边落座。为了表示米哈伊尔的尊贵,他坐在看台上低于米哈伊尔的位置。雷茨和索菲娅排排坐在顾季身边。 “请吧。”顾季点点头,示意宦官们可以开箱选货。 宦官们都带着面罩,远远的将木箱中的货物举起,给米哈伊尔看。米哈伊尔摇头或点头决定货物去留。 货物的价格早就按照市价商定,双方并无疑虑。 “云纹印花青色丝绸两匹。” “绯色丝绸五匹。” “烟粉色刺绣绸两匹。” ····· 米哈伊尔麻木的点点点。 “陛下,前三箱下等丝绸选97件,弃3件。” “供给金币1397枚。” 米哈伊尔突然心口一痛。 他本以为顾季死定了,不管买多买少钱都会回来。但是看着顾季现在生龙活虎的样子···不会死不成了吧?这才是第三个箱子,装得还是下等丝绸。等到全买完,他的国库岂不是要又空些? 即使知道只要转手卖出去,自己也能赚一笔,但贫困还是让米哈伊尔呼吸困难。 雷茨也很好奇:“怎么他这么大方?” 他以为米哈伊尔不会选如此多货物的。 顾季低声道:“因为他急着用。” 他猜米哈伊尔之所以来买货,大概和最近的局势变化有关。 约翰倒台不代表米哈伊尔彻底坐稳皇位。他需要大量的财富奇珍来笼络贵族和公民们。除此之外,空虚的国库也需要填充。吃下顾季的货物,能很大程度缓解米哈伊尔的财政问题。 选购货物仍在继续。在接下来的几个箱子中,米哈伊尔没忍住,继续剁手买买买。 丝绸,瓷器,玉器,香料,茶叶···· 金币数额一路飙升。 米哈伊尔的脸色也越来越黑。 终于到了最后三个箱子。 米哈伊尔看着万余枚金币,眼前阵阵发黑:“快结束了吧?” 顾季点点头:“是的。看完最后三箱高级货物就没了。” 米哈伊尔迷茫的看向顾季:难道他刚刚花了这么多钱,买的都是低级货? 顾季无辜的眨眨眼睛,示意宦官开箱。 最后三箱各门类都有,皆来自顾季在泉州的精挑细选。此等最顶级的货物在君士坦丁堡见所未见,因此也没有市价可谈。在两方争议之下,最终商定由顾季来出价。若是皇宫不买,顾季也必须按照此价两倍及以上卖给商人,否则禁止出售。 镶着满满宝石的珍奇首饰,如画卷般壮丽非凡的布匹,造型灵动晶莹易透的雕塑···· 连带着开箱的宦官和米哈伊尔,都多少有些震撼。 宦官拿出一件,顾季就在身旁报价。 如果说华美的货物让米哈伊尔头晕目眩,那么价格就足以让他眼前一黑。 但他相信,如果他不买,大部分都会被商人用高于两倍的价格收走。 “···买。”米哈伊尔甚至有种发烧的幻觉。 他咬牙购物,雷茨却目光幽怨:“你确定?” 货物在船上处于密封状态,雷茨竟然从来不知道,船上还有这种好东西。 他翡翠色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米哈伊尔:“你真的买得起?” 鱼鱼分外真诚。他无比恳切的提醒米哈伊尔,适度节制消费,买不起的就让给鱼鱼享受吧。 顾季捂脸。 米哈伊尔却怒火中烧。他不知道雷茨是哪来的,只是记恨这个漂亮男人。如果他没认错的话,宫宴上讽刺饭菜寒酸的也是他。 现在,雷茨竟然敢嘲讽他没钱? 作为世界上最慷慨富有的皇帝,米哈伊尔坚决不受这个委屈。热血直冲天灵盖,米哈伊尔咬咬牙,一口气将货物全部拿下,即使其中有些拜占庭并不时兴,可能会砸在手里的款式。 笑话我买不起是不是? 全都买走! 鱼鱼奇迹般的用无良销售手段,使米哈伊尔冲动消费一大笔。 事实上付钱时,米哈伊尔就后悔了。但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身边不少人都看着,米哈伊尔也不好说什么。顾季一手交货,米哈伊尔也要一手交钱。选定货物之后,米哈伊尔就要派人去取钱了。 雷茨眼睁睁的看着想留的货物被全部买走,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痛苦的鱼鱼并不知道,是自己送走了喜欢的东西。 几个宦官抬着箱子去取钱了。众人耐心的等了一会儿,钱没回来,倒是个宦官空手跑了回来。 他在米哈伊尔耳边道,钱不够了。 米哈伊尔不愿为此动用国库,用的都是他私库中的钱。但没想到购物超标,直接将私库全部掏空。 他的脸涨成猪肝色。 没关系,只要他假以挑挑货物的毛病,有几样不要,就能····· 雷茨敏锐的听力却捕捉到了宦官的话。他笑道:“我就说你没钱,何必打肿脸充胖子?” 米哈伊尔差点气晕过去。 瞬间他就想把雷茨杀了。但是身边与他同来的贵族却拼命摇头,制止米哈伊尔冲动的行为。 别惹雷茨。贵族水汪汪的眼睛盯着米哈伊尔,按下他手中长剑。 “全都要。”米哈伊尔不对雷茨下手,却不愿丢了面子。他狠狠瞪了宦官一眼,后者只好去国库拿钱了。 雷茨两次被拒绝,看向米哈伊尔的目光也更仇视了两分。 终于在东拼西凑中,足足十箱金币被抬回,折合万金有余。 顾季轻飘飘的吩咐下去,闪闪发光的金子就全部运到了阿尔伯特号上。 货物则全部带回皇宫。剩下零星米哈伊尔挑剩的两箱,被运去贩售给商人。 同时顾季拿到密封的小盒子,里面装着希腊火的配方。不过在到达泉州之前,他不能把盒子打开。 顾季的商品全部脱手,心情大好。然而等他走到赛车场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看,却笑不出来了。 怎么少了一条鱼? 他明明是带着雷茨和索菲娅出来的,但是索菲娅怎么不见了? 等等···· 顾季在米哈伊尔的队伍中看见了索菲娅。 不知何时,她已经悄悄溜进了敌方阵营。此时索菲娅正亲热的挽着米哈伊尔的手,精致魅惑的眉眼含情脉脉,丰唇轻启像是要亲上去。 雷茨还在为没留下货物而伤心,他如幽灵般挪到顾季身边道:“她已经叛变了。” “米哈伊尔长得好看,索菲娅看上他了。”鱼鱼默默叹气:“我们走吧。” 顾季:····· 米哈伊尔年轻貌美,确实是当之无愧的美男,但是索菲亚竟然就这么离开—— “别看了。”雷茨劝道:“现在本来就是□□季。她不会把米哈伊尔抓走的,玩够就回来了。” 顾季倒吸一口凉气。 好吧他知道对于海妖来说,随便看上哪个人抓去□□再扔掉是常态。 但是,□□季到了?《 》 170-180 米哈伊尔不行 其实雷茨所言并不准确。 按照人鱼的生理规律, 秋天的□□季早已过去,冬天是产卵的季节。但是对于雷茨这种没卵产的可怜鱼,还有索菲娅这种单身鱼来说, 只要还没产卵就都是□□季。 顾季理应记得此事。只不过最近瘟疫搞得人心惶惶,顾季大部分时间都蔫在床上, 才没心情满足鱼鱼。 听闻此言,他更是拔腿就跑。 雷茨眼中的落寞一闪而过。 夜晚,宫殿中灯火通明。 顾季令厨房准备开宴, 给水手们做顿好的吃。一是为了庆祝卖货顺利, 二是祝愿回家一路顺分, 三是庆贺阿尔伯特号上的瘟疫终于结束, 扫干净屋中的郁气。念在不少人大病初愈,厨房准备的菜色都十分清淡, 不少都是泉州的家乡菜。 勾起人对故乡的思念。 上一次隆重坐在餐桌旁,还是在阿尔伯特号刚刚到港之时。宴席上的欢乐该还历历在目,却如死亡的盛宴般让人不敢回想。全船大部分人都在宴席中感染了天花,有人留下一脸伤疤, 有人则丢失了性命。 不到一个月,半数船员就已经与世长辞。 大家都还记得之前自己坐哪。没有人去坐逝者的座位, 好像只要把座位空出来,那些人就还能急匆匆赶来落座,与他们插科打诨。虽然船员们都知道海上出意外是常态,但谁也不能接受, 安全如阿尔伯特号,竟然在登陆后蒙此大难。 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坐下后, 长桌旁竟然空了一半的座位。 顾季长叹口气,干脆让船员们去把骨灰盒抱出来, 放在各人生前的座位上。 就像他们仍然在席间。 “如今陛下之命已毕。”顾季举杯宣布:“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只有平安返乡。” 船员们一片赞声。 “郎君,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有人急切无比。 历经磨难之后,船员们只想赶紧回去见到家人。 “等阿尔伯特号收拾完毕。” 顾季干脆把接下来的事务一五一十讲给他们听。现在比起鸡汤喝空头支票,船员们最需要一颗定心丸,告诉他们接下来的路怎么走,何时能回家。 阿尔伯特号目前还在船坞中。对阿尔伯特号的清理修整工作本应该十几天前进行,但是由于突发瘟疫,只能拖延到现在。不过阿尔伯特号目前状态不错,只要清洗干净补足物资就能启航。 唯一麻烦的,米哈伊尔要求顾季保证货物的安全,如果有人在接触货物的不久后感染天花,那么顾季必须这价赔偿。 虽然顾季猜测,米哈伊尔不至于拿人命陷害他,但谁能猜出米哈伊尔在想什么? 除此之外,顾季还需要把剩下的货物卖掉。 总得来说,少则半月多则一月。这个时间并不长,因为船员也要等身体完全康复后才能启航。 顾季说得有理有据,船员们纷纷信服。、 返乡一事,顾季也详细说明。 根据阿尔伯特号的推算,由于顾季在特效药上消耗了积分,所以顾季仍然需要在回去的路上经停港口刷分。除了经停港口之外,他们还需要再次在朱罗停泊,购置香料回泉州贩卖。 “郎君,那我们还能走的嗖嗖吗?”船员迫不及待。 顾季:?? 嗖嗖是什么形容词? “就是有妖怪在水下推。”另一人补充道。 原来如此。 顾季颇感悲凉。阿尔伯特号的鱼力发动机,已经被米哈伊尔拐跑了。 “不会。”顾季诚恳道。 水手们颇有些失望。 其实不管索菲娅有没有被拐跑,他们同行的路程也只能到此为止。身为一只罗马海妖,索菲亚不可能跟着他回到泉州。 雷茨倒是回去····不过谁能逼鱼鱼陛下做发动机呢? 他安慰水手们道:“放心,虽然慢些,但总能平安到家的。” 虽然比想象的要慢,但知道了明确安排之后,水手们还是安心了许多。大家共同用了晚餐,给逝世的同僚们撒上酒水,便回去收拾行李了。即使知道还有个把月才能离开,也难掩回家的雀跃之心。 顾季心情也舒畅许多。 他本以为要等米哈伊尔退位,自己才能拿到希腊火配方。没想到竟然提前拿到了····他开开心心的扑进床褥间,将这些天的烦心事忘了个烟消云散,后知后觉的兴奋起来。 从此他再也不用关心皇室的争斗,因为他已经完成了使臣的光荣任务! ——只要米哈伊尔不找他麻烦。 怀揣着美好的期望,顾季沉入梦乡。 这一夜,宫殿中的所有人都睡得分外甜美。 直到午夜时分。 “咚咚咚。” “嗯?” 卧室离门口最近的瓜达尔翻了个身。 “咚!咚!嘭!” 敲门声越来越烦躁。 “谁啊?”瓜达尔揉揉眼睛,拖着身体从床铺上爬起来。自从宫殿被封之后,他就承担起了门童的职责:负责给敲门的人开门。 谁三更半夜不睡觉?他暗骂。 瓜达尔不想理会,又怕耽搁了重要的事,只好披上皮毛去开门。 “吱呀——” 大门推开。身材高挑的女人站在门口。 冬夜的月光中,她单薄的衣裳像是沾了一层霜,悲伤失落的眉眼间又好像含着泪。 修长的手指挑起瓜达尔的下巴,语调魅惑:“小弟弟,谈对象么?” 瓜达尔被怪姐姐吓了一跳,往后退两步才发现,敲门的竟然是索菲娅。 只是与平日里二哈的气质太不相符,他没认出来。 “你疯了?”瓜达尔狐疑。 索菲娅深深叹了口气,闪身进去了。 她没回自己的房间,直接去敲雷茨的门。 “咚咚咚。” “吱——” 雷茨没让她敲第二次,推门而出掐住了索菲娅的脖子。 “什么事?”雷茨周身低气压。 忙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能抱着顾季睡个好觉,怎么半夜还有不长眼的鱼来敲门呢? 单身狗索菲娅闻到了恋爱的酸臭味,呜呜呜说不出话来。 他俩倒是把顾季吵醒了。顾季推门而出,看到索菲娅愣了一下。 “你不是去找米哈伊尔了吗?” 怎知这句话戳到了索菲娅的伤心处,她眼泪“刷”就下来了。 顾季被吓了一大跳,赶紧点灯把索菲亚带进来。索菲娅难过的倒在卧室中的扶手椅上,越发觉得自己凄凄惨惨孤家寡人。她看着雷茨甜蜜的黏在顾季身边,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 “他欺负你了?”顾季给索菲娅递手绢。 索菲娅擦擦眼角的泪摇头,双眼中充满对世界的怀疑。正巧秋姬起夜,被屋里的谈话声惊扰,也过来问怎么回事。在索菲娅住的这段时间,她常常去找秋姬玩,两人关系还不错。 也许是女士之间更有共同语言,索菲娅拽住秋姬的胳膊,绝望开口:“米哈伊尔不行。” 什么? 顾季满眼迷茫,瞬间并没理解索菲娅是什么意思。 秋姬脸色微微僵硬。 接着,索菲娅便对着秋姬倾诉了她今晚遇见的倒霉事。 身为一只年轻的海妖,索菲娅实际上并没有丰富的择偶经验。不过根据前辈们的讲述,索菲娅始终对择偶充满期待。 在看到米哈伊尔的时候,她心动了。 长得不错,身材不错。很年轻。无能狂怒的样子也很可爱呢!能当皇帝,基因应该也不错吧? 索菲娅兴奋搓搓手,决定今晚就拿下。 米哈伊尔见她主动接近,还以为索菲娅被自己慷慨大气的人格魅力所折服。尤其想到索菲娅本是顾季的女仆,如今却主动投向了他,米哈伊尔就更多了几分得意。 他大方的邀请索菲娅来皇宫共度良宵。 听到这里,雷茨骂道:“没男德。” 索菲娅赞同的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她兴高采烈的进入皇宫。这是索菲娅第一次进宫,一切都是那么新鲜。等到晚上气氛正浓欲说还休,浪漫的约会马上就要开始,索菲娅却突然发现米哈伊尔多少有点问题—— 他好像不太行。 米哈伊尔也很尴尬。 他想向索菲娅解释并非如此,索菲娅却已经厌倦了。 她难过的推门而出。 可怜小鱼的第一次主动求爱,以惨烈的失败告终。 谁能知道看上去英姿勃发的皇帝,会有问题呢? 想到这里,索菲娅悲从中来。 尤其是当她回来,发现雷茨的夜晚十分甜蜜·····就更加心态失衡了。 秋姬无话可说,只能拍拍索菲娅的背表示安慰,并且祝愿她另觅良人。 顾季则和雷茨对视一眼。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历史上米哈伊尔是个健康人。不过圣诞夜米哈伊尔掉海里时,曾被鱼群在不可说的地方伤过。 他还以为米哈伊尔已经恢复了。 被秋姬劝解一番,索菲娅终究乖乖回去睡觉了。顾季深更半夜被塞了一脑袋八卦,本来清醒了很多,却又在亲吻间被雷茨喂了什么甜甜的东西,无意识沉入梦乡。 天明之时,他是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的。 “谁?”顾季揉揉眼睛。 “又是米哈伊尔的人。” 瓜达尔说出了他最不愿意听的答案。 来者不善的皇帝 顾季听到米哈伊尔的名字, 心中就觉得不太妙。等他收拾整齐披衣下床,施施然来到起居室。发现来的竟然是米哈伊尔本人。 当然他不会亲自进入这座闹瘟疫的宅子。 皇帝陛下正在外面的马车中等着顾季。 来不及吃早饭,顾季就按照宦官的要求蒙上面纱, 登上马车。 雷茨才不要让顾季单独见不守男德之人,于是像尾巴般也跟上去。 米哈伊尔见到雷茨, 本就苍白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陛下早安啊。”顾季双眼充满无辜,猜测米哈伊尔是为何事而来。 米哈伊尔道:“我们关于商业的条约尚有不明确。” 顾季本以为米哈伊尔是为了找回男人的尊严,却没想到他谈得还真是正事。 顾季最担心货物出现意外, 立刻皱眉:“怎么说?” 米哈伊尔开口, 没提货物安全, 却说另一件事。 自从昨天他回宫之后, 越发为自己的冲动消费感到后悔。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米哈伊尔只能心里憋屈。突然间,他想到约翰曾经提起的条例。 在顾季和约翰的私下会谈中, 顾季曾经主动提起,可以将货物赚到的钱换成君士坦丁堡中的货物,再运回东方贩卖,从而使拜占庭的黄金储备部外流。约翰当时爽快的答应了此项, 也向佐伊和米哈伊尔提了一嘴。 不过那一版方案被米哈伊尔否定了。 后来佐伊再起草条约时,除了部分税额的改动, 基本是按照约翰的思路走。只不过佐伊当时没认真听约翰讲,忘了还有黄金外流这回事,此项干脆就没写上去。 她拿去给米哈伊尔签字时,米哈伊尔只顾着做做样子反对佐伊, 也忘了检查究竟有没有错漏之处。 因此当一式两份的文件送到顾季手中,此条款成功消失。 有趣的是, 顾季默认自己会买些商品带回,也没注意纸面上写没写。 直到被米哈伊尔找上门。 虽说本来就有置货的打算, 但送上门来的机会怎么能不抓住? 顾季装作听不见:“我真和约翰说过这话?” 米哈伊尔没想到顾季不认账:“约翰亲口告诉我的。” “哦。”顾季道:“你不是把他流放了吗?他说得话还算数?要不然你把他接回来问问?” 米哈伊尔气得鼻子都歪了。 顾季趁机开出自己的条件:“此项可以增添进去,但是给我派的三名骑士也要更换。三人中至少有两人是能熟练制作希腊火的工匠——如果这项做不到,那就要一名贵族做人质。人选我来定。” “在此前提下,我可以将货款的一半挪出来购置货物。” 狮子大开口。 米哈伊尔强忍怒火。 虽然他料到顾季必然和他提要求,也知道顾季只是担心米哈伊尔给他假配方·····但是被人拿捏的感觉真的好不爽。 “行。”他勉强答应:“可以让工匠随行。” “您答应不算数。”顾季友情提醒:“我要女皇陛下和您亲笔签名的照会作为凭据。” “并在上面列明附加款项。” 米哈伊尔气得哑口无言。 他本来还想着说话不算话的。 “可以。”他咽了口唾沫,话锋一转:“但你要把你的女奴卖给我。” 顾季愣住。 怎么又扯到女奴?难道在说索菲亚? 他试探道:“昨天你带走的那个?” 米哈伊尔点点头。 果然。顾季早就知道,米哈伊尔不可能轻飘飘的把此事揭过去。他如今要索菲娅,八成是怕索菲娅把他不举的事传出去,想直接灭口。 “她不是我的女奴。”顾季随便编了个身份:“她是自由人,我只是短暂雇佣她照顾生病的水手而已。” “你不认识她?”米哈伊尔狐疑。 “不熟。” “她如今正在被通缉。”米哈伊尔冷冷道:“她身上犯了弑君之罪。如果你胆敢藏匿她,你也会被审判。” 顾季迷茫万分。 索菲娅犯了什么罪?弑君? 他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索菲娅应当不会想杀米哈伊尔。而且如果她真的谋杀未遂,米哈伊尔怎么可能早上才慢悠悠的来找顾季要人?必然早就大张旗鼓的通缉索菲娅了。 此事怪异。 顾季假装关心:“陛下没伤着吧?” 不知为何,米哈伊尔的脸瞬间黑如锅底,好像顾季提到了不堪回想的往事。他质问:“她昨晚回来过吗?” 顾季还没说话,鱼鱼抢答:“回来过。” 米哈伊尔凌厉的眼神如刀。 “当时我们还不知道她做坏事了嘛。”鱼鱼装作无辜,对米哈伊尔戏谑道:“她和我聊聊床上的趣事就走啦,” 顾季紧闭双眼。 他好像听见了米哈伊尔自尊碎裂的声音。 在米哈伊尔拂袖而去的前一刻,顾季淡淡道:“陛下若是不信,可以现在就进去搜查。” 米哈伊尔才不想进这座天花病人待过的房子。他忍着厌恶将顾季和雷茨“友善的”请下马车,还被顾季贴心嘱咐,记得带着新的协议来找他签字。 他被气得头痛,不死心派了两个宦官进屋找人,却遍寻不到。 米哈伊尔离开后,顾季才不紧不慢赶去花园,将索菲娅从地道中拽了上来。 索菲娅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小声骂道:“晦气。” 遇见阳\\萎就算了,竟然还一大早找他的麻烦。索菲娅饿了一早上,忙不迭的冲到餐桌旁,狠狠的啃了两口面包,把坐在餐桌边的秋姬吓一跳。 此时水手们大多吃完饭,餐厅中只有他们几人。顾季小口喝着羊奶,面露好奇:“你是怎么弑君的?” 秋姬被弑君这个词吓了一跳。 索菲娅却不明所以。在顾季将米哈伊尔所说复述之后,索菲娅脸上的表情才慢慢扭曲。 “那是他的问题嘛。”索菲娅小声道。 她慢慢道出昨晚没来得及讲的细节。 在发现米哈伊尔不举之后,索菲娅虽然伤心,但是出于颜狗的心态,并没有立刻放弃,而是采取了一系列挽救措施。 她见过很多被海妖捉走的人类,都很喜欢捆绑。于是她尝试将米哈伊尔五花大绑在床上····· 索菲娅委屈道:“不怪我,都抽了他好多鞭子,都流血了,也一点用都没有。” 顾季眼前一黑。 怪不得是弑君之罪,也算不上冤枉。 “那然后呢?”秋姬小心翼翼问。 “看他没用,我就走了啊。”索菲娅想当然道。 很好。 顾季眼前已经浮现出索菲娅走后,米哈伊尔以古怪的姿势被绑在床上,痛叫着喊人来解救他的画面(n)了。 雷茨没忍住,笑得很开心。 索菲娅恨恨看了雷茨一眼:“我不信你没和顾季玩过。” 顾季差点一口羊奶喷出来,并且开始思考将索菲娅扭送给米哈伊尔的可能性。 最终为了避免被抓包,顾季还是决定派索菲娅去阿尔伯特号看家,顺便将塞奥法诺和明月换回来。索菲娅依依不舍的离开了,下午,塞奥法诺和明月就来到宫殿中。秀美清丽的明月仍然那么养眼,并且一看就不会和索菲娅般闯祸。 胖头鱼来送零食,见到明月后十分震惊。 他问道:“你会哭珍珠是不是?” 明月胆怯的笑了笑,还以为胖头鱼想要珍珠,连忙揉揉眼睛哭了一颗递给他。 胖头鱼大喜过望。要不是被顾季中途发现,明月差点被直接拦腰掳走。 “不要相信怪叔叔的话。”顾季苦口婆心的劝告明月:“像你这样的小鱼,他一口一只就吃下去了。” 明月羞愧的点点头离开。看到明月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胖头鱼才一步三回头遗憾退场。尽管如此,他依然表情坚定眼神犀利,昭示着绝不会放弃骗走鲛人的决心。 接下来的十几天中,顾季总算过了舒坦日子。目前货物没出现任何意外,他有条不紊的进行着阿尔伯特号的清理打扫,以及将米哈伊尔挑剩的货物进行拍卖。即使是下等的货物,仍然有商人忙不迭的抢购,最终给出的价格都高于米哈伊尔的开价。 在不出门的日子里,雷茨时时刻刻黏在顾季身边。 鱼鱼特意向索菲娅讨教了“捆绑”的经验,并且积极付诸实践。虽然顾季配合的不情不愿,但却频频晕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雷茨是没有机会用鞭子的。鞭子往往在顾季手中,受不了时轻飘飘抽几下鱼尾巴。 几天后,米哈伊尔送来了新的条款,并带来了能制作希腊火的匠人。顾季按照约定签字,并开始着手采购货物。 米哈伊尔也在按照搜捕索菲娅。但搜捕一条躲在船上的鱼何其困难,他根本得不到任何结果。 新政的推行让米哈伊尔在民间的威望上升。虽然市民们偶尔还会嘲笑他缝敛工·····但好歹不是那么明目张胆充满恶意。 不过有得必有失,根据海伦娜传来的消息,米哈伊尔与佐伊“母子”间的矛盾也持续升级。 其原因简单的令人发指——米哈伊尔剁手买货,不仅用光了他自己的钱,还用光了佐伊的份例。他购买东方的奢侈品也不至于惹佐伊发火,但让女皇真正生气的,是米哈伊尔花了她的钱,却把买来的东西赏赐出去给自己做人情了。 并且还有脸来指责她协定写错,让顾季钻空子。 佐伊看来,米哈伊尔钻的空子可比顾季大多了。 皇宫中的纷扰并未让顾季烦心。与此同时,另一件事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赵祯的信远渡重洋,再次递到了顾季手上。 方大人的来信 顾季拿到信封的时候, 整个人都是懵的。 “鱼怎么和坐火箭一样快?”他发自心内疑惑。距离上次送信才过了一个多月,顾季本以为来不及接到赵祯的回信了。 “都是妖怪送的啦。”雷茨帮顾季把牛皮纸拆开,掉出来两封信。 第一封是赵祯写给顾季的。 顾季总算拿到了完好的旨意, 先对着它拜了拜,才恭恭敬敬拆开。 赵祯此信主要提到两件事。 接到顾季的去信后, 赵祯仔细研究了交换希腊火的条件。他大方的决定,如果拜占庭要求顾季折价卖货作为交换,他可以补齐顾季损失的价款;比起一时之利, 赵祯更在乎约翰当时提到的关税之事。 为此, 他找人查阅了泉州近十年的市舶司档案。 随后, 赵祯发出了灵魂质问:减税是指对所有夷船减税?还是只对罗马的船减税?如果是前者万万不可, 但如果是后者·····最近十年好像都没见过罗马的船,哪里有税可减? 最终他决定让顾季见机行事, 酌情商定。 第二件事,赵祯简单讲述了目前西南方向的情况。 自从顾季向赵祯发出警报之后,赵祯就尤其注意西南的动向。在密切的观察之下,侬智高果然在广源州起兵反叛李朝。广源州位于宋越边境, 赵祯里克命令周遭市镇调兵威慑,勿起边衅。 不久后, 侬智高之乱被李朝征服。侬智高摇身一变成了广源州牧。 纵然是远在汴京,赵祯也能从前线情报中看出,西南动荡必然不会轻易结束,侬智高也不是什么好鸟。不过实在天高皇帝远, 北方和西夏的战争仍在继续,宋王朝除了看着李朝扩张, 暂时也没什么干涉的能力与必要。 赵祯最后嘱咐顾季,回程再打听打听西南的情况。到了泉州安顿好家人后, 立刻上京述职。 顾季凝眉沉思,斟酌着回信。 对于条约的开价,赵祯比他想的还要大方。不过赵祯接到的协议已经过时,通商减税只不过是约翰的幻想。现在万事已定,顾季把目前签订的协议内容抄录一份呈上。 想必这个开价,赵祯必然满意。 此外,顾季又简述了刚刚发生过的瘟疫,以及船员的人员伤亡情况。他向赵祯请封,希望朝廷能给逝世船员的家属送去荣誉和赏赐。毕竟这也算得上为国捐躯。至于西南边衅一事,顾季现在也不知具体情况,只能回到南海再说。 最后他表明,一定不负陛下的期望,并附上回航的计划路线。 给赵祯写完信,顾季又打开第二个信封。 他忍不住挑了挑眉。 竟然是····方大人写来的。 自从在日本发现银矿之后,方大人可谓是仕途一片光明。他暂时还在泉州任职,不过时常在敦贺与汴京之间往返,想必日本之事毕后,就能回京入朝直上青云。 恰好顾季的信送达之时,方大人就在汴京。在赵祯的授意下,他也给顾季去信一封,讲了讲家乡泉州的情况,以满足顾季思乡之情。 方大人在信中写道:顾季离开后,同僚们都十分想念他,希望他早日平安返回。顾季的家人在泉州一切都好。听说顾母身体很硬朗,顾念也“茁壮成长”。自从顾季升官发财之后,顾刚也在官场上沾了几分光,逢人便夸他有个好侄子。 顾季的飞剪船正在建造中,已有雏形。赵祯听说后很感兴趣,还特意要了一份图纸。 受到顾家长辈的邀请,方大人还去参观了顾家正在建的新宅子。新宅子建的高大气派,虽然他不知顾季为何要挖深不见底的大湖,还在湖底盖楼·····但他表示理解尊重。 信写道这里,还算得上友善温和。但之后的内容就让顾季眼前一黑。 方大人以无比幽怨的口吻,控诉了顾念的恶劣行径。 时年二十五岁的方大人春风得意,妻子温柔贤淑出身名门,给他诞下了心爱的女儿。方小姐活泼可爱冰雪聪明,年仅五岁,是方大人的掌上明珠。 自从顾季出发后,方大人惦念同僚情分,担心顾氏母女寄人篱下受欺负,于是便让妻子多与顾家交好,照看着顾念些。 顾母对方家的关怀受宠若惊,甚至有几分巴结。顾念顺理成章当了方小姐的“大姐姐”,时常在一起玩。 方大人惊讶的发现,曾经乖巧文静、知书达理的女儿,自从认识了顾念之后·····爬树套鸟、上房揭瓦、过河摸鱼。不仅在琴棋书画的技能上逐渐退化,而且经营买卖、讨价还价等市井技能持续加强。 在女儿的成长上,方氏夫妇还是很开明的。小孩子多见识些人,锻炼身体,也算不上坏事。 直到顾念手拿《初级化学》的课本,带着方小姐做实验。方小姐不慎打碎了琉璃瓶,两人一起把房子烧了。 虽然火势烧起来前,顾念就护着方小姐毫发无伤的逃了出来,但方夫人还是抱着女儿哭了三个时辰。方大人眼皮直跳,想起顾季在汴京献的炸药,突然觉得有其兄必有其妹,也算不上离谱。 顾念心知做错了事,决定不带着小妹妹乱玩,独自摸索科学之路。没想到几天后方小姐哭闹着要去找顾念玩,方夫人无奈带着她去了,小妹妹抱住顾念的腿:你说好了单独带我出海的,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方夫人花容失色。 顾念大呼冤枉。她本是逗方小姐玩,才说等船修建好之后带她去海上看看。她真不敢带着孩子出海啊! 鉴于顾念闯的祸,顾母对她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殴打。 方夫人何曾见过这样惨烈的画面,急忙劝顾母停手,并对顾念进行了好心的劝解。 在她看来,十二岁的顾念虽然性格调皮、言行举止不够高雅,但能在女儿打翻琉璃瓶着火后立刻去救人,也不是坏孩子。她语重心长的告诉女儿,女孩子是不能出门航海的。顾念纯属吹牛皮,当然吹牛皮是不对的行为。 方小姐被母亲说服了。 第二天,顾念让布吉去雇了艘小船,溜出海玩去了。 方小姐的世界观再次被击碎。从此父母都难以阻挡她的航海梦想,常常被搞得焦头烂额。方大人句句幽怨含恨,却也无计可施。他还提到听妻子说,最近也有人打探顾念的婚事。顾母对此十分上心,方夫人却认为不着急。 顾季说不定大有可为,官位还能往上走一走,没必要过早将顾念许配。 、 除此之外,方大人还隐隐约约提到,顾念如今在泉州也算得上小霸王。只不过其中细节他并未多言。 看完信,顾季犹豫再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 就·····嘱咐妹妹注意安全吧。顺便感谢方大人的照顾,并且建议他的幼崽远离顾念。毕竟顾念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做事不可能面面俱到,大孩子带小孩子,总有疏忽的地方。 将两封信发出去,顾季睡了个午觉。最近天气转暖,雷茨Q弹的大尾巴不再开启加热功能,反而有几分凉爽。盖着暖绒绒的被子,在阳光下抱着大尾巴睡觉,简直是在舒服不过了。 虽然不安分的尾巴可能会动手动脚,导致他因为别的什么原因醒过来。 今日花园中叽叽喳喳的,将顾季从睡梦中吵醒。当他迷迷糊糊醒来时,大尾巴就已经伸进了他两腿中间,并且试图往更隐秘的地方试探。 发觉他醒了,尾巴就将他的双腿缠住。 “谁在外面?”顾季皱眉道、 “哦,她们和明月相亲呢。”雷茨随口道。 顾季:?? 顾不上雷茨的小动作,他从床上爬起来向窗外看去。 瞬间差点被物理意义上闪瞎双眼。 只见几十只海妖站在花园中,她们穿着闪闪亮的珍珠和丝绸,瀑布般的长发和各色鳞片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她们按照“非诚勿扰”的架势占成半圆形,中间围着瑟瑟发抖的明月,明月身后是笑容满面的胖头鱼。 顾季禁止胖头鱼将明月拐跑,却不能禁止明月自己离开。 回到海中后,胖头鱼立刻召集所有海妖,向她们宣布有鲛人出现。前来相亲的海妖立刻排起长龙。为了争夺珍贵的鲛人,她们甚至先内部打了一架,最终选出40名优胜者。 至于相亲方式····雷茨提的馊主意。他听顾季开玩笑的提到过“非诚勿扰”,并且介绍给了胖头鱼。 趁着今日顾季忙,胖头鱼便领着海妖们趁虚而入,占领了花园。 “你别管她们嘛。”雷茨的鱼尾一拽,把顾季抱进怀里:“说不定明月一个都挑不上。” 顾季:····· 事实上,他纠结过明月的处境。明月若是跟着他们回到泉州,肯定不能再放生回海中,不然没几天就被逮住了;要想保证安全,要么伪装成人类从此在陆地上生活,要么当做吉祥物送给赵祯。宫里大概会喜欢这种祥瑞,但从此也失去了自由。 若是留在拜占庭,鱼生地不熟。 不过此时,他内心还是迷茫的。 因为明月被围在团团海妖中,却根本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 鱼鱼相亲会 自从登上阿尔伯特号, 明月已经很久都没如此恐惧过。 能想象吗?几十只长得和自己差不多,却远比自己残暴的同类围着,嘴里说着奇奇怪怪的鸟语, 各色的眼睛中全部冒着精光,像是要把自己拆吃入腹。 明月瑟瑟发抖, 向后退一步。 胖头鱼察觉明月的退意,死死拉住他不让走。 明月不知所措,慌张的四处张望。 顾季隔着窗户, 兴趣盎然看热闹。雷茨拖着他两腿拽回床上, 鱼尾巴将他牢牢缠住。 “我的鳞片她们好看。”鱼鱼翠绿的眸子中闪烁着委屈:“别看她们, 看我。” “嗯。”顾季敷衍, 还是紧紧盯着“真鱼版”非诚勿扰。 正在雷茨打算给他些“惩罚”的时候,瓜达尔来敲门了。 他还不知花园中的热闹, 试探道:“郎君醒了吗?外面有个女士找你。” 顾季挣脱雷茨的怀抱,披衣下床给瓜达尔开门:“谁?” 怎么还有女士找他? “我不认识,穿黑裙子····” 瓜达尔带着顾季往外走,还没走到大门, 顾季就瞧见了狄奥多拉的影子。 “不见。” 他转身就走。 曾经狄奥多拉向他预言,圣诞节之后必然出事。她的话如期实现, 但是当时她向顾季提出的:雷茨扶持她登基,她就把希腊火的配方送给顾季之事,却没有任何意义了。 因为顾季希腊火已经拿到,不日就能返程。 平平静静的日子不舒服吗?他才不要继续掺和皇室纷争。 看到顾季离开的如此迅速, 瓜达尔愣了一下,意识到门外的人可能让他们惹上麻烦, 赶紧去传话回绝。 没一会儿,瓜达尔又回到卧室。 他为难道:“她说不找您, 要找雷茨。” 顾季:···· 好吧。 狄奥多拉要找雷茨,他还真不能拦着。毕竟雷茨身为鱼鱼行会的会长,与皇室的牵扯要远比顾季多。狄奥多拉有一万种借口要见雷茨,顾季根本没立场干涉。 鱼鱼毫不留情的被踹下床,去见狄奥多拉了。 顾季干脆悠悠然到花园中吃瓜。 见到顾季来,众人皆是一惊。 海妖们早就听说雷茨找了人类老婆,好奇的两眼放光。胖头鱼似乎有些心虚,毕竟他未经通知就在顾季心爱的小花园中举行了相亲活动。明月则胆怯的躲到顾季身边,像极了海妖们的猎物。 顾季想了想,把塞奥法诺叫来了。 现在相亲最大的困难,就是语言沟通。塞奥法诺同时熟悉希腊语和汉语,一定能成为优秀的翻译。 他向塞奥法诺承诺,如果翻译顺利,他就解开塞奥法诺的禁足,允许他在雷茨的陪同下离开宫殿。 塞奥法诺满口答应。他打量两眼鱼群,在明月身边坐下:“她们想找你当老婆。” “你在其中挑一个,或者挑几个也行。” 明月才知道这群如狼似虎的鱼,原来不是想拿自己做晚餐,是惦记自己身子。 “有喜欢的吗?”塞奥法诺循循善诱:“或者想要什么类型的?” 明月摇摇头,他有点懵。 塞奥法诺对着海妖们道:“他还不认识你们。你们既然想让他做老婆,就要展示出诚意和实力,公平竞争。” 海妖们表示赞同。 “那好,各位先填个表吧。” 塞奥法诺要来一张纸,挥笔泼墨,唰唰几下就列好表格。 顾季好奇的凑上去,只见表格中每行都写着一只海妖的名字。 “赛琳娜。”塞奥法诺从第一个开始念。 一名金发的人鱼站出来,紧张的像是在面试。 “年龄?” “24。” “尾长?” “1.02贝玛。” “有没有鱼仔?姐妹?” “都没有。” “会不会汉话?” “不会。” “识不识字?” “····不。” 塞奥法诺叹气摇摇头,在对应的人名后面写上“文盲”两个大字。 看着少女涨红的脸,他又问:“海里有多少资产?君士坦丁堡有没有房子?有没有户口?” “有!”赛琳娜赶紧补救:“海里有贝壳城堡一座,饲养两个鱼群。君士坦丁堡二层楼一栋,安纳托利亚庄园一座。” “有户口,除此之外在罗马也有身份。” 塞奥法诺勉强表示满意。 顾季已经惊呆了。 原来鱼类的相亲都这么卷?还要房子,庄园,户口?顾季想想自己还没建好的宅子,想想阿尔伯特号这艘小破船···· 真是委屈雷茨了。 下一位选手登场,回答与赛琳娜大差不差。 由于教育水平受限,大部分海妖都不识字,被打上了“文盲”的标签。有些鱼富得流油,当场表示愿意送给明月两栋庄园作为聘礼;也有部分年轻的鱼资产较为单薄,直接被塞奥法诺打上了“贫穷”的标签。为了不让明月婚后饥寒交迫,只好把她们劝退。 此外,也有少数鱼因外观不整洁惨遭淘汰。此事实在怨不得别人——当她们对着明月开口说话时,牙齿上还挂着沾血的碎肉和骨头,隐隐约约的鳞片在血肉间闪烁,差点把明月吓厥过去。 塞奥法诺还着重询问了“吃不吃人”,可惜所有海妖无一否认。 倒有很多海妖表示,愿意为了明月从此金盆洗手,做吃素的好鱼。 在顾季惊讶万分的目光中,塞奥法诺将所有信息整理完毕,译成汉语给明月看,并且温言好语的帮明月分析优劣。 俨然一副红娘业内标杆。 在塞奥法诺的介绍之下,明月又提笔划去了几个名字。 出于曾经悲惨的经历,明月特别害怕凶狠暴躁之徒,因此几位急脾气也惨淡退场。 一下午的时间,五十多名候选者只剩三十二人。 这些人是初选合格者,他们有机会进行二轮和三轮的选拔。天色不早,顾季干脆把她们全部留下来,或者在君士坦丁堡有房的,愿意回自己家住也行。等到明天,再继续相亲征程。 刚刚安顿好海妖们,雷茨才姗姗来迟。 顾季看了眼表:“你和狄奥多拉都谈了什么?” 雷茨摇摇头,不打算说。 发现家养小鱼有了秘密,顾季很是心痛:“那有我能听的吗?” 雷茨道:“她说,米哈伊尔应该快对佐伊下手了。” 顾季倒不意外。米哈伊尔不可能容忍佐伊压他一头,迟早要扳倒佐伊独自掌权。随着新政推行,米哈伊尔在民间的支持度越来越高,他很快就会对佐伊下手。 他嘱咐雷茨告诉海伦娜一声,就没再管这些事。 第二天顾季醒来时,参选海妖就只剩下了二十七只。 并不是有五只自愿退出——而是有五只试图趁夜溜进明月的闺房先下手为强,破坏竞争的公平。这五只为了谁先下手打了起来,惊扰了其他夜不能寐的海妖,被抓包后惨遭驱逐,失去竞争机会。 早上,明月听到消息后冷汗直流。 他觉得相亲有点费命。 顾季重申了相亲纪律,杜绝对可怜的小鲛人做出强抢诱哄等不道德行为。新一轮相亲下午开始,在这场相亲中,海妖们终于得到机会与明月进行面对面交流·····虽然要通过翻译塞奥法诺。 看上去很公平。 但仅仅一上午,顾季就亲眼见到塞奥法诺收了至少十条鱼的贿赂。 她们拿着各种稀罕的金银,甚至直接承诺送给塞奥法诺土地和鱼群,就为了塞奥法诺能多在明月面前说几句好话。 塞奥法诺也对每个人承诺:“放心,我会告诉明月,你是最好的鱼。” 单纯的海妖们对塞奥法诺感恩戴德。 顾季目睹完暗箱操作,十分后悔自己选择塞奥法诺作为翻译。但他同时又对下午的相亲节目十分期待,以至于提前准备好了“瓜子茶水”,颇有一副蹲在瓜田里不想出来的架势。 然而在下午精彩的相亲栏目开始前,顾季接到了更令人震惊的消息。 瓜达尔小跑着送来海伦娜的信。 顾季拿着信微微颤抖,喉咙里吞下去的汤差点吐出来。 这张纸上写着····· 早上,米哈伊尔召开了元老院会议。他控诉女皇佐伊意欲刺杀他,要求将佐伊流放。元老们大惊失色之后展开了激烈的辩论,最终不同意米哈伊尔的提议。 此事并不令人吃惊。因为历史上米哈伊尔也是这么扳倒佐伊的。那时势单力薄的佐伊毫无支持,元老们生怕得罪米哈伊尔,全部投票赞成。不过此时佐伊的势力远比历史中强,元老院也没有倒向米哈伊尔。 令人诧异的是,在接到消息的瞬间,佐伊就展开了反击。在元老院,她委托贵族对米哈伊尔当场提出质疑,控诉他没有资格担任皇帝。 因为米哈伊尔并非真正的男人,中看不中用。 此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米哈伊尔便秘般有话不敢说的脸色,尤其让人怀疑此事的真实性。 在佐伊的强烈要求下,元老院决定对米哈伊尔进行公开检查—— 甄别他是不是真正的男人。 检查将于三日后在法院进行。 索菲娅小姐将出庭作证,证明皇帝性无能。 第二只鲛人 “公开?” 顾季喃喃重复这个字眼, 表情呆滞:“怎么个公开法?” 瓜达尔一脸懵,摇摇头。 雷茨在旁犹豫道:“就是测试一下呀,先摸摸他的东西全不全, 然后找来一名女子,准备一张大床, 让他们现场···” 顾季和瓜达尔惊恐的睁大眼睛。 “为了保证不弄虚作假,怎么说在场也要有几十人观看。”雷茨看着顾季越来越僵硬的神色,赶紧慌张找补:"我就是小时候听别人说过。" 顾季若有所思:“米哈伊尔就这么同意了?” 当然是不同意的。米哈伊尔拼命反抗证明自己的男子尊严, 但此事已经引起了众人怀疑, 更是让想要扳倒米哈伊尔的人抓住把柄。最重要的, 索菲亚不知怎么出现在了元老院外, 声声泣血的哭诉了米哈伊尔的无能。 众人因此大骇。 毕竟不少人都见过索菲娅与米哈伊尔春宵一度···· 米哈伊尔更是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遍寻索菲娅无果,原来是被佐伊控制住了? 他看向佐伊的眼神中更带了几分仇恨。 殊不知佐伊的内心也很精彩。她本不知道有索菲娅这号人物的存在, 只是在和海伦娜筹划之时,海伦娜提起家族中的女孩在米哈伊尔这里受委屈了。 她本以为米哈伊尔做了渣男,才让索菲娅来作证,给米哈伊尔泼盆脏水。 没想到索菲娅回忆其当晚的细节, 声泪俱下事无巨细的描述皇帝床上的无能,让在场的每个人都身临其境。 纵然米哈伊尔恨得喷火, 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索菲娅被佐伊带走。 顾季翻了翻信纸,对索菲娅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早就知道。每一条思路清奇的鱼都是能干大事的。 瓜达尔犹豫半晌,在顾季身边磨磨蹭蹭坐下:“郎君···我们能去看吗?” 他眼中写满好奇。 “不行。”顾季敲了敲他的脑壳:“只有元老和贵族。” 瓜达尔难过撇嘴:“哦。” 顾季其实也好奇,但是为了不惹麻烦, 只能忍痛放弃。 “算了。”他拍拍衣袍:“不管米哈伊尔,我们去看相亲节目。” 此时在花园中, 第二场《鱼鱼相亲秀》已经准备完毕。明月和塞奥法诺并肩坐在花园的长凳上,顾季坐到旁边。长椅最多坐三个人, 雷茨便坐在细细的石扶手上,尾巴悬空,紧紧贴在顾季身边。二十七名女嘉宾坐在花园的其他长椅上,准备向明月献上诚挚的爱情。 她们穿的花枝招展,五颜六色,眼花缭乱。 见到大家都到齐,塞奥法诺板起脸来,抖了抖手中的名单:“我宣布,第二场正式开始。” 第二场相亲秀,是比武大会 ——地点是花园中的池塘。 身为在大海中物竞天择的海妖,没人不知道武力值的重要性。因此只有具备强大的战斗力,才有资格抱得美人归。所有海妖两两分组,胜者晋级败者淘汰。可以使用包括唱歌和吐口水在内的一切攻击方式。但如果攻击到评委直接淘汰。 此外,所有海妖在比赛后都可以明月说一句“爱的宣言”。 明月有权留下自己喜欢的失败者,也有权驱逐自己讨厌的成功者。 听塞奥法诺念完规则,顾季皱眉道:“一共只有二十七只鱼参赛,会有一条鱼被剩下。” “是的。”塞奥法诺点点头:“因此我们安排了场外嘉宾作为补位选手。” 接着用力一摆尾巴,把哥哥从椅子上踹了下去。 雷茨本来在扶手上就坐不稳,这下彻底栽倒,勉强避免了狗啃泥的命运。 鱼鱼:?? 塞奥法诺向雷茨眨眨眼睛,鱼鱼想了想,最终点头。 海妖们见雷茨要下场,纷纷大惊失色,祈祷自己不会是剩下的那个。 不一会儿,两两配对就已经全部完成。经过一轮抽签,海妖们纷纷找到了自己的对手。某位倒霉蛋抽中了写着雷茨的签,当即就投了井,悲伤的在井水中吐泡泡。还是塞奥法诺好劝歹劝,才让她重拾继续比赛的信心,从井中跳出。 然后被雷茨瞬间制服,三秒钟内提着尾巴扔回井里,顺便盖上井盖。 “我赢了。”雷茨面无表情。 塞奥法诺:“····” 不过他要是再搞事,被扔井里的就是他。塞奥法诺明智的闭上嘴,宣布下一对挑战者登台。 鱼鱼丝毫不理会场上的纷争,以及井里的骂鱼声,开开心心回到顾季身边,让顾季坐在自己尾巴上。 在看几场海妖比武后,顾季的三观被震碎了。各位选手最先采取的手段绝不是物理攻击,而是唱歌,现场会唱起两种乃至多种奇妙的歌声,用于给对方叠加debuff,接着趁乱一招置地。少有不奏效的会开始肉搏。 比如眼前这一对。 银发海妖身穿白色纱袍,活像一只塑料袋。与她对战的金发海妖有偏黄修长的鱼尾,穿着粉色上衣,极像蛋卷冰激凌。塑料袋力气更大,被蛋卷冰激凌催眠失败后,就开启了拳拳到肉的近战。身量较小的蛋卷冰激凌终究不敌,很快被打翻在地按进喷泉。 鱼尾无力的摆了几下,就不动弹了。 塞奥法诺无声叹气,宣布胜者。 顾季探头看了看他的名单,发现蛋卷冰激凌正是贿赂塞奥法诺的海妖之一。 可惜淘汰的挺快。 塞奥法诺道:“你们有什么话要说?” 塑料袋神色真挚,兴奋的摆尾巴:“美丽的月亮,请相信,我会保护好你的!我有充足的金币庄园,如你二十倍等身长的贝壳豪宅,数不清的珠宝首饰;我足够强大,一尾巴能击倒百倍可怕的敌人,让他们头破血流。我承诺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鱼的欺负。” 她所说是希腊语,明月迷茫的等着塞奥法诺翻译。 塞奥法诺想了想自己收的贿赂,面不改色心不跳:“她说她的贝壳别墅很大,横竖都能摆下二十个你的尸体;还说她一拳可以把一百个你打成肉泥,绝对不吹牛。” 明月目光呆滞,打了个冷战:“算了。” 塑料袋惨遭淘汰。 塞奥法诺又走到池塘边,看着翻肚皮的蛋卷冰激凌:“你呢?” 蛋卷冰激凌被揍得说不出话,吐出一串泡泡。 塞奥法诺佯装叹气,眼神分外真诚:“她说已经满足,即使淘汰,即使死掉,最后吐出的泡泡也是爱你的形状。只要你能幸福,即使今天她死在这里也不后悔。” 明月大为所动,决定将蛋卷冰激凌留下。 顾季实在忍不了塞奥法诺夹带私货,给明月踏踏实实翻译一遍。单纯的明月不敢相信塞奥法诺是个坏人,只能归咎于语言的误差,同时愧疚的将塑料袋找了回来。 接下来,塞奥法诺“尽职尽责”的完成了暗箱操作的任务。在贿赂塞奥法诺的十条鱼中,除了两只因太过废物而淘汰外,其余八只都顺利晋级。整整一下午之后,二十五条鱼中脱颖而出十四条鱼····还有一条从井里悄悄探出头。 塞奥法诺站在井边宣读名单:“那么名单已经公布完毕,请晋级的鱼留下准备下一轮笔试——” “扑通!” 井里的海妖把塞奥法诺拖了下去。 “哈哈哈哈” 大家都知道是塞奥法诺出的馊主意,才导致有鱼被雷茨淘汰,纷纷幸灾乐祸的笑起来,花园里充满快活的空气。 就在大家捧腹大笑之时,一声轻疑却突然划破空气。 “塞奥法诺?” 没有人注意到,除了顾季。这希腊语中有着熟悉的东方口音,顾季对故乡非常敏感,当即回头,却令他无比惊讶之人。 两人站在花园的回廊处。 瓜达尔站在后面,满脸惊讶和懵懂,看看顾季,又看看站在自己前面的男人。 那男人是顾季见过最好看的人。 他看上去约莫三十岁,身穿着松松垮垮的罗马长袍,软滑的白色丝绸浮现恰到好处的褶皱,衬托出他雪白的肌肤和薄薄的腰身。他约莫和顾季差不多高,长袍中修长的双腿若隐若现,姿态柔美却不柔弱,气质端正清雅。 过于白皙的东方面孔上,一双轻轻上挑的丹凤眼,鸦羽般的睫毛遮蔽忧郁的目光,少见血色的薄唇轻抿, 顾季难以形容他的美丽。 而且在美丽中还有几分熟悉,就好像经常见到似的···· 只一眨眼,男人的双腿就变成了蓝绿色的细长鱼尾。 和雷茨的特别像。 周围的海妖也纷纷见到了男人的出现。在最初的呆愣过后,大家七手八脚的将塞奥法诺从井中拉上来,尴尬的笑着,欲盖弥彰:“别生气,没扔他,闹着玩呢。” 男人柳眉轻蹙。 混乱中,湿漉漉的塞奥法诺臭着脸上岸。 男人将他上下打量一遍,确认塞奥法诺没受什么伤,眉间的担忧才稍稍散去。 “他是谁?”顾季悄悄问雷茨。 雷茨道:“我父亲。” 顾季差点咬了舌头。 确实是鲛人,和雷茨长得很像。顾季努力说服自己···至少他这次没有明目张胆的夸“岳父好美”。 “你去与海伦娜说,”男人上前两步,原本温润的声音微微嘶哑:“最近族群中有小鱼出生,要她回去保护照顾。她先将宫廷的事放一放,这段时间不要上岸了。” 雷茨点点头。 顾季却想到:海伦娜离开,可就看不到米哈伊尔验身的好戏了。那么谁来帮佐伊?难道女皇自己去看米哈伊尔验身? 男人继续道:“若还有什么未竟之事,也许海伦娜可以托付给你。” 等等··· 雷茨代替海伦娜,岂不意味着,鱼鱼可以去看验身了? 印度神药来一瓶 那厢顾季已经如瓜田中的猹般啃了起来, 鱼鱼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会把此意传达给海伦娜。 和大儿子交代完事情,明澄又去到井边看小儿子的情况。 塞奥法诺抱住明澄的大腿, 夸张的假哭:“爹爹,他们欺负我——” 他的目光向周围环视一圈, 所有参与将塞奥法诺扔进井里的海妖都自觉后退两步。 身为海妖族群中唯一的鲛人,海伦娜的伴侣和雷茨的父亲,明澄在当年刚刚到达地中海时, 也曾引发过族群中的骚动。几十只海妖为了争夺他大打出手, 海伦娜一战成名抱得美人归。三十年过去, 虽然明澄经常被海伦娜关在家里出不来, 但小辈们还是听说过明澄如雷贯耳的美貌。 不仅对他抱有尊敬和好感,还时常对着幻想中的鲛人老婆流口水。 明澄擦擦塞奥法诺的脸:“他们怎么欺负你了?” 塞奥法诺又要哭。 好在明澄不是是非不分的家长。他听说塞奥法诺办的缺德事之后, 默默收回了安慰孩子的手,却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只得淡淡责怪道:“多学你哥哥,行事稳妥些。” 顾季晃了晃脑袋, “稳妥”的定义被刷新。 他自然不敢怠慢岳父,在明澄礼貌的暗示自己还要在陆上待几天之后, 顾季就主动给他收拾出了一间房,方便岳父拎包入住。明月看上去并不认识明澄,但族人之间却好似有天生的联系般,好像无话不谈。 雷茨安排好厨房里的晚餐, 就赶去皇宫,夜里才迟迟回来。 繁衍作为族群的头等大事, 比人类世界的宫廷心机可有意思多了。海伦娜急急忙忙的赶回海底,秉着帮闺蜜帮到底的精神, 为佐伊做出了一番安排。她让索菲亚代替自己陪在佐伊身边,保护女皇的安全。 如果遇到突发状况和重大事件——比如去看米哈伊尔验身的热闹,就不要再让索菲亚掺和,让雷茨代替她去。 顾季所料没错,雷茨得到了珍贵的凑热闹的机会。 深夜,花园外的几间空房间里灯火通明,亮堂的烛光映照着斑驳的花影树影,影子中还有十几条咬笔头的海妖。 现在是海妖们第三轮笔试的时间,主要考察海妖的计算能力和文化程度,避免明月嫁给傻头傻脑的文盲。她们将在这一轮中完成“十四晋七”的升级战,之后不再设下一轮考试——七位竞争者可以用自己的方法夺得明月的芳心。 为了冥思苦想的考生,顾季要求所有人保持安静,禁止大喊大叫影响考试。 没想到刚刚开考不久,顾季就得知雷茨有进宫看热闹的权力,自己倒是差点惊叫出声。 他眨眨亮晶晶的眼睛,压低声音:“那你看完给我讲讲。” 他可太想见到米哈伊尔出丑了。 雷茨皱眉,翡翠色的眼眸中露出怀疑:“你就那么想看他的哔——” “不不不。”顾季慌忙摇头。 鱼鱼也觉得米哈伊尔的不如自己的好看,必然不能吸引顾季的兴趣。他撩了撩头发,颇有些苦恼的倒在床上:“现在麻烦的事,我要是代替海伦娜,就要化妆成女皇的侍女。” 顾季疑惑的皱眉,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如此。 “有点麻烦。”他喃喃道。 雷茨日常直立的身高在195左右,拌作女性时会刻意卷起尾巴将身高压低,差不多有188cm高。178cm的顾季也会配合雷茨垫下鞋底带个帽子,不让雷茨比自己高的明显,两人拌作夫妻还算和谐。 但是佐伊女皇的身高也就170,除非鱼鱼蹲着走路,不然怎么都会比女皇高出一大块···· “这样。”顾季搓搓手,准备动手改造鱼鱼。 他先打来鱼鱼的衣柜,在上百条漂亮裙子中挑了几条厚重的,遮挡住鱼鱼的胸部腰部,避免露出身材曲线显高。接着重新给鱼鱼梳头,试图学着电视剧中分出两层发缝压身高,却把雷茨的头发变成了一团鸡窝。 鱼鱼虽然不理解顾季想做什么,但还是自动将头发按照要求梳好。 接着,顾季又喊来还没睡觉的秋姬,按东方的样式给雷茨做了鬓发,用黑云般的发丝遮挡住硬朗的男性线条,低头露出雪白的后颈,遮上轻飘飘的头纱,金色的发箍下压到额头。脸上扑薄薄的白色妆粉,使面部线条更为柔和。 随着妆造变化,雷茨成功从劲瘦俊美的男性,变成了温柔丰腴的女性。虽然身高没什么实际上的变化,但气质的改变让雷茨看上去内敛很多,也就显不出身高上的巨大差距了、 “完美。” 看着打扮好的洋娃娃,顾季和秋姬都发出了由衷感叹。 雷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动手点上鲜红的口脂。 他真漂亮。 鱼鱼忌惮的欣赏着自己的美貌,虽然衣着质朴也挡不住他天生丽质,举手投足间顾盼生辉。他正回眸看去,却听卧室门口传来一声尖叫。 “鬼啊——!” 瓜达尔魂不附体的捂上嘴。 黑发白面红唇绿眼的高大女子,在幽幽的月光中闪着獠牙,冲他笑了笑。 若在白日里,他可能还觉得挺好看——但大半夜的活像冤魂夺命! 顾季先安抚住自尊心受伤的雷茨,接着听到了隔壁考场中被抄到的不满抱怨声。他示意瓜达尔小声些,接着走近问:“什么事如此匆忙?” 瓜达尔定了定心神:“米哈伊尔来了。” 真见鬼了。 顾季无比惊奇,忍不住暗骂。 雷茨也难掩惊讶:“他来这里,难道就能找回丢失的尊严?” “噗。”瓜达尔没忍住笑出声,极有穿透力的笑声又引得海妖们一片抱怨。 顾季也想笑,但还是忍住了。 他先让秋姬悄悄躲回去,雷茨乖乖在房间里等着,接着让瓜达尔准备好熄灯。他现在去见米哈伊尔,如果米哈伊尔要进来,就将宫殿中的所有蜡烛熄灭,伪装出大家都睡了的样子。不然要是被米哈伊尔发现这里藏了十几只求偶不成的鱼,多少有些麻烦。 等到大家都躲好,顾季装成突然被叫醒的样子,披了件外袍向门口走去。 米哈伊尔的马车静静立在月光中。 顾季十分客气的向皇帝问安。 米哈伊尔将帘子撩开,从车里打量着顾季。月光中他披着件朴素的细麻布袍,脸庞微微发红,以往的威严似乎碎裂几分,但却没有慌乱和露怯。 “带我进去。”他命令道。 顾季在心中对考试的海妖说声抱歉,悄悄从背后打了个手势,花园里的灯悄然熄灭。他伸手去扶米哈伊尔下马车,米哈伊尔却推开他的胳膊,迈步下来时却差点摔在地上,把顾季吓了一跳 米哈伊尔看上去不想和他交谈太多。顾季带着他来到客厅,请米哈伊尔坐下。 皇帝环顾四通八达的房间,摇摇头:“去更隐秘的地方。” 顾季摸不着头脑,只好将他带去了卧室外间的小客厅。 听说唯一紧挨的房间是顾季的卧室,米哈伊尔问:“有女人吗?” 顾季想了想,摇摇头。 米哈伊尔亲自确认床上没人,谨慎坐下来。 凭借长期的谨慎,他理所当然的认为,既然顾季和“贴身仆人”瓜达尔都在外面、床上没有女人,房间中就不可能有别人。 完全没想到“金屋藏鱼”的可能性。 米哈伊尔端着茶杯纠结半晌,低声道:“你都知道了。” 顾季点点头。 皇帝所指就是元老院闹出的笑话。现在不仅顾季知道,整个君士坦丁堡都传遍了。 米哈伊尔犹豫半晌,终于踌躇道:“你若能替我做一件事,我可以给你半箱金器,保证你在地中海的航行不受任何阻拦。” “如果你想再签一份协议也行。” 稀奇,铁公鸡要出血了。 顾季洗耳恭听。 “你们东方,有没有治疗的药?”米哈伊尔阴沉沉问。 顾季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然后用尽全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米哈伊尔开出的条件很诱人,但他不可能背弃女皇阵营去和米哈伊尔合作。更何况船上确实有些常备药物,却没有治疗那方面的。 毕竟他只是路过印度,不卖神油。 顾季刚刚想拒绝,话又在嘴里转了一个弯。 他可没忘了,米哈伊尔原本是准备趁天花肆虐,把自己饿死在宫殿里的。顾季不是以德报怨的君子,他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宁愿做小人让米哈伊尔尝尝苦果。 “那您具体存在什么问题呢?”顾季绽开神秘的笑容。 听闻顾季此言,米哈伊尔眼睛亮了。 “他们会先检查外形,然后让索菲亚和我在床上公开·····” “索菲娅。”顾季默念。 “她同意了。”米哈伊尔咬牙。 顾季心中给年轻的皇帝点蜡。他猜测米哈伊尔的问题,估计很大程度上有心理因素。索菲娅本就是他的心理阴影,再见到她,米哈伊尔只会更害怕。 但骗人还是要骗全套。 他摇摇头:“没关系。请您等我一下。” 顾季慢慢踱步到卧室,走到床旁边蹲下。由于床的遮挡,米哈伊尔完全看不清他的动作。 雷茨正藏在床边的衣柜里,在黑暗中露出好奇的绿眼睛。 顾季翻了两只琉璃瓶子出来,拿起床头的水壶兑了些水,又兑了点酒和醋。把香料和方糖一股脑加进去,快速摇晃均匀。不过一分钟,两瓶颜色诡异的“神药”就诞生了。 他拿着琉璃瓶回去,递给米哈伊尔。 “陛下。”顾季恭恭敬敬行礼:“这是来自朱罗的药物。” “只要服用一瓶,就可让男子重振能力。” 米哈伊尔从灯光下瞧了瞧,神色怀疑。他看着窗外影影绰绰的花园,心中感觉怪怪的,头又有些晕。 他机械的把玩着药瓶。 顾季总觉得米哈伊尔不对劲,现在终于恍然大悟:“您发烧了,陛下。” 米哈伊尔却对顾季的话恍然未觉。 他将其中一瓶神药递给顾季,目光炯炯:“你先喝,我要看到效果。” 第 180 章 顾季嘴角微微一抽。 他若无其事的接过米哈伊尔手中的药瓶, 沉吟半晌:“我在朱罗,以十金每瓶的价格将他买下,本来是要进贡给宋国皇帝的好东西。您待我不薄, 我愿意原价让给陛下。只不过此药只有两瓶,再多我也拿不出来。” 米哈伊尔恍惚:“宋国的皇帝也······” 顾季噎一下, 在心中轻轻向赵祯道歉。 他回避米哈伊尔的问题:“我今日为陛下试药无妨,但此药必须饮下一整瓶才有作用。如果陛下手中仅剩一瓶,可就不容有失了。” “咚”的一声, 他轻轻将药瓶放在桌子上。 琉璃和大理石碰撞, 声音清脆。 米哈伊尔默然。 现在选择题摆在他面前——要么带着两瓶药剂离开, 他可以在验身之前试用一瓶, 测试究竟有没有药效。但同时就要承担顾季给他下毒的风险;要么让顾季试药。即使在顾季身上看见效果,对米哈伊尔也未必能起效。他却因此失去了试验机会, 只能在验身之前服下唯一药剂。 如果无效·····验身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顾季添油加醋:“此药效果因人而异,陛下还是谨慎些。” 他倒不怕没疗效。毕竟中古的药水实在太差劲,治不好病非常正常, 只要不把人毒死就是好药。 米哈伊尔继续沉思。 顾季有点困,隐约间听到了窗外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悄悄看过去, 几条鱼在花园中焦躁不安的滑行。 并且对着顾季的窗户扮鬼脸,来表达考试被打扰的愤怒。 米哈伊尔突然道:“你喝一瓶。” “我会把金币送到你船上。” 顾季略带诧异的看向他,没想到米哈伊尔这么怕被毒死。虽然他半点不想尝自己调的酒醋糖混合物,也只能无奈的拔掉瓶塞, 端起药剂。 鱼尾的“沙沙”声再次在窗边响起。 就在顾季要咽下去的前一刻,米哈伊尔突然大叫:“等等!” 顾季:??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米哈伊尔恍然, 声音中难掩颤抖,突然语调高昂:“窗户, 在外面!” 顾季瞬间看去,见到三只海妖趴在窗边,阴森森的向里面大笑着。月光勾勒出她们杂乱的头发、满脸的鳞片、鲜红的嘴唇、沾血的獠牙。咀嚼和爬行的声音绵延不断。 好像下一秒就要破窗而入。 不要吓唬人啊好不好! 他可怎么和米哈伊尔解释? 眼见着米哈伊尔逐渐摸上佩剑,顾季灵机一动,迷茫无辜眨眨眼睛:“陛下?” “您说什么呢?什么声音窗户外面没东西啊?” 他背后拼命打手势,让她们立刻离开。 米哈伊尔也愣了:“没有?” 刚刚他见到的东西太真切了。米哈伊尔又向窗外看去,想对顾季证明自己的话·····一切却突然消失。 夜色恢复了宁静。 顾季故作担心:“您会不会是见到了什么邪灵····” “不可能。”米哈伊尔摇头。 嘴上这么说着,恐慌却渐渐漫上心头。他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睡觉了,最近几天他时常浑浑噩噩的,有时听见有人在叫他,有东西在面前挥舞,定睛一看又什么都没有;他去祷告,没有获得内心的宁静,却只见到捉摸不透的幻象;他甚至看见死去的父亲满脸是血,哭泣着倾诉自己的痛苦。 ——此时远在皇宫的索菲娅打了两个喷嚏。她甚至现在还不知道,在西西里岛被她刀了的斯蒂芬,米哈伊尔因她成为孤儿。 米哈伊尔知道自己生病了,但佐伊的反扑让他失去的生病的时间。他眼睛中布满血丝,暴怒道:“喝下去!” “好好好。” 顾季无奈腹诽,搞不懂米哈伊尔为什么如此激动。 他仰头喝下了所有的药水。 瞬间,所有味蕾都在哀嚎尖叫。咸、辣、酸、甜以及酒精的味道在口中炸裂,顾季猛的闭了闭眼睛,硬着头皮将这种令人想吐的东西咽下去。他十分后悔自己的随心所欲,早知道就做成小甜水了。 米哈伊尔盯着顾季吞咽的动作。 顾季皱眉将瓶子放回茶几,哑着嗓子道:“味道一般。” 米哈伊尔点点头:“脱吧。” 他要看药水有没有效果。 柜子里的雷茨猛地抬起头。 顾季坚定摇头:“东方人不在别人脱衣服。” 开玩笑,米哈伊尔没什么隐私观念,但他还是要捍卫自己的尊严。不过要是想让他赶紧离开,顾季还是要演一下,最好能做到让米哈伊尔深信不疑····· 他回忆了下自己是如何被日/得喵喵叫的,难以置信他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张张嘴,他根本不知道怎么不尴尬的演下去。就在冥思苦想之时,顾季却突然感到一股诡异的暖流流遍全身,让他有了些异样的感受,呼吸稍微粗重。 他刚刚喝得只是乱配饮料,怎么会···· “阿尔伯特号?”顾季问道。 “嘿嘿宿主~”阿尔伯特号兴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在商城中花10积分兑换的面红心跳buff,感觉怎么样?” “是不是演起来得心应手?” 顾季气得头晕脑胀,话都说不清楚:“我要禁止你的购物权限····” 不管他内心如何大肆骂人,米哈伊尔的目光却渐渐露出惊讶。 在他眼中,顾季的双颊逐渐烧红,喘息声逐渐急促,眼中像是蒙上一层水汽,原本笔直的腰也慢慢瘫软下去,在扶手椅中软成一滩水,红润的嘴唇轻轻张开····· 显然起了药效。 如果顾季是起效的,那么他是不是也能被治愈?米哈伊尔想去掀顾季的衣服,站起身时却听见了一阵磨牙声。 “咔嚓,咔嚓。”从衣柜里传来。 米哈伊尔一震。 他扶着顾季的肩膀站起来,细细听过去,声响没有消失,反而越发带着几分恨意。 到底是不是他的幻觉? 一时间,米哈伊尔也顾不上查探顾季的情况,急忙起身离开。高烧带来的眩晕让他差点摔倒在地,他手中紧紧握着顾季给他的瓶子,跌跌撞撞的走出宫殿。 “回去!”他低声对车夫喝道,颤抖着爬上马车。 卧室中。 阿尔伯特号的buff加的很准,顾季脸红心跳的症状尚未好转,瘫软在椅子里默默骂人。 雷茨熟练的从衣柜中钻出来,把顾季提回床上。 “我还记得在敦贺,源公子的宴席上,你就总躲在谁的衣柜里。”顾季在buff的影响下越来越难受,喃喃自语转移注意力。 “是啊。”雷茨提醒他:“那是因为你喝多了,非把我当成漂亮姐姐,闹着要亲亲抱抱。” 顾季没话说了。 鱼鱼好像很好奇,将顾季放在床上之后,分别拿出香料、酒壶和水壶闻了闻,似乎想知道顾季是怎么调配出有神奇效果的药剂。顾季很难解释阿尔伯特号的存在,只好故作高深的认下药剂师的身份。 “先别管我,去找那群海妖。”他窝在床上对雷茨道:“让她们重新考试去。” 海妖们已经对考试的中断表示了不满,还是尽快安抚,免得再惹出其他麻烦。 鱼鱼略加犹豫,按照顾季所说去做了。等到鱼鱼把事情安排完,兴高采烈回到房间,发现顾季已经点起一盏灯,坐在窗前读书。 雷茨懵了。 我老婆呢?我躺在床上那么大一只老婆呢? “来了?”顾季神清气爽,冲他招招手,对着面前的地图沉思。 他最近一直在筹划回航之事。因为随着政局变化,除了整装待发扬帆起航外,他们也许还要准备夜半风高悄悄跑路。 “你刚刚不是——”雷茨惊讶万分。 难道顾季是演给米哈伊尔看的? 顾季神秘的笑了。 系统出品必然垃圾。他本以为怎么说也会被雷茨折腾到天明,但没想到面红心跳buff只能持续十分钟,十分钟后完全恢复正常。鱼鱼就这样失去了唾手可得的老婆。 “米哈伊尔的验身不会成功。”顾季喃喃自语:“也许米哈伊尔想要掩饰过去,但贵族们将不会允许一个宦官坐上皇帝的位置,他很难赢佐伊。” 雷茨表示赞同,难得正经:“贵族们不会支持米哈伊尔。” 比起名不正言不顺的米哈伊尔,佐伊在公民中更有号召力。何况女皇单纯莽撞,即使近来愈加积极主动,也并未干涉具体的国家事务,只是和米哈伊尔争权夺利。此般女皇像是拜占庭吉祥物,只要没有私人恩怨或利益纠葛,将军和贵族们顶多拒绝佐伊涉政,不可能帮着米哈伊尔推翻佐伊。 “那么他就要单打独斗。”顾季叹口气,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从他试图流放佐伊时,皇帝和女皇就不可能和平共处下去,必然成王败寇。” “如果必须选择一个人,那么会是谁?”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佐伊的名字上。 “但米哈伊尔不可能毫无准备····”顾季沉思:“现在大元帅是谁?” “君士坦丁。”雷茨答道:“米哈伊尔的二舅。不过曼尼亚克斯也····” 曼尼亚克斯。 这个名字如惊雷般,唤醒了顾季的回忆。皇帝和女皇曾经妥协,允许曼尼亚克斯和君士坦丁同样手握重兵。 顾季正要说什么,却听阿尔伯特号一声尖叫: “宿主,来钱啦!” “米哈伊尔给我们送来了一箱金子!” 看得出他的急切。顾季摇摇头。 阿尔伯特号又道:“此外,他好像还给你送了个女子过去····” 顾季皱起眉头。 紧接着,他便听到了砸门的声音。 “开门,我是索菲娅!” 开始验身 半柱香时间后, 索菲亚已经坐在顾季面前。 十几天不见,索菲亚浑身上下都圆了一圈,在皇宫没少吃好东西。眼神却如往昔般, 透露着清澈的愚蠢。 她弱弱道:“真是米哈伊尔让我过来的,我我也不知道女皇怎么就同意了。” 顾季扶额。 他心里清楚, 米哈伊尔给他送一位女士来是什么意思。之所以选择索菲亚,也许是他认为顾季还对索菲亚有些影响力——而顾季已经倒戈向他,说不定也能劝服索菲娅倒戈。 佐伊女皇接到米哈伊尔的命令, 完全摸不着头脑。她早就知道了索菲亚是海妖的秘密, 并且完完全全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因此佐伊轻轻松松就放索菲娅离开了。 “那等验身的时候, 我要不要指认他?”索菲亚有点懵。 顾季道:“照常行事就好。海伦娜不在皇宫了?” “她回去了。” 顾季给索菲亚安排好住处, 便要躲回床上睡觉。索菲亚听说了鱼鱼相亲节目,反倒有些不依不饶, 要求中途加塞。 按照她的说法,明明是自己先见到的明月,怎么能被别人抢了老婆? 顾季困得要命,还要和索菲亚扯皮, 简直眼睛都要睁不开。好在这时明澄和监考结束的塞奥法诺出现。 “以你的资产规模,没有竞争资格的。”塞奥法诺的语气充满歉意。 索菲亚膝盖中箭。 明澄犹豫道:“而且筛选到现在, 大部分海妖的文化水平和武力值也比你高些……” 索菲娅当胸中箭。 明月最后姗姗来迟,眨了眨眼睛充满歉意:“抱歉索菲亚,我从来把你当姐姐……” 索菲娅突出吐出一口老血,彻底死心。 她被心灰意冷的抬走了, 塞奥法诺和明月也打着哈欠散去。明澄立在门口,眼神中好似有话要与顾季讲, 但最终看了眼大儿子,什么都没说出口。 不知怎的, 顾季的心重重跳了一下。但此时他也是困的哈欠连天,来不及多想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顾季接到两个大新闻。 他首先拿到了晋级最终相亲环节的海妖名单。七个孤零零的名字排在纸上——本来有八只,但其中一只被举报作弊。 接下来的几天中,她们将被允许使尽浑身解数来赢得明月的芳心。明月应在顾季离港前,选出她们中的一个或几个作为伴侣。 宫殿中从此多了七位长期住户。 比起波澜不惊的相亲会进程,皇宫转来的新闻更加炸裂。 米哈伊尔于今晨称病,要求推延验身十天。元老院和女皇都斥责米哈伊尔装病——试图以此来掩饰自己不行的本质,从而获得治疗时间。 顾季倒是清楚,米哈伊尔生病是真的,不行也是真的。 在被佐伊“略带”刻薄的训斥之后,米哈伊尔决定将验身提前至今天,正午开始。 此消息一出,众人哗然。 米哈伊尔推迟可以理解,为何还要赶时间? 但此事证书佐伊求之不得的。她自然答允了米哈伊尔的条件。皇宫中的宦官飞速忙了起来,贵族们也等着看这场好戏。 精彩一触即发。 从接到消息开始,鱼鱼就忙着梳妆打扮了。 轻巧的将头巾缠绕过发髻,露出端正白皙的脸庞。雷茨整理自己的系带:“你说米哈伊尔发什么疯?” 顾季沉默不语,面色凝重。 现在,米哈伊尔理应相信昨晚自己展示给他的神药。此等情况下,他要求延后验身,实在不算合理。毕竟拖延的每一天都是在败坏米哈伊尔的名誉。 那么先延后十天,再提前两天……也许米哈伊尔的情况比他想得要糟糕更多。 试问,假如一位病人在三天后有行程安排,那么他首先会试图将安排拖延到身体康复后。只有他发现自己的病凶险万分,才会把行程提前,趁还没病的太重抓紧干活。 这不仅是当代社畜的求生智慧,也是人的思维逻辑。 顾季把玩着手中的玉佩,是阿尔伯特号道:“切断水下缆绳。” 阿尔伯特号:?? “现在所有的货物都在船上。”顾季揉揉太阳穴,低声道:“一旦事情有变发出信号,你立刻离港,然后派出小艇。” “水手们都精通水性,加之海妖的助力,我们都能平安回到船上。” 顾季可不想让自己苦心经营几个月的成果,在君士坦丁堡的政变中毁于一旦。 除了阿尔伯特号之外,顾季也让水手们做了另一套应急预案。只要皇宫情况不对,水手们立刻有序从地道撤离,乘小船出海。 海妖志愿者会把负责传信的工匠、僧侣、骑士骗到码头上,然后被水手们绑架走。 这一切都是隐秘进行的。顾季有把握在皇帝下达制裁他的命令之前迅速跑路。 “笃笃。” 顾季正和雷茨最后复盘计划,门却突然被敲响了。 “顾,陛下邀请您去参观。” 脚步声从门口停下,宦官的声音传来。 连忙敛起桌上的计划书,顾季快步打开门,宦官正笔直的站在面前。他脸上五分尴尬五分严厉,最终板成冷硬的线条。 “去元老院……” “是。” 顾季惊了。没想到米哈伊尔居然主动邀请他去看验身? 难道已经疯了? “我去穿戴——” “不。”宦官伸手拦住顾季:“您跟随我走吧。” 顾季蹙眉抬头打量几眼,又回头对雷茨眨眨眼,口型轻轻道:“元老院见。” 雷茨勉强点头。 两人一路走到元老院。虽然市民们没有观看的资格,但大家高涨的热情和好奇心却十分旺盛。有爱戴米哈伊尔的,相信他一定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也有人怀疑米哈伊尔家里专产宦官,甚至编出他早年阉/割的传说。 不过市民们尚不知米哈伊尔试图流放女皇之事,讨论焦点还是集中在米哈伊尔的尊严上。 宦官带着顾季挤过人群,涌入摩肩擦踵的元老院。他带着顾季在边缘的位置坐下。从那里可以清晰看到,以往空旷的中央摆了张大床,医生模样的人来来往往。 大家神色复杂步履匆匆,又难掩兴奋。 “要是陛下名声受损,你不会活着离开这里。”宦官突然低声道。 “是吗。”顾季探头去瞧人群,漫不经心:“我觉得不好说。” 米哈伊尔尊严何在 眼见着顾季不上当, 宦官也只好狠狠剜了他一眼,别过脸去。 中古的医生们治死的比治活的病人更多,要是能因为药不好用杀了医生, 那么医药行业早就灭绝了。 顾季兴味盎然的观察着四周,耳边响起大家对米哈伊尔的无情嘲弄。没过一会儿, 元老院的大门缓缓打开,蒙着头纱的佐伊女皇缓步进入,身后跟着几位宦官和侍女。 佐伊女皇神色紧张的看看四周。没人注意到, 似乎那位带着黑头巾的侍女, 比以往要更高些。 万幸。她心中松了一口气:自从知道海伦娜要离开, 她就总是惴惴不安的, 哪怕知道更强的雷茨会保护她,心中也焦虑万分。 今日看见女装的雷茨, 佐伊差点眼前一黑。 这时她才意识到,顾季身边偶尔会出现的夫人是谁。 随着女皇走来,空气中的黄色氛围逐渐褪去。佐伊在上首坐下,几位年老的贵族女士陪在她身边。她们的丈夫都是元老院的成员。 万事具备。 安静的元老院中, 远处响起皮靴落地的声音。 米哈伊尔来了。 不论是谁,也能看出皇帝状态有问题。 米哈伊尔身着丝绸紫袍, 光彩夺目的铠甲、闪耀的刺金绣线紧紧捆着身体,维系皇帝的尊严。他的脊背勉强挺直,脸上布满汗珠,嘴唇发白紧抿, 不自然的红晕蔓延到脸颊两侧。 顾季第一眼看上去,就担心米哈伊尔会不会被太紧的铠甲勒的喘不过气。 此刻, 米哈伊尔也注意到他的目光。 皇帝恶狠狠的盯了顾季一眼,从怀中掏出顾季的小瓶子, 拔开瓶塞,仰头灌下去。 很快面容扭曲眉头紧锁。 顾季偏过头,不去回忆那玩意有多难喝。 他刚好与雷茨四目相对,轻轻点头让雷茨安心。 半晌后,米哈伊尔准备就绪。 元老院中央放着一把巨大的椅子,椅子中间如马桶般掏出小洞。随着法官示意,米哈伊尔走上前,脱掉自己的长袍和甲胄,只穿着白色的袍子坐在椅子上。 他张长红了脸,喘着粗气,好像努力在吞咽下什么恶心的味道。 一位身着锦袍的人伸手向椅子之下摸去,来验证米哈伊尔是否完整。 他碰了碰。 像是质疑般,又摸了摸。 抬起头,他眼中略带疑惑:“有缺陷……但完整!” “噗哈哈哈哈……”忍不住的笑声从观众席上响起,又很快止住。 对于米哈伊尔的病症,大家其实半信半疑。刚刚的检验证明,米哈伊尔虽然有些残缺之处——来自鱼咬伤的疤痕,但整体还是完整的。 那么究竟行不行呢? 群8234 10647 公 众 号 柚纸 推文  为皇帝担忧的目光,与期盼将皇帝拉下马的目光同样热烈。 米哈伊尔脖子上青筋骤起,像是要将身边人活活掐死般。但他不能阻拦声音的传播,也不能阻拦大家面面相觑的促狭。 佐伊轻蔑的笑出声。 “继续。”她道。 有宦官上前,小心翼翼的劝说米哈伊尔从椅子上下来。他搀扶着米哈伊尔来到边缘,看着椅子被抬走,一张双人床被抬进来。 索菲娅从侧门窜进来,毫不扭捏的坐在床上,向米哈伊尔勾勾手指。 米哈伊尔打了个冷颤,嘴中药水的苦味好像愈发浓重。 瞬间,他好像回到了那个晚上,女人长长的发丝、黏腻冰冷的鳞片、死死捆住的绳结、毫不留情的鞭子……毫无尊严的自己。 这个女人是魔鬼。高烧让米哈伊尔站立不稳,差点在索菲亚的目光中摔倒。 “米哈伊尔。”佐伊催促。 无数只眼睛盯着他,米哈伊尔只能僵硬向前迈步,走到床边。他几乎能嗅到索菲娅身上潮汐的味道,以及东方的神秘香气。 “来吧。”索菲亚向后让了让,蜜色的脖颈流畅有力。 他可以的。 米哈伊尔朝顾季的方向看一眼,相信他给自己的药物必然能够起效。事实上,他已经感受到隐隐约约的药效在腹腔内沸腾—— 奇怪的味道让他想吐。 “嚓!” 他如猛虎扑食般撕开索菲亚的胸衣! 只要有顾季的药水,他一定可以…… “啪!” 索菲娅干错利落的给了米哈伊尔一耳光。 垃圾东西,竟然撕她的新衣服! 这可是雷茨好不容易答应给她做的,从选材到设计、缝纫足足用了十天,花了二十枚金币,她才第一天穿! 索菲娅的手劲何其大,差点将米哈伊尔扇骨折。米哈伊尔还没组织起勇气,就被猛得摔在床上,鼻血瞬间喷涌。 头晕目眩眼冒金星之间,米哈伊尔看到索菲娅好像打算再扇自己一巴掌,连忙直起身子伸手格挡。 奈何腹中恶心的气味萦绕不去,口中更全是难掩的血腥气…… “哇。” 米哈伊尔吐在了索菲娅的新裙子上。这条用丝绸和珍珠制成的华服彻底毁了。 “啪!” 索菲娅的第二巴掌如期而至。 半个小时后,元老院中才勉强恢复了宁静。 自从索菲娅的衣服被扯开的瞬间,佐伊女皇就紧紧抓住了雷茨的手。因为在索菲亚出现时,雷茨还无不炫耀的告诉她,这件美丽的裙子是他的杰作…… 而当米哈伊尔吐在裙子上之后,佐伊无时无刻不担心雷茨冲下去将他剁了。 事发突然,大家在索菲亚扇了两巴掌之后,才冲上去将两人拉开。吐完的米哈伊尔威仪全无,被抬到一边进行清理。 索菲亚本应被士兵羁押走,但是由于太过凶猛无人敢动,她捂着可怜的衣服自行去清理了。 顾季则实属开了眼界。 他猜米哈伊尔大概被他的药水恶心吐了——毕竟当晚他也差点吐出来,更何况是发酵过一天的。 他叹息着摇摇头,正向雷茨的方向看过去,却见到雷茨悄悄溜走,似乎去找索菲亚了。 顾季皱皱眉。 经过元老院一番缜密的探讨,认为索菲亚此女不服管教。他们决定找来一名妓/女,在休息过后重新进行证明。 一队士兵被派出去找人,宦官们则更换床品被褥。又半个小时后,人才勉勉强强到齐。 同时,索菲娅也来了。 她刚刚换了身衣服,神色恹恹。 几十名卫兵同时将她擒住。 “我不跑。”索菲亚站在原地,眼神直勾勾:“我就看着你做。” 她目露凶光。 米哈伊尔打了个寒战。 他现在头晕眼花,每一个人都惊叹于他灼人的体温,和脸上吓人的巴掌印。米哈伊尔顽强的张开嘴呼吸,努力不在眩晕中倒地,挣扎着向索菲亚挪去。 士兵们试图拦住米哈伊尔,但他摆了摆手。 “你要什么。”他压低声音。 索菲亚幽怨:“我要你赔我的裙子。” 米哈伊尔没听清。 想起雷茨嘱咐她的话语,索菲亚嘴角流露出一抹笑容,天真而恶毒:“你想不想和我再试一次?” “我能让你不行,”她伏在米哈伊尔耳边低语:“也能让你行。” 米哈伊尔瞳孔地震。 他混沌的大脑仔细回想着,好像自己确实是在遇见索菲亚之后,才发现不行…… “好不好?”索菲亚道:“我保证不打你,你想做什么都行。” 她的眼神似有魔力,语音中更是蕴含着诱人心魄的能力。 米哈伊尔迷迷糊糊的点头了。 顾季应当和索菲亚讲过,索菲亚不应该害他……他这么想着。 虽然大家都将索菲亚确认为不安全分子,但是米哈伊尔执意要求之下,也没谁有权阻拦。佐伊更不会管束此事,反而是一再催促。 原本寻觅到的人选被搁置,各色目光之下,索菲亚将米哈伊尔拽倒在床上。 当躺在床上的那一刻,米哈伊尔突然清醒了。 自己怎么会和这个女人共处一室? 在米哈伊尔大声呵斥之前,索菲娅埋头在他耳边吐气。 “陛下,您还记得斯蒂芬吗?” 父亲的名字如雷贯耳。 米哈伊尔布满血丝的目光骤然锐利。自从斯蒂芬死后,他就一直在追究父亲的死因。甚至为此怀疑曼尼亚克斯。 “你和他什么关系?”米哈伊尔恶狠狠道。 “我见过他。”索菲亚一边将米哈伊尔的袍子褪下,向观众展示他丝毫没有变化的身体,一边在他耳边轻声道:“在他死之前。”!!米哈伊尔睁大眼睛,丝毫没有在意来自四周的打探。 元老们看着米哈伊尔苍白虚弱的身体,纷纷撇嘴摇头。女皇则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展示够了,索菲娅才慢慢道: “斯蒂芬和你一样急色。” “那是西西里岛的清晨,他把我当成农女强迫,脱衣服时可比你急切多了。我亲手把他捅了个对穿,头割下来死不瞑目。” 米哈伊尔的瞳孔逐渐睁大,眼角泛出血泪。 “你不该埋怨曼尼亚克斯,他们虽然在军中嘲笑展示了一遍,但也给他光溜溜的尸体盖上衣服了。”索菲娅致命一击。 “噗!” 米哈伊尔瞠目欲裂,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连叫一声都没来得及,当即晕了过去。 “保护皇帝!”佐伊冷静道。 索菲亚假装不知所措,犹犹豫豫退开。士兵们在她身边冲过,将米哈伊尔团团围住。医生从士兵中间走进去,给皇帝做检查。 没人知道索菲亚对米哈伊尔说了什么,也没人看到索菲亚伤害米哈伊尔。 医生们交谈几句,最终认定米哈伊尔无能,并且因为过于激动在床上吐血昏迷。 元老们促狭的笑了。 佐伊露出了最终的笑容:“我儿子不成器,辛苦各位了。” “您谦虚……”医生顿了顿,终究打破了快乐的氛围。 “我不得不说,陛下在发烧。”他沉声道。 “像是天花的早期征兆。”《 》 180-190 大元帅君士坦丁 什么! 医生的话如雷贯耳, 让大家齐齐后退一步。 顾季屏住呼吸。 他轻轻掐算下日子,按照米哈伊尔最后一次接触病原体的时间……正是最后的潜伏期。 太棒了。 贵族们却纷纷后退一步,生怕可怕的疾病传染到自己身上。根据顾季宫殿中的天花渐渐平息, 人们已经有几乎一个月没听过天花的消息,此时更是魂飞魄散。 “你所言不虚?”佐伊沉声道。 医生摸了摸头巾, 轻轻掀开米哈伊尔的后背。 刚刚他被索菲亚压在床上,背部深陷在厚厚的床褥中,谁都看不见端倪。被翻了个面后——脖子附近的红色小水泡清晰可见。 “嘶——” 所有接触过米哈伊尔的宦官脸色苍白, 纷纷掏出手绢。 索菲娅嫌弃的踢了他一脚, 离开床榻。 辉煌威严的罗马皇帝, 到惨遭耻笑的无能男人……眼下, 他已经是被所有人嫌弃恐惧的瘟疫传播者。 “不要靠近皇帝。”佐伊勉强定了定心神:“再去请两个医生。” 现在胜利唾手可得——米哈伊尔不管是死亡还是毁容,都只能让他的皇位更加摇摇欲坠。 “是。”宦官们连忙推开大门。 “铛!” 人还没出去, 元老院的大门却从外面撞开了。 几百名士兵列在外面,手中剑纷纷出鞘。为首者身穿锦袍,面容肃穆,显然没有让任何人离开元老院的想法。 他的目光越过宦官, 落在半死不活的米哈伊尔身上,瞳孔地震。 “君士坦丁大人。”宦官胆怯道:“陛下患天花了。我们去请医生。” 空气中寂静的落针可闻。 君士坦丁没有让开门口的意思。 “君士坦丁。”佐伊厉声开口:“你何故带兵前来?” 是来逼宫吗? 这句话佐伊没说出口, 却在所有人心中震荡。 君士坦丁抽动下鼻子,表情阴狠。 他当然是来逼宫的。身为大元帅,自从知道了外甥米哈伊尔验身的消息之后,他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如果验身顺利便罢, 不顺利他便带兵堵住元老院的大门。 直到顺利为止。 但此刻,他咬牙看向米哈伊尔身上的红疹, 内心震荡。 天花。米哈伊尔有可能会死。 “你们有谋害皇帝的嫌疑,谁都不能出去。”君士坦丁坚持。天花患者能否痊愈主要看命, 就算米哈伊尔会死,那也是上帝的安排。 元老院不能有不利的消息传出去——直到确定米哈伊尔仍然是当之无愧的皇帝,并且能在逝世前将皇位传递给家族中人。 否则只要有任何一名宦官出来,将消息传递给贵族官员,哪怕是围观的公民们…… 上一个癫痫皇帝已经够受了,没人容忍性无能的天花患者皇帝。 “他是你外甥!他最信任你!”佐伊失声尖叫。 任谁都知道米哈伊尔如果想活,应当得到妥善的照顾,而不是赤身趴在血污里! “那就让他单独出来。” 君士坦丁示意身旁的士兵去背米哈伊尔。 佐伊猝然抓紧了雷茨的手臂。 米哈伊尔不能离开!在他们想办法送消息出去,得到援助之前……米哈伊尔都是他们手中的人质。 君士坦丁不可能不顾及外甥安危。他只能将他们困在这里,不能动刀子。 “嘭!” 雷茨扬手丢出一把匕首,直直插在士兵面前! 士兵吓得不敢动了。 说实话,他也不想去搬运天花病人。 元老院中寂静无声。 诡异的氛围中,各人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宦官们谁也不敢嫌弃米哈伊尔,围成圈将昏迷的皇帝保护起来。 君士坦丁想把米哈伊尔带走,但又忌惮佐伊身边的雷茨。他早就听说佐伊的侍女神秘而强大,万万不可起正面冲突。 佐伊心烦意乱,拉着雷茨不知如何是好。雷茨有点无聊,玩着自己扎的小辫。 众人都在等着米哈伊尔醒来。 ——除了顾季。 “趁什么时机溜出去呢?”他悄悄问阿尔伯特号。 通过顾季的双眼,阿尔伯特号也持续关注着宫廷政变的发生,并且被震撼的无话可说。 “隔断缆绳。”顾季下令。 “好。” 繁忙的海港中,谁都没有注意到,满载货物的阿尔伯特号缆绳已经断裂,随时可以离港。 “执行计划A。”阿尔伯特号自言自语。 吩咐完阿尔伯特号,顾季悄悄抬头打量四周。他本就坐在元老院的角落里,在慌张的氛围中更是丝毫不起眼。注意到他的,只有身旁看管的宦官罢了。 而宦官在得知米哈伊尔患有天花之时,便已魂飞魄散。 顾季悄悄向雷茨比了个手势。 鱼鱼有点迷惑。 在他和顾季约定的内容中,这个手势是“我要回去”的意思。如果米哈伊尔要阻拦顾季离开,那么鱼鱼就对米哈伊尔动手。 但是现在米哈伊尔并没有阻拦顾季离开…… 鱼鱼只犹豫了三秒钟,也对米哈伊尔动手了。 根据大海中学习到的经验,擒贼先擒王。 甚至用不到雷茨动刀,当他揪着米哈伊尔的后勃颈,将整个提起来时,君士坦丁就已经被吓疯了。 “你在干什么?”他和佐伊同时尖叫。 米哈伊尔可以死,但不能不明不白的死! “果然你早有弑君之心!”君士坦丁最先反应过来,额狠狠指责佐伊:“是你命令你的侍女谋害皇帝!” “不——” 雷茨一把摘下面纱,挺直胸膛,露出男性的喉结。 “海伦娜!” 惊叫声响起。 海伦娜在宫中待久了,不少侍女都认识她。如今突然看到熟悉的人被他人化妆顶替…… “她去哪了?”有人失声哭到 “她沉入海底了。”雷茨愣住。 难以描述的恐慌席卷元老院。佐伊用尽毕生功力,做出了惊恐无比的表情。 如果女皇的贴身侍女都能被替换……那是多么恐怖的人? 与此同时,顾季已经悄悄溜出,从元老院后方隐蔽的小窗户中翻了出去,悄悄汇入大街上看热闹的公民之中。 与顾季同时翻窗而出的,是佐伊女皇趁乱派出的宦官。 被截胡的顾季 两人默契的对视一眼, 齐头混进元老院外熙熙攘攘的公民中间。 女皇必然趁机向外求援,顾季并不意外看到与他同路的人,只是不自觉皱了皱眉。 宦官看到顾季也不稀奇, 甚至多嘴道:“您去哪?” 顾季道:“去宫殿。” 他本想直接去阿尔伯特号,但却不能在女皇面前暴露跑路的真实想法。 “去找曼尼亚克斯?”顾季反问。 宦官点点头。 谁都知道, 君士坦丁成为大元帅的交换条件,就是女皇提拔曼尼亚克斯。如今君士坦丁逼宫,佐伊只能向他求援。 顾季与他相顾无言, 不过好在此时曼尼亚克斯就在皇宫, 距离此处不远。 假意共同走了一段路, 眼看着宦官匆匆忙忙去皇宫, 看不到背影了,顾季掉头就走。 他吹响一声哨子, 躲在角落的瓜达尔悄悄溜走,通知水手们赶往码头。 阿尔伯特号逃跑计划正式施行。 元老院内。 米哈伊尔没死,但被雷茨惨无人道的提溜着,已经快活不下去了。 眼看着皇帝的脸色越来越发紫, 像极了下一刻就要咽气的样子,君士坦丁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哀求:“放下, 你把他放下!” 看着顾季顺利溜走,雷茨才把米哈伊尔扔回床上。 “扑通。”一声,听得人心寒。 雷系刚刚把米哈伊尔扔下去,医生们就赶紧围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杀害我的侍女?”佐伊闭上眼睛, 装模做样大骂雷茨。 “他晕倒了——” 雷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角落中传来一声惊呼。大家齐齐看过去, 只见到人群中空出一块地,宦官打扮的人倒在地上。 “他怎么了?” “还活着吗?” “是不是天花?” 混乱的问询声中, 鱼鱼赶紧把脸蒙上。 顾季还嘱咐过他,做坏事不露脸,刚刚忘了。 天花两字触动了大家敏感的神经。胆大者去把他翻个面,发现人没出现病症,只是被迷晕了。 “怎么回事?” “刚刚那里不是还有个东方人么!” 小而繁碎的议论声中,君士坦丁突然发现,元老院中的人少了一个! 验身是再丢人不过的事,今日每个有资格进场的人,都是君士坦丁亲自确认过的。但是他从来不知道,今日在场的还有东方人。 “搜!”他咬牙下令。 几队士兵匆匆忙忙跑出去。 君士坦丁很快发现,密密麻麻的公民们是搜查和封锁的最大障碍。他作为君士坦丁堡最讨人厌者,很难在公民们充满敌意的目光下完成对元老院外围的彻底排查。 士兵们在人群中更是挤的艰难。 看着搜查的士兵离开,君士坦丁转向雷茨。直到这时,他才发现男人已经把脸蒙上了。 除了两只翠绿的眼睛,其他部位全部蒙成黑蛋。 他刚刚长什么样来着? 慌张之下,君士坦丁竟然想不起雷茨厚重妆面之下的样貌。 “把皇帝交出来,我饶你不死。”君士坦丁咬牙。 雷茨有点迷茫,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干脆坐在米哈伊尔的床边。 一下一下玩弄着米哈伊尔脆弱的脖颈。 顾季披着瓜达尔带给他的披风,急匆匆向码头走去,迎面见到一群士兵。 是君士坦丁开始搜捕他了? 他熟练地躲在墙角的缝隙里。他如今完全是罗马人的装扮,只要不被看到正脸,就不能—— 顾季被拖着披风拽了出来。!! 他回过头,曼尼亚克斯正直勾勾的看着他。 顾季皱眉。 “哎,顾大人,您怎么在这——” 刚刚见过的宦官走上前,惊讶的想说什么,却见曼尼亚克斯一挥手,他就被拖走了。 “走吧,季。”曼尼亚克斯眼神幽幽。 “你知道我要来……”顾季低声道。 曼尼亚克斯富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没难为顾季,让士兵给他牵来一匹马。顾季翻身上马,并肩走在曼尼亚克斯旁边。 “去哪?”顾季问道。 除非佐伊提前防着他——所有迹象都表明不可能——否则顾季出现在他不应出现的地方,顶多会受到怀疑,而不是被强行带走。 他与曼尼亚克斯没有私人恩怨。曼尼亚克斯蓄谋已久来抓他,也绝不是受女皇指使。 曼尼亚克斯也不瞒着他:“大皇宫。” “放心。”他补充道:“你会得到一队士兵作为护卫,不会面临任何伤害。” “你听谁的指令?”顾季浅浅思索:“狄奥多拉?” 曼尼亚克斯默认。 顾季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与他所想的最差情况完全相同。 佐伊和海伦娜,两个臭皮匠顶不过诸葛亮,也绝对玩不过狄奥多拉。自从米哈伊尔四世逝世之时,塞奥法诺试图拉拢曼尼亚克斯开始,狄奥多拉大概已经将这位骁勇善战的将军纳入旗下。 因此佐伊对曼尼亚克斯的信任,很可能来自一场骗局。 关键时刻,曼尼亚克斯并不会协助佐伊对抗米哈伊尔,而会帮助狄奥多拉逼宫。 对于曼尼亚克斯来说,狄奥多拉比佐伊更靠谱。毕竟两姐妹拥有相同的统治合法性,妹妹却更加的理性睿智——而且不喜欢结婚。 如果佐伊成功做掉了米哈伊尔,然后再次结婚怎么办? 他还要面对新的皇帝。权势滔天的男性统治者,无疑会分割他的蛋糕。 这些道理他都懂,但是……和他顾季有什么关系啊! 他只是来做生意的可怜使臣罢了,就不能让他回家嘛?为什么自己要被抓走关起来? 顾季幽幽道:“我没惹任何人。” 曼尼亚克斯诚恳点头,认同他的倒霉。至于抓他的原因……则半句话都不说。 骑在马背上,顾季一路颠簸到了皇宫。 没有预料中的关押和苛待,顾季简直像贵宾一样被请了进去。两名举止优雅的女仆开道,将他带到一间宽敞的宫殿中。 华丽柔软的地毯之上,大理石桌面的银盘中摆放着新鲜水果,隐约的熏香沁人心脾。 只有顾季一个人。 如果不是刚从元老院翻窗逃出来,他甚至都想象不到外面还在经历着政变。 “您要不要换身衣服?” 有女仆碰着托盘走来。 刚刚蹭了一身灰尘,顾季拿起托盘上的软袍,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细腻的针脚、末尾习惯性回勾两下的针法……怎么这么像他家鱼鱼? 舅甥 顾季轻笑一声, 捏住衣角微微偏头,试探道:“我还想去泡个澡。” 比起随便一身衣服,泡澡显然是更难达成的要求。他要测试, 皇宫目前究竟是谁做主,对自己的容忍程度到何种境地? 女仆微微一惊。 就在顾季以为自己会被拒绝之时, 女仆竟然示意他跟上。 在两个侍卫的护送下,他们到达皇家浴池。浴池的水清澈见底,显然是新换过不久的, 布满华丽马赛克的房间中空无一人。 池水冒着袅袅热气, 还散发出好闻的香味。 “这是女皇的浴池。”顾季提醒。 女仆淡淡道:“陛下不在。” 顾季眼神复杂。 他敢保证, 佐伊并不知道他被拐来、更不知道他境况如何。在佐伊的家中, 有人敢借用她的浴池给顾季洗澡……可见皇宫中有多少背景不纯的人。 不过不洗白不洗,顾季让他们都退下去, 纵身跳入水中。 温暖的池水包裹着身体,让四肢百骸都更放松。顾季享受着芳香的热水,脑海中却不断盘算着刚刚的事。 袍子是鱼鱼给他做的。但鱼鱼绝不是宫变的策划者——他家小鱼能有这个智商,也不至于上船混饭吃。 再想到当初狄奥多拉曾来寻找雷茨, 并且和他密谈许久……大概她与雷茨达成了某种合作。雷茨帮助狄奥多拉登基,狄奥多拉帮助雷茨做一些事, 包括派人将他抓到皇宫。 至此,女皇阵营的两员干将,雷茨和曼尼亚克斯全部叛变。 (n) 想明白这一点,顾季百无聊赖的滑坐在池壁上。 即使为了稳住雷茨, 狄奥多拉也会保证他的安全。不管是米哈伊尔还是君士坦丁,都不可能来这里搜他。 但真是没想到,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顾季悲伤的捧起脸。这几天,他可怜鱼鱼的产卵期, 对雷茨可以说是予求予舍。即使半夜身体突然中多了什么,把他刺激醒,他都没将鱼鱼推开。 没想到竟然换来了背叛……真是喂不饱的鱼。 顾季慢慢打湿头发,不禁忧虑:也不知道水手们怎么样了? 宫殿中。 从瓜达尔急匆匆跑回来时,所有水手们就都动起来了。 大件的行李已经提前被放在船上,但大家的细软都还留在宫殿中。接到跑路的讯息,宫殿瞬间忙乱务必,衣衫、小物、包裹齐飞。 “我的包裹呢?” “那边——快拿来!” “谁看到靴子了?” “别吵,小声点!”瓜达尔在宫殿中焦急踱步,四处巡视着吵吵嚷嚷的水手们。 “咚咚!” “开门!” 一声大吼,院子中突然寂静无比。 水手们顿时僵在原地,接着便手忙脚乱的将东西往屋子里收拾。 瓜达尔小心翼翼拉开门缝。 一队气喘吁吁的士兵站在门前。 “搜!” 正是君士坦丁派出来找顾季的人。他们在大街上寻不见顾季的影子,只好到宫殿中找人交差。根本没让瓜达尔说出一句话,他们就粗暴的闯了进去。 瞬间,宫殿中被冲撞的人仰马翻,水手们都小心翼翼躲着兵卒,看他们翻箱倒柜。 “他们怎么办?”有人指了指后面,悄悄问瓜达尔。 即使不知道鲛人是什么,大家也知道后花园中住了群美女们。要是让兵卒知道了有人藏在…… 水手们脸色变了。 “后面是不是藏人了?”士兵们注意到水手的目光,抓住瓜达尔的领子。 瓜达尔思忖再三,缓慢摇头。 他越是否认,士兵越是怀疑他心里有鬼。一群人迫不及待的冲进花园,将顾季好不容易培育出的小苗踩了个东倒西歪。 “有人!” 他们指着窗户处的倒影。 还不止一个人。顾季是不是藏在那? 破门冲进来,士兵们却看着眼前的场景傻了眼。 房间里,几位高挑明艳的女士压着一位东方少年,几双手都意味不明的挑逗抚摸。少年用力推了推身上的鲛人,神情羞怯焦急。 士兵们没见过顾季。纵然觉得不太对劲,士兵们也硬着头皮看向明月:“是不是顾季?跟我们走!” 明月惊恐。 士兵们正打算动手扯他,却看到了几位女士猩红的眼睛。 像是被动了好不容易才拿到的蛋糕。 元老院。 曼尼亚克斯还没来,搜捕顾季的士兵更没回来。不过在气氛逐渐剑拔弩张之时,米哈伊尔终于醒了。 除了雷茨,大家都尽可能离米哈伊尔远些,因此甚至没人发现皇帝醒来。 羞辱和孤寂游荡在米哈伊尔心头,生死正被玩弄于雷茨股掌之间。 “失败了。”他眨眨眼睛,喃喃道:“彻底失败了。” “没错。”雷茨说:“大家都看到了,你就是不行,药都救不了。” “皇帝醒了?” “醒了!” 米哈伊尔没引来人,倒是雷茨的嘲讽吸引了元老们的注意。 只不过虽然吵吵嚷嚷,却没人想近距离照看天花病人,都躲得远远的,只有医生走上前。 米哈伊尔对喧哗声恍若不觉:“药是真的?” 他本以为商人重利畏权,只要自己给够黄金,顾季就必然要对他卑躬屈膝。意识到顾季在骗自己,米哈伊尔还暗恨不已。 但如果药是真的…… “当然啊。”雷茨对“药剂师”顾季的水平深信不疑:“他自己吃了很有效,只是你差得太多,什么药都没用。” 米哈伊尔深深的闭了闭眼睛。 罢了,得知父亲竟然是索菲亚这个贱妇所害,米哈伊尔的世界已经昏暗无光。 自己竟然曾经试图讨好、相信索菲亚?在上帝的怀抱中,他也没脸去见父亲。 更何况昏迷前,他也隐隐约约听到了“天花”的字样。 他也许很快就要加入逝者的行列。 “陛下!” 君士坦丁大叫。 米哈伊尔抬眸望去,君士坦丁正焦急的站在元老院大门前,阳光透过他的肩膀射进殿中。 同为宦官,君士坦丁的肩膀却不似约翰般宽厚结实,能挡风遮雨。 “我有话对您说……”君士坦丁急匆匆叫来一名士兵,想让他去给米哈依尔传话。 “您过来。”米哈伊尔随口道。 元老们竖起耳朵,想听到他们要说什么,沉重的目光交换了几个来回。 君士坦丁向前两步,咬牙切齿:“我要和您单独说话。” “那你凑到他耳边说,在那站着干什么?”雷茨眨眨无辜的眼睛:“我保证我不偷听。” 君士坦丁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染上天花可怎么办? 米哈伊尔冷笑。 刹那间,君士坦丁就意识到自己做蠢事。现在不愿意凑到米哈伊尔身边,摆明了嫌弃他。 米哈伊尔恐怕大限将至,无牵无挂,怎么还愿意配合一个嫌弃自己的人? 暗骂一声,君士坦丁带两名士兵,硬着头皮向米哈伊尔的床铺走去。 雷茨如约没偷听,远远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陛下,您要早做打算。”君士坦丁屏住呼吸,快速念出早就准备好的腹稿:“我愿把我的生命奉献给您,也将奉献给我们高贵的家族。现在事情在危急关头,万万不能让佐伊拿回皇权。” 米哈伊尔双眼放空。 “我建议您先收家族中的两个孩子作为养子。”君士坦丁低声道:“最好能说服佐伊也承认他们……” “然后等过两天我死了,让他们继位?”米哈伊尔闭目。 君士坦丁愣住。 “我们算什么家族啊,舅舅。”米哈伊尔淡淡道:“宦官、情夫、缝敛工。你真的能找到家族中的孩子吗?你知道堂兄弟的名字吗?他们活着还是死了?有没有子嗣?” “你我都不是绵延的贵族。你只是想要一个孩子做皇帝罢了。” “陛下!”君士坦丁咬牙。 恍惚间,米哈伊尔好像看见十几年前,母亲舍不得换的旧头巾,父亲日日夜夜劳作的针线。全凭着约翰在巴西尔皇帝面前讨赏,一家人才能吃上好东西。 后来米哈伊尔舅舅讨了女皇的欢心,飞黄腾达的大路真正铺开。 如今约翰太过猖狂,父亲背叛了母亲,自己平白受辱,君士坦丁也要算计提防。 分崩离析。 看着米哈伊尔不说话,君士坦丁真的慌了。皇帝好像拿定主意,不打算再管凡间的事物,一心只想天国的安宁。 任凭君士坦丁如何劝导,米哈伊尔都一言不发。 在他越来越慌之时,元老们的目光却悄悄转向别处。 曼尼亚克斯来了。 他气派威严,带着上百名士兵,浩浩荡荡出现在元老院门口。 人们为他自动分开一条路。 佐伊面露喜色。 “君士坦丁,你意欲何为?”他仰头问道。 君士坦丁终于离开米哈伊尔身边。他观察一下四周,意识到自己兵力不敌的事实,简直要把牙齿咬碎。 “请女皇回皇宫吧。”曼尼亚克斯似乎不想和他起冲突,语气却愈发傲慢:“今日之事的结果,相比大家都看到了。” 他冷笑一声:“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套路中的套路 瞬间, 米哈伊尔的脸比顾季种的菜还绿。 他清清楚楚的记得,米哈伊尔四世逝世之夜,他兴致冲冲的与曼尼亚克斯耀武扬威, 却正撞见曼尼亚克斯肆无忌惮的开亡父的玩笑。为此曼尼亚克斯在之后的时日中颇受冷眼,君士坦丁堡也无人再敢提斯蒂芬的死因。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 现在曼尼亚克斯得势了。 米哈伊尔道:“我不与你回去。” 曼尼亚克斯不欲与他过多废话,直接让两个铁甲罩面的士兵抬起米哈伊尔就走。他自己颇为嫌弃的站的很远,丝毫不掩饰对米哈伊尔的鄙视。 君士坦丁咬牙, 带着自己的士兵们愤愤离开。 今日他注定目的不能达成。不过未到绝境, 他手中还有军队。还不如回去重整旗鼓, 与曼尼亚克斯再战。 皇帝离开, 元老们也纷纷散去。有人害怕的赶回家,有人则神色莫定的跟进宫中。 前往皇宫的队伍浩荡拥挤, 雷茨悄悄来到最前列。 “他们两人说了什么?”曼尼亚克斯问雷茨。 鱼鱼才没有遵守约定不偷听,他很快把舅甥两人的对话复述一遍:“估计要反目成仇了。” 曼尼亚克斯不可置否,摇摇头。 “顾季呢?”鱼鱼看着被抬着走的米哈伊尔,心不在焉。 “抓起来了。” 鱼鱼很满意。 两人一路向皇宫走, 路上的公民们也越围越多,几乎堵得走不动道。 公民们不知元老院中的纷争, 只是好奇皇帝验身的结果而已。在听说米哈伊尔不仅不行,而且还染上天花之后,大家看向他的眼神都夹杂着可怜、嫌弃与厌恶。 啧啧啧。 米哈伊尔精疲力竭躺在门板上,高稍未退。 他本想强撑着爬起来, 如往常般向爱戴他的民众挥手,但看了眼大家的脸色, 终究什么都没做。 “我去找顾季。” 当靠近皇宫之时,雷茨一拉缰绳, 纵马从曼尼亚克斯身边窜了出去。 “哎,你···”曼尼亚克斯还想说什么,就见到雷茨几乎瞬间消失。 他无声叹气。 刚刚听说雷茨其人时,曼尼亚克斯想不明白他有什么厉害;后来知道雷茨就是持剑逼宫的铁面人,他心中又油然而生几分恐惧,总担心自己也被他一剑劈碎。 直到和雷茨打交道,他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错的有多离谱。 有些鱼,只是恋爱脑而已。 也不知道顾季那么单薄的身躯,是如何受得住···· 顾季还不知雷茨到了皇宫,正在窗边写信。 舒舒服服洗完澡后,顾季又享用了美味新鲜的下午茶,并且从皇家藏书室中选了两本书作为消遣。正当他还打算睡个午觉时,突然发现自己是被允许写信的。 好吃好穿的伺候着,还允许和外界通风报信····顾季简直哭笑不得:这算什么软禁? 虽然内心吐槽,但他还是赶紧提笔给瓜达尔写信。 如果事情败露,有人找到宫殿去,所有船员立刻上船跑路。 如果双方动用武力,则不要直接冲突,宁愿被俘虏也不要受伤。 将墨迹吹干,封泥封好,顾季连忙将信交给女仆送去宫殿。 突然间,他眼前一片漆黑。 熟悉的馨香萦绕鼻尖,触手可得皆是柔软的发丝。 “雷茨?”顾季叫道。 鱼鱼将手放下,把脑袋靠在顾季肩上:“好累哦。” 微风吹拂,雷茨脸上的脂粉被晕染开,像是小花猫。他在顾季胸前蹭来蹭去,避重就轻不愿意谈起为何把顾季拐跑。 “老实交代。”顾季顶住他的额头。 远处已经隐隐约约传来了女皇回宫的喧哗声。 雷茨只犹豫了半秒,就在“交代真相”和“惹顾季生气”之间选择了前者。 和顾季预料的不错,雷茨确实与狄奥多拉有交易。 鱼鱼帮助她登上皇位,狄奥多拉按照雷茨的要求,提前把顾季拐走。只是当顾季深究把他拐走的原因时,雷茨就闭口不言了。 他试图蒙混过关:“就是想给你个惊喜。” “惊喜?”顾季可不觉得是什么惊喜。 雷茨捂住顾季的嘴,试图转移话题:“米哈伊尔回来了,我们去凑热闹。” 顾季没能忍住不去探查究竟,还是跟着雷茨从皇宫外围摸了过去。在金碧辉煌的房间中,米哈伊尔被斜着扔在床上,医生们在他周围忙忙碌碌,鲜血从米哈伊尔的身体中流出。隔壁房间站着佐伊和一众贵族,看向他的目光颇为复杂。 顾季和雷茨躲在一旁房间的门后,偷听里面谈话。偶尔有宦官路过两人藏身处,竟然还颇为恭敬的向雷茨行礼。 目光充满震惊的看着雷茨,顾季恍然意识到,可能整个皇宫上上下下,都倒向了狄奥多拉。 “拟定御令吧,陛下。”贵族手拿羊皮卷,将羽毛笔递给佐伊。 羊皮卷上词藻连缀,篇章漫长。不过究其本意,赫然写着:米哈伊尔没有能力担任罗马帝国的皇帝,理应立即退位。佐伊女皇将独立执政。 苍老的手上挂满金饰,佐伊颤抖的接过羊皮纸,签上自己的名字。 马其顿王朝的正统姓氏,终于重新在君士坦丁堡上闪耀。 “我要夺职,不。”佐伊咬紧嘴唇:“我要将君士坦丁流放!还有赞成米哈伊尔的,所有人都别想跑····” 她口中念念而出一串名字,都是等待她处决、流放、革职的名单。佐伊褶皱的眼睛中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似乎终于摆脱了宫闱对她的束缚,真正坐上伯父留给她的皇位。 “太冒进了。”顾季低语。 如今大多贵族首鼠两端,佐伊根本没有彻底铲除米哈伊尔势力的能力。 “还有!”佐伊激动道:“我要杀了狄奥多拉!” 她记得清清楚楚,海伦娜亲口对她说过,狄奥多拉是如何刺杀罗曼努斯三世后嫁祸于她,让她背上了杀夫的罪名。狄奥多拉聪明古怪,从小不像是她妹妹,倒像是比她还年长两岁般稳重。狄奥多拉在修道院中也活够了,既然她登上皇位,罗马便不可能出现第二个女皇。 “现在就去找她!”佐伊脱口而出。 顾季捂住脸。 女皇能不能清醒一点,明明身边已经全是敌人····是怕恨得太小声,狄奥多拉听不见吗? 他悄悄问雷茨:“那佐伊怎么办?” 雷茨疑惑。 “你和狄奥多拉交易,海伦娜知道吗?”顾季干脆道:“她会容忍佐伊被狄奥多拉推翻?” 学者出身的顾季不愿意评价任何历史人物。但是在拜占庭的这几个月,不论出于真心假意,佐伊给了他很多恩惠,让他不能忽视。年迈的女皇天真公正,但又固执冒进。政治中没有是非对错,他只是有些不忍心。 没想到,雷茨却听懵了。 “她知道。海伦娜和狄奥多拉谈妥的。” 海伦娜难道也背叛了佐伊? 顾季不愿意用“背叛”这个词,因为用人类的道德要求海妖是无稽之谈,更何况不论是雷茨还是海伦娜,都不真正欠佐伊什么。只不过她们的关系形同闺蜜,怎么会突然倒向狄奥多拉···· “佐伊永远都是女皇,但狄奥多拉能做更好的女皇。” 雷茨想了想,解释道:“狄奥多拉想要登基,就必须和姐姐共同执政——这是海伦娜和她定好的条款。如果她反悔,我们会亲手杀了她。” 顾季顿悟。 海伦娜早就明白:佐伊在政治上丝毫没有天赋和经验,根本不可能与老狐狸们抗衡,更别说对付妹妹。所以比起手中的权势一点点丧失,最终走上幽禁深宫、流放海岛的结局,还不如主动将皇位让出一半。 至少能求得余生富贵尊荣。 只要佐伊不死,她就永远是受人爱戴的女皇。 与几十年来别无二致,她的人生早就成了身边人排演好的戏剧,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但她要吃些苦头。”‘雷茨小声道。 他话音刚落,顾季就听到隔壁一片寂静。 佐伊满怀豪情的发布了命令,但是却看到在场人无一人行动,反倒是盯着她的眼神若有所思。 “你们要做什么?” 佐伊向后退两步。 曼尼亚克斯慢条斯理的拿起佐伊刚刚签好的文件,捧在手中细细读一遍。 “嚓、嚓。” 转瞬之间,文件便成为了碎片。 “你干什么?”佐伊惊叫。 曼尼亚克斯却拿出另一份文件,交给戴铁面罩的士兵,送去给米哈伊尔。不知他与米哈伊尔说了什么,当他回来的时候,文件上已经有米哈伊尔沾着血迹的签名。 上面赫然写着:女皇佐伊谋杀皇帝,流放。 曼尼亚克斯将这封文件在佐伊面前晃了晃,抬手让两名士兵带佐伊离开。 “你是个叛徒!你背叛了我!”佐伊不敢置信的尖叫。 她心中清楚,曼尼亚克斯试图做出米哈伊尔流放她的表象。 这样看来,无能的米哈伊尔遭到公正的判决,却先下手为强撕毁了女皇签署的文件,反而令写一纸文件将女皇流放。可怜的女皇被迫远走他乡,可能会死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 继任者为女皇“平冤昭雪”,顺理成章的除掉米哈伊尔。 那么几任者会是谁? 反叛的曼尼亚克斯,还是她的好妹妹? 罗马女皇 当瓜达尔接到顾季传信之时, 已经太晚了。 颤抖的双手打开封泥,拿出写着简短墨迹的羊皮纸,上面“不要起冲突”的嘱咐让瓜达尔眼前一黑。他低头看看信, 又抬头看看眼前的尸体,以及哀嚎的幸存者们。 怎么说···· 顾季好像对敌我力量有错误估计。 “怎么处理?”明艳的金发美女不耐烦抬眸。 要怪都怪士兵们来的不是时候, 不仅没找着顾季,还打扰了海妖们求爱的脚步。本来她们都快把明月哄上床了,没想到温香软玉在怀, 几十个彪形大汉突然闯进, 把美人吓得浑身颤抖···· 海妖们磨牙吮血, 大开杀戒。 “哦哦。”瓜达尔还没从震惊中恢复, 又担心自己也被暴怒的海妖变成尸体,连忙带着船员们将士兵的尸体拖走。投降的士兵则直接关在隐蔽的房间中。口中纷纷塞上布条。 轻轻掩上房门, 瓜达尔与诸位船员们商量对策。 既然已经动了刀子,那宫殿里算是待不下去了。 他们最好能趁早离开,回到阿尔伯特号。恰逢此时吵嚷声渐起,公民们得知米哈伊尔不行的消息,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炸开,大街上乱作一团。 水手们简单一合计, 纷纷收拾好包袱,溜! 此外,唯一让瓜达尔感到担心的安全问题也迎刃而解。海妖们表示,她们可以护送水手们到达码头, 然后顺路带着明月赶回族群。海妖们的帮助让逃亡路程事半功倍,甚至大家一起挖了顾季种的菜, 装在包袱中带回船上。 万事俱备,几十人从宫殿浩浩荡荡出发。 半个时辰后, 所有人登上阿尔伯特号。 晚霞的余晖洒落在港口,给万物镀上一层金色。阿尔伯特号悄悄启航,在众人差异的目光中,满载货物和金币扬帆,滑出港口。 除了船长顾季,以及老板娘雷茨之外,所有人都到齐。 顾季早就料到,恐怕动乱要持续一段时间,但没想到会持续这么久。 而且好似命运般,滑向历史的车辙。 虽然米哈伊尔被公认废了,但是退位的诏书没有颁布,他还是名义上的皇帝。米哈伊尔明面上以养病作为理由,实际上被软禁在了宫中。不过他始终没有退烧,天花好像将他击溃了,头部胸部都出现了可怕的水痘。 反而是流放佐伊的诏书被发了出去。佐伊当夜被赶出皇宫,乘小船离开君士坦丁堡。 佐伊离开、米哈伊尔软禁。皇宫中失去了主政者。 君士坦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几十次试图进宫求见外甥。但是曼尼亚克斯带兵将皇宫层层包围,君士坦丁根本进不到人影,米哈伊尔似乎也没有见他的意思。情急之下,君士坦丁只好以大元帅的身份召集军队,打算与曼尼亚克斯一决雌雄。 塞奥法诺也终于被雷茨放了出来,光明正大披上了锦袍,成为皇宫中的真正话事人。 皇宫中的纷争也引起了民间的震荡。 从佐伊被流放,民间反对米哈伊尔的呼声就一阵高过一阵。在公民们看来,女皇谋害米哈伊尔就像个笑话。毕竟米哈伊尔就是佐伊亲自扶上位的,何苦谋害自己的养子? 更何况已经证实米哈伊尔没有能力,和他的舅舅们一样形同宦官。如果佐伊想要扳倒米哈伊尔,早已胜利在望,又何苦至于谋杀? 只能是米哈伊尔自导自演的阴谋。 几日后,随着君士坦丁手中的士兵逐渐增多,两方对垒形式越发严峻。 顾季猜测,当晚曼尼亚克斯就会撤出皇宫。 虽然皇宫争夺战尚未打响,但是君士坦丁必输无疑。 不论皇宫护卫队能否抵挡曼尼亚克斯的精兵强将;不论街坊间的人心向背。君士坦丁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对手并不是反叛的曼尼亚克斯,而是隐藏的狄奥多拉。 他甚至还不知道,皇帝君士坦丁八世的小女儿,狄奥多拉公主还活着。 曼尼亚克斯绝不会和君士坦丁正面对抗。 在之前的几天中,街头巷尾流言缤纷,从皇宫中传来的小道消息屡禁不止。 小道消息称,米哈伊尔在流放女皇后试图大权独揽,却被女皇忠心的将军曼尼亚克斯所控制。曼尼亚克斯没有女皇的命令,不敢独断斩首米哈伊尔,因此被君士坦丁寻了空子,起兵围困皇宫。 如今王朝衰颓国祚将倾,曼尼亚克斯独木难支,女皇在海上生死未卜。 民众们必须联合起来,推翻篡夺皇位的米哈伊尔,放逐弄权夺利的君士坦丁! 马其顿王朝的荣光不能被玷污! 守护罗马! 以上内容为顾季主笔,拜占庭特务部门宣。 与外界纷乱不同,皇宫内竟然难得几分悠闲。 皇宫中的话事人是以下几位:曼尼亚克斯、塞奥法诺、雷茨。曼尼亚克斯负责军事,塞奥法诺与狄奥多拉联络往来。顾季实在是闲得不知所措,被塞奥法诺强行拉入伙,使用春秋笔法为米哈伊尔的衰亡添一把火。 至于雷茨····鱼鱼是貌美如花的吉祥物。 在每个塞奥法诺忙得脚不沾地的深夜,雷茨负责给顾季烘焙小饼干、烤奶酪、缝补睡衣。 简直是造反队伍中的一股清流。 等到雷茨的最后一炉小饼干烤完,已经是曼尼亚克斯定下的撤兵之时。 留下半死不活的米哈伊尔,他们悄悄先向宫外退去。 随后士兵只是佯装抵抗了一下,便放弃了皇宫。士兵们好似四散奔逃,实际按照约定的道路与曼尼亚克斯汇合。整顿一新的士兵纷纷穿上平民的装束,重新来到闹市区。 深夜,雷茨和顾季已经悄悄躲在人群中。 “我们明天离开。”雷茨突然道。 顾季一愣。 阿尔伯特号离开港口已经五天,要不是雷茨想方设法让鱼鱼行会送了封信,瓜达尔还以为顾季死在岸上了。 顾季望船兴叹,想着赶紧离开,却不知雷茨要留到什么时候。 难道今晚一切都将结束····· 君士坦丁的士兵占领皇宫不久,公民们的情绪便沸腾了。 他们已经受够了接二连三的皇位动荡,不想再选择毫无资格的米哈伊尔,更不想选择赶走女皇的君士坦丁。近几年来,拜占庭国力日渐衰弱,国境不稳,即使在首都君士坦丁堡,公民们也能感受到生活的日渐艰辛。 而在国家衰颓的时刻,卑贱的缝敛工之子、无耻的太监却只顾弄权。 对当今境地的不满、对旧日荣光的怀念汇成巨浪,冲刷在每个公民的心头。 在曼尼亚克斯安排的士兵煽动下,他们纷纷走上街头。 要求迎回女皇,恢复巴西尔皇帝旧政,重建帝国荣光。 “佐伊!佐伊!” 人们高声喊叫着她的名字。 数不清的男人,甚至女人和孩子。他们的脚步重重踏在街面上,口中的呼声震耳欲聋。匕首、长剑、棍棒紧握在手中,坚定不移向皇宫前进。 “还政于佐伊!” 浪潮般的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顾季和雷茨紧跟着人群,向皇宫蜿蜒前行。君士坦丁没想到白天刚刚拿下皇宫,晚上民众便发生了□□。士兵与民众在宫门处相会,火把将深夜照得明亮,鲜血很快染红了宫门。 “冲进去!冲进去!” 比起历史上在皇宫前的血战,此时公民中混杂了大量曼尼亚克斯的士兵,君士坦丁的军队又疲惫不堪,因此攻进去的速度远比想象中更快。公民们几乎在愈演愈烈的叫喊声中长驱直入,皇宫的寂静荡然无存。 顾季和雷茨趁乱混进皇宫,眼看着公民们找到负隅顽抗的君士坦丁,以及奄奄一息的米哈伊尔。 舅甥两人和几名侍卫躲在房间一角,在刺伤几人后最终被捕。他们被狼狈的捆成一团关押起来,等待女皇处决。 之后,公民们试图寻找女皇的踪迹。 塞奥法诺早在人群中安插了眼线,见此情景立即大喊,佐伊女皇的船只已经在海上消失好几天,恐怕遭遇不测。 在人群骚动之时,又有人高声叫出狄奥多拉的名字。 狄奥多拉。 君士坦丁堡的市民们突然想起,他们还要一位健在的公主。这位公主更加年轻、虔诚而英明。如果找不到佐伊女皇,狄奥多拉同样可以被尊为女皇,引领他们重新找回帝国的荣光! 几乎只犹豫了几分钟,人群离开皇宫,前往狄奥多拉所在的修道院。 “狄奥多拉!” “狄奥多拉!” 新女皇的名字撼天动地。 当修道院的大门打开时,修女装扮的狄奥多拉低眉敛目,正正跪在圣像前祷告。 她神情虔诚,半闭的双眼中却是比血还要浓的野心。 自从被姐姐送到此处,她每天都在祷告中度过。但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当公民们冲进修道院,破开陈旧的大门,月光洒入阴暗的内室。 为首者将象征皇权的华丽紫袍披在她身上,狄奥多拉缓缓转过身。 火光如炬,臣民们高呼她的名字,如同对古往今来伟大皇帝的敬仰别无二致。 罗马女皇。 婚礼! 三请三辞。 狄奥多拉盛情难却, 最终在夜幕中踏出修道院,带领浩浩荡荡的人群回到皇宫。 她发出两道诏令:命令侍卫队拼尽全力找回姐姐佐伊、将米哈伊尔和君士坦丁刺瞎并流放。 两个小时之后,这两件事都有了结果。 佐伊在岸边被发现, 老女皇毫发无伤的上岸。听说妹妹已经继位,佐伊气得拒绝返回皇宫。不过当发现如果她不接受共治, 那么就要失去皇位····佐伊最终屈服了。 米哈伊尔被刺瞎后就血流不止,在高烧中很快死去,甚至没等到流放自己的消息。君士坦丁则在绝望中登上小船, 即将与长兄约翰在帝国的边缘汇合。 不过约翰当年离开时, 好歹有雷茨送行李;君士坦丁则已经双目失明, 甚至有可能在路上死于眼部并发症。 当顾季回到皇宫时, 夜色深重,激动的公民们仍然围在皇宫外呼喊狄奥多拉的名字, 久久未曾散去。 雷茨带着顾季回到卧室——这里是他们在皇宫暂时安身的场所。 顾季将自己扔在床上,双眼无神的望向天花板。 好累。 这是他第一次经历中世纪的政变。这场政变比历史上更迅速,也更势如破竹。顾季闭上眼睛,脑海中还是公民们长久不绝的呼喊声, 以及冲天的火光。 历史最终还是踏上了相似的车辙。两位女皇达成共治:只不过此次共治由狄奥多拉主导。 佐伊是否还会与君士坦丁九世结婚?马其顿王朝已是日薄西山,拜占庭的未来将走向何方? 顾季也许永远都达不出这些问题。 因为—— “我明天就走啦!”顾季的声音中都难免喜气洋洋。 拜占庭之旅中, 虽然取得希腊火的任务圆满完成,生意做的也很顺利,但也着实经历了不少磨难。即使如今米哈伊尔已经死了,顾季也不愿再想起他的脸。 “好好补个觉。”雷茨抿抿唇, 帮顾季盖上被子。 顾季察觉到鱼鱼好像心不在焉。 他疑惑的看了两眼,雷茨却把头转了过去。 罢了, 也许雷茨今夜还有事要做·····顾季困得要命,心中又充满回家的喜悦, 就这么在鱼鱼的温声劝慰中睡了过去。 朦朦胧胧的梦境中,好似有人在碰自己。 谁? 顾季眯起眼睛,想抬头看看,但却怎么都起不来床。柔软的床铺好似有无穷的魅力,让他四肢绵软无力,只想抱着枕头好好再睡一觉。顾季懒洋洋的打了个滚,试图逃开触碰他的手。 没逃脱,一双手伸过来脱他衣服。 感觉到熟悉的触感划过胸口,顾季嘟嘟囔囔道:“雷茨?” 鱼鱼轻轻“嗯”一声。 雷茨的行动难以预测,半夜扒他衣服也算常事。顾季于是放下戒心,轻轻蠕动了下嘴唇,唇珠上好像被抹了什么液体,他无意识的舔食,很快在熟悉的异乡中沉沉进入梦乡。 他做了个分外冗长的梦。 好像他被浸泡在水中,清澈的浴池中撒着花瓣,芬芳扑鼻;又好像有人给他穿上了什么衣服,复杂繁琐的配饰一件件往身上套。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上辈子的导师递给他一个大红包,老头子拍拍他的肩,欣慰的与他说了什么; 一个转眼,顾母的容颜又浮现在面前。强作欢喜,但嘴角的笑容中却带着几分嫌弃。 场景越转越快,顾季好像看到了曾经的朋友同学,一个个向他道声“恭喜”;又看到阿尔伯特号焕然一些,披着昂贵的红绸子,循环播放喜庆的唢呐。 这梦怎么越做越怪? 眼前突然出现一缕明亮的天光,顾季挣扎着睁开眼睛,突然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他在哪呢!! 床呢!! 已经是黎明时分,柔软的天光刺破黑暗,轻盈的洒在君士坦丁堡的每个角落。昨晚的动乱的痕迹仍在,却好似被天光模糊了般,缓慢步行的人群悠然自在、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金顶闪闪发光。 很美,但顾季之所以睁眼见到此情此景,是因为他的床消失了。 明明他睡着时还躺在皇宫深处,裹着心爱的小被子,为什么一睁眼到了大街上? 被绑在轿子里,浑身带着数不清的首饰,点金缀银的繁复袍子紧紧包裹着他。 他是被绑架了? 欲哭无泪中,顾季发现自己喊都喊不出声。探头向外看去,轿子正向圣索菲亚大教堂缓慢前进。 教堂中人影攒动,似乎有什么重大活动。 轿子停在教堂门口。 两位宦官带着充满歉意的眼神,解下绑在顾季身上的绳索,引领他向教堂内走去。紫色的丝绸装点着华丽庞大的窗户,教堂里窗明几净,宾客不算多,但目之所及之处解释尊贵衣冠。高高的圣像悬挂,圣坛旁的人穿戴整齐肃穆,正是君士坦丁堡大牧首。 有人从侧面挽住他的手。 顾季侧眸,是雷茨。 鱼鱼身穿黑袍,但珍珠黄金的刺绣却盖住了袍子本身。巨大的裙摆足足有三米长,无数金线钩织的刺绣好似瀑布般垂下,恍若天神。他带着白绸绣金的头巾,鲛珠编织的带子系在额头,两行硕大的珍珠垂在耳旁,勾勒出下颌的俊美轮廓。 不施粉黛的雷茨更添几分俊美,翡翠般的绿眸亮晶晶的。 纵是顾季再迟钝,也看得出这是哪了。 婚礼现场。 顾季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新郎的袍子,欲哭无泪。 他冥思苦想好几天,也没想到雷茨究竟何事有求于狄奥多拉,以至于尽心尽力帮她登基。 如今看来,一切真相大白。 鱼鱼想到的,是一场轰轰烈烈、名正言顺,在帝国最尊贵的教堂中举行的婚礼。 但是····至于把他绑架过来嘛? 看见顾季耐人寻味的眼神,雷茨罕见的慌乱了几秒,小心翼翼牵起顾季的手向前走去。 海伦娜、胖头鱼、狄奥多拉,以及几十名海妖都坐在下面。海伦娜的目光中尤其透露着几分心虚。 她走上前,将雷茨的手交给顾季:“我儿子就托付给你了。” 好像生怕顾季反悔,立刻让海妖们从后面抬来几大箱嫁妆。 顾季不知所措。 雷茨接受了母亲给予的嫁妆,拉着顾季来到圣坛边。 两人一起跪在圣像之下,君士坦丁堡大牧首神色虔诚肃穆:“你们可以发誓了。” 雷茨道:“我,Rex,愿意嫁给你,顾季,做我的丈夫。我发誓爱你、尊敬你、忠实于你、不离不弃,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鱼鱼虽然没有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起誓,但依然将誓言说的很完整。 雷茨充满期盼的看向顾季。 那一刹那,顾季意识到自己终于可以张口说话了。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最夺目的便是雷茨亮晶晶的眼睛,好像他的一生,都会被顾季接下来说出的话所左右。 鱼鱼有一万种方法逼他答应。但鱼鱼没有逼他发誓。 如果顾季拒绝,那么婚礼无法完成,雷茨的誓言只是一纸空文。 顾季无声叹气,开口道:“我,顾季,愿意娶你,Rex,做我的妻子。我发誓爱你、尊敬你、忠实于你、不离不弃,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结婚也没什么的,但是如此重要的时刻,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他啊! 大牧首亲耳听到顾季发誓,好像终于了却一件心事,也不管两人信不信教,当即宣布他们从此是虔诚的夫妻俩。 说完,还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顾季的余光看到,海伦娜重重松了口气。 真好,家里的好大儿终于嫁出去了。 各位宾客纷纷涌上来,对新人致以最诚挚的祝福。大家纷纷送来礼物和鲜花,祝他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狄奥多拉还交给雷茨一份文件,证明两人在罗马拥有合法夫妻关系。 雷茨小心翼翼将文件收好。 如果回到泉州,顾季另觅新欢,他就能拿着这份文件去汴京告御状。 在皇宫中举行了丰盛的午宴后,雷茨和海伦娜道别,两人骑马去港口。 在他们身后,十辆车运十箱嫁妆,全部是雷茨这些年攒起来的金银珠宝。 “你多派两艘小船来吧。”顾季犹豫着,抬头看了眼雷茨几十斤的新娘冠冕:“我怕东西太多,船容易沉。” “哦哦哦。” 阿尔伯特号千想万想,也没想到宿主突然结婚,整艘船都麻了。 顾季快走几步,并辔赶上鱼鱼。 整整一个上午,雷茨似乎都在躲着顾季。发现逃不掉,鱼鱼终于鼓起勇气道:“你生气吗?” 顾季扫了他一眼。 “我害怕你不同意。”雷茨垂眸,翠绿的瞳孔眸光潋滟。 “那我要是拒绝呢?”顾季试图探究雷茨的脑回路。 鱼鱼想了想:“那我就等到泉州再求婚。” 顾季被鱼鱼整得没脾气了,从码头下马向小艇走去。早已雇好的脚夫将雷茨的嫁妆搬进小艇,沉甸甸的装了好几船。正午时分,码头上人不算多,但两人登船回首,还有许多热情的公民祝福他们新婚。几十只海妖们则在海中送别,并且告诉顾季他们已经将明月老婆带走了,不必挂念。 小艇渐渐远去。地中(n)海的浪拍打着君士坦丁堡的城墙,岸上的人逐渐模糊消失,阿尔伯特号的身影在地平线上渐渐变大。 准备起航。 洞房 靠着绝佳的平衡性, 顾季才没让满载嫁妆的小船翻进水里,一路晃晃悠悠到了阿尔伯特号旁边。 阿尔伯特号放下绳子,将箱子慢慢提上去, 又来提顾季和雷茨。鱼鱼沉重的新娘冠冕差点将绳子扯断,踉踉跄跄登上船舱, 便撞进瓜达尔惊讶的眼睛中。 “咳,郎君。”瓜达尔差点看傻眼。 “从此他是老板娘了。”顾季丢下一句话,抽身走进船舱。 船员们被迫接受船长突然变已婚的事实, 阿尔伯特号调整航向, 掉头朝西而去。君士坦丁堡的影子在视野中逐渐缩小, 船上众人各司其职, 开始新一轮忙碌的航海生活。 第一件事,就是清点船上货物。 本次行程收获满满当当的黄金, 全部整齐的堆放在货舱角落中,被几个水密舱分割开来,保证船体稳定。容易腐烂的茶叶和香料已经全部出手,其他货物和雷茨的嫁妆共同装仓。 顾季好奇翻了翻雷茨的嫁妆都有什么——接着就被五颜六色的华服和宝石震慑住了。 很好, 他看到海伦娜想把儿子嫁出去的决心了。 这些东西换算成铜钱,汴京贵女的嫁妆也不过如此。 在货舱的另一边, 装着顾季种出来的菜。 去年冬天种下的植物几经摧残,还有些保留了一丝生机,有些则已经半死不活。它们都被撞在花盆中,轮流搬上甲板晒太阳。 顾季摸着不知是野菜还是幼苗的枝叶, 陷入沉思。 罢了,能长出来的就是好东西。 许久没回阿尔伯特号, 顾季将自己的卧室里里外外打扫一遍。雷茨彻底放弃了自己的卧室,抱着枕头被褥将顾季的床霸占为自己的地盘。鱼鱼偷偷换上大红色的床单, 又撒上枣和瓜子。 在船长室发愁的顾季还不知鱼鱼的谋划,正对着世界地图发愁。 他的积分刚刚到达10000,就被肆虐的天花夺走了少半,现在距离永久续航卡又是遥遥无期。 “别难过。”阿尔伯特号安慰:“要是没有积分,你现在恐怕以及入土了,要不然就变成麻子。” 此言得之。顾季放弃自怨自艾,对着地图开始研究哪些港口还没走过。 由于来时疯狂在港口刷分,接下来能拿到的积分就算不上多,基本都在阿拉伯半岛到印度一带。即使将所有积分都收集齐,距离一万积分还是差了九百多。 “不着急。”阿尔伯特号想了想:“我们可以回宋国休息一些时日,然后·····” 顾季和阿尔伯特号不约而同翻开航海书,指向“新大陆”的页码。 美洲并无传统概念上的城市港口,因此积分计算规则也不尽相同。 只要能顺利到达美洲,就有2000积分的奖励。此外发现美洲新物种、将旧大陆的动植物带到美洲、记录美洲文明,都有相应积分可得。美洲部分的所有积分相加,足足有6000分。 盘算着接下来的积分,顾季拿出笔来规划航线。他们要绕过好望角,回到印度洋,在朱罗上岸买一批香料,接着就能乘季风回泉州。这条路来时走过,危险系数大大降低。 如今是1042年4月。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阿尔伯特号在1043年冬天之前能返航。 和阿尔伯特号商定行程后,顾季召集船员,向大家公布了接下来的路径。踏上回家路途的船员们兴致高昂,为庆祝阿尔伯特号启航和顾季的婚礼,船员们准备了一场隆重的晚宴。 宴会后,顾季还没反应过来,就在欢声笑语中被送入洞房。 顾季:!! 他多喝了几杯,眼前晕乎乎的,几乎是在船员们的推攘间到了卧室门口,鼻子差点撞在门板上。 “郎君进去!”少年们在身后起哄,揶揄着将顾季往门里推。 自从认识雷茨,少年们就担心顾季受欺负。没想到今日真相大白,原来雷茨才是被迎娶的“新娘”。 英明神武的船长果然不会屈于人下! 毫无疑问,曾经奇奇怪怪、可怜巴巴的叫声都是雷茨发出的。 顾季心中暗道不妙,可下一秒就被船员们推了进去,然后重重关上房门。 舱室中瞬间静下来。 两盏烛台幽幽燃着,床上的帷幔和被褥不知何时换成了大红色。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丝绸温润的光泽感。影影绰绰的帷幔间坐着人影,赫然便是雷茨。 顾季撩开帷幔,一席鎏金的赤色嫁衣、镶嵌红宝的金凤冠映入眼帘。 他有点迷茫。 这条鱼到底给自己准备了多少婚纱? 听到顾季来了,雷茨蒙着红帕子转头,示意顾季给他揭开。 红绸落地,鱼鱼翠绿色眸子中闪着潋滟的光,黑发挽成髻梳在脑后。唇上点着媚人的朱砂,脸颊微红。他俯身向顾季吻过来,肆意的揉搓着顾季的两片薄唇,也染上些微红。 恍惚间,顾季竟然有些心神荡漾,腰也越来越软。他艰难的将雷茨推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们肯定在外面闹洞房。” 雷茨向舱门看去,外面凑在一起的几颗小脑袋无所遁形。 他从床头边的抽屉中拿出一只小布球。这红绸球上绣着鸳鸯戏水的纹饰,精美非常。 “这是什么?”顾季好奇。 为了满足他的好奇心,雷茨将布球塞进了他嘴里。 “呜呜呜呜!” 球的大小刚刚好和口腔贴合,一看便知是量身定制。顾季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却呜呜咽咽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挣扎着被雷茨拖上床。 半推半就的被雷茨褪下衣衫,丝绸被褥很快凌乱不堪,金线绣的鸳鸯摩擦着娇嫩的皮肤,顾季想叫却叫不出来,只能任由鱼鱼掌控。被毫不留情的拽住脚腕,他向前挣扎,被褥下硬硬的东西却硌了他一下。 顾不得推开雷茨,顾季伸手一摸,竟然是一枚枣子。 四下环顾,很快在床褥间找齐了剩下几样。 顾季虽然说不出来话,但还是将枣子在雷茨面前晃了晃,目露疑问。 又不能生小鱼,为何还要讨这个彩头? 他怀疑雷茨根本都不知道婚礼习俗的具体含义。 雷茨舔舔嘴角,接过枣子塞了进去。 顾季此时才知什么叫给自己找罪受。他被雷茨折腾的浑身绵软,只能任由雷茨为所欲为。后来口中的锦球被唾液打湿,竟然不经意间吐了出来,顾季却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被船员们听到什么声响。 情到浓时,他只能一叠声说“不要”,接着声音又趋于细碎。 当顾季一丝力气都没有时,他被雷茨压在床上,一根皓白的腕子伸过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顾季受不住,咬了上去。 血腥味和异香沾染到舌尖,顾季连忙想要抽身,却被雷茨牢牢禁锢住。天旋地转之间他几乎昏死过去,等他意识稍微清醒一些时,顾季发现自己瘫软在床褥中,肩头被雷茨也咬了两个小伤口。 他舔舔嘴角,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几个月来尝到的,似乎都是雷茨的血。 “你给我喝了——” 手指抵住顾季的嘴唇。 “从此我们会在一起。”雷茨描画着顾季嘴唇的形状,黑发散落在床铺上:“永远不分开。我可是连着喂了你一个月,才完成法术。” “它有什么作用?”顾季敏锐道。 雷茨道:“共享寿命。” 顾季惊讶的睁大眼睛,不可置信:“还有什么?” “没什么。”雷茨含糊不清,想了想又道:"不(n)过我死了,你也会死。" 顾季眨了眨眼睛:“对于我也是同样?” 雷茨挣扎下,点点头。 顾季捂住脸。 事情有些多,让他甚至反应不过来。海妖的寿命长达两三百年,自己居然能活这么长····还有共享寿命也太扯了吧?雷茨中途死亡的概率很小,不过人类的生命脆弱无比,他死掉连累雷茨的概率可就大多了。 鱼鱼真是的,怎么做如此草率的决定·····顾季头痛欲裂,又心疼鱼鱼,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所以以后我要留在你身边。”雷茨开始提要求:"如果你把我扔了,那我就不能保护你。" “好。” “回到泉州就不用办婚礼了。”鱼鱼畅享未来幸福生活:“我怕你母亲的心脏受不住····不过宋国的敬茶和请安也就免了。你到四十岁肯定也不会有孩子的,但你不能纳妾。” “你要经常到水下来看我,不然我会很孤单。如果你看谁不顺眼,就把他扔下来让我吃掉。” 顾季打破他的幻想:“建在水下的是宅邸,不是监狱。而且大概回去的时候还没建好。” “金屋藏鱼”的幻想无情破碎,雷茨揉揉脸,决定还是抱着顾季睡觉。由于他们折腾的太晚,两人直到第二天正午才起床,引来船员们揶揄的眼神。 顾季只好拼命保持仪态,不让大家看出自己走路步伐中的异常。 “郎君醒啦。”瓜达尔看他下来吃饭,将他拉到旁边:“我们船上来了一个人。” 瞬间,顾季浑身起鸡皮疙瘩。 大海上突然来了个人,不亚于鬼故事。 “谁?” “见过的。”瓜达尔领着他过去。 暖融融的阳光中,长身挺立的背影映入眼眸。 是明澄。 回泉州啦 顾季迷茫的揉了揉眼睛, 确定自己没看错人。 明澄? 逃离君士坦丁堡之时,瓜达尔告诉他,所有的海妖都已经回到大海。虽然物种对不上, 但顾季下意识认为明澄也必然在其中。顾季突然想起,昨日婚礼上似乎也没看见明澄。 他深吸一口气, 对瓜达尔道:“把雷茨叫来。” 看着瓜达尔跑走的背影,顾季走上前去。 明澄站在船尾处,似乎听到了顾季的脚步声, 他回眸浅笑:“还没向你们祝贺新婚。” 他穿着身青色锦袍, 遮住清瘦的身形和鱼尾。墨色的长发挽成一个髻, 又有丝丝缕缕垂落下滑到鬓边。明澄抬手撩了撩头发:"不请自来, 冒犯您了。" “不不不。”顾季连连摆手,小心翼翼道:“您是····” “我想回家看看。”明澄嘴角轻笑:“麻烦您送我一路了。” “自从到地中海, 已经有三十年没回去了。见到明月之后,我才知道家乡已经物是人非。本来在君士坦丁堡就应和您说,没想到时机不凑巧,就只能在船上叨扰您了。” 恍惚间, 顾季想起米哈伊尔到访那夜,明澄欲言又止似乎想和他说什么。 之后风云突变, 从米哈伊尔验身开始,君士坦丁堡的政局就乱了套。之后阿尔伯特后迅速启航,顾季也就再没见过明澄····但关键点似乎在于,您老婆孩子还都在君士坦丁堡呢! 怎么就突然要跑路回家了? 顾季震惊的合不拢组, 半晌才磕磕绊绊问道:“海伦娜知道吗?” 明澄反问:“您认为,我必须要征得她的同意吗?” 顾季无言以对。 从某种角度来说, 明澄身为一条成年鱼确实有独自行动的权力。但是这样看来,怎么都像明澄抛妻弃子跑路, 还是趁月黑风高偷偷跑的那种。 他不敢妄议别人的家事,好在这时鱼鱼赶来,他便悄悄退了下去。 雷茨和明澄足足谈了一个时辰。 随后,雷茨决定从尊重父亲,将明月的舱室收拾出来给明澄住,顺路把他送到鲛人族地。 “我只能帮他到这里了。”鱼鱼沧桑的摆着尾巴:“要是海伦娜半路追上来要人,我也没办法。” 顾季震惊:“所以他们···” 不会明澄是逃出来的吧?虽然鱼鱼之前就说过软禁捆绑什么的,但顾季一直以为是夫妻间的情趣。 难道海伦娜真的做了些不可饶恕的事,以至于明澄只想逃离····· “也不是。”雷茨咬嘴唇。 自从明澄被救下,回家一直是心结。即使远隔大洋,但他从未忘却自己的家乡。明澄甚至试过游回去,但差点因迷路和体力不支葬身鱼腹。 两条鱼结婚时,海伦娜就信誓旦旦的承诺:一定要送明澄回家。 从此,明澄时常眺望远方的家乡,给孩子们讲述鲛人的传说。他并不是没机会回去。塞奥法诺刚刚出声那年,君士坦丁堡来了一条东方的船。明澄在这条船上闻到了同类的气息——只要他跟着此船向东走,就能回到鲛人族地。 那天夜里,明澄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却听到了海伦娜哽咽的声音。 他心中很清楚,鲛人族群绝对不可能接纳雷茨和塞奥法诺两个混血。 看着垂泪的妻子、病弱的小儿子、住孤儿院的大儿子····他最终没舍得离开,眼睁睁看着船消失在天际。 海伦娜抹着眼泪,一边温言安慰着“等孩子大些,总会有其他船来”,一边毫不留情的将明澄关了起来。 开玩笑。当时她之所以承诺带明澄回家,是因为她以为明澄的家乡永远都不会有船来。 谁知道真有船啊! 那她老婆岂不跑了? 从那之后,海伦娜就千方百计把明澄软禁在家中。明澄并不傻,很快意识到海伦娜反悔了。但海伦娜不会承认,他也根本不可能和海伦娜抗衡,只要表现出想回家,就免不得要被折腾几个晚上精疲力尽,让他再也不敢生出这种念头。 即使他千方百计打探鲛人的消息,也在海伦娜的阻挠下一无所获。 雷茨从东方回来后,海伦娜甚至特地嘱咐鱼鱼不准乱说鲛人的消息。如果明澄执意要上岸,他还不知道顾季的船上也有鲛人。 明澄并非对妻儿没有感情,但回家已是执念,被海伦娜日复一日关在海底的日子又让他厌倦。如今雷茨和塞奥法诺都长大成鱼,他干脆一走了之。 借口生病推脱掉雷茨的婚礼,趁机潜入阿尔伯特号。反正他有海伦娜送的无数法宝钱财,这算不上什么难事。 至于还回不回去,明澄尚且没想好。 鱼鱼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决定支持父亲的选择,并且祈祷海伦娜别这么快找过来。 要不然即使毁了阿尔伯特号,海伦娜也会抢回老婆的。 所幸他们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 阿尔伯特号一路向西又向南,绕过辽阔的非洲,穿过印度洋,中途停靠朱罗,在1043年秋到达南洋。 比起来时的艰辛坎坷,回程顺畅许多。除了佐伊派出的骑士和工匠有不同程度的晕船之外,阿尔伯特号上可谓是其乐融融。没有人死亡或者残疾,也没发生重大船难。一路修修补补到达南洋时,阿尔伯特号看起来仍然威风凛凛。 也许是他们绕过好望角的航线迷惑了海伦娜,她始终没能追上来。 1043年10月,阿尔伯特号在明澄指定的海域停泊,明澄下船。 他带了几箱行李上船。离开时却只拿了几件防身的法宝,其余全部送给雷茨当做新婚礼物。 雷茨的嫁妆又添一大笔。 站在船首,看着明澄蓝绿色的尾巴逐渐在波涛中消失,顾季心中竟然浮起几分惆怅。 “他不会再被抓到吧?”瓜达尔忧心道。 一年多的相处,船员们都知道明澄的来历。明澄渊博谦恭、温文尔雅,没人不喜欢他。 “不会。”鱼鱼同样忧伤:“大概海伦娜快找过来了。” 即使路上没追上,她也能从塞奥法诺那里获取鲛人族地的位置,迟早能找到明澄。 辞别明澄,阿尔伯特号继续向北往泉州航行。 泉州并不是最终目的地。 根据顾季的计划,阿尔伯特号将在泉州停泊半个月作用检修补给。 水手们放个长假过年,回家休息放松;顾季则忙碌多了。首先他要将在航行中不幸遇难的船员遗骸交换给家属;其次他要验收自己的新房子新船,说服顾母接受突然出现的“儿媳妇”;然后安顿好秋姬···· 做完这一切工作后,北上去汴京述职。 说实话,先回家歇半个月再去述职有点晚。 不过考虑到路途遥远,人都要被累散架了,相信赵祯可以理解。 月余后,阿尔伯特号赶在年前抵达泉州。 天知道,当船员们看到熟悉的汉家衣冠时,心中的感动是多么溢于言表。 “我们回来了!” “活着回来了!” 黄昏余晖中,有人高声尖叫,甚至泪流满面。 三年的艰苦历程,终于回家了。 顾季给每人另发十贯赏钱,用于家中年节所需,引得船员们一片欢呼。 在欢天喜地的氛围中,阿尔伯特号逐渐靠近泉州港。 岸上的纤夫见有船来,下意识的准备干活,却在看到阿尔伯特号船首时愣在原地。片刻之后,他们高声呼喊着往市舶司狂奔,脸上皆是不可置信的笑容。 “阿尔伯特号!是阿尔伯特号!” 这艘形状奇特的大船在泉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从顾季西行远去,没人想过它还能完完整整的再次出现。 但只要它回航,就意味着无尽的财富和荣光。 喜讯传遍大街小巷,即使是妇孺也要伸头来看看。等传到市舶司时,顾刚连官帽都来不及带好,提起袍子就向码头狂奔。 阿尔伯特号终于回来了。 短短半个时辰内,码头上就围了数不清的人。大家伸长脖子观摩着庞然大物,激动的议论吵得耳朵疼。 谁不知道,船长可是鸿胪寺少卿! 和知府的品级一样高! 百姓们正议论着,知府的马车也匆匆忙忙赶到码头,几十个衙役排场铺开,迎接顾季回泉州。 顾季先安排好船上诸事:所有的货物钱币送去顾府,先寄存在顾刚家里。运送希腊火的骑士和工匠送去府衙,又知府负责安置。船员们全部放假回家,船上贝斯特值班。 他缓缓走下木板,知府已一脸笑意的快步迎上来。 三四年前,他还从不知道泉州有顾季这号人。如今顾季虽只是寄禄官,但与他同品秩,又是官家眼前的红人——要知道,圣上可是连给他发了几道旨,立刻汇报顾季行程! 知府万万不敢怠慢,即使丝毫没有提前准备,也从各大酒楼拼了一桌盛宴出来,硬把顾季拉去家中接风洗尘。雷茨作为顾季之妻、秋姬作为随行人员也在受邀之列。甚至连水手们都能携带家眷来享受好吃好喝,尽显朝廷仁德。 听说有水手遇难,知府当机立断发下抚恤。推杯换盏中,再顺便暗示顾季在赵祯面前帮他美言几句。 盛宴直到半夜才结束。 顾季、雷茨与顾刚共同乘马车回家。 吹着冰冰凉的夜风,顾刚偷偷瞟了雷茨好几次,但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顾季知道伯父在担忧什么。 牵着鱼鱼的袖子走下马车,顾季正见久立在门边、焦急等待的顾母。 猝不及防,六目相对。 顾母惊叫:“她是什么人?” 婆媳 在鱼鱼张嘴胡说之前, 顾季连忙抢先开口:“您不记得他了?” 顾母本来听说顾季回家,心中无比欢喜,早早等在门口。没想到突遭噩耗。 她当然记得。自从儿子把这个番邦女人带回家来, 她没有一天不痛心疾首。本以为这女人能死在海上,或者儿子玩腻了就扔了····没想到怎么还带回来了? 家门不幸啊! 看着顾母含恨泣血的眼睛, 顾季深吸一口气:\"我们已经拜堂结婚了。" 成婚了? 这番邦女人,莫非还能当正妻不成? 不光是顾母,丫鬟们都惊呼一声。 顾母眼前一黑, 差点软绵绵倒下去。还是丫鬟将她扶住, 才避免了狗啃泥的惨剧。她苍老的手直直指向顾季, 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阿季, 你真是伤了娘——” “好了!” 顾刚一声厉喝,制止母子俩的纠缠:“有什么家事明天再说, 大门口闹来闹去算什么样子?” “真是让人看笑话,都回去!” 一家之长的威慑强行打断了顾母的撕心裂肺,众人只得悻悻散去。 第二天,顾季醒得很早。、 虽然是冬日里, 但鸟雀的叽喳声却好似响在耳边,吵得人睡不得懒觉。明晃晃的天光透过窗纸射进来, 一轮太阳清清爽爽的挂在枝头。天气似乎有些冷,裹着锦被搂着鱼鱼,似乎才有一丝暖意。 远处,依稀可以听到孩子们起床后的笑闹声。 顾季的宅邸尚未完工, 他们也随顾氏母女一同暂居在顾刚家中。顾刚家空间有限,四人必须挤在同一个小院中。顾母住正房, 顾念住西厢,顾季和雷茨就在东厢房暂居。 他们隔壁的院落住着顾刚的儿子。 顾季披衣下床, 听到门外顾母的谈话声,以及丫鬟仆役忙忙碌碌的脚步。 回头看一眼熟睡的鱼鱼,顾季心想,母子关系总比婆媳关系更好处理,于是推门而出去找顾母谈谈。 “阿季。” 见到顾季起床,顾母倒没了昨日的火气:“你看看,这些东西该搬到哪去?” 院落中正有十几名仆役,往倒座南房中搬箱子。 这些箱子都是从阿尔伯特号上运下来的金银货物,昨日暂存在顾刚家中。但是这些箱子贵重无比,还包括无比珍贵的希腊火。万一有偷窃丢失,脑袋丢了都不够赔。 因此,顾刚分了几十人去看守仓库。仆役们生怕担责任,整整一夜连眼睛都不敢合,一大早就赶紧把箱子给顾季送来,让他自行处置。 “真是的,说什么都要抬过来····”顾母小声抱怨。 “无妨。”顾季点了点数目和封条,确认无误后便让仆役们寻空房间放了。 反正雷茨守在此处,只要他不监守自盗,谁都不可能抢走。 素面布鞋不自觉的踏着石板,顾母监督仆役往里搬货物,心中却满是顾季和雷茨的婚事。 她状似不经意的指向一个箱子:“阿季,这里面都是您赚来的铜板么?” 一边说着,她一边随手将箱子打开。 “呀!” 顾母捂住胸口后退两步。 竟然是一箱黄金!她还从未见过如此多黄金! 顾季笑道:“母亲,西方不用我们的铜钱。” 顾母反应了几息,才意识到儿子是什么意思。 这一箱箱,难道都是金银? 几乎有些呼吸不畅,顾母用力摇晃着儿子的手臂:“阿季,你糊涂呀!” “你如今是鸿胪寺少卿,又有这么多财宝金银,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姑娘排着队想嫁给你!” “偌大一个泉州,哪个贵女你配不上?就算是那泉州知府的女儿,岂不也是随你挑?”顾母涨红了脸:“你知道她们的嫁妆有多少,足足几千贯呢!人又温良贤淑,娶进来祖上有光啊。” “要是你不喜欢她们,拿这些钱再纳几房美妾也好呀。” “寻那些好人家的女儿,要好生养好拿捏的,你父亲只有你一个独子,给顾家开枝散叶还得靠你·····” “等等。”顾季被问得脑仁生疼,想骂又骂不出口,强行止住顾母的哭喊:“您没和哪家姑娘定下婚约吧?” “没有。”顾母闭嘴。 倒不是她不想,只不过顾季航海两年未归,谁知道回得来回不来? 没人敢把女儿提前许给顾母。 “那就好。”顾季长舒一口气。 “你和娘说实话,是不是真的娶她了?”顾母眼含泪花:“现在有几个人知道,能不能休了她?” “她不能留啊!” “万万不可。”顾季装出一副严肃恐惧之态:“女皇亲自赐婚,要是我把他休了,官家知道,要杀我的头!” 顾母虽然不知女皇是什么,但被“杀头”吓住了,半晌都说不出话来。意识到儿子不可能离开番邦女人,甚至连纳妾都不被允许之后,顾母悲从中来,竟然不顾仆役们还在来来回回,坐在地上边哭边骂。 “杀千刀的,毁我儿子前程,怎么非要榜着阿季啊——” “娘!”顾季咬紧牙关,强行把顾母从地上拽了起来。 顾母看着顾季阴沉的脸色,半晌后才意识到,儿子竟然也和她不是一条心。 “狐狸精!”她痛哭。 外面吵嚷声将雷茨叫醒。 鱼鱼刚刚披衣走出房门,就听到顾母骂他“狐狸精”。睡眼朦胧中,雷茨想起顾季曾和他讲过,狐狸精用于形容魅惑漂亮、惹人怜爱之人。 瞬间,鱼鱼对顾母的好感油然而生。 真是好人,一大早就夸自己漂亮! 顾母望着鱼鱼春风得意的样子,更是咬碎一口牙。 呸!休不了妻? 她一个无亲无故的番邦女人,穷酸又莽撞,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就等着受她的磋磨吧! 可得让她好好学学怎么侍奉婆婆! 正当几人说着话,最后几个箱子也抬了上来。与前面装货物朴素沉重的大木箱不同,这十几个箱子刷着平整的银漆,边角金银装饰,镌刻繁复古雅的图案,像是番邦来的贵重东西。 如此贵重的东西却没锁,也没贴封条。 顾母看得眼都直了,她悄悄问:“这也是你赚的?” 顾季道:“哦,这是雷茨的嫁妆。” 顾母咬紧嘴唇,半晌才意识到顾季在说什么。嫁妆?这么多她当年出嫁时,可只有小小的一个樟木箱····这番邦女人还这么气派? 看到顾母好奇,雷茨随手把箱子打开。顾母伸长了脖子看过去,其中竟然全是她从未见过的金银器皿、华服珠宝,更有甚至一块一块的金子,在阳光下亮得惹眼。 "这么多···" 顾母甚至说不出话来。 雷茨的嫁妆不方便和其他货物一起存放,干脆全部搬进顾季屋中。顾母看着一箱箱金银财宝从眼前消失,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感受。 鱼鱼看到她眼中的渴望,挑了条绿宝石镶金感到发带送给她,与顾母今日青色的裙子很配。 有这么一箱好东西,就送她这小小的一条? 顾母在心中骂着,手上却是攥紧了发带,像是怕被谁抢了。她心中暗暗咬牙,雷茨既然有钱,那勉强算配得上她儿子。不过也合该多孝敬她这个婆婆些好东西——要是她不满意,照样不让雷茨敬茶,不让他进顾家的大门! 她转过身,重重的踏着步子走了。 奈何她等了整个上午,都没等到雷茨来请安。着人一打听才知道,雷茨竟然用过早膳,就和顾季上街玩去了! 顾母抖着手,将茶水泼了出去。 “这边是已经建好的。”顾念伸手一指:“你的,还有母亲的院子,都打扫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也基本完工,就是湖还要等一等。” 冬日的微风吹过树梢,顾季、顾念和雷茨走在尚未建好的宅子里。说是还未完成,但除了鱼鱼的水下城堡,收拾收拾已经可以住人了。整座宅子清幽典雅,树影斑驳的小径蜿蜒着,顾念领着他们绕过白墙影壁。 三年不见,昔日的小女孩已经长大。 十四岁的顾念抽条似的,发顶有顾季鼻尖那么高,再挽上活泼的丸子发髻,足足有一米七。她身材并不纤细,匀称中带着几分圆润,白皙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色。今日起得早,她来不及涂脂抹粉,披了件水红色的小袄子就跑出来,蹦蹦跳跳的还似小姑娘,言行举止间却干练许多。 新宅子的建造由顾念全权负责。 今早顾季搬完箱子,本想再睡个回笼觉,没想到直接被拉出来看房了。 "娘看过了么?"顾季打个哈欠问。 顾念点头:“看过。她问你挖这么大的湖(n),是不是要养鱼。” 顾季无言以对。 三人走到巨大的土坑旁,十几名工匠正在工作。往下挖坑的部分已经结束,工匠正在搭建湖底的房屋。见到顾季亲自过来,他们纷纷停下手头的活。 雷茨亲自去检查了房子,对施工质量非常满意。 顾季照例给工人们发了赏钱,又四处转了转,才跟着顾念离开。 “我每旬来一次,盯着宅子和船坞那边的进度。”顾念边走边说:“其他时候布吉负责跑腿传话。哥要不要去船坞看看?张老板说再过两天彻底完工,你倒时候再去也好·····” 日光笼罩着泉州的街道,临近年节的喜庆氛围打碎冬日的寒冷,连小贩的吆喝声都有几分动听。顾念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几天后休沐。听说你回来,可是有好几家要拜宴请你去呢。” “族叔说,要不然就在家里摆一次场面的,也懒得再应付。” 回乡之后 顾季表示赞同。回到泉州后事务繁杂, 他也懒得四处应酬折腾。 “好。”顾念想了想:“还有嫂嫂说今晚早些回家,从春芳楼订了宴席,让家里的小辈见见你。” 顾季愣住。 “我是说孙嫂子。”顾念翻了个白眼。 顾季尴尬的眨眨眼, 意识到顾念口中的早早并非雷茨,而是顾刚的大儿媳, 如今在顾家执掌中馈的孙氏。顾季顾念兄妹人小辈大,与孙氏交集少,顾念倒是和孙氏的两个女儿玩得好。 由于顾母当年的偏见, 他们和顾刚家相处不多, 再加上顾季两三年没回家, 到家里见见小辈也是应该的。 “行, 那我走了。晚上让布吉来找你。” 顾念将两人送到泉州府衙前,回头冲雷茨挥挥手, 丝毫不给顾季留面子:“哥夫,回头见。” 当她傻?即使小时候看不出来,昨晚听说两人婚讯之后,她也就清楚自己哥哥是什么位置了。 鱼鱼高兴的挥挥手, 和聪明的小小姨子道别。 带着浑身低气压,顾季在府衙中忙了整个下午。 按照常理来说, 顾季供职的衙门远在汴京鸿胪寺,泉州不干他什么事。不过阿尔伯特号回港后,无数涉及外务的问题都要处理,泉州府衙和市舶司又不敢独断, 问题自然落在顾季头上。 几封国书,以及海外诸国进贡的礼物还算好办, 检查无误后打包送汴京,再附上言辞华丽的奏折即可。 慰问遇难船员?知府为了体现爱民如子, 早就准备好了赏赐抚恤。 至于希腊火的配方,就多少有几分令人头疼了。 根据当时在君士坦丁堡拟定的协议,工匠们需要保证配方的保密,在到达泉州后才能拆开。拆来配方之后,必须在泉州当场制作核验,确定配方真实可用。一切无误后,工匠们才准乘船返回罗马。 这些步骤中但凡有错漏,工匠们恐怕就要小命不保。 刚刚踏上阿尔伯特号时,他们对宋国有多大完全没概念,还以为繁荣的泉州府就是宋国首都。等到和顾季聊起,才知从泉州到首都汴京,居然还有一个月的路程。 到达泉州后,工匠们见识了泉州流光溢彩的繁华,又被府衙好吃好喝的招待着。不过尽管如此,在语言文化完全不通的异域,甚至连教堂都没有的地方,他们心中的恐慌也是与日俱增。 一大早,他们就要求尽快制作希腊火,将他们送返罗马。 泉州知府却是犯了难。 宋朝的军火是国家最高机密,更何况是从外面求来的好东西?佐伊女皇担心配方泄露,泉州知府更担心配方泄露····如果在泉州打开配方,机密被传出去,他的官位怎么办? 再加之泉州没有生产军火的衙门,各种材料工匠也需慢慢找寻,也是一项麻烦事。 因此知府求爷爷告奶奶找来顾季,希望他说服罗马工匠们再等一等。 他盼着把顾季和工匠们打包送往汴京,管什么西腊火东腊火,只要不在泉州的地界造就是好火。 对于知府的建议,顾季倒是哭笑不得。 他理解知府的难处,亲自去找工匠们谈了谈。两位工匠颇有纠结,但为首的骑士却当仁不让,立刻答应了顾季的要求。 虽然保护配方的任务已经完成,但身为一名流淌着尊贵血液的骑士,他认为自己有义务到吧汴京面见宋国皇帝。 不过他也提出三个要求:提供舒适的食宿;面见皇帝陛下;拨出一间房屋布置成礼拜堂,用于每日祈祷。 泉州知府照单全收。 甚至太阳还没落山,知府就着人收拾出间新屋子,可以挂上圣象祈祷了。 安顿好使臣,顾季又和知府同去船员家中,发放赏赐彰显天恩。少年们这次出海得了赏,纷纷准备买房置地,忙的不亦乐乎。他们接了知府的赏赐,正好给新宅添几件体面家具。 直到落日时分,顾季一身疲惫回到府衙,才见到赶车来接他的布吉。 两年不见,布吉又长高了些。原本黝黑的皮肤脱离了长期风吹日晒,竟然更白净光滑,和刚从海上晒成黑炭的船员们简直找不到一点相似之处。 “郎君。”布吉沉默笑了笑,请顾季上车。 天色渐暗,两人急匆匆往顾刚家赶去。 布吉已经去拜访过朋友们。他既为不幸离世的同伴难过,又忍不住庆幸自己当时不在阿尔伯特号上,算是命大逃过一劫。 顾季随口问道:“怎么没见到柳二?” 当初布吉之所以留在泉州,就是为了追求柳二,生怕出海一趟后柳二另嫁他人。 昨日顾季回来,却没在顾念身边看见柳二。他想当然的认为,该是柳二到了年纪被布吉赎买,现(n)在两个少年人已经成家立业了。 出乎意料的,布吉摇摇头:“她离开了。” 顾季惊道:“她去哪了?” 布吉叹了口气,心不在焉的赶着马车:“她父亲官复原职了。” 顾季离家后一年,布吉就向柳二提亲了。 亲事送到顾母那里,顾母劝柳二接受。柳二却心有不甘,毕竟她原是庶出的大户女,父亲下狱后被发卖,落得给顾念做奴婢。要是她嫁了布吉,一辈子就只能在小门小户做主妇了。 顾母也没勉强她。 她跟着顾母出去打听了一圈:除了有商人愿意买柳二做妾之外,其余的求娶者要么比布吉穷,要么家中关系复杂,做媳妇有数不尽的麻烦。 要么不出嫁,一辈子做顾念的婢女。 权衡利弊之下,柳二还是决定接受布吉的提亲。 布吉欢天喜地的准备了聘礼,还购置了一座小院,准备的干净妥当。 可就在婚礼前不久,幸运突然降临在柳二头上。 柳父出狱,重返官场。 柳父亲自来顾家接女儿,才知道柳二已经定下人家。 定下的婚事不好改。柳父虽然对女婿不太满意,但还是决定让女儿在泉州成婚——毕竟他可不想被女婿告上官府。再吃一次官司。没想到柳二听说后痛哭流涕,非要跟着父亲离开。 她要找门当户对的亲事,才不要成为族姐妹中嫁的最差的那个。 兜兜转转传到布吉耳中,布吉最终撕毁了婚书。 柳父如数退还了聘礼,又额外给了布吉一笔钱赔罪。布吉没要这笔钱,只是回家默默烧掉了准备好的“喜”字。 十天后,柳二离开泉州。 少年的第一次爱恋无疾而终。 听完曲折的爱情故事,顾季竟然不知该怎么安慰心碎的少年。 他慢吞吞斟酌道:“缘分都是天意,柳二心气高····” “我不怪她。”布吉摇摇头,眼神落寞。 此时正好到家,顾季跳下马车,大门里已是一片欢声笑语。 顾刚算不上富裕,小辈们沾顾季的光,才能畅畅快快开宴定酒席。他刚刚走进门,还没来得及换下官袍,便被人群两个小男孩团团围住,欢天喜地拽着他往宴席中去。 全家人正笑闹着聚在桌边。 除去出嫁的女儿,顾刚家中留着两个儿子。 儿子们不算有出息,老大经营家中的铺子田产,老二读书到而立之年也没功名。不过儿子们都在膝前尽孝,一家人算得上和谐美满。 孙辈中,大房有娟娘、春娘两个女儿,她们与顾念交好;二房三年前诞下一对双胞胎兄弟,虎头虎脑分外可爱。 顾母已在席中,与顾刚之妻李氏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见到顾季和雷茨手挽着手出现,顾母又差点气晕过去。 依照规矩,各房都有给新媳妇的见面礼。 雷茨也给小辈准备了礼物。由于其出手太过阔绰,家长们惊的面面相觑,孩子们倒是一口一个甜甜的“小嫂嫂”,叫得鱼鱼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只有顾念执着喊“哥夫”,因此收获了双倍的礼物。 开席后,顾刚首先向大家宣布,顾府将在七日后休沐时举行宴会,宴请包括知府在内的各路要员及家眷,祝贺顾季平安返回。各房都被分配了任务:或联系酒楼歌舞,或是招呼客人。 顾刚只是市舶司的小官,本没有资格邀请众多官员,借着顾季的由头才能举办盛宴,自然十分重视。 顾刚语重心长,提点儿子们:“你们两兄弟不争气,顾家也日渐衰落。如今借机见到各位大人,你们定要言行妥当,莫要出什么纰漏。” 他们身为顾季族兄,宴会正是攀附关系的好时机——即使看在顾季的面子上,也没人会给顾家兄弟脸色看。 “都打扮的体面些,做身新衣服。”李氏轻轻看了几个女孩子一眼:“尤其是姑娘们。” 顾家三个十四五岁的女孩,都还没相看人家。若是能在宴席间找着合适的郎君,岂不美哉? 春娘和娟娘捂嘴轻笑,顺势找母亲要新料子。最终大家七嘴八舌商定,明天一早同去云芳阁,给女眷们都做两身新衣服。 顾母许久没做衣服,得知后兴奋的连扒两大口饭。但当她发现,顾季主动为全家人付账时,又差点把咽下去的饭吐出来。 “那我们可就说定了。”李氏脸庞上笑起了褶子,她似乎想了想,还是状似不经意道:“正巧前些天刚看了匹水蓝色的缎子,打算给阿念做衣裙呢。素而贵气,刚刚能压住念娘跳脱的性子。” "阿念穿什么色都好看。"顾刚没听懂妻子的潜台词。 顾念无奈叹口气,身旁的春娘娟娘相视而笑。 顾季不太赞同的轻轻皱眉,正打算把话岔过去,却听雷茨好奇道:“顾念还叫跳脱?” 平时就喜欢做做实验读读书,多文静哪。 索菲娅才叫跳脱好不好? 李氏的脸色僵硬。 她没直白说出口:顾念的确不算跳脱,她就是····泉州贵女中的恐怖分子!《 》 190-200 谁是最能花钱的人 李氏僵住的同时, 整个餐桌都安静了。 她半晌才犹豫道:“嗯,就是,阿念在小姑娘里面, 就是活泼点子比较多。” 顾季抽了抽嘴角,想起了方大人给他寄去的信。 如果做实验炸了家里的房子能用“活泼点子”来形容, 李氏确实足够委婉。 “她在家里捣鼓稀奇玩意儿,给您添麻烦了。”顾季尴尬的眨眨眼睛,赶紧打圆场:“其实她研究的那些瓶瓶罐罐, 也都是我教给她的, 不怪阿念。” “不不不!”李氏连忙推辞。 顾季理解错了。烧掉两个房子算什么?他给妹妹的零花钱钱就够赔了。更何况, 顾念做出的新奇东西确实有趣。 真正让李氏如鲠在喉的, 是顾念在泉州贵女中掀起的狂风巨浪。 斟酌一二后,她最终向顾季娓娓道来。 自从三年前顾季出海, 顾念搬家之后,她就正式加入了泉州贵女的社交圈。 可惜顾念的社交之路并不顺利。 在“顾家三姝”中,春娘娟娘是顾刚的孙女。顾刚在官场混了一辈子也没什么名堂,家中儿子又不出息。因而两姐妹从小都是贵女中的透明人、镶边草、受气包。 新加入的顾念虽有六品官哥哥, 但当时顾季已经出海远行。这年头出海就像赌命,谁知道顾季还能不能回来?因此她在贵女中也排不上号。 如果仅仅是被漠视也罢。更扎心的, 顾念从小在市井中长大,泉州的大家闺秀们没有一人瞧得起她。顾念并不窈窕的身材、市井的举止、奇怪的口音····都是被肆意嘲弄的理由。有些礼数的就翻个白眼暗讽几句,没礼数的当场嘲笑奚落。 品茶、赏花、吃席···社交活动永不停止。起初顾念还能拿鱼鱼做的华服撑撑场子,后来旧衣服不合身, 顾母新做的又都便宜老气,连穿搭也成了贵女们的笑料。 呀, 村里出来的,就是穷酸。 哎, 能说说这个是什么吗?你不会没见过吧! 帮我读读这句话。哈哈,快来听,她的口音真好笑!再说一句,让你说句话怎么啦? 你可别碰她,她脏,当心沾了铜臭味! 哎呀不就是有个哥哥,说不定早就沉海里了。 最憋屈的,就是挨骂都不能还嘴。 谁让她们家地位低?顾念也曾向顾母抱怨过,可母亲却只让她好好巴结官家小姐,别惹麻烦。 孩子们的恶意比想象中更恐怖。嘲笑顾家姐妹慢慢成了社交惯例,就连身份相仿的女孩也不和她们说话了。 春娘娟娘时常抱头痛哭,顾念则在夜里暗恨磨牙。 然而否极泰来。 随着圣旨轰轰烈烈送入泉州,顾季创下了“人在海上漂,官位蹭蹭涨”的奇迹。泉州人不知顾季与赵祯通信,只以为顾季什么都不做就能加官封爵,可见圣宠之隆!御赐的重赏更是如流水般抬进家门,官员们好奇又眼红。 顾念也漂漂亮亮的翻身,从财力到地位全面赶超所有女孩。 从没人疼爱的小白菜,一跃为泉州顶级千金大小姐。 从此贵女们就遭了殃。 她们再也不敢嘲讽顾念,却躲不过被顾念找上门。 娇滴滴的小姐们嘴上骂顾念市侩,此时却领教了什么叫真的市侩。 在知府夫人办的赏花宴上,当着所有长辈、亲戚、仆役,一百零八句变着花的明嘲暗讽,把她们嫌贫爱富尖酸刻薄全部抖了出来。 当场骂哭十人以上。 顾念骂累了,就由春娘娟娘接着骂。还有小官家的夫人试图拿长辈身份压顾念,没想到也被顾念指着鼻子骂,质问她怎么教出的女儿,净给别人当狗腿子,平生就会辱骂刻薄别人。 句句掷地有声,又真实的吓人。 知府家的孙辈年纪小,不掺和这些事。知府夫人又不想得罪顾家,干脆装聋作哑的吃瓜。 闹到最后,顾念逼所有嘲讽她的贵女道歉。 必须数清楚自己所有罪过,言辞诚恳,声音洪亮。 哭哭啼啼了两个时辰,顾念才把所有人放走。 从那之后,所有贵女都躲着顾念走。奈何,她们痛苦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因为顾念很快进行了审美的改造。 从前贵女们都以烹茶赏花,琴棋书画为乐。不仅彼此相谈甚欢,还能在这些方面暗戳戳的比较一二,排出个一二三四来。但顾念秉着“天大地大我哥最大”的精神,将原有的制度搅了个天翻地覆。 你们在干什么?弹琴? 我不想玩。谁和我一起去做炸药? 大家在绣花呀。 我绣的不好看,看你们绣吧。 原来都是送给我呀,难为你们做了这么久,那我就笑纳了。 我今天穿的有问题吗?不够苗条? 丑?土?胖?谁说得? 再说一遍,好看不好看? 顾念领着方小姐作天作地,成功让泉州贵女的娱乐活动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即使心里不服,贵女们也只能受着。 谁敢在顾念面前玩些她不喜的东西?那岂不是自讨没趣。不管是因为父母耳提面命,还是自己不想再被当众下面子,贵女们都不敢得罪顾念,甚至主动想要修复和她的关系。 但是想融入顾念的社交圈····初级数理化都得懂吧。 不光少女们倒霉,顾念也在婚恋市场上掀起一番风浪。 许多人家都想相看顾念做媳妇,但得知她热爱乘船出海、配药炸房后,变得有些犹豫。其中有两位最终打定主意攀顾念这根高枝,打算定下亲来再杀杀顾念的锐气。 媒婆本以为顾念多少有些恨嫁,还等着顾家人迎接呢,没想到当即被顾念扫地出门。 第二天,求娶者的名字就成了不自量力的代表,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料。 两年过去,有人放弃和攀附顾念,与三五好友继续自己平静的闺秀生活;有人则被折腾的灰头土脸,做梦都不想再见到顾念。随着时日渐久,有些还盼着顾季干脆别回来了····听说昨天顾季回航后,不少少年少女都难过的哭了出来。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还要在很长的时间内受顾念的折磨。 其实顾府也被旁敲侧击过,希望长辈的管束能让顾念收敛一二。但是顾母根本管不住顾念,李氏又不想管。 怎么,当年娟娘和春娘不也受欺负么? 就你家孩子受不得气?李氏才不理会这些人:我孙女受气不见你出头,阿念还算不得欺负人呢,就要求我们管孩子啦? 但尽管不理会外面的事,李氏还是时常为顾念头疼。 身为婶婶,本没有在顾母面前管教顾念的资格。但是李氏又打心眼里看不起顾母“村妇”般的教育理念,时常忍不住插手一二。她也不知顾念是被顾母教的,还是天性如此·····但确实少了些大家闺秀的文雅气质。 虽然李氏打心眼里承认顾念是个聪明能干的好孩子,但她也希望顾念能改一改。 诗文书画样样不通,嘴皮子还不饶人,嫁不出去嘛。 即使那些姑娘欺负人不对,但顾念也应学学她们的恬静文雅。 听完全程,顾季扶额叹气。 没想到海上那充满泥泞的圣旨,竟然能对泉州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幸好赵祯的圣旨来得及时,不然还不知道顾念要经历多久的霸凌。 不愧是她妹妹,好样的。 顾季虽然不赞同李氏,但也不好当面顶撞长辈,只好勉强敷衍几句。 李氏见顾季都不在乎,就不多说了。 顾母倒像是突然想起了这茬:“阿念,你之后可不能像野小子似的疯了!” 从前她一门心思忙儿子的亲事,没想到最终却找了个番邦女人做媳妇。到了女儿这里,可万万不能再出差错,必须得找个体面的如意郎君! “嗯嗯。”顾念胡乱应付。 饭桌上的话题很快岔开,大家兴致勃勃的聊了一会儿,直到月上中天才纷纷回去睡觉。顾季被两个族兄拉着喝酒,又困又累几乎挂在鱼鱼身上,被半拖半抱了回去。 鱼鱼又缠着他亲亲抱抱哔哔,等到顾季睡着时,已经累的连手指都动不了。 奈何太阳刚升起不久,顾季就被雷茨叫了起来。 “去买衣服。”鱼鱼兴奋地摇晃他。 想起昨晚答应全家换新衣的承诺,顾季睡眼朦胧:“我还要去?” 他只付账就可以了吧? 雷茨径直将顾季拖了起来。做新衣服就是最快乐的事情,顾季怎么能不参加呢?鱼鱼哼着歌,给顾季擦了擦脸,如打扮洋娃娃似的给他穿上外套,又精心挑选靴子和配饰。 一刻钟后,顾季打着哈欠被推出门,看到了整整齐齐立在门口等他,容光焕发欢声笑语的女眷们。 是他输了。 全家人坐上马车,踏着朝霞向云裳阁出发。 三年前,顾季在云裳阁做衣服,还曾被王大嘲笑过。如今顾家不仅是订单大户,顾季出海贩卖的丝绸更有不少从云裳阁联络货源。云裳阁听说顾家女眷要来,早就提前清场布置,给了他们足足一上午的时间随意选购。 众人走进云裳阁,很快被云朵般绚烂华丽的丝绸迷了眼。春娘娟娘做新衣服的机会不多,更是忍不住轻轻赞叹。 大家很快投入购物的狂潮。首先选择心爱的衣料,然后选择搭配和款式,量体裁衣。不一会儿,每个人手中都捏着几种绸子犹豫不决,在身上东比比西看看。 只有顾季困蔫蔫的。 “要做个褙子,是绿色云纹的好看,还是水红色漂亮?”春娘扯着布匹,比划着问妹妹。 娟娘从布料中抬头:“水红色吧?显得更娇嫩些。” 春娘点点头,示意侍女去拿水红色的。 没想到,顾母却粗暴打下了侍女的手。 “穿这么鲜亮,还像不像个好人家的女孩?”顾母剜了姑娘们一眼:“真不害臊!穿这个就行。” “啪。” 她扔来一匹青色缎子。姑娘们刚刚看过,这缎子又丑又粗,是云芳阁最低级的那种。 说着,顾母又扔来同样粗制滥造的白绸:“加这个就差不多了。” “你们就选这些吧。” 花她家的钱,还不知节俭些?真不害臊! 春娘和娟娘被扔来的东西,鼻尖一酸,委屈的想哭。 昨晚母亲就教过她们,挑料子时要给季叔省钱,万万不能失礼。因此她们只是在中档里挑挑拣拣,都不敢多看几眼昂贵华美的料子。 没想到这都要被羞辱! 更可气的是,顾母给她自己挑的,竟也是同样的低劣货色! 看到把小姑娘骂哭,顾母正打算满意离去,却见雷茨迎面向她走来。 凡是她们挑中了什么料子,都会由侍女先拿着。比如两姐妹后面就跟着一位侍女,手中捧着几匹料子。 但是雷茨后面····居然跟了三个人。 满满当当的昂贵布料,三名侍女都抱不下,正喊人拿个箱子放起来。雷茨胳膊上更是搭着不同的衣料,还在不断挑拣着,显然准备全部收入囊中。 他路过春娘身边,嫌弃的皱眉:“这哪来的丑东西?” 目光所及之处,正是顾母选的布料。 好像被污染到了眼睛,鱼鱼从购物车中挑了几匹出来,给春娘和娟娘一人搭了两身。 又贴心的指了指:“这里没好东西,直接去后面挑。” 顾母快晕过去了。 雷茨随手拿的几件,就是她今日的全部预算。后面的丝绸价钱更是好几倍,小姑娘媳妇怎么配糟蹋? 她容不下这败家媳妇! 秋姬的归宿 雷茨丝毫没注意到顾母眼中心疼, 又顺手指了几个喜欢的,让侍女通通包起来。 鱼鱼转身,一把被顾母拽住手。 雷茨:?? 顾母颤巍巍地小声道:“你知道你花了多少银子么?” 鱼鱼摇摇头:“我为什么要知道?” 顾母竟然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n) 雷茨善解人意极了, 猜测顾母担心没带够钱,还宽慰她:“放心, 让布吉回家取钱就是了,花不了几百贯。” 几百贯,百贯, 百···· 顾母眼睁睁看着雷茨从身边溜走, 差点晕过去。 不行, 她要去找儿子谈谈。 顾母快步向顾季走去。 顾季困得迷迷糊糊, 就这么被一把薅了起来。 “这媳妇怎么败家呢!”顾母拉着儿子的袖子,坐在身边絮絮叨叨:“这哪是勤俭持家的样子嘛!想当年我当家的时候, 一个月也花不了十几贯钱,不照样把你们养的好好得?” “富贵也不能往外撒钱嘛,她做这么多新衣裳,真是家都要花空了····” 被强行吵醒的顾季抬眼向雷茨看去。灯光中的鱼鱼身上挂满绫罗绸缎, 一颦一笑眼波流转,又好像对云芳阁绣娘的手艺有了兴趣, 正乖乖坐着一边瞧。 “他高兴就行。”顾季嘟囔道。 顾母没想到儿子竟然被这番邦女人迷了心神,一边揪着自己头发,一边唉声叹气的抽噎数落:“咱们家迟早要被她败光·····” 顾季的困意彻底消退。他捡起顾母选的料子看了看,又听了听顾母的抱怨, 决定有必要和母亲好好谈一谈。 “娘,您别委屈自己。”他拉住顾母的手劝道:“您看看您选的这些料子, 见哪家的老太太穿过?” “曾经靠您勤俭持家,这个家才能延续下来, 但如今时过境迁,我也有了官身,女眷们穿的寒酸朴素,像什么话?你往后带着阿念去赴宴交际,岂不让人看了笑话?” 顾母止住抽噎,阴阳怪气道:"我可没带她出门,见过什么官家老太太。" 顾季无语。 他一直很好奇,顾母是如何眼睁睁的看着其他人家的老太太穿金戴银,自己还能保持朴素简陋的。要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如鱼鱼般热爱时尚,但每个人都有虚荣心和攀比心。 就算是顾季,即使在衙门中不修边幅,见米哈伊尔时却要暗戳戳把自己打扮成花孔雀,不能在颜值上被比下去。 看着路过李氏尴尬的脸色,顾季突然猜测,顾母恐怕从来就没出门社交过。 这事怨不得李氏。 刚刚搬来时,李氏也带着顾母去见了些贵妇们,甚至还把自己的好衣服借给顾母穿。 奈何顾母本就出身农门,没过几年舒服的城里日子,又突遭丧夫横祸,顾母与贵妇们实在没什么共同话题,浅薄的见识更容易让人背后笑话。李氏觉得丢脸,顾母也很郁闷,后来不去参加社交活动了。 久而久之,不带顾母出门已经成了惯例。她虽当了两年多的官家老太太,但实际上就没见几个体面人。再加之顾母小气惯了,所以难免算计钱财。 实际上,若是顾母自己来做新衣,也不至于如此苛刻。她最肉疼的在于,白白给一大家子做衣服,那得花多少钱呀! 但她转念一想,只要她花得少,谁敢越过她去? 纵然她受委屈,钱不就省下来了嘛。 听顾母小声解释完自己的脑回路,顾季深吸一口气。 真是无奇不有。 他给顾母整理衣角,抬头看向开开心心选头面的雷茨和姑娘们:“您看:您不花钱,就有人替您花。” 顾母两眼望过去,差点被鱼鱼闪闪亮的头面衣饰迷了眼。 对啊,她不花钱,儿子就给别人花。 她何苦给这群败家的姑娘媳妇省钱? 顾母好像豁然开朗。正打算再去购物一番,却看着人群中最亮眼的雷茨愣住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对儿媳妇了解甚少。 于是她悄悄问:“她哪来的?家里是做什么的?” 她可不信什么孤女。孤女又没有嫁妆。 顾季想了想,趴在顾母耳边认真道: “她弟弟是西方的大丞相,手里有几十万军队;父亲有数不尽的金银法宝,号令妖精神鬼;母亲是赫赫有名的大海盗,几十年杀人如麻。” “一家都是狠人。” 自从顾季说出雷茨的来历后,婆媳俩就和谐多了。 两人共同挑选头面时,她甚至能笑着夸赞鱼鱼贤惠又漂亮。只可惜当鱼鱼帮她带上簪子,并轻轻整理发髻时,顾母却暗中吓得双手发抖。 真吓人。 这儿媳妇长得高高壮壮的,谁知道从前在家里做什么营生? 自己还是别找她麻烦了。 这厢顾季好容易劝服顾母,店小二却叫住了顾季,神情颇有些为难。 “大人,有客人在门口,她不知道今儿不接待外客,希望能借个光·····”店小二稍作犹豫,在顾季身边附耳道:“是方夫人。” 若是其他客人,他必然不敢来打扰顾季。不过方家想来和顾家交好,他便来问一句。 “那快请进来。”顾季随口道。 顾家女眷只有八人,又有人已经去里间量体裁衣,这里就显得分外宽敞,再来十几名客人也足够。侍女们捧着料子忙忙碌碌,店里只有轻盈的脚步和交谈。 没一会儿,方夫人就出现在顾季面前。 方夫人才二十岁出头,面容清秀体态婀娜,自有一副闺秀气度。她见到顾季轻轻福了福,嘴上说出一串场面话,抱歉自己不识趣的添乱,打扰了顾季家人的清净。 顾季不好和女眷多说,恰逢这时雷茨找他量体,于是客套几句就请她自便。李氏赶紧带着儿媳迎上来,亲亲热热的和方夫人寒暄。 不管顾季的反抗,鱼鱼强行拉他去测胸腰尺寸,顺便把浑身摸了个遍。捏着顾季身上越来越少的肉肉,他深感航海生活又把顾季饿瘦了,接下来要好好想想怎么喂养才行。 等到好不容易被雷茨放出来,顾季倒在椅子中,竟然发现方夫人还在选襦裙的衣料。 她胳膊上敷衍的搭着两种布,明明在听孙氏说话,眼睛却写满了心不在焉。她东张西望的好似在找什么,又似乎有些失落。 看到顾季出现,她竟然借口离开孙氏,轻轻坐在顾季对面。 显然是有话要和顾季说。 顾季神经一紧。 不会是顾念又带着方小姐闯祸,人家母亲来找家长了吧? 方夫人似乎也觉得有几分尴尬,犹豫半晌开口,所提之事却完全出乎顾季预料。 “顾大人去日本,有没有见过一女子·····名为秋姬?” 秋姬! 顾季无比惊讶。这两位女士可以说是风马牛不相及···· 不过说来也巧,他原本考虑过今日叫上秋姬,但想到解释起来无比麻烦,最终还是作罢。 等等,今日方夫人突然来云裳阁,不会就是为了找秋姬的吧? 顾季虽然心中震惊,脸上却风平浪静:“我知道此女。夫人认识她?” 方夫人思虑再三,慢慢道:“我听相公谈起过,说是王家船行的二公子,似乎在敦贺还有一房妾室。后来王二郎君遇难,她们母子就跟着您的船离开了。” “我与她素未谋面,但思娘想要见她。她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伤心的紧,我便来替她问问。” 在方夫人暗示下,顾季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来意。 当年在敦贺,秋姬被源公子送给王二做妾,就是为了牵制他。王二死后,源公子还妄想王豆豆继承家业,却被顾季无情戳破。因为当时王二夫人,也就是方夫人口中的“思娘”,刚刚诞下了年幼的儿子。 王豆豆若是回到泉州,不仅证明王二违反宋律,还会遭受排挤冷眼。 正是出于这个原因,顾季劝秋姬带孩子去汴京,离开王家远走高飞。却不想人被送到君士坦丁堡,三年后才兜兜转转绕回来。 然而王家也发生变数——思娘的儿子夭折了。 方夫人从丈夫口中,意外得知了还有秋姬此人。思娘又平日里对她殷勤的紧,方夫人便把消息透露给了思娘。思娘听闻此事后,立刻希望见到秋姬。奈何求告无门,王氏船行还与顾季起过纷争,她只好央求方夫人代为询问。 对于此事,方夫人心中亦有不解。 按照常理来说,秋姬早该回到泉州,三年间却丝毫没有她的消息。方夫人猜测,要么母子俩不幸在海上遇难,要么顾季对秋姬有想法,把人藏起来了。 但顾季又刚娶了夫人,也不太可能。 顾季还不知方夫人误会了他,但已经开始头疼了。 思娘为何要找秋姬?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显然是想要认回王豆豆,继承王二的家产。 那么秋姬又该如何? 此事他不能擅做决断。 顾季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笑道:“夫人这样一说,我便想起秋姬来了。” “当时阿尔伯特号将她带到汴京过年。她想带着孩子抓紧回泉州,于是和两名水手走陆路先行。”他佯装吃惊焦急,胡编乱造:“她竟然没回泉州?怕不是在路上遇到了什么危险····这样想起来,那水手也没再出现过。” 若是秋姬愿意回王家,人就能找到; 若她不愿,母子俩就在路上遇险,再也找不到了。 “我去信汴京问问,说不定能找到人。”顾季宽慰她:“若是有消息,我送到····” “麻烦您直接差人送到王家二房。”方夫人笑笑。 她既可怜思娘,也可怜素未谋面的秋姬。 听丈夫说,秋姬还曾是日本的世家女呢,奈何沦落到烟花境地,不仅留不住亲生骨肉,命都可能已经丢了。 新船来啦 似是有所感怀, 方夫人向顾季福了福,随便包上自己挑的几件首饰准备离开。 她临走时笑道:“等相公回来了,他定要来找大人吃酒。” 顾季失笑:“方兄何时回来?恐怕等不到他回来, 过几天我也要去汴京述职。” 微微有些惊讶,方夫人道:“那我定要去信给他, 让他在汴京做东请你。” 银矿之事是两家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多亏了他们精诚合作,银矿从日本源源不断的秘密运回泉州,方夫人才能毫不心痛的在云裳阁买买买。 又寒暄几句, 方夫人施施然离去。 没过多久, 顾家的女眷们也纷纷选好了衣料量体裁衣。里间的欢声笑语连绵不绝, 先是一叠声夸赞顾母长胖, 真是有福气的老太太。但很快由赞美声转向骂声,顾母毫不留情的质问顾念为什么又胖了。 她痛心疾首:“你本就长了个大个!难道你想如阿季媳妇, 又高又壮没有点女人样子?” 顾念憋住笑声,无奈叹气。叹息声中夹杂着春娘、娟娘的安慰,以及李氏语重心长的劝解。 只有无辜鱼鱼遭受一万点暴击。 虽说鱼鱼身材劲瘦流畅堪称完美,但毕竟男女骨骼有异, 不论如何学习柔软身段,在柔软女眷中都显得有几分壮。 “哎呀, 长得高挑健壮些怎么了?夫人别信她们,您才是最好看的。” 看到雷茨落寞的眼神,云裳阁的侍女赶紧一窝蜂的涌上来,生怕错过出手豪气的大客户。她们一边安慰雷茨, 还一边催促顾季:“郎君说是不是?” “那当然。”顾季眼神幽深,回忆起每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夜晚。 从云裳阁出来, 每个人都收获满满。 掌柜的殷勤送出一条街,嘱咐顾府下次制衣时直接打声招呼, 云裳阁直接将衣料送去顾府,不必再劳烦夫人小姐们。云裳阁一定抓紧赶工,保证在五天之内将所有衣服全部赶制出来,不耽误顾府开宴。 顾季客气的送别掌柜,看了眼好奇的顾母,最终没说出花了多少钱。 八位女眷,又给男士们也做了几身袍子。二十余件衣服加头面配饰,林林总总加起来花了一千贯,相当于百两黄金。 当然,其中一半以上都是鱼鱼的战果。 要是让顾母听见,顾季很担心母亲会克服对雷茨娘家的恐惧,引发新一场家庭战争。 鱼鱼甚至将所有买下的丝绸都拉了回来,在家中亲自设计加工。倒不仅仅因为他不信任云芳阁的绣工·····主要是方面在家里做合身的男装,以及适合鱼尾穿的袍子。 顾季的新衣也由鱼鱼裁剪。顾母见雷茨只知给丈夫做衣服,不知给婆婆做,还阴阳怪气了几句。只可惜鱼鱼没听懂,权当她说给空气。 到家后吃过午饭,李氏又带着媳妇孙女来给两人真诚道谢。托鱼鱼的福,每人选定的衣料头面都远远超出预算,李氏作为长辈花了侄儿的钱,十分不好意思。 春娘娟娘还没见过如此昂贵的衣裳首饰,头上插着新买的金簪,看向顾季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送走女眷们,顾季舒舒服服睡个午觉,便和雷茨去找秋姬。 没想到还没出门,就接到了王家二房的信。 “此事着实给大人添麻烦。若是大人找到了秋姬母子,请您差人将这封信转交给她们。”仆役一叠声的客套吉祥话,甚至还备了礼物:“夫人说若非她接连丧夫丧子,怕大人沾了晦气,定要亲自上门叩谢。” “如果真能找到丈夫的骨肉,她万死不辞,也要寻回来的。” 顾季摆摆手,接过仆役手中的匣子。 大概她听方夫人说顾季不日将离开泉州,担心此事折腾的再无音讯,才直接给秋姬写信阐明情真意切。 毕竟秋姬若不想回来,带着孩子往北方一躲,那找人就太难了。 顾季和雷茨直接拿上信去找秋姬。 由于秋姬身份尴尬,到达泉州后顾季便将母子俩安置在客栈中,等阿尔伯特号启航去汴京。 在船上生活了一年多,秋姬的汉语水平突飞猛进,几乎看不出她是日本人了。王豆豆小脸晒黑了几个度,更早把日语抛之脑后。希腊语和泉州土话混着说,还夹杂着水手专属黑话。 因而秋姬假称自己是死了丈夫回乡送葬的寡妇,也从没人怀疑。 她们租下了客栈最大的套房,顾季刚刚到客栈,就被店小二秘密领了上去。 “郎君?”秋姬刚刚把午睡的王豆豆叫醒,正教他识字。见到顾季和雷茨前来,她连忙收敛桌上的笔墨,去给两人奉茶 顾季止住她的动作,将信匣递过去。 按耐住心下疑惑,秋姬把匣子上的锁扣拆开,信纸平摊在桌面上。 簪花小楷写就的信不长,一目了然。 钱氏思娘,本家也是泉州豪富,十七岁门当户对嫁给王二。钱氏自从嫁入王家,早早就盯上了主母的位置。毕竟谁不知道王大蠢的要命,将来不可能接手船队生意。 奈何王二横死海上,孩子又不幸夭折。 王老爷子苟延残喘了好几年,眼看着就到了咽气的时候。等老爷子一死,若是二房没有子嗣,船行产业必然全部分给大房,钱氏要么改嫁他人,要么留在王家养老。 但钱氏不甘心。她想要一个孩子证明二房后继有人,与大房平分船行。 信中的内容很简单。 她钱氏,绝不埋怨丈夫在外花心,反而无比庆幸丈夫留下了子嗣,能让她有个念想。 她真诚的希望秋姬能带着孩子回到王家。她会如同亲子般教养王豆豆,绝不让孩子受半分委屈。同时也会永远记得秋姬诞下子嗣的恩情,对天发誓不会亏待秋姬,保证让秋姬在王家衣食无忧,安度晚年。 综上,希望秋姬可怜可怜她,也可怜可怜无嗣的王二,赶紧回家吧。 三人读完,秋姬纤细的手指猛地抓起信,似乎想把它丢进火盆,但最终顿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笑道:“妾惶恐。郎君怎么想?” “这是你的选择,我无权置喙。” “如果你要去汴京,阿尔伯特号上仍然有你的位置。”顾季淡淡道:“要是你打算去王家,我也送你过去。” 雷茨补充道:“不过你别信上写的,她在坑你。” 秋姬叹口气。 鱼鱼都能看清,她又怎么会不知道? 可是摆在秋姬面前的,却偏偏是个两难的选择。 如果回到王家,钱氏绝不会亏待王豆豆,甚至会做的比信上写得还要好。 因为王豆豆是最后的孩子。在这个孩童夭折率高得吓人的时代,想要平安长大,尽心抚养和命硬缺一不可。钱氏要想争家产,必然对王豆豆一百个上心。当王豆豆年岁渐长,开始读书上学,王家也能为他提供更光鲜的出身,更好的老师,更丰富的资材。 但是对秋姬而言,就不好说了。 纵然钱氏说得比唱的好听,但做妾的日子总不好过。秋姬只掌控在钱氏一人手中,日常用度要受限制,八成一辈子就困在王家了。更何况钱氏又怎么可能让王豆豆亲近生母? 若母子俩一同去汴京···· 她们本就存了些家产,再凭着秋姬更歌善舞识文断字,必然能找到份谋生的差事。顾季亲自去安顿她们,也不至于有人蓄意欺负排挤。母子俩在汴京能过上平静富足的日子。 但对王豆豆而言,也就失去了继承父系家产的机会。秋姬的财力不如王家,想供养王豆豆读书考学也很难。 秋姬长叹一口气,不知所措。 她不想一辈子都被困在王家后院。但是她又有什么资格,剥夺儿子富贵荣华的生活? “把王豆豆留在泉州,你去汴京。”雷茨建议。 如此安排,母子俩的生活都能更好。但别后大概此生就不复相见了。 “我要想一想。”秋姬勉强道。她自然懂得权衡利弊,只是还没做好和儿子永别的准备。回身抱住王豆豆的小脸,秋姬喃喃道:“如果和娘分开····” 原本兴高采烈的王豆豆瞬间大哭:“我不要——” “但要是和娘过日子,你这辈子都变不成富少爷了。”秋姬摸着王豆豆的小脸。 王豆豆坚定摇头,哭声止不住。 “罢了。”顾季劝慰道:“不急,在阿尔伯特号离港前,你给我递声消息就好。” 犹豫半晌,他最终忍不住:“而且即使把豆豆送过去,在他长大前,船行也是要交由王大少爷掌管。十年后的事,谁又说得准····” 王氏船行这两年越发走霉运,又沉了两条船,越发日薄西山。再加之王大不忍直视的智商,说不定等不到王豆豆成年,船行就没了。 秋姬秒懂顾季未竟之意,咬唇陷入沉思。 顾季不再多留,带着雷茨离开。他刚刚迈出房门,却不想被秋姬叫住。 “郎君。”秋姬起身:“拜托您留下我们娘俩的位置,如我没再给您递消息····几日后,我们码头见。” 刚刚走下楼,客栈厅堂中竟坐了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张兄?” 正是船坞老板张长兴。三年前顾季交给他飞剪船的图纸,雇佣他制造新船。 和朋友吃酒的张长兴见了顾季,激动地站起来:“顾大人!我刚去府上找您,却听说您出去了。本想晚上再去寻,没想到居然如此碰巧。” “我来向您道喜,您的船全部完工,明早在船坞试水,正要请您去看呢!” 我是哮天号 第二天一早, 顾家欢天喜地打开大门。 对任何船行来说,新船的建造和下水都是至关重要的大事。阿尔伯特号巨大结实,跑得飞快, 不知引得多少船行羡慕的流口水。而顾季筹划建造第二艘船已经三年,其间吸引了无数好奇的目光。 如今船只下水, 自然是顾季一等一的大事。 在孩子们渴求的眼神下,顾季、雷茨和顾念最终也没带小豆丁们出门,三人乘车往船坞去。 张长兴的船坞已经打扫一新。他穿戴的整齐利落, 正恭候顾季的到来。 “顾大人, 里面请!” 顾季点点头是, 跟随着张长兴的步伐进入船坞。 张长兴拥有泉州最好的船坞。但自从日本海上王氏的船触礁、阿尔伯特号漏水、王二“不幸遇难”以来, 张长兴船坞的名声就一落千丈。全靠着顾季还在他这儿订船,张长兴才没倒闭。 今日新船下水, 也是船坞的一场翻身仗。 张长兴激动的浑身颤抖。他敢保证,这艘船将掀起风浪,每个人都会为它震惊! 随着几人走近,一艘真正的飞剪船映入眼帘。 作为帆船王者, 曾统治十九世纪海面的霸主,飞剪船足够特殊和强大。 飞剪船极其细而长, 吃水浅,几十面风帆层层叠叠像是挑起高楼,在岸上看去便如云朵一般。人类历史上最晚出现,也是最先进的帆船, 它几乎能在各种风向上航行,势不可挡。 而最令人瞩目的, 就是飞剪船的速度。 十九世纪中期的飞剪船,从加尔各答到泉州港, 甚至只需要二十余天。 速度是阿尔伯特号的两倍以上,与十一世纪的宋船更是天差地别。 快得像闪电一样。 而眼前这艘船,具备了飞剪船的一切优点。此外两侧各九枚火炮,舰首尾有重炮,水密舱结构齐全,既能作商船也能作战船。唯一缺点就是由于船身形状受限,承重相对小。 顾季拿出的图纸载重500吨。但十一世纪造不出十九世纪的船,张长兴最终按比例缩小到200吨,比阿尔伯特号略小些。不过尽管如此,在这个时代也是当之无愧的大船了。 “真漂亮。”顾季由衷感叹。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阿尔伯特号嫉妒哭了。 “准备测试!” 身边,张长兴看着崭新的帆船,搓搓手,就像在期待即将出世的孩子。 随着他一声令下,船工忙忙碌碌的登上船。这些测试之前就已经做过无数次,今天只是要在顾季面前表演一遍,证明船只质量没有问题。 外壳、甲板、水密舱·····一切都那么完美。 顾季轻声对雷茨道:“你说我们乘这艘船去汴京怎么样?” 如果是阿尔伯特号,怕不是要赶时间才能在过年前回来;新船吃水浅游得快,说不定能做到内河航行,还能赶回泉州过腊八。 鱼鱼还没说话,阿尔伯特号尖叫声响起:“你再说什么啊宿主!” “你知道不知道,这家伙看着齐整,可瞧它那又瘦又长的样子,这是个脆皮呀!” 阿尔伯特号哭得震天响,像极了被抛弃的小狗,又恶狠狠威胁:“这玩意一碰就沉,怎么捞你?” 这话没错。飞剪船由于船型细长,确实不如同时代的帆船结实。 那阿尔伯特号也有长处···· 顾季刚刚皱起眉,就听张长兴道: “大人,我看图纸时,便觉得这船或许扛不住风浪。所以在令妹的同意下,按图纸给船身用了不少铁材·····” 顾季眼睛一亮:“木包铁?” 图纸上画得是木铁结构,但他本以为张长兴只能做木船。 张长兴嘿嘿一笑:“您抬举我。搞不到那么多铁料,不过承重防水的,像是龙骨、船身···多少都用了铁。木头也都给您用最好的,各种漆油刷了好几遍,您万万放心。” “绝对比您之前那艘番船结实。” 受不住会心一击,阿尔伯特号“哇”的哭嚎出来。 顾季忙着哄阿尔伯特号去,张长兴则赞许的看着顾念。 当初顾季吩咐一切事情都由妹妹拍板,他心里还有些忐忑。没想到顾念思路清晰算账飞快,为了凑齐新船用材,听说把母女俩衣裳首饰钱都拿来了。 顾念淡淡道:“张老板,既然测试没问题,那就下水?” 顾季点点头,张长兴立刻道:“那下水!” 船工纤夫一齐使力,新船逐渐从船坞中拖出,在阳光下展露出鲜艳的光彩。 阳光照在冬日的海面上,海风暖融融的拂过脸颊。新船骄傲的挺立着,顾季慢慢跟在后面走向海边,刚出船坞就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泉州的男女老少听说顾家的新船下水,纷纷来凑热闹。喧闹沸腾的人群在见到船只的刹那间,激动的叫喊声吵得震耳欲聋。 如果说阿尔伯特号与宋船长得比较像,顶多让人新奇,那么飞剪船就让人震惊了。 在海边生活了一辈子的百姓们,从未见过如此高大、繁多的白矾,也未见过狭长如箭的船身。 太震惊了。 这船能下水吗?会不会翻?能跑的多快? 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 顾季环顾四周,不着痕迹的往雷茨身后躲了躲。 怎么说···就这围观的架势,万一飞剪船在海里沉了,他真的会很尴尬。 张长兴却由不得他尴尬。他将顾季推到最前面,热情塞给他纸笔:“试水之前,大人先给新船赐名吧。” 一张白纸铺在面前,如果试水成功,名字马上会被篆刻在船体上。 顾季凝神思索片刻,写下了“哮天”二字。 “船身狭长,轻巧敏捷,速度如风。”顾念暗道:“确实配得上哮天的名号。” 妹妹的解释正和他意。 顾季刚想点点头,就听到脑海深处有船在吵。 阿尔伯特号酸溜溜:“细犬。” 顾季:···· 他怀疑阿尔伯特号在骂人,但他没有依据。 顾季、雷茨、顾念和张长兴带着二十名水手登上“哮天号”。他们将操纵船只在海上绕一圈,确定其安全和性能,然后将船只送返港口修理,或者直接驶进港口。 张长兴敢亲自跟来,说明他对哮天号的质量十分放心。 四人站在甲板上,海员们在身后拉起风帆,哮天号逐渐想着海岸之外滑行。顾季极目远眺,海天一线间看不见其他船只的影子,岸上的人群挤得熙熙攘攘,紧紧盯着船只。 启航。 随着几面风帆依次鼓起,哮天号平稳而迅速的驶入大海,引得岸上一片欢呼。 “大人,我带您去船舱里看看。”张长兴邀请。 几人一同走进船舱。 与阿尔伯特号不同,哮天号为了保持扁平流畅的船型,除甲板有几间舱室,剩余空间都位于甲板之下。甲板下有两层。第一层有客舱、餐厅、船员寝室。第二层是炮舱和货舱,有通道连接水密舱。 在哮天号,顾季住不上二层小楼了。 但尽管如此,对船长室和卧室也有专门的设计,并不显得空间过于狭小。 设计图中,哮天号甲板下两层都有舷窗。但由于北宋琉璃生产实在不到位,无法负担那么多玻璃窗,更无法保证其密封和安全。因此把第二层舷窗全部改为木窗板,非特殊情况保持关闭。 第一层舷窗全部选用硬度最高的琉璃,按规格定制而成。 北宋时期的琉璃早已脱离奢侈品范围,但也绝不是什么便宜玩意儿。为了哮天号的通风和采光,可以说一掷千金。 当然张长兴也准备了第二套装置。万一琉璃炸裂漏水,就乖乖换上小木板吧。 在甲板下的拐角,雷茨问张长兴:“我的房间在哪?” 张长兴嘴角笑容凝固。?? 顾季把妻子带上船来,就已经很让他震惊了。难不成还要出海? 他颤声道:“夫妻俩一间房,自然也是睡得开····” “好样的。”鱼鱼拍了拍张长兴的肩膀,大踏步回到甲板。 只有一间房,彻底杜绝他被赶走的可能。 几人陆续返回甲板,远远的便听见岸边的呼声。海风迎面吹拂,在远离岸边后,哮天号终于展示出它真正的航速,在风中如离弦的箭划过水面,引得众人惊叹不已。 太快了! “无论如何,哮天号要去北方一趟。”顾季道。 新造出这种奇船,不给赵祯看看说不过去。 “不如你去汴京,我在泉州再筹划着造几艘。”顾念出主意:“有哮天号做范本,再造船会容易些。就是不知它能不能像阿尔伯特号般有灵性····” “你看你看,”阿尔伯特号止住哭骂,迅速反应:“阿念都知道,它哪能和我一样自动驾驶,保证你的安全?” “叮咚——” “大航海系统提醒您,检测到宿主拥有第二艘海船,自动开启船队功能。” “目标:飞剪船哮天号。” “请问宿主是否将哮天号加入船队?” 阿尔伯特号在沉默中落泪。 “加入。”顾季沉声道。 “恭喜宿主开创船队。祝你航海之旅一路顺风。” “是否调整哮天号为旗舰?” 阿尔伯特号的哭叫令人心碎。顾季叹气:“不用。” “你果然是爱我的。放心,我定然比这个畸形小畜生更强····”它的声音中写满感动,却被无情打断。 “闭嘴。” 青年男声突然横插进来。 “听你喋喋不休骂一路了,菜就认输,有完没完?”声音恶狠狠咬着牙,又强行克制住火气。 它温文有礼道:“主人您好,初次见面,我是哮天号。” 准备船行 听到哮天号开口, 顾季震惊。 阿尔伯特号酸溜溜道:“呦,您还会说人话哪。” 勒令阿尔伯特号闭嘴,顾季好奇问道:“哮天, 你有没有绑定系统,有buff和自动巡航功能?” 哮天号遗憾道:“让您失望了。我目前是船队中的运输船, 由旗舰阿尔伯特号指挥,有船队buff加成。不过如果离开旗舰一定距离,我就无法和您沟通对话, 同时丧失巡航功能。” 顾季略略失望。 “因此我恳请您将我设为旗舰。”哮天号彬彬有礼:“我的综合评分比阿尔伯特号高了200余, 性能更强。” “闭嘴, 细犬!”阿尔伯特号尖叫。 哮天号反唇相讥:“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老布鞋!” 他没忍住笑了。 和漂亮的楼船、优美的柯克船、流畅的飞剪船相比····朴实厚实的盖伦船确实更老布鞋。 “宿主,系统可是绑定在我身上。”阿尔伯特号咬牙切齿, 打出最后一张王牌:“你要是带着他出门,可就操控不了系统了。” 不理会两艘船的纷争,顾季干脆打开大航海系统,查看新开发的船队功能。 系统中的船队名额随积分增长渐次开放。 目前顾季最多组建两个船队, 每个船队中最多八艘船,最少两只船。船只由旗舰、运输舰、护卫舰组成。船队中由旗舰决定航行并指挥, 并且每个船队具有可以够买统一buff。 一号船队中,旗舰船长是顾季,哮天号船长尚未拟定。他可以从登记的船员中选择船长。船队中顾季有最高权力,其次在各舰船长, 再次在系统的自动导航。 “主人造出第三条船之后,就可以组建第二只船队。”哮天号适时提示:“您可以让我作为二号船队的旗舰。” 顾季点头深思。 如果这样的话, 只要他雇佣经验丰富的航海者,造足够多的船····甚至可以同时跑好几条航线, 让各地物产源源不断的汇往宋国。 顾季戳了戳系统中的最后一个模块。 船行。 是时候开始筹备了。 抬头看向蔚蓝的大海,身边顾念正在和张长兴确定最后的账目。 哮天号总共耗钱四千九百贯。建造过程中,已经陆陆续续交了三千贯,只剩下千余贯的尾款没结。等此事罢了,船就彻底属于顾季。 哮天号离岸渐行渐远,日头也逐渐推移。太阳升到顶空时,外海的风浪突然大了起来,雪白的浪花拍打着哮天号的船体,海水的歌声好似奏鸣。 大家默契向后退两步。 这种程度的风浪难不倒哮天号,但被拍上甲板的水打湿,会很冷很冷。 “张兄,船坞要是比着哮天号,再造几艘相同的船只如何?”顾季侧身问道。 “完全没问题。”张长兴刚刚对完账,笑得咧开嘴:“实不相瞒,这次造船没经验,前期白费了不少功。要是比着再建一艘,我估摸着一两年,差不多也就四千贯——” “——哎哎夫人快下来!” 他话说到一半,随便往旁边瞧了瞧,竟见雷茨不知何时溜了! 鱼鱼正挂在船舷之外,半坐在窄窄的木板上快乐冲浪。 风浪间,裙摆在水中若隐若现,墨色的长卷发随风飘荡。全凭双手挂在船舷上,却丝毫不显得吃力,甚至还能游刃有余的翻了个身。 看得张长兴心都提到嗓子眼。 雷茨跪在船舷边,招呼顾季:“来玩来玩。” 阿尔伯特号速度稍慢,从没有这么优秀的冲浪体验。 “夫人,您赶紧下——” 一个浪头砸过来。 “嘭。” 跪在船舷边的鱼鱼原地消失,掉进水里。 不。 顾季双手掩面。太丢人了。 这条鱼太丢人了。 张长兴双手颤抖。 人性的善意和对顾季的讨好告诉他,应该立刻跳海救这位调皮的女士。但是生命的警钟又反复敲响,告诫他跳下去被海浪冲走,一命呜呼的可能性很大。 他该如何抉择? 雷茨掉下去的动静吸引了水手们的注意。顾念迅速反应过来,抱起一条绳子扔了下去。 按住张长兴纠结痛苦的手,顾季幽幽道:“别管,他自己就爬上来了。” 张长兴:?? 真感人的夫妻情啊。 没想到他一回头,正见到鱼鱼鬼鬼祟祟爬上甲板。 距离掉下去只过了半分钟。 与张长兴对视三秒,雷茨似乎也觉得抹不开面子,捂住脸一闪身躲回船舱去了。 只留下张长兴惊讶张大嘴。 夫人好水性。 冬日的海上冷得人打哆嗦。雷茨爬上来不久,哮天号便结束试水返回泉州港。由于船体完美,哮天号不再前往船坞返修,而是直接到码头登记备案。 市舶司的人已经在码头等着了。 顾刚喜气洋洋的站在众人之间。要不是今天上班,他怎么说也要和顾季同去船坞。不过能在这里等着哮天号回港,也算不错。 即使顾季说过哮天号的特点,但当他见船只驶来,还是不禁吃了一惊。 好高,好长,好快! 市舶司的官员们惊叹不已,在哮天号停泊后纷纷登船检查参观。 如实记载了哮天号的结构和荷载人数后,大家纷纷向顾季奉承一番,又夸奖顾念能干懂事,张长兴造船有功,最终选择性忽略了淋成落汤鸡的雷茨。 听说顾季要带着哮天号去汴京面圣,还要见提举市舶使方大人,大家更是与有荣焉,暗示顾季别忘了泉州市舶司上下的鼎力支持。 很快一切手续走完,顾刚被获准提前放假和顾季回家。 几人安顿好船只,登上马车。 马车的轱辘声声作响,顾刚沉默片刻,看向雷茨:“怎么衣裳都湿了?” 雷茨道:“掉海里了。” 顾刚大惊失色。 顾念安慰道:“没事,捞上来了。” 就在他们回家的路途中,遇见了不知多少个拦车的商人,殷勤希望顾季能给他们个面子,同他们吃顿便饭。有甚者带着礼物来,几乎要突破重围扔进顾季车里。 对此顾季一一婉拒。 “他们都是为了你的船。”顾刚捋着胡子道:“你这新船一做出来,不知让多少人眼红呢。” “是。”顾季道。 飞剪船无可比拟的性能优势,使其成为天生的商船。如果能把船队中所有的船换成飞剪船·····海上时间大大缩短,那么利润能提升多少倍! 但稍加打听就能知道,飞剪船的图纸是顾季带给张长兴的。 虽然宋代没什么版权保护意识,但张长兴也不可能把图纸轻易给别人。因此和顾季打好关系,是拿到图纸的唯一机会。 “你怎么想?”顾刚温声问侄子。 “交给官家决定。”顾季笑道。 飞剪船不是他发明的,他也绝对没有占着不放的意思。只不过有什么好东西,必然要先给赵祯送去。至于是朝廷垄断还是放给民间,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顾刚赞同地点点头。 顾念低声补充:“给陛下送去无妨,就是别忘了敲他一笔。” “你这小丫头!”顾刚差点敲侄女的脑瓜崩。 还敢对圣上不敬! 顾季无奈调停两人,顺便给落汤鸡鱼鱼披上衣服,免得他腹肌曲线太多明显:“等到面圣回来,我准备开办船行。” 顾刚对顾季开办船行并不意外。自从侄子出海贸易,又造了第二艘船,开办船行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正色道:“船只、伙计、房铺·····” 两人正说着,马车行至顾府门口。 早就听说了试水成功的消息,全家上下都欢天喜地。门口高高挑起了红灯笼,家里人都换上漂亮衣服,特地令厨房准备酒菜。顾刚和顾念春风得意,只有鱼鱼神情落寞,披着顾季的袍子走在他身后,活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妇。 看到大家疑惑的目光,顾念赶忙笑着打圆场:“嫂子不小心掉海里,又自己爬上来了。” 顾母惊讶的睁大眼睛,似乎有些遗憾雷茨为什么没淹死,好让她换个儿媳妇。 “啊···”李氏则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那媳妇赶紧回去换身衣服,要不然该冻着了。” 顾季含笑点头,迅速带鱼鱼逃回房间。 雷茨脱掉湿漉漉的衣服,抱着尾巴面无表情擦干头发。 “我从此是海妖里的耻辱。”鱼鱼喃喃道。他居然能被浪头砸下去。 “别伤心了。”顾季揉着他的头发:“这几天要准备筹备船行,你以后就是船行的主人了。” “我?”鱼鱼迷茫。 “不然呢?”顾季开始擦他流畅的肌肉,并且趁机捏了两把:“你来做掌柜。” 虽然宋代许多官员经商,社会也将其视之为惯例,但至少在明面上是不允许官商勾结的。 顾季准备绕开这一道,让鱼鱼做老板——雷茨不做官,可以经商。 其实更合适的人选是顾念。但顾念的未来迷雾重重,谁都搞不清她最终是否会服从顾母的安排走入婚姻,夫家会否刁难,或者招婿,再或者有什么变故····相比起来,单纯的鱼鱼要稳定很多。 但顾念可以做真正的话事人。 如果妹妹没意见,顾季就准备买些商科课本了。 船行建设计划 “那掌柜的是什么?”雷茨好奇。 “老板的意思, 船行的所有者和经营者。”顾季慢慢解释:“比如船行每天会出入大量铜钱,都需要老板统筹规划。再包括往来的货物,丝绸茶叶瓷器的采买运输···” 鱼鱼眼睛亮了:“就是掌柜可以随心所欲的意思对吧。” 顾季沉默。 他有理由怀疑, 鱼鱼会监守自盗,把货物中所有漂亮东西据为己有。 毕竟世界上的奇珍·····鱼鱼来到, 鱼鱼见过,鱼鱼拥有。 顾季闭了闭眼睛。 或许,让顾念做掌柜也是个好主意。 雷茨听说了掌柜的种种责任之后, 很快也失去了经商的兴致。他转念一想, 反正想要什么顾季也会买, 又何苦为难自己打工? 给鱼鱼编好头发, 两人才回去用晚餐。夜里一家人又说了会儿话,顾刚交代了些开宴的事项, 直到孩子们都困得上床去,才各回各屋。 顾季径直去找了顾念。 很快,他将自己开办船行的计划和盘托出。 “船行····”顾念掩上门。比起名门贵女的闺房,顾念的房间多少有些乱糟糟的, 到处堆满了玻璃瓶、木料、书籍。散落的手稿胡乱堆在博古架上,墨水四处乱飞, 不过幸好在侍女勤快的收拾下乱中有序,保持干净卫生。 她拿出纸笔:“有了飞剪船,开办船行确实容易很多。” 作为天生的运输商船,飞剪船组成的船队甚至可以把航海贸易带向新时代。 “在泉州, 你几乎可以盘下任何铺子。”顾念写写画画列出纲要:“船行最重要的是船只平安离港回港,泉州的运营还在其次。此处飞剪船可以完美解决·····银钱、伙计、铺面都不是问题。” “但你无人可用。” “刚叔虽然心善, 但是两位族兄却实在无能。”她摇摇头:“更何况人心易变,此事最好不要让自家人掺和, 否则必然生乱。” 顾刚家若是掺和进来,其他顾家人必然也要分一杯羹。 大家族的力量何其庞大,更何况是根本不想熟的亲戚朋友。里外关系层层叠叠,顾季又时常不在泉州,贪污腐败必然横行。到时候船行就未必是顾季的“顾”,而不知道是哪个顾了。 顾季点点头,不讶异妹妹的敏锐:“可以给宗族分红,但每个管事必须是能干之人。” “不仅能干,还不能背叛你。”顾念狡黠一笑:“除此之外,你真打算把船行建在泉州?” 她挥手画出沿海地形图。 墨点重重一点。 兄妹俩异口同声:“杭州。” 相比于海运业分外发达的泉州,一个崭新庞大的船行实在动了太多人的蛋糕。但如果在杭州周边选择港口,生意就会好做很多。 更重要的——顾季接过顾念手中的笔,将整个东部圈了起来。 北至登州,囊括日本高丽;南至泉州广州,囊括整个东南亚和朱罗。 他同时要南北方的货物市场。此外航船还能从长江深入内地,将源源不断的货物运出运进,航船所及的全部地区都将投入贸易的洪流中。 海外商品会成为小利,内地商品更会通过航船运往各地,无数银钱铜板将源源不断从各国汇入。 唯一可惜的,这个时代北方领土残缺,大运河也尚未截弯取直,沿运河北上只能到洛阳,御河又时常堵塞淤积。 也许能劝赵祯修一下运河·····但此事还急不得。 顾念摩挲着顾季路线图,感叹道:“如此一来,天下都会如泉州般繁华了。” “雄心壮志。你怎么想到的?” 顾季苦笑。 这是八百年后鸦片战争中英军的路线。 不过如今宋国有最先进的航海科技、最发达的科学水平、最繁荣的国内市场,以及数额惊人的贸易优势。八百年后刺向自己的剑,终于化为了手中的利刃。 沉思片刻顾念道:“若有人争利该当如何?” 一旦计划成功,所有商人都会想分杯羹。而贸易范围又何其广泛,顾家也很难达到垄断。 “不如何。”顾季摇摇头。 顾念柳眉轻蹙。 “飞剪船不会是秘密。”顾季淡淡道:“赵祯不会捂着。所有人都会来竞争。” 她睁大眼睛。 突然间,他意识到自己把皇帝名讳顺嘴说出来了。他尴尬的舔舔嘴唇:“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别告诉刚叔。” 顾念翻个白眼,不想理会没大没小的哥哥。她立即意识到船只并非战具,本身最适合贸易运输。北方游牧民族疯了才会造船来打宋国,更无资敌之忧。将船只尽可能投入应用,才是上上策。 只是如此····“那我们还怎么独占鳌头?”顾念问。 顾季从纸上写下两个字。 皇商。 “每个商人都会来喝汤,但我要靠着朝廷,做吃肉的那个。”顾季淡淡道:“你其实已经意识到飞剪船的问题了。” 顾念喃喃道:“所以你必须去汴京面圣····” 飞剪船本身并无问题。 但船只下水只是最后的步骤,此前有千难万难。 如哮天号是以旗舰规格制作的,一切细节堆料满满。其中铁料、琉璃就无比贵重·····但最关键的是火炮。 献上炸药之后,赵祯实际上半默许了顾季“研发制作”火药,君臣间心照不宣。哮天号确实让人惊喜,若是几十艘装配了火炮的民船呢?即使顾季有这个权力,但他又去哪找足够的铁料、矿石、匠人,制作几百门火炮? 如果脆皮飞剪船不装配火炮····那不叫做生意,那叫给海盗送外卖大礼包。 而此时,又没有与飞剪船速度相媲美的战船护航。 表面上飞剪船风光无限,但处处都是坑。 没有足够的生产力,或是朝廷干预,大型船行绝不可能。 作为船只建造的负责人,顾念最清楚一艘船砸了多少资源。因此她潜意识中排斥将经营规模扩大,甚至想劝顾季对官家含糊其辞,不要将船只核心秘密透露出去。 只要他们独享新船,自然有数不尽财富。 而按照顾季所想,经过朝廷的改良运作将飞剪船普及,无数商人涌入航运——那时顾氏献上图纸、最先开办船行、航海贸易经验丰富、顾季又是官身····皇家又需要信任者统领市场,规范行业准绳。 顾氏必然成为皇商。 如此一来,吃到的利润远远高于偷偷摸摸做生意。 从造飞剪船开始,顾季就不是想做一门生意,而是一个市场。 “飞剪船还要改造。”顾季沉思:“哮天号的用料太恐怖了,不可能普及。最好朝廷能找出更精准的木铁比例,尽量减少铁料使用。还有要改装,做出速度足够快的军舰。” 此时军舰民船的区别远没有后世之大。 在顾季献上火炮之后,汴京就已经着手准备新军舰的制造。一艘兵员齐备,装备足量火炮的军舰,足以打退任何海盗。 如果不能做到每艘船装备火炮,那么军舰给大型船队护航也不失为办法。 具体改装事宜,交给制作军械的能工巧匠,要比兄妹俩瞎琢磨靠谱。 “从汴京回来过完年,我就去杭州。”顾季问道:“你跟不跟我去?” “我?”顾念指指自己,不敢置信。 顾季淡淡道:“船行缺一个掌柜的。” 她捂住嘴巴,几乎跳了起来,眼睛睁大看着顾季:“你确定?” 顾季点点头:“但你先别和娘说。” “而且此事你好好想想,将整个船行记在你名下不是简单事,反对的肯定也不止母亲。如果你日后婚配离家,更是有数不尽的麻烦。” 顾念举起胳膊:“哥,船行都在我手里了,那还结什么婚?” “我保证认真经营!绝不乱说!” 顾季拍拍顾念脑瓜顶,起身推门:“我走了。明天去找张长兴下订单,你和我一起去船厂。” 月明星稀。 此时已是深夜时分。顾念将他送出厢房,月华将树影篆刻在地上,微风吹来又摇碎了两人的影子。她感到有些寒意,缩了缩脖子:“赶紧回去陪哥夫吧。” 顾季披衣离去,笑语远远传来:“他怕是早就睡了。” 雷茨已经困得昏昏欲睡,但还是执着的缩在床上,给顾季留了盏灯。 见到顾季身影出现,鱼鱼就忍不住栽倒睡了过去。 等到雷茨醒来时,顾季已经出门去船坞了。 看着冷冰冰的床铺,鱼鱼陷入沉思。 老婆何时这么勤快? 一定是他没能给顾季分忧。 雷茨当即披衣下床,给自己简单化个妆,用过早饭去做衣服。 从今天开始,鱼鱼就要变身缝纫小能手了! “小夫人!”有仆役急匆匆叫住雷茨。 顾刚家中,大儿媳和二儿媳分别是“大夫人”“二夫人”。顾季雷茨夫夫年龄小,身份更加尊贵,却不好一起排行,干脆管顾季叫“大人”,管雷茨叫“小夫人”。 鱼鱼好不容易才适应这种称呼方式。 “这是念娘吩咐我给您送来的。”仆役喘着粗气,指向后面两人抬着的木箱。 雷茨好奇的打开木箱,箱盖写着三个大字。 缝纫机。 准备宴席 感谢顾季的悉心教导, 鱼鱼勉强认识“缝纫”两字。 随手将箱子抬起来转了转,雷茨望向仆役:“她说怎么用了吗?” 仆役们目瞪口呆。 他们两个人才勉强搬动的东西,小夫人就这么轻轻松松提起来了? “小姐的事, 我们哪知道呢。”仆役勉强从震惊中回过神,赔笑道:“不过小姐说了, 里面写明如何操作,夫人只需要照做便可。” 鱼鱼点点头,拎着箱子走远。 片刻后, 鱼鱼看着厚厚的说明书麻爪了。 顾念之所以制作缝纫机, 并非有改良生产力的诚挚愿望, 纯粹是因为闲的。 《初级物理实践》课本中有缝纫机的详细图纸, 哮天号都多少剩了些废旧铁料,顾念化腐朽为神奇, 不惜辛苦将缝纫机拼出来。其中齿轮零件全部照猫画虎,连其中具体原理也是摸索着才学明白。 正因如此,缝纫机无比笨重复杂。 别说后世电动的小巧款式,甚至比不上机械动力的老式缝纫机。雷茨看着写满凌乱字迹的说明书, 在房间里呆坐了片刻,拍拍灰尘去找隔壁孙氏。 孙氏正带着两个女儿绣花, 看到雷茨也是大吃一惊。 “嫂嫂,您识字吗?”鱼鱼表情分外诚挚。 半个时辰后,在缝纫机面前彻底崩溃的人变成了四个。 “嫂嫂,要不然我们把顾念抓回来吧。”鱼鱼抹抹脸上黑色的油污, 翡翠般的眼眸中透出几丝寒光,语气幽幽怨怨。 孙氏头痛的眨了眨眼, 擦擦衣领的油渍:“之前不是说过了吗,我不是你嫂子, 我们是妯娌。” 鱼鱼才分不清复杂的亲戚关系,于是顾季喊什么他喊什么。 瞪着无辜的大眼睛,雷茨陷入迷茫。 “以后就喊姐。”孙氏一锤定音。 在孙氏和两位姑娘加入后,雷茨终于搞定了汉字难题,看明白顾念都在龙飞凤舞的写什么。她们按着顾念说明的步骤,凌乱的将缝纫机,拼装、绕线、润滑。 打开顾念准备的小瓶子···· “呲——” 顾念出产的新品小喷壶成功发挥了其不该有的效果,喷的大家满脸都是黑乎乎的油污。雷茨坚强的捡起喷壶强行掰开,只听气压“啵”的一声,剩余润滑油全部泼在身上。 “阿念这丫头,是有些不靠谱了。”孙氏无奈评价。 四人正一筹莫展,顾念终于哼着歌回来了。 早上她与顾季先去了船坞,与张长兴定下造船的材料,又去市场进了些往汴京运的货,接着美美享用了些糕点果子,才悠悠然回到家中。 接着就被抓去修缝纫机了。 把自己也倒腾成小花猫之后 ,终于大功告成。 怀揣着无比的好奇心,雷茨拿出两块布进行尝试。 “当当当——” 女眷们好奇的凑在一起。 “这是什么东西?” 鱼鱼失望的将布条拿出来。 缝纫机的针脚还能看,但比起鱼鱼手工缝纫,难免有些东倒西歪,针脚也有时疏有时密。 鱼鱼嫌弃。 幸亏没糟蹋他的好料子。 “额···”顾念摸了摸鼻子,心虚道:“倒是比我缝的好一些。” 缝纫机入不了鱼鱼的眼,闻风赶来的李氏却心里一动。她围着缝纫机仔细绕了几圈,看上去十分欣赏。 孙氏阻拦:“娘,这玩意做出的实在不像样,倒也不必省功夫。” 李氏摇头:“是阿念的缝活儿不好。” 她有信心能改良缝纫机,大手一挥将其搬到自己屋中去了。 等到与同僚吃饭的顾季回来,只听到了缝纫机的传说。 接下来几天,鱼鱼甚至比顾季还要忙碌。 置办一身漂亮行头并不简单。尤其现在寒冬腊月,衣服着装也就更加复杂。考虑到着装的保暖,雷茨(n)首先想到顾季从拜占庭带回的棉花。奈何柔弱的植物经历一路风吹雨打,已经几乎在死亡的边缘,竟然什么都没结出来。 在顾季的衣柜中翻翻拣拣后,鱼鱼终于在某个清晨无奈离家。 回来时,拎着几只新鲜的狼与狐狸。 双眼中含着鲜血,显然利刃从眼睛插进头颅而死,皮毛没有一分一毫的损害。 滴滴答答的血流了一路,雷茨开开心心将尸体堆放在院子中间,开膛破肚准备扒皮。 “腹部的皮做毛领。”鱼鱼拨弄着染血的皮毛:“好不好看?红狐狸做暖手炉,几张狼皮拼成件大氅,肯定暖和。” 顾季靠在门边,若有所思。 鱼鱼叹口气,抹抹处理皮毛的药剂:“可惜找不到老虎,不然那才叫威风。几张拼起来终究不好看。” “我在想,你可能会吓到人····”顾季叹口气。 一个时辰中,雷茨成功吓退五个丫鬟,吓哭两位女士、并且把二少爷吓得腿脚酸软瘫坐在地。在顾刚气呼呼拉走自己不成器的儿子后,李氏几番好言劝告,鱼鱼终于拎着自己的刀和小板凳,换个地方继续处理。 从那之后,没人再敢对鱼鱼说一句重话。 谁都惹不起随手剥皮的人。 除了处理皮毛之外,刺绣则更费时间。 无论深夜白昼,顾季房中永远点着一盏灯。鱼鱼坐在灯下不知疲倦的缝纫,成为了几位小姑娘贤惠能干的榜样。只是可怜苦了顾季,为了准备新衣服,鱼鱼已经十天没碰他了。 甚至主动诱惑,鱼鱼都示意他自己动。 不要打扰鱼鱼认真工作。 当顾季忍着羞耻,裹着被子软倒在床上时,才看到鱼鱼手中绣绷上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绣样,而是画出了他活色生香的媚态,十分传神。 ——此图样用来给顾季做了个肚兜。表面上遮住了,实际背后的风光一览无余。 用过的都说好。 等到顾家开宴当天,雷茨的时装已经全部完成。 顾季在赤色公服外套件狼皮大氅,黑色官帽重重压下来,越发衬得郎艳独绝。 外面宾客的喧哗如潮水,车马声更是络绎不绝。 顾季盯着正在穿戴裙装的雷茨,再三嘱咐:“还记得我们说过什么不曾?” “记得。”鱼鱼眨着翠绿的眸子,咬住发带乖巧回答(n):“言辞谨慎,谨防露马脚。” “要是问道不知如何回答的,怎么办?” “装听不懂汉话。” “很好。”顾季彻底放心:“客人来了不少,赶紧收拾完,我们该去前面了。” 鱼鱼的贵妇社交 片刻后, 鱼鱼打扮完成。 他穿着金丝绣边的水红色襦裙,别出心裁的带着缠枝腰封,巨大的斗篷从肩膀上直垂腰部, 遮住略显刚硬的身形,长长的裙摆显出身材的窈窕。墨色长发只简单的挽了一个髻, 其余全部披散在背部,略微压压个子,平添几分柔美。 经过易容和化妆, 眉眼间的凌厉英气不再, 明艳和娇媚却分毫毕现。 再强行摁着顾季穿上高底靴, 两人的身高就差得不多了。 完美。 镜中人凤眼含笑, 眉间点红,活脱脱一个高挑的异域美人。 与英姿勃发的少年最是相配。 抿了抿口脂, 鱼鱼凑上去亲了顾季一口。 顾季感受到脸颊湿润,猛得回头。 “啪。” 雷茨不敢置信的捂住脸颊。 细长的官帽好像专打登徒子,精准的抽在他脸上。 雷茨咬住嘴唇,委委屈屈的摸顾季的腰寻求安慰:“你这个帽子···” 手还没探进衣摆, 顾季又一回头:“怎么了?” “啪。” 再次精准打脸。 雷茨决定,从此要离穿公服的顾季远一点。 被帽子抽还挺疼的。 宴席即将开始, 已经有不少宾客都陆陆续续往里进。全家人都分派了任务,孩子们全部在门口照应着,顾刚和李氏则陪各位男宾女宾说话。刚见顾季走出院门,李氏就催着他去陪客人。今天是顾季的喜日子, 哪能让正主不露脸呢! 匆匆忙忙赶到正厅,顾季就被两位满头大汗的族兄拽了去。 今日来的除了官员权贵, 更多是本家人。虽然本家人微言轻,但顾季却也绝不敢怠慢。偏偏原主留下的记忆模糊不清, 叔伯兄弟混成一团。全靠着两位族兄暗中提醒,顾季才礼数周正的叫对了人。 此外,顾季久不在泉州,有必要进行一些官场社交。因此顾季带着两位族兄东奔西走,争取在每一位宾客面前混个脸熟。尤其是正在准备科考的本家兄弟,几乎亦步亦趋的跟在顾季身后,盼着让要员们记住自己。 当然面对顾季,大多数官员都非常热情,一时间宾主尽欢。 与顾季的忙碌相比,雷茨却很迷茫。 他本以为会和顾季共同进出,没想到径直被顾母拉进了女眷堆。面对叽叽喳喳的夫人小姐中,鱼鱼颇有些不知所措。 因为在场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她们言语间的机锋,雷茨也全都听不懂。 鱼鱼闲坐在人群的角落中,长发如瀑布般从背后垂下,刺金腰封在烛光下闪闪亮。他拣着盘子里的坚果吃,却学不会扒开,鲜红的口脂蹭在果皮上。 他懊恼的皱起眉。 鱼鱼似乎没有意识到,他一举一动有多磨引人注意。这般高挑漂亮的异域美人,又穿的浓烈光鲜,只要出现就是人群中的绝对焦点。虽然夫人们没有主动和他搭话,但他确实言谈中的主角。 方夫人带着女儿来得晚些,刚刚同朋友们打过了招呼,就径直来到雷茨身边坐落。 “在泉州待得还习惯吗?”她似乎察觉到雷茨的尴尬,笑着问道。 鱼鱼点头。 他伸手捏捏方小姐的圆脸,小姑娘稚声道:“嫂嫂,念姐儿在哪?” 雷茨道:“她在后面换衣服呢、” 方小姐蹦蹦跳跳跑去找顾念了。 命令丫头看顾好孩子,方夫人也就任她去了,专心和雷茨说话:“老太太还没来?这衣裳可真漂亮,我还不知道云裳阁什么时候有这样的好手艺。” 雷茨好似骄傲的孔雀:“我做的。” 方夫人着实吃了一惊。 “真是好手艺啊。”她凑近了,拎着鱼鱼的裙角细瞧,赞叹不已。 她早就有意将雷茨介绍进贵妇圈子,正好趁此时机带着雷茨去和众人说话。听到方夫人的介绍,早就对雷茨心生好奇的贵妇小姐们都凑过来。 本就有心与雷茨结交,她们纷纷变着花夸赞图样和绣工,赞美惊叹此起彼伏。 嘴上说着好听话,心里却酸溜溜。她们本打算让雷茨介绍裁缝,但怎想一个番人竟有如此手艺!她们万万不敢麻烦雷茨,便只能看着漂亮衣服兴叹了。 有人亲热问道:“我今儿进来,瞧见顾大人身上那件披风才叫威风。是不是也是夫人做的?” “是。” “那件狼皮的!”显然不止一个人注意,蓝衣妇人赶忙道:“我还想问,夫人是从哪里买到如此好的皮子?我也想给相公做个,可惜买不到呢。” 鱼鱼眨眨眼睛:“免费的,不要钱,出城往西走就有。” “您真是说笑话!” 见雷茨汉话说的好,待人也和气,大家慢慢卸下心里对异族人的恐惧防备,调笑不断:“我们哪有顾大人这般好郎君,是要自己赶着去买好皮子的!” 她们想当然的认为,皮子是有人“孝敬”给顾季的,所以鱼鱼才说不要钱。 方夫人也笑道:“她们都可羡慕了,你呀,就别打趣她们啦?” 雷茨疑惑道:“为何这么说?我两天前还去看过,山上狼群还有几十头呢,就算挑最油光水滑的,还能选选皮毛颜色。只要别伤着皮子不就成了?” 众人诡异的沉默。 方夫人抽抽嘴角,看着雷茨分外清澈无辜的眼睛,突然意识到鱼鱼似乎没开玩笑。 她不动声色将话题移开:“你就别吓唬大家了。阿念那丫头现在还没出来,你是不是也给她做了新衣服?” 众人听到方夫人所言,意识到雷茨只是开玩笑,并未真的上山打狼去,纷纷松了一口气。 鱼鱼虽然疑惑,但还是乖乖答道:“是,上午才做完。” 顾念可是求了他好几天呢。 “那就等着看念娘的衣服了。”有人很快接话:“夫人的手真是又快又巧!老夫人可算是有福,能得这样的好媳妇。不知道她老人家穿上您做的衣服,该有多高兴呢!” "是啊是啊!" 大家笑语不断。雷茨做媳妇的,怎么可能不给婆母做衣服?这话把顾家女眷都奉承了个遍,又准不出错。 鱼鱼疑惑,生硬打断:“我没给顾季他妈做啊?” 顾季他妈。 众人再次沉默,尴尬声震耳欲聋。 什么? 他在说什么话啊? 身为媳妇,给相公小姑子做衣裳,不给婆婆做? 而且这称呼,顾季他妈,难道至今鱼鱼还没改口···· 方夫人隐晦的问了两句,没想到竟然得到了鱼鱼肯定的答案。 大家尚在震惊中,顾母和顾念终于姗姗来迟的出现了。 顾念今儿穿了身湖蓝色的小斗篷,用银线绣着花鸟纹。襦裙的腰节线很高,遮掩住算不上纤细的腰身,反而更添古雅流畅之感。身处在温暖的室内,雷茨特意制作了轻纱外衣,粉绿色绣着花草,流光溢彩的丝线间露出雪白的臂膀。 轻纱与毛茸茸的斗篷反差强烈,给顾念添几分少女的空灵。 太高明了。 只一见顾念,方夫人就不由得由衷赞叹。 再华美的衣裳,其作用也是修饰人本身。顾念本身健美高挑,从前顾母把她打扮的老气横秋,李氏又强行往弱柳扶风的方向装点,都有些不伦不类。 雷茨制衣最注重贴合个人。提高的腰节线修饰身形,遮掩腰胯线条。轻纱化解厚重臃肿,显出少女小树似的灵动。 再转头看看顾母的穿搭····平平无奇老太太。 好容易衣料气派了几分,但头面首饰却丝毫不时兴,甚至显出几分老旧,更没有官家老太太雍容华贵的气质。 和女儿媳妇比起来,甚至寒酸了些。 不少贵妇低头偷偷笑了。 倒不是笑话雷茨、顾念不够孝顺。毕竟谁家不是老太太当家?若是老太太要打扮得体面,难道谁还有资格拦着不成? 贵妇们悄悄叹气:果然出身难改,儿子再出息也没用。 顾母此时也恨得磨牙。 她今儿见到顾念打扮得漂亮也就罢了,雷茨这是什么意思?全家三个女眷,就要显得她丑不是? 气冲冲的板着脸做到众人中间,顾母随手一指桌子:“媳妇,来给夫人们点茶。” 即使打扮得不华贵又如何?今天是她儿子的好日子,谁敢对她不尊敬? 她要让雷茨好好侍奉她,补回来她的面子! “嗯?”鱼鱼愣了三秒,才意识到顾母在叫自己。 雷茨知道“点茶”为何物。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也不意味着他不怕麻烦。 在座几十个人,八爪鱼都要累断好不好? 想起顾季语重心长的嘱托,鱼鱼趴在桌子上装死。 他不会汉话啦。 听不懂听不懂。 顾母又强调一遍:“来奉茶!” 雷茨继续装死,低头默默吃干果。 方夫人与众贵女面面相觑。 她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视老夫人为无物···· 她们是哪只眼睛觉得雷茨漂亮好说话啊。 顾家明明到处都是社交恐怖分子。 "我说——" “娘,我来。”顾念终于忍不住了,走上前舀出茶叶,拿起一盘竹具。 看到女儿乖巧的样子,顾母才勉强压制住心里的火气。 最可恨的,她还真不敢把雷茨怎么样! 女眷们之间风云暗涌,顾季全然不知。 自从几位要员们凑齐之后,他们装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开始了官场上的例行步骤——揣度上意。 “顾大人有所不知啊,”提起海运之事,市舶司上下无人不愁眉苦脸:“最近日本可是不太平。” “官家怕是有想法。” “何事?”顾季奇道。 “自从方大人去过日本,我们这边被劫的船就越来越多。”有人低声挑起话头:“出海、归港···我们哪次不是记录在案的?近两年王家连着沉了好几条船,其他船行也都快过不下去了。” “不是朝廷已经派发了小旗——”府衙的官员奇道。 “确实如此!”顾刚愁眉苦脸:“但那小旗是防海上怪物的——防不住人哪!” “是日本人?” “海上的事谁说得清?不过我猜大概是这样了。所幸方大人的船每次都平安,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向汴京交代。” “可是前些年,也没听说盗贼如此猖獗。”有人质疑:“王家的船总是平安。倒是从王二死后,像是撞了邪。” “真弄不清。”顾刚摇摇头:“现在愿意往日本跑的船越来越少了。本来北边就容易出事,现在又搞得危机四伏的,谁愿意去呢?” 推杯换盏间,大家纷纷愁眉苦脸。 海船出事,海上的贸易不景气,税收自然就少。他们市舶司眼看着海船一艘艘遭殃,心里也不见得好受。 “顾大人。”有人叫顾季:“您知道什么内情不曾?” 顾季回过神,遗憾的端着酒杯摇摇头。 不可说。 远在敦贺的源公子一直在寻求着宋国的长久合作伙伴,用于走私宋钱。曾经的合作者是王氏船行,如今的合作者是“商人顾季”,皮下就是赵宋朝廷本身。 赵祯要放长线钓大鱼,查出全国上下究竟是哪几个贪官污吏给源公子行方便。 后来方大人又误打误撞发现了银矿,源源不断的雪花银运往汴京,钓鱼执法变成隔海捞钱。 不论是何种原因,现在方大人与源公子的贸易数额,都要远远超过当初王氏船行。有了稳定货源,源公子不再依赖其他泉州来的散商,打劫必然更加频繁。 毕竟买卖需要真金白银,明抢是零元购。 见顾季一无所知,问者也并不意外。毕竟顾季刚刚从海上回来,消息比他们多才见鬼了。 “朝廷没什么举措不成?”顾季问道。 “还能有什么。”大家摇摇头:“出海之事,本就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朝廷倒是下旨警告诸商小心海盗,还在青州捣毁了几个据点——但那又如何?朝廷的圣旨莫非还能挡住刀枪剑戟不成?” “但朝廷就真不管?” “那还能如何,倒霉事没办法·····” 顾季眼神幽深:“可曾听见朝廷在铁矿上有什么风声?”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赵祯绝不可能弃民船于不顾。 他必须重视商税,要让商人们敢出海贸易。但是又不能打草惊蛇,朝廷必然从其他地方想办法。 “你怎么知道?” 知府大吃一惊。 好小子! 他早知道顾季受宠,没想到连朝廷暗中举措都猜的这么准! 顾季无辜笑笑。 这大概算不上什么秘密,在场的也都是泉州要员,没什么闲杂人。他轻轻点了点桌子:“嘭。” 众人茫然。 好吧,他们没见过炮弹。顾季放弃解释。 赵祯不会任凭民船被欺负,很可能在舰载炮上有想法。毕竟阿尔伯特号已经有了舰载炮的完美范本。 不过舰载炮绝非一时半会儿能完成的。朝廷若真要实行,也需要仔细斟酌考虑。 因此大概只能听到些风声罢了。 “顾大人,那你倒是说说,朝廷还有什么风声?” 知府神神秘秘。 顾季想了想:“禁止商船赴日?” 知府睁大眼睛。 真是神了。 他好不容易才探听得到的消息,顾季怎么什么都知道? 顾季摇摇头:“您老人家不必为此担心。不论如何,只要泉州稳定太平,圣上就不会怪罪您。” 知府惊道:“果真?” 他也不确定赵祯的想法,只是些风声罢了。但若真是在海运贸易上有大动作,商人聚众闹事,泉州必然生乱。再加之税收下滑·····倒时候可不是治安变差这么简单,甚至海上夷夏纠纷,还要让府衙来背黑锅。 听了顾季的话,他倒像是吃了定心丸似的。 顾季云淡风轻点点头。 源公子在海上大开杀戒,必然会导致跑日本的海船快速减少。 商人们自发的活动越少,源公子越要咬住“顾季”这条大鱼。如果朝廷禁止民船出海往日本,方大人所代表的宋廷成了唯一供货商····那源公子就彻底失去了任何先机。 只能任由捏圆搓扁。 甚至源公子家业渊源,无法登陆东部沿海做“倭寇”。 不过也是险棋一步。 毕竟阻断商路就是断了税收和商人的活路,必然受到重重阻力反对。朝廷的命令下达沿海各地,能执行到什么力度就又不得而知了。 这些细则也无法解释给知府。顾季神秘道:“你们问方大人去,可别难为我了。” 知府现在断定顾季料事如神,看向他的目光都有几分崇拜。 他重重叹口气:“青年才俊,终究是报效朝廷,不能在家乡待着。” “你此去京城,大概和方大人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啊。”他感慨道。 “方兄高升了?” 大家默契点头。 方大人出自京城世家,来市舶司就是攒资历的。等日本之事解决后,必然风光无限仕途坦荡。 顾季····难为他还记得,自己是个京官。 想起自己已经当官两年,还不知道鸿胪寺的大门长什么样子,顾季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上次方兄临行前还说,若是他年前赶不回来,请照顾着送夫人进京呢。”有人突然提到:“顾大人的船什么时候走?” 他有意让顾季卖方大人一个人情。 顾季沉默片刻:“若是时间合适,我定要捎夫人一程。” 准备启航 宾客都到齐, 顾刚招呼着大家去吃宴席。大家纷纷向顾家正厅走去,官员们也止住话头,揣度上意的活动到此停止。 感谢顾家祖上曾经宽裕过, 让顾刚的宅子算得上气派,打扫干净也容得下这几十人。席间分桌坐, 顾季领着两位族兄,以及同僚长辈坐上首。雷茨在顾季身边落座,他身边坐着顾母。知府大人携夫人坐在顾季另一边, 再往下是顾刚、顾念以及其他宾客。 席间菜色琳琅满目, 竟是从泉州最好的几个酒楼中叫来的, 色香味俱全。 虽然坐下, 顾季却有些心不在焉:“阿尔伯特号?” “呦,您还能想起我。”阿尔伯特号酸溜溜的声音传来。 最近顾季常常和哮天号聊天, 倒是忽略了阿尔伯特号。 心虚的摸摸鼻子,顾季道:“过几天你和哮天号一同去汴京,如何?” 他本意是把阿尔伯特号留在泉州。但是转念一想,哮天号离开系统加持单独出海终究不方便。 更重要的是, 航船会再搭载些商人旅客,比如方家母女。 如果大家都住在一艘船上, 方夫人出门看见了秋姬····这尴尬的场面顾季不敢想。此外鱼鱼也需要时刻保持伪装,出行寝居都不方便。 梳妆打扮繁琐的很,顾季不想再委屈鱼鱼。 一艘船搭载宾客,另一艘搭载熟知内情的自己人。完美。 顾季才不会告诉阿尔伯特号他内心所想, 只是为最近的冷落诚挚道歉。 阿尔伯特号矜持道:“行吧,看来你还是离不开我——” “不行。”哮天号反唇相讥:“凭什么让我和海王八一起走?” “你说谁是海王八——” “说得就是你。自己航速多少不清楚?跑得慢还要拖累我。” “你再说一遍, 信不信我开炮轰你?”阿尔伯特号恼羞成怒:“当年英国皇家海军都被我轰沉过,你就等着受死!” “来啊, 对轰,落后两百年的小垃圾,谁怕谁——”哮天号丝毫不惧。 “闭嘴。”顾季头痛。 他最大的错误,就是把这两艘船停泊在一起。 要是他的船队由于内讧双双沉默,那他才真是没处哭去。 看到顾季眉头紧蹙,鱼鱼摸了摸他的前额,低声问:“怎么不高兴?” 阿尔伯特号与哮天号瞬间闭嘴。 他们突然想到顾季身边还坐着鱼鱼大杀器。要是惹怒了雷茨,被一尾巴抽碎,倒也没有斗嘴的必要了。 顾季摆了摆手,等两艘船保持安静,才投入宴席中越来越热烈的社交活动中。 顾母虽然被雷茨气得七窍生烟,但终究不好当场发作,勉强维持着“母慈子孝”的表面。雷茨根本都不知道顾母在生气,正和顾念凑在一起聊天。 方夫人凑上去,好奇道:“你们结婚多久啦。” 顾季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却与来历不明的番人结婚。听到这消息后没人不震惊。 雷茨道:“已经一年多了。” “一年多?”顾母冷哼一声:“方夫人,这你是有所不知!三年前顾季还在汴京的时候,她早就无名无分的跟在阿季身边了!” 顾母直接把方夫人说蒙了。 瞬间,她脑补出一场“风尘上位”“日久见真情”的戏码。 方夫人本以为雷茨被揭短会不高兴,正要绞尽脑汁打圆场,却见鱼鱼骄傲的点点头。 雷茨可真是太自豪了。 曾经他可不就是无名无分?还是靠着“政变—逼宫—绑票”三连招,才得到一场光明正大的婚礼。天底下,就从未见过谁想结婚这么难。 但凡换一条鱼,都不可能抱得美人归。 顾母也不知道鱼鱼为什么骄傲,但颇有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那也这些年了,肚子有动静没有?”有贵妇试探问。 按理来说,三年也应该有个孩子了···· 此话说罢,顾季和雷茨都诡异的沉默了。 鱼鱼慢慢道:“没有。” “哎呀。”她赶紧为自己的唐突道歉。想了想,她接着温声安慰雷茨:“别难过,我也是过了门几年都没子嗣····只要好好调养身子,总有希望的。” “我喝了些偏方,还挺管用的,你要不要也——” “谢谢,不——” 顾季立刻张嘴阻拦。 “阿季!” 顾季话还没说完,却被顾母打断了。 顾母之前总忙着孩子们的婚事,这时才想起来雷茨已经在顾季身边三年多,竟然丝毫没有动静! "不行。"她厉色道:“是什么方子?可得好好给雷茨看看!” “哎,好,我回去抄一份给您送过来。”妇人连忙应允。 顾季捂住脸:“娘,您就别操心这些了。” 鱼鱼眼睛中闪烁着无辜。 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好不好? “什么叫我不操心——” 顾母刚刚想发难,就见顾季凑上去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只见刹那间,顾母脸色变幻莫测,最终定格在苍白上。 她儿子竟然告诉她,早些时候已经看过医生了,是阿季自己有问题····· 天打雷劈。 不去看顾母的脸色,顾季终于将话题揭过去,狠狠松了一口气。 等到宴会终了,众人已喝得酩酊大醉。顾念和方夫人约好了出海的时间,方小姐听说要坐船去大海上,兴奋的尖叫声几乎将房顶掀翻,方夫人手忙脚乱的安慰着离开。 顾刚夫妇虽然忙了一整天,但精神头依然很好,带着儿子们收拾残局。孩子们都被赶回房间去睡觉,顾季喝了不少酒,被雷茨半扶半抱着带了回去。 等到顾季早上醒来时,已经发现自己浑身都是青紫红痕。 坏鱼。 顾季揉着酸涩的腰,赖在床上不想动。 他花了足足半天时间调解两条船之间的矛盾,最终说通他们共同出海。其中顾季、雷茨、顾念、秋姬母子及水手们乘坐哮天号,方夫人等游客、以及搭乘航船的商人们乘坐阿尔伯特号出海。 虽然从性能上来说,哮天号有明显优势。但是比起从未远航的新船,乘客们还是更信任经验丰富的老船就是了。 两艘船都勉为其难的接受。 接下来的几天中,顾季和顾念忙着进货揽货,又让张长兴准备了一份飞剪船的建造图纸送往汴京。在忙碌之余,雷茨则缠着他酿酿酱酱,让顾季每天出门都十分没精神。 此外,顾母还突发奇想的找了个郎中来。 那天下午顾季还在睡午觉,就被叫起来看病去。见到郎中,才得知顾母请了郎中来家里,给全家人请平安脉,相当于现代的例行体检。 顾季当时就十分疑惑:从前也没见到顾母主动看医生啊? 接着,郎中把脉听了又听,脸上疑惑沉郁的表情好似顾季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最终留下个方子,嘱咐顾季记得每天服用,就叹着气离开了。 嘴上说着慢慢调养,看向顾季的眼神却意味深长。 让顾季浑身发毛。 事实上,郎中也被顾季的脉吓得浑身发毛。 他自打从顾母处,听说顾季有不举之症需要调养,就已经做好了许多种用药的准备。 没想到顾季·····什么事都没有,非常健全。 但谁都不能拿这个开玩笑吧? 郎中心中十分怜悯:看来是心理因素了。 就开有助于哔——的方子吧。 最终他将雷茨和顾母叫出来,云里雾里的说了些注意事项,便施施然离去了。 顾母还抓着郎中的袖子,追上两步:“那我儿究竟能不能治?” 郎中故作神秘:“能治,当然能治。” 顾母大喜过望,又殷切嘱咐雷茨记得每天熬药,荣光焕发的回屋了。 虽然鱼鱼也觉得顾季很健康,但是既受医嘱,他还是认真执行了熬药的工作,一滴都没有浪费。甚至鱼鱼还特地准备了小药炉,在海上航行也不耽误喝药。 “把灯点亮些,小心伤眼睛。” 雷茨添上灯油,又按住顾季的书页,递给他刚刚熬好的药:“趁热喝。” 顾季不自觉皱了皱眉头。 这几天他在恶补航海技术。虽然这两年耳濡目染已经学的差不多了,但是万一哮天号脱离系统控制,他必须担当起船长的责任来。 接过鱼鱼手中的药碗,顾季一饮而尽。 “咳咳···”喉咙中的苦意让他差点吐出来,雷茨赶紧喂了一颗糖。 “也不知道要喝到什么时候。”鱼鱼惆怅的将碗收走:“明天就上船了。郎中说何时见效果何时停药····但你到底有什么病,怎么才算见效?” 顾季也一头雾水:“可能是身体弱吧。” 也许冬日天寒地冻,顾季近几天总有些不舒服。他虽然不喜欢喝苦药,也就当做滋补之物喝。 雷茨叹着气离开了。顾季将灯光凑近了些,正打算再细细读书,慢慢的却突然觉得身体好像热热的,呼吸不自觉急促,软在凳子上起不来。 他放下书本喘口气,却连思绪都有些混乱,脑海中竟是些意乱情迷。 喘息,眩晕,被翻红浪。 等等····· 在致幻高□□茨身边生活久了,顾季几乎立刻便知道自己中了招。 他咬咬牙,披上衣袍,去厨房找雷茨。 暗中交易 顾季一头撞进雷茨胸口时, 鱼鱼刚刚踏出小厨房。 “回去。”他低声道。 寒冬腊月,顾季又只穿了两件单衣,不自觉的向雷茨怀里瑟缩。 雷茨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难得温香软玉主动入怀,他偷偷在顾季额角啄了一口, 然后半抱着顾季向卧室走去:“等我回去就是了,晚上出来容易着凉。” 院中,他见到顾母房里的灯光还亮着。 老人家怎么这个时候还不睡觉? 来不及多想, 两人就已经回到卧室。 “你把袍子脱下来再上床——” 鱼鱼一句话没说完, 就被顾季“饿虎扑食”压在了床上。 虽然气势很凶猛, 动作间却是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像小猫般狐假虎威。他伸手要去摸鱼鱼的领子,窥见雪白劲瘦的胸膛, 却被雷茨早半步抓住,伸手捏住顾季的指尖,翻身压在下面。 倒是自己春光/乍泄。 “你怎么了?”鱼鱼好奇,凑上前闻闻顾季的发丝:“你不会给自己下药了吧?” 他还牢牢记着顾季骗米哈伊尔的“药剂师”人设。 顾季大脑中一片混沌, 气不打一处来:“你还问我?” 明明雷茨最喜欢在床笫间操控心智···· 两人四目相对,纷纷怀疑是对方动了手脚。 顾季轻轻推开雷茨, 冷哼一声:“快点吧,多来两次。” “哦。” 鱼鱼不想背锅,但和软在床上,意识越来越模糊的顾季显然没有道理可讲。他低头吻住顾季的唇, 认真侍奉。 漫漫长夜中,满是细碎旖旎的叫声。 第二天顾季被鱼鱼拉起来梳洗时, 还是迷迷糊糊的。 甚至还觉得有点虚。 “快点。”雷茨拿温热的帕子给他擦脸,语气焦急, 眸光却潋滟含情:“可要赶着时辰出海,大家都已经在船上等着了。” 顾季猛的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清醒。 “快换衣服。” 鱼鱼拿来圆领袍和帽子,帮顾季束发穿衣。 铜镜中,少年一副春睡后慵懒的神情,半倚身边人穿衣。 身边异域美人眉目俊朗,穿着睡袍香肩半露,妩媚嫣红的口脂好似被咬乱,举手投足却侍奉小心周全。 顾季心中忽然有诡异想法:简直像是公子王孙逛楼子,晚起被美人侍奉着上朝。 如果他现在不腰身酸软,满身红痕····就更像了。 美人在他颈侧落下一吻,拿出些香粉铺在颈侧:“好啦。” 顾季侧身看去,雷茨帮他盖住了不可言说的痕迹。 来到码头,水手们已经等在码头上了。 许多商人都带着货物提起一天登上阿尔伯特号。小厮们来来往往拎着主人的行李,在阿尔伯特号的甲板上穿梭。旅客们带着好奇跳上甲板,与岸上人挥手作别。 顾季先去了阿尔伯特号,确定所有人都已经安顿好,才慢悠悠登上哮天号。 哮天号一切齐备。 船上二十名水手,都是曾经跟着顾季西行的老伙计。大家休息了十几天后容光焕发,登上新船更是兴奋不已。瓜达尔悄悄跑到顾季身边,忐忑道:“郎君,哮天号也是神船·····” 虽然他们也能操纵船只,但是阿尔伯特号的巡航功能确实避免了很多麻烦。如果新船没有此功能,他们倒有些害怕了。 顾季默默点头。 瓜达尔喜上眉梢,轻快跑开了。 船舱里整洁一新。顾季的新卧室十分宽敞,装得下衣柜和一张大床。哮天号虽然是不折不扣的飞剪船,但内里还是传统中国船的设计,更给顾季家的感觉。 在卧室中看了一圈,顾季嘱咐道:“哮天号,这间屋子从此是我和雷茨住。除非有我的命令在先,否则禁止其他人进来。” “是,主人。”哮天号恭敬道。 朝阳中,哮天号跟随阿尔伯特号慢慢启航。 虽然只是一次简短的旅程,顾季众人还是在码头上挥手相送。熙熙攘攘的泉州码头渐行渐远,顾季眺望着远处的阿尔伯特号,阿尔伯特号主动挥了挥旗子。 顾季与船员们交待工作时,雷茨正在房间里整理行李。 居家小能手·雷茨早就在航海生活中学会合理收纳,让有限的舱室容纳更多美丽的首饰华服。 “嘭。” 突然间,敞开的门猛然合上。 雷茨挑了挑眉,疑惑的看过去。 无人经过。 他伸手去拿衣箱里的头面,却又听到矮几旁传来响动。 “咚,咚。” 像是有人在敲。 “谁?”鱼鱼喊道。 任何人类都要往精怪上猜测,但鱼鱼本就是精怪,随手走到矮几旁边,果然见到笔架上的笔在有规律的轻轻晃动。 似乎见到鱼鱼来了,笔架上跳下一只笔来,在砚台上扭着。 雷茨往砚台上倒了些水,将墨块化开,又拿出一张纸。 “你是谁?” 笔轻轻沾了沾墨水,在宣纸上写出工工整整的小楷:“哮天号” 哮天号····鱼鱼眼睛亮了。 在阿尔伯特号上,他早就知道船本身有灵智,大概是可以和顾季交流。但是他却从未听见过船说话。 鱼鱼一直非常好奇。 “你是妖怪吗?你和阿尔伯特号一样?” “可以算是妖怪。”笔尖慢条斯理:“您可以将我和阿尔伯特号当做同一种生物。” “但请您记住,我和那个海王八不可相提并论。” “你确实比他聪明。”雷茨喃喃道。 阿尔伯特号就从未主动和他沟通过。 “谢谢您的赞许。”哮天号彬彬有礼。 “为什么找我?” “您是主人的妻子,我认为有必要认识您。”哮天号慢慢道:“而且请相信我,这船上的一切我都可以操控,将为您提供意想不到的便利。” 似乎为了证实自己的话,房间中的所有柜门瞬间开开合合,连幔帐被角都飘了起来。 “如果您想要联系我,只要先叫出我的名字,然后直接吩咐便可。” 鱼鱼看着纸上的自己陷入沉思。 为什么自己学写字好几年了,还不如一条船公正····不对。 “你帮我的目的是什么?” 哮天号反问:“您是主人的妻子,为您分忧不是应该的吗?” 雷茨想了想,似乎很有道理。 他想说什么,又似乎不能宣之于口,却提笔写下一行字。《 》 200-210 优秀船只自我素养 哮天号顿了顿, 在纸上写下“可”。 “请您将纸张拿去烧掉,不要让主人看见。”哮天号彬彬有礼。 鱼鱼点点头,承载着两人交流内容的纸张很快送入火盆, 灰飞烟灭。 就像从未发生一样。 哮天号才不像阿尔伯特号一般愚蠢。 早在船坞中出生时,它就知道自己只不过是阿尔伯特号的附属品。在顾季心中, 无论如何是比不过同生共死的“白月光”阿尔伯特号的。 那么它该怎么取胜,讨得主人欢心? 雷茨。 简直是笑话,雷茨在阿尔伯特号上住了几年, 它竟然还没有和老板娘交流过? 难道不知道什么叫枕头风? 只要它抓住雷茨, 那么更改旗舰就指日可待! 片刻后, 顾季从甲板上回到船长室, 从抽屉中拿出世界地图。 按照阿尔伯特号的尺寸,顾季重新定制了一副航海图。只不过这玩意儿被别人看到了说不清, 因此直到哮天号扬帆起航,顾季才将航海图拿出来钉在墙上。 “我来。”顾季刚刚放下航海图,就见到航海图自动展开,如魔法般飘到墙上, 四个钉子完美订了进去。 横平竖直,丝毫不差。 “原来你还有这个功能?”顾季慢慢从书桌旁坐下, 眼中流露出好奇。 “您谬赞。” 还没等顾季伸手,椅子就自动向后拉开,到刚刚好落座的程度。顾季刚刚从椅子上坐下,就见书桌上的茶壶凌空飘起, 翠色的茶水划出完美的弧线,清冽甘甜, 精准落在顾季面前的茶杯中。 泛着香气的茶水摆在他眼前。 顾季甚至不知道哮天号是什么时候把茶泡上的。 “根据阿尔伯特号给我的信息,我猜测您也许不喜欢点茶, 而更喜欢将茶叶翻炒后沸水浸泡。”哮天号一丝不苟好似管家:“因此我冒昧给您泡了壶茶,不知是否适合您的口味。” 说着,茶杯直接飞到顾季手中。 顾季瞠目结舌。 他轻轻喝口茶水,竟然比他自己泡的更加香气扑鼻,不苦不涩。 “我原来只以为你航海性能要高于阿尔伯特号。”顾季无比感叹:“真是没想到····” 这是系统2.0版本吧? “不不不,您的理解出现了偏差。”哮天号却止住顾季的想法。 “从权限和功能上讲,我和阿尔伯特号是完全相同的,甚至由于旗舰和系统安装在阿尔伯特号身上,我的功能甚至稍弱。” 它正色道:“给您端茶倒水、排忧解难是我的职责所在,更是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难道阿尔伯特号不为您分忧吗?” 心灵暴击。 阿尔伯特号破口大骂:“你!个!细!犬!” 怪不得越听越不对味,原来是拐着弯阴阳它! 它立刻反唇相讥:“这有什么好得意的?顾季从来都不让我做这些事呢。” “原来是这样啊。”哮天号一声苦笑:“原是主人喜欢你,才会····没关系,这全是我心甘情愿的。” “不不不。” 眼看着对话越发往诡异的方向滑去,顾季赶紧阻拦:“别多想。” 可恶,他丝毫没有责怪阿尔伯特号的意思,也清楚哮天号意欲何为。 但哮天号做的如此完美,又让他怎么能不喜欢呢? 阿尔伯特号恨恨道:“你等着吧,我迟早要做的比你还好!” “我们本该如此。”哮天号淡淡道。 在两艘船吵完一架后,就开始了各自的整顿。 顾季本想和哮天号讲讲船上的日程安排,但哮天号却表示它早就向阿尔伯特号了解过了,让顾季不必费心。顾季本来还不信,直到看见每人都井井有条各司其职,连甲板都被水洗的一尘不染,他才真正叹服。 阿尔伯特号尖叫:“你是怎么做到的?” “主人,他们不按照规定打扫卫生,还随地吐痰!我脏了!” 出于安全考虑,大部分老船员都跟随顾季来到哮天号,而阿尔伯特号上则是新招募的船员,以及不少商人、旅客、仆役。身为洁癖船,阿尔伯特号向来要求绝对干净整洁,可是新船员们却意识不到这一点——按照习惯,只要别脏的太难看就行。 “救命啊宿主,我好脏····” 眼看着有人又吐了口吐沫,阿尔伯特号窒息。 哮天号冷冷道:“这点人都管不好?给主人添麻烦的废物。” 阿尔伯特号不服气:“我只是船,你说说能怎么管——” “主人请看。”哮天号丝毫不理会聒噪的同伴,示意顾季向船尾看过去。 只见在崭新的甲板上,两位船员正在边聊天边拖地。也许是新船整体干净,摸鱼成为清扫常态,许多边边角角都没有清理到。 突然间,船员们好像被谁推了一下,重重摔在落灰的甲板上。 “嘭。” 他拍拍身上的灰,嘟囔着站起来:“怎么回事···” 正打算赶紧离开——“嘭。” 又摔了回去。 三番五次之后,船员终于发现邪门,赶紧将灰尘全部清理干净,惊恐万分溜走了。 顾季和阿尔伯特号叹为观止。 “分内之事都做不好,就不要来给主人添麻烦。”哮天号冷冷吩咐。 在哮天号的铁腕之下,船上众人分外守规矩。 顾季甚至怀疑,自己要是颁布“禁止大声喧哗”的规定,哮天号能把所有人的嘴封上。 了却一天工作,顾季早早回到卧室准备休息。刚刚钻进被窝,只留下一盏混黄的油灯,就见雷茨端着药碗进来。中药的热气蒸腾着,似乎屋外船员们打牌的吵闹声也不清晰。 “该喝药了。”他束起头发,轻轻把药碗放在床头。 顾季皱眉:“今天还喝?” 忙了整整一天,但昨晚到底是谁动手脚仍然没有定论。 顾季怀疑雷茨,雷茨又怀疑顾季,两人也不是没想过是不是药有问题——但仅仅是一碗滋补的药···除非顾母在里面动了手脚。顾季回想起自己曾经撒的谎,颇有几分头疼。 不过他还是更怀疑雷茨。 毕竟郎中害他颇有些荒谬,但鱼鱼的前科就太多了。 “良药苦口利于病。”鱼鱼装出贤惠的样子,舀起药汤:“快喝了吧。” “你实话实说,昨晚究竟怎么回事?”顾季看看药汤,又打量雷茨:“你们两个,必定其中一个有鬼。” 鱼鱼冤枉:“不是我。” 他现在一头雾水。 “我保证今晚不接触你,”雷茨想了想:“然后看看还有没有症状?” “你怎么保证?”顾季狐疑。 “我去阿尔伯特号。我只能唱歌魅惑你,但声音传播是有距离限制的。”鱼鱼义正言辞:“阿尔伯特号能看到我有没有动手脚。” “说不定昨晚只是意外。” 顾季沉思片刻,觉得雷茨所说有一定道理。于是他眼看着鱼鱼的身影在窗口消失,将碗中的药汤一饮而尽,钻进被窝熄灯睡觉。 “祝您晚安,我的主人。”哮天号道:“我将时刻为您监控船上情况,同时关闭对卧室的监控。希望您好梦、” 雷茨离开后,一炷香时间过去了。 听着大海翻涌的涛声,劳累一天的顾季却没有丝毫睡意,反而被诡异的燥热闹得翻来覆去。 “嗯·····” 他闭着眼睛掀开被子。幔帐中模糊不清,月光洒进来也好似笼罩了一层雾。 好闷···他拉开幔帐,海风从舷窗中吹进来,却仍然吹不散他的晕眩。 难受。 和昨晚如出一辙。 仔细回想,雷茨今晚确实没动手脚。顾季很快将罪魁祸首锁定药汤,猜到大概是顾母暗中要治他的“隐疾”。 真是意想不到。 顾季在床褥间打了个滚,将自己团成一个球:“阿尔伯特号,叫雷茨过来。”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阿尔伯特号立刻给雷茨发了一封信。 信纸从天上飘飘落下,被雷茨伸手接住。鱼鱼正惨兮兮缩在他们曾经的房间中,阿尔伯特号船舱中的喧嚣似乎与他无关。 打开信纸看了一眼,雷茨满血复活,翻窗跳入海中。 鱼鱼证明了他的清白。 另一边,顾季正暴躁的将幔帐全部系起来。 他独自一人在房间中待着,即使在寒冬腊月,却觉得身体越来越燥热。必须将所有幔帐拉起来,吹着温柔凉爽的海风,才能让他稍微舒服些。 “咚。咚咚。” 顾季正抽开手,却发现自己的小臂被幔帐缠住了。 他不禁皱眉,责怪自己怎么还能被布缠住,赶紧伸出另一只手去解开。 也被缠住了。 似乎他不小心将幔帐打了个死结,姿势变扭的将两只手全部绕在一起。 真是的····黑暗中烛台离他很远,顾季只能凭感觉挪动着双手。 解不开,还不好意思喊哮天号帮忙。 但很快,他就没心思想这些了。 两只手绑住,他几乎被半吊在了床头,浑身难受却动弹不得。燥热几乎侵吞他的思维,顾季只能在床上如干涸的鱼般挣动,无意识的叫着雷茨的名字。 他家鱼鱼怎么还不来···· 当雷茨从窗户中翻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悄悄来到顾季身边,轻轻就把缠住的双手解了下来。 顾季顺势扑进鱼鱼怀里。 中途救援 整整一夜, 顾季都睡不安稳。 雷茨先是把他的手从幔帐上解开,哄着他酿酿酱酱了许久,等到顾季受不了要哭着爬走的时候, 鱼鱼又把他的手系回去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系了一下, 却捆得这么紧,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 顾季上半身被吊在床上,两条腿在被褥间软绵绵的挣动着。很快他连挣扎的力气都不剩, 只能嘴里一边骂着, 一边不自觉往雷茨怀里凑, 疏散身体中的热意。 春色满怀, 任凭鱼鱼为所欲为。 天明时分,顾季实在折腾不动了, 才算作罢。 等到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仰躺在软软的床褥中,顾季连挪动手指头的力气都不剩了。 “把那些药都扔了。”顾季咬牙。 昨晚不是雷茨动手脚,那么罪魁祸首就只有顾母请郎中开的药了。 如果顾母知道, 她儿子喝一次药,就要被某条鱼哔—— 顾季捂住脸, 不敢往下接着想。 鱼鱼拿来包好的药材,颇有些可惜:“真就这么扔海里去?” “不然呢?” “····污染环境。”雷茨小声道。 他遗憾的看了药包一眼,将它凌空丢出窗外。丢下的药包竟然引起了一群鱼的争夺,在海面上泛起白色漩涡。 鱼鱼给顾季端来一碗粥, 等到他吃了点东西又躺下歇着时,才悄悄从卧室中离去。 步入船长室, 他给了哮天号一个赞许的眼神。 “请不要客气。” 宣纸上出现工工整整两行字:“我只是在力所能及时把主人捆起来,防止他伤到自己罢了。至于昨晚发生了什么, 我从未注意一概不知。” 雷茨非常满意:“之后等着我联系你——” “嘭。” 正当一鱼一船秘密交涉时,窗户突然被强行顶开,什么东西掉了进来。 “雷茨?"一声尖叫从地板上发出。 在哮天号崭新的地板上,正躺着一只有几分陌生的诡异生物。 它长着毛茸茸的山羊脑袋,小脸吐着粉红色的舌头,脑袋顶着两只角。身体却是一条银灰色的大鱼,正在地板上打滚。 “羊鱼?”雷茨兴奋的把他捞起来:“你伤养好啦?” 哮天号担心妖精识字,手忙脚乱将字迹丢进火盆。 曾经在日本海被下火锅的羊鱼,终于养好了脸上的烫伤,结束了三年漫长的纱布生涯。如今捞起来一瞧,竟然还是只清秀可爱的小羊。 它吐出嘴里叼着的熟悉纸卷:“你们家顾季呢?” 片刻后,顾季见到了羊鱼和新到圣旨。 先揉揉羊鱼的小脑袋,再打开圣旨,顾季的表情却逐渐凝重。 大概在五天前,赵祯发出了圣旨,而圣旨的内容也只有一个。 爱卿别来汴京。 不是因为汴京突发灾难,或者有人想要谋害顾季·····而是方大人被绑了。 一个多月前,方大人奉旨去登州处理刚刚偷渡来的银子。他本计划着年前回到汴京,再把妻女从泉州接来,一家三口在汴京过年。 奈何方大人去了就没回来。 来到登州的第四天,方大人离奇失踪。 登州知府还没来得及找人,就接到了消息:敦贺方面对此次绑架负责。如果想要方大人活着回去,就让赵祯派人去好好谈谈吧。 谈什么? 登州知府不知道,但他把消息八百里加急送到汴京。接到奏报的刹那,赵祯便心如明镜——怕是有人发现银矿之事,要对他们发难了。 只思考了一炷香的时间,赵祯就给顾季写了旨意。 暂停回京述职,自行领海舟去救人。 赵祯也并非难为顾季,只是不管从时间还是实力上来说,顾季都能更快接到消息,并且组织救人。他随信寄来了地方协助调用海舟的手谕,让顾季自行定夺。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朕给你提供最大支持,爱卿赶紧去救人吧。 读完信件,顾季陷入沉默。 “海舟从哪找?” 雷茨和羊鱼面面相觑。 “算了。”顾季摆摆手。 北宋根本没什么正规海军,拿赵祯手谕寻海舟,基本等于从零征发沿海小船。 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放弃找海舟,顾季先凝神思索,将明白事情经过捋明白。 源公子发现了银矿的猫腻,恍然惊觉被赵祯偷家。他首先切断银矿和港口的交通线,保证不会再有更多白银外流,接着就要向赵祯追讨已经被运走的白银。 他必然向登州送去了探子·····沿海地区本就人员复杂,混进去可太容易了。方大人秘密行事,身边人员单薄,一时不察刚好撞在探子的枪口上,干脆被人绑了去。 绑走方大人可能不是源公子的本意,但源公子必然拿方大人为交换,咬下来一块肉。 “这封信是五天前发出的。”顾季思索:“再加上从登州送信到汴京的时间····如果是八百里加急,也不会慢。” 鱼鱼得出结论:“除非船沉了,他们不可能回到敦贺,肯定还在海上漂。” 那么—— 追! 下决定之后顾季迅速到船长室画出可能的航线,推测对方可能的位置。雷茨拿到地图后召集海洋生物,光撒网搜索敌船。顾念暂时领大副的指责,所有水手都被从午睡中叫醒,进入战斗状态,炮舱检查就绪。 顾季撸着羊鱼柔软的毛发,目光凝重。 “哥,必须留下一艘船。”顾念气喘吁吁跑到船长室。 顾季点头。 他们可以海上追逐,但要是和旅客、商人们解释清楚却很难。更何况哮天号和阿尔伯特号航速不同,哮天号去追有十成十胜算,但以阿尔伯特号的速度,风险就比较大了。 “系统。”顾季轻声唤,看着眼前虚拟屏幕升起:“更换旗舰。” “宿主啊!” 阿尔伯特号哭天抢地。 “你跑得太慢了。”顾季耐心解释:“我带着哮天号把人截回来,然后就换回来,还是你做旗舰,好不好?” 哮天号淡定道:“已经做好(n)一切旗舰交接准备。” 阿尔伯特号不敢置信:“你就这么抛弃我——” “这家伙刚刚出生,它知道怎么打仗吗?” “乖。”顾季慢慢哄:“你就按原计划走,我们过几天就回来了。” 在阿尔伯特号的嘶鸣,以及哮天号得意的冷笑声中,旗舰在系统上完成更换。 阿尔伯特号成为哮天号的从属船只。 “哥,要不要和方夫人送个信?”顾念的声音将顾季从阿尔伯特号的痛哭声中抽离。 他走上甲板,看到远处阿尔伯特号哀怨的背影。 方大人被绑架之事不能让闲杂人知道,但是如果要瞒着他妻子,实在是有些······“发封信吧。”顾季沉吟。 顾念飞快的跑回去,简单几笔将事情写清。 除了需要保密的银矿之事外,顾念全部一五一十的说给她。虽然方大人生还率很高,但顾念还是嘱咐她做好遭遇不幸的准备,并且将方大人被绑之事向船上其他人保密。 顾季又给阿尔伯特号上的大副写了信。两人将信纸塞进玻璃瓶中,哮天号甩出绳子远远扔进海里,玻璃瓶随海水漂流,被阿尔伯特号委委屈屈拦下。 一炷香后,哮天号风帆拉起,快速向天边驶去。 哮天号的速度几乎是日本船的三倍。 随着呼啸的海风走了几天,顾季就从鱼群中得到令人振奋的好消息:日本船就在附近,而且没翻! 谢天谢地。 事实上威胁方大人生命的,绝不是绑票·····而是绑票的船遭遇海难。 听到船只平安的消息,顾季的心就安定了许多。 又行了半日,就见到了日本船的影子。 摘下望远镜,顾季低头比对登州送来的档案:“就是前面的。” “好小啊。”瓜达尔失望。 比起十一世纪的船,阿尔伯特号已经算庞然大物。哮天号虽然载重一般,但是十几面高挑的风帆却气派极了,衬得前面的船又小又土。 随着哮天号渐渐逼近,对面的船很快发现猫腻。 在渺小的船只面前,哮天号好似巨人般陌生而恐怖。无端的惧意涌上所有海员的内心,恍惚间他们想起三年前,他们的船只在古怪番船攻击下全军覆没。 船上嘶吼声不断,一边扬帆加速逃跑,一边色厉内荏的问来者何为。 顾季摆了摆手,躲回船舱中。 毕竟是源公子的老熟人,情况未明,他还是不要露面为好。 雷茨站在甲板上,权当顾季的传声筒。 “哪里来的船?” “滚远点!” 杂乱的日语被秋姬一一翻译。 雷茨不屑回答,让瓜达尔升旗。 “唰——” 大大的“宋”字在海风中飘扬。 宋国人! 海盗们瞬间想到的,是他们曾经打劫的宋国商船。但很快,他们就想起此次航行的特殊性。 “快跑啊!” 海盗们惊慌失措,这时才突然想起,明明刚刚就在尽力扬帆跑路了,为什么两船相隔却越来越近? 要被追上了。 雷茨嘴上说着半生不熟的日语:“泉州提举市舶使,方铭臣,在不在船上?” 真是来找他们要人的! 海盗们对视一眼,齐齐摇头:“不在,没听说过!” 船舱内,顾季不耐烦的敲了敲。 哮天号瞬间心领神会。 海盗们看着巨船两侧盖板整齐掀起,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装填的炮弹中,依稀有硝烟的味道。 救人 虽然不知道黑洞洞的炮管是什么, 但海盗们心头还是泛起一种无端的恐惧。 就好似曾经有同伴死于其手一样。 “告诉他们。”顾季在船舱中淡淡道:“现在把方大人全须全尾交出来,饶他们不死;否则全船人格杀勿论。” “现在源公子还没收到消息,不知道方大人被绑之事。只要他们现在放人, 没人会怪罪他们。” 话音幽幽飘向甲板,鱼鱼愣住了。 这串日语···有点长。 鱼鱼记不住。 刹那, 雷茨想起了胖头鱼曾经交给自己的谈判技巧。 重复、沉默。 “把他交出来。” 重复着这句话,鱼鱼露出粗壮有力的大尾巴,口中的獠牙闪着血腥气。 顾季痛苦的捂住脸, 意识到自己高估了雷茨的语言能力。 罢了。 对面的船上, 眼睁睁看着鱼鱼的尾巴逐渐出现, 海盗们肝胆俱裂。 他们没见过炮弹, 却听说过鱼妖! 前两年鱼妖不是已经消失了么? 怎么又杀回来了! “我们没见过!没见过!” “交出来。” “真没见过····” 澎湃的海浪遮掩了他们的呼喊。 鱼鱼的眼睛如蛇般盯着对面,翡翠色的光芒让人不寒而战。他等得有些不耐烦。要不是担心误伤到方大人, 这条船早就被他抽碎了。 解开头发,雷茨打算纵身跳入水中。 “等等——我们把他带过来!” 海盗们看到雷茨要过来,才是真的被吓破了胆。 雷茨看着慌不择路的海盗,非常满意。 果然胖头鱼说的对。只要重复自己的要求, 对方迟早会让步。 为首者向后面低语几句,很快, 方大人被两人押着带上船头。 浑身脏兮兮的方大人简直像是老了十岁,浑身上下透露着愁苦郁闷的气息。自从倒霉被俘获,他心中早就预演过无数遍生离死别之景。 此时他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猝不及防看见了坐在船头的雷茨。 妖怪·····他一句话憋在喉咙中, 突然想起,这不是顾季身边人吗? 罢了, 管他是谁。 脸上半哭半笑,方大人干脆扯开嗓子:“救命啊——!” 海盗将刀架在方大人脖子上, 瞪眼道:“现在离开,要不然我要了他的命!” 他脸上浮现出几分自得,那么厉害的妖怪,还不是要被人质威胁? 鱼鱼皱眉。 一定是他太有耐心,这群人还要和他要价还价。 雷茨回头问:“直接动手吗?” 顾季尚未言语,方大人却瞬间清醒,他冷笑着对海盗:“你杀了我也没用。” “对他们来说,能把我活着救回去为佳。倘若做不到,死在这里也比来日受威胁好。” “你····” 海盗犹豫了。 “开炮!”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顾季一声令下。 哮天号一侧十门炮弹齐发,直接打穿了对面船尾! “啊啊啊啊!” 尖叫声、爆炸声在硝烟与木屑中横飞,汇成无比恐怖的轰鸣,好似遮天蔽日。船尾严重受损,甲板陡然倾斜,纵然船头没有受到爆炸波及,但不少人在甲板上滑倒,靠着抓住船舷才保持平衡。 而还在船舱中的人,则已深陷血与火之中,惨叫充耳可闻! “跳!” 顾季大吼。 方大人看了眼身后的炼狱,深深吸口气,咬紧牙关纵身跃进大海! “扑通。” 淹没在浪头中:“救命····” 雷茨想了想,把身边的看热闹的羊鱼扔了下去。 方铭臣在海水中沉沉浮浮,接连喝了好几口。 虽说北方人不习水性,但是曾经为了远渡日本,他也是认真练过游泳的。 只不过在家里的小水池还能轻松掌握,到海里就不太行了。 浪怎么这么大····海水怎么这么咸···· 哮天号怎么这么远? 方铭臣心中写满绝望,甚至担心自己折在这里。可是恍惚之间,他却见到什么东西奋力向他游来。 一定是来救他的! 巨力拽住他的胳膊,轻轻松松将他托举上了水面。被困在海水里的绝望感消失,方铭臣情不自禁的大口呼吸起来,感激涕零中去看恩人的样子。 一只可爱小羊满脸哀怨,咬住他的小臂,鱼尾巴奋力摆来摆去。 怪—— 等到羊鱼千辛万苦把方铭臣拉到哮天号旁边,才发现他已经吓晕了。 “方兄?” “醒醒,方兄。” 方铭臣迷迷糊糊睁开眼,吐出一口海水,才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甲板上。 尽管冬日暖阳照着他的身子,但刚刚从海里捞上来,还是感觉透彻骨髓的冷。他缩了缩衣袖看向四周,顾季正带着几个船员焦急的围在他身边,远处正有人小跑着拿来火炉。 “刚刚,是谁把我救上来的?”他颤声问。 羊鱼舔了舔他的脸。 可爱小羊再次出现,方铭臣差点又厥过去。 恍惚间,他想起自己曾在志怪故事中见过这东西····原来,竟然真是存在。 “你能起来吗?”顾季将火炉放在他身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没碰到头吧?” 他很担心方铭臣是不是受了什么内伤。 虚弱的摇摇头,方铭臣从甲板上爬起来。 日本人还要拿他做俘虏,自然不会让他轻易受伤。只是衣食住行稍微差了些,惊吓、饥饿、忧思过度,谁看上去都要半死不活。 顾季不放心,还是嘱咐一名船员陪着他进了船舱。 海面上,受重击的海盗船逐渐沉没。受伤海盗的哭喊声,放下小艇逃命的匆忙叫喊、龙骨断裂的可怕声响响彻海面。顾季冷眼旁观这一切,下令哮天号返航。 这些海盗罪大恶极,不知打杀过多少无辜的宋朝商人,抢了多少金银财宝。 有这一天,也是他们应得的。 哮天号渐行渐远,顾季和雷茨走进船舱,船员们正在忙碌不停。 方铭臣又累又饿,船员们先烧了些热水供他擦身取暖,奉上干净整洁的新衣;又收拾出房间供他居住,再去炉灶上做饭温酒。让他填填肚子。 顾季回到船长室确认返程航线。 阿尔伯特号继续向北航行。根据船只速度推算距离,大概正好在登州附近赶上阿尔伯特号。 算起来,由于哮天号实在神速,竟然一天行程都没有耽误,能够如期到达汴京。 等到再建立新船队,必须让哮天号做旗舰。 直到夜里,睡了一觉的方铭臣才缓过劲来,精神满满加入顾季喝酒撸串的队伍。 哮天号延续了阿尔伯特号优良传统,每个深夜都会提供酒水烧烤,让船员们肆意放松心情。方大人凑来顾季这桌坐下,确认羊鱼不在附近,才拿起一串烤鱼啃起来。 “它不会来的。”顾季幽幽安慰方铭臣:“曾经夜宵时把它煮火锅了,它有点心里阴影。” “哎,我其实特别感激它。”方铭臣心虚道:“就是,实在有点害怕。” 说着,他偷偷看了眼雷茨的尾巴。 三年前在泉州,方大人虽然不知道雷茨什么身份,但早在顾季身边见过他。 没想到原来是鱼妖。 雷茨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把尾巴收了回去。 人鱼授受不亲不知道么? 乱看什么看! 方铭臣大惊失色,深以为雷茨在警告他。在日本的年月里,他早就听说过无数“鱼妖恐怖传说”了。现在看到雷茨就害怕,更不敢把鱼鱼的身份透露出去。 “您放心,我绝不乱说!”他连连保证:“要是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我就对不起您的大恩大德,天打五雷轰!” 顾季懒得理会两人间的纠缠:(n)“我们再过几日到登州,夫人和方姑娘在阿尔伯特号等你。” “她们娘俩也来了?”方铭臣喜出望外:“等到汴京,我定要设宴请你。” 方铭臣本来和赵祯商量好,年后就将他从泉州调回京城。只是日本风云突变,此事也难免有些扑朔迷离。顾季道:“我还没打听过,你究竟如何与源公子说的?银矿现下又是什么情形?” 皱皱眉,方铭臣娓娓道来。 他表面敷衍着源公子,做些铜钱走私的生意,顺便拿到与源公子合作的官员名单。名单上的人全部被朝廷或明或暗的控制,此时已经差不多到了收网的时刻。 银矿上,他与橘公子精诚合作,已经把容易开采的部分全部开采出来了。 “你们五五分?”雷茨好奇。 “不。”方铭臣咧咧嘴角:“明面是这样。但橘公子担心之后被报复,所有银矿都被运到汴京。只要平安京发现端倪,他们就跑路来□□拿银子。” “之后是并入我朝籍贯,还是再出海,随他们打算。” “银矿的动静瞒不住,源公子大概已经发现了。”方铭臣叹口气:“还不知道官家下一步打算怎么做,但八成要和源公子撕破脸——你在海上要小心。” 如果源公子报复起来,所有海商都要遭殃。 “那听说禁海之事——” “陛下还在考虑。海上的风险和利润都太大了。” 方铭臣四下环顾,神秘兮兮贴近顾季耳朵:“倒是我听说,官家似乎正在考虑····组建海舟之军。” 海军! 顾季眼前一亮。 来汴京啦~ 顾季早就有建海军的打算。 而且他要建造的不是古代的水师, 而是正规军队。 历史上南宋出现了管理海军的机构,但规模却仍然较小。随着大航海系统科技树不算点亮,现在顾季手中所掌握的航海技术远超南宋, 仁宗朝又算得上国力最好的几个时候之一,理应能打造出更气派恢弘的海军。 不管是护卫沿海免受海盗侵扰、护航商船避免被打劫, 再不济朝廷向南跑路的时候,海军都有大用处。 顾季赶紧问:“陛下是如何说的?” “此事艰难险阻。”方铭臣摇摇头,奇怪的看了顾季一眼:“你问我做什么?圣上还打算召你去商量呢。不过我瞧着造船可是一大笔银子, 职官管辖也纠缠不清, 还不一定能不能成。” 他抬头四下环顾:“顾大人, 我怎么觉得你这艘船跑得这么快?” “是新船。”顾季惊讶他竟然才发现, 抹抹嘴上的汁水。 方铭臣倍哮天号救了,却没有领略哮天号的强大性能。顾季一时兴起, 拉着方铭臣在船舱中到处介绍了一遍,听得他眼睛都直了。 “我先前冒昧了。”他摸着哮天号的炮筒,回忆海盗船灰飞烟灭的场景。 先前总听说火炮,这却是方铭臣第一次见到火炮在实战中的应用。哮天号的速度火力, 是朝中任何人,包括赵祯在内都不敢想的。 方铭臣又悄悄打听了下哮天号的价格, 肉痛的大惊失色。 “国之杀器。”他喃喃道:“若是有几十艘·····” 海军指日可待。 几日后,阿尔伯特号与哮天号在登州汇合。 时隔两年,登州的码头仍然熙熙攘攘,来往行人裹着厚厚衣袍抵御严寒, 孩子们在码头边好奇的看着来往船只,水手们呼出的热气伴随着成箱的货物向城内流去。 平静的城市一如往昔, 丝毫不知道方铭臣何时被绑架走,何时又接了回来。 方铭臣涕泗横流, 百感交集。 他回来了! 重新踏上了大宋的土地! “擦擦。”顾季丢给他手绢:“你家女儿就要来了。” 手忙脚乱接过,方铭臣在脸上一阵抹,勉强保持君子翩翩风度。 “爹——!” 伴随着孩童快乐的尖叫声,小姑娘炮弹似的向他们奔过来,径直扑进方铭臣怀里。 又见到爹爹啦。 孩子身后,方夫人抹着脸上的泪珠,连声向顾季道谢。 接到消息之后,她不敢告诉女儿,更不敢向朋友排解心中苦闷,只能一个人硬生生憋着。在船上孤独的几天中,她甚至预想好了丈夫遭遇不测后,她该怎么带着女儿活下去。 “顾大人,若不是您,我们一家真是不知何时能团聚····” 抽抽噎噎的方夫人被顾季赶紧扶起,劝着她和方大人说话去了。 随着两艘大船的到来,码头上也热闹了许多。工人们忙着搬运货物,有些商人要在登州住一段时日,赶着去寻酒家商贩;有些人还要跟着顾季去汴京,急急忙忙往哮天号上搬行李。 一日后哮天号将从登州启航,沿黄河入京。 顾季脚不沾地去找市舶司,还要嘱咐雷茨别露出鱼尾巴。浑浑噩噩忙了半个时辰后,登州知府的车架急急忙忙赶了过来,纷乱的脚步马蹄声直到哮天号旁边才停下。 带着官帽的人从马车中窜下来。 老于世故的知府第一眼看过去,就见到了低头登记货物的顾季。 接着,看见了全须全尾笑容满面,正给女儿买糖葫芦的方铭臣。 他差点激动的跪下去。 谢天谢地! 这两位都平安到了! 远远的,顾季就看着有人踉跄向自己冲过来。登州知府紧紧抓住他的手,又强行牵住方铭臣:“两位,老朽可是等你好久了!” 自从方铭臣被绑架,他无时无刻不担心自己的官帽会不会突然消失。毕竟方铭臣不仅仅来自仕宦家族,京中背景深厚,更据说有朝廷的秘密差事在身。 方铭臣要是在他的地界没命,那他可是真赔不起。 “您客气。”方铭臣赶紧把他的手拉下来,语气中感慨万千:“仰赖顾大人救我一命。” 顾季微笑着也把他的手拿下去。 “这是如何说——” 方铭臣也许真有些编瞎话的天赋,不仅能把源公子糊弄的团团转,讲起故事来也如说书人似的精彩。他绘声绘色的描述了顾季与海盗“激战三百回合”,“奋不顾身”救出自己,并未全歼敌人片甲不留,吓得日本海盗闻风丧胆。 顾季听得实在忍不下去,偶尔也纠正两句。不过两人倒是默契没提起,哮天号火炮、风帆、航速等细节。 “呀,顾大人真乃当世豪杰!” 登州知府听完简直感动得热泪盈眶。 大善!日本海盗全部死光,他连“管辖不力,细作为乱”的锅也没了。 纵横的泪花中,知府看着顾季,简直就像是天上来救他的神。 由于知府一路绿灯,哮天号在登州的手续办的分外快,市舶司上下没人试图难为这艘新船,就连商人们都一窝蜂的涌上来做买卖。 朱罗买的香料早在泉州就都卖空了,不过拜占庭买回来的货物倒是尚有结余。 ·····仅限刚到港时,因为第二天就卖空了。 除了留下运去汴京的,其他货物全部高价卖出。金属、宝石、琥珀也就罢了,就连蜂蜜、橄榄油这种尝鲜的货物,以及纺织品、首饰头面,也整整齐齐摆在了贵女贵妇们的厨房、梳妆台上。 阿尔伯特号运来的已经不仅仅是货物。 本就有西行异国的神秘色彩,再加上“哮天号大战海盗”故事的流传,顾季贩运来的商品简直刮起了一股风潮,让每个人都忍不住去凑凑热闹。 阿尔伯特号数着铜板,已经不能想象到了汴京又能赚多少钱。 “宿主,你什么时候把旗舰改过来呀。”离开登州前夜,阿尔伯特号一边看着账簿,一边幽怨万分。 顾季捂住脸:“这就改。” 真是对不起阿尔伯特号,这几天都忙忘了。 “要不然再等等吧,主人。”哮天号突然说话:“您马上要带着我去汴京,阿尔伯特号又不能随行。路上千难万险,我又怎么为您服务?” 顾季愣住。 “细犬,你有完没完——” 阿尔伯特号震怒:“顾季,你别信他,他没那么容易沉!” “万事需有准备····” “系统,更换旗舰。”他一锤定音。 阿尔伯特号的欢呼声响起。 顾季倒不完全为了一定遵守诺言,而是考虑到如果进京,哮天号必然要被朝廷拿去研究。万一它要是显出灵智,被朝廷征用,或者更有甚者认定成妖邪····那才是真正麻烦。 “好的,谨遵您的吩咐。”哮天号略带遗憾:“虽然无法直接交流,但我依然可以通过阿尔伯特号联系您。” 系统上旗舰位置再次更改。 哮天号说着再联系顾季,但也许由于阿尔伯特号暗中扣下了消息,顾季始终没接到它的音讯。不过航行倒是非常顺利。哮天号借着强大的风帆一路赶超无数船只,很快到达港口。 沿途震惊无数人。 顾季将哮天号安顿好,便随着几十辆马车进了汴京城。 冬日汴京刚下了雪,无比庞大的城市笼罩在皑皑白雪中,衬得檐角灯笼都分外鲜艳。人群的喧哗笑闹好似刺破了白雪,给出城市平添一股繁荣热闹之景。 同样的路两年间没什么变化,顾季的心境倒是大不相同。 “大人,娘子说,要买个路边的炸果子。” 有仆役小心翼翼凑过来,看向顾季的脸色。 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从港口来,借了几十辆车和几个仆人。马车大多去搬货物了,从顾季顾念到商人船员们都用自己双腿走路,只有使节和女眷有坐车机会。他们三五人乘一辆车,兴奋在汴京城东张西望。 唯独“夫人”单独坐一辆小车。从下船夫人就现过真容,马车上帘子拉的密不透风,只有车内的馨香昭示着美人的存在。 非常神秘。 仆役们都要好奇死了。 听说顾季的夫人身体弱不能见风,才单独乘车。但究竟是怎样体弱多病的美人,才能俘获顾大人这般青年才俊的心,一路上视若珍宝? 顾季无奈挥挥手,丢出钱袋:“给他买。” 由于之前雷茨作为“祥瑞”露面过,为了避免引起朝廷猜疑,顾季早就和鱼鱼约法三章,尽量不以“顾季夫人”的身份在外行走。等鱼鱼换了男装,想去哪都随意。 “好嘞。”仆役满脸堆笑:“夫人,您是要····” “每样三斤。” 车帘中传来弱弱的声音。?? 仆役愣住,差点咬到舌头。 铺子里林林种种接近十样果子,谁家病弱娘子一次吃几十斤呀? “不准。”顾季咬牙切齿。 他就想不明白了,一条鱼怎么这么喜欢吃糖油混合物? 顾季深吸一口气:“最多拢共买三斤,想吃什么回去再叫,吃太多甜的长蛀牙。” 面圣 雷茨长叹一口气, 勉强答应。 在大家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一只修长的手从车帘中伸出来,指着铺子里选了三斤果子。 很快, 车中响起“咔嚓嚓”啃饼的声音。 顾季仍在西子的客栈入住。 三年不见,老板娘西子的生意又扩大许多, 连旁边两个店面都盘下来了。顾季租下她这里最大的院子,足□□上一个月房租,西子派几个小厮服侍他们安顿下来, 又送来不少瓜果点心给他们享用。 一切安排停当, 雷茨带着面纱慢慢从车中走下。 厚厚的面纱遮住容颜, 即使仆役们伸长脖子看, 也见不到雷茨真容颜。 就在他们遗憾万分时,突然发现···· 刚刚拎进车里去的三斤饼呢? 怎么就剩饼渣子了! 几双眼睛不可置信的看向雷茨, 鱼鱼淡定的拿起西子送来的酥酪,从面纱底下塞进嘴里。 片刻后,顾季从下塌处启程。 虽然赵祯的旨意还没来,但是回京后赶紧去见皇帝, 是臣子应尽的义务。更何况他已经在泉州停留许久,赵祯不骂他就已经不错了。 但在出门前, 顾季对妹妹千叮咛万嘱咐,让她盯着雷茨不准再吃点心。 两人乖乖点头,保证听话。 进宫面圣前,顾季先把拜占庭的使节送到鸿胪寺去。 此时已日薄西山, 早就过了点卯办事的时辰,鸿胪寺众卿已经准备摸鱼下班。见到突然出现的顾季, 众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认识谁。直到顾季把官印拿出来, 大家好像才意识到,这就是从没出现过的名义上长官。 看着人丁稀少的衙门,众人脸上透露出几丝尴尬,一边悄悄把已经溜回家的同僚喊回来,一边带着顾季参观巡视。 顾季谢绝。 他才没有拦着别人下班的兴趣。把拜占庭使节交给鸿胪寺招待后,客气浅谈几句只身离开。 鸿胪寺众卿长舒一口气。 从鸿胪寺出来赶到宫城,太阳已经完全落山。 赵祯早就接到顾季进城的消息,想见他的心情已经迫不及待。一路上没有任何阻拦等待,顾季长驱直入垂拱殿面圣。 顾季撩起官袍,一丝不苟的行大礼。 “爱卿!”赵祯见到他也分外激动,直直从龙椅上走下来扶住顾季:“你一路上辛苦了。” 他本为赎回方铭臣做了一番准备,没想到顾季直接就劫回来了。 真是他的能臣良将啊! 顾季在赵祯面前侍立,扶着皇帝坐下。时隔三年君臣重逢,两人的心境都大不相同,确实同样的意气风发。两人寒暄几句,赵祯拉着顾季的手,难掩激动之情:“方铭臣已经进宫,与朕说过你在海上救他之事了。朕重重有赏。” “谢陛下。”顾季垂首。 他很担心方铭臣把那番“神船战海盗”的话术和赵祯说了—— 果然,赵祯问:“爱卿的新船果真如此神武?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海盗打的落花流水?全歼敌军?” 顾季脑壳一痛。 还没等他回答,赵祯又忙不迭问道:“还有你究竟拿到希腊火没有?路上如何?我听说船上有疫病,现今又是什么样····” 赵祯简直对他一路都很好奇,问题无穷无尽。 等到皇帝全部问完,顾季才慢慢道:“臣一桩桩与陛下分说。” 他拿出随身的小盒子,把几份纸张摆在赵祯面前。 首先是米哈伊尔签订的条款。顾季一一边给赵祯翻译,一边道:“交换希腊火的事项,全部是按着这上面来的。女皇签订的国书在使节手中。使节中有制作希腊火的工匠。” “配方在他们手中,至今尚未拆封。臣了解不多,陛下亲自问使节便好。” “好好好。”赵祯笑容满面,仔细看了看翻译过来的条款,发现希腊火是用顾季贱卖货物换来的:“爱卿在,君士坦丁堡,亏损了多少钱啊?” “也不多。”顾季微微一笑:“陛下让我带去的千金没有用上,今日来不及,明日还要还给陛下呢。” “这算什么。”赵祯心情十分好,尤其是银矿让他进了不少银子,方铭臣被劫回来又让他省了不少银子:“就当是赏给爱卿的,除此之外再赏千金!” 顾季推拒几番,终究收下了赵祯的赏赐。 阿尔伯特号看在眼里,震惊在心里。 当初它担心白白赔了金子,想阻止顾季和米哈伊尔签协定。没想到····· 果然还是宋朝皇帝财大气粗! 赵祯又想到什么:“你说这条约是皇帝签的,国书又是女皇····这是如何说法?” 顾季淡淡道:“米哈伊尔四世中途死了。不过陛下莫忧,条约和女皇也签了一份,不管谁是罗马皇帝,都不碍我们的事。” 赵祯可太满意了。 “臣在此要谢陛下关心,”他再拜:“阿尔伯特号在一年前遇上了疫病,是痘症。疫病持续月余,十一人不幸离世。” “朕今天就拟制下去,遣人到泉州抚恤家属。”赵祯的话掷地有声。 至此,所有拜占庭之事全部说完。赵祯决定明日在长寿殿接见使者,由顾季来做翻译。接着顾季又展示了注辇国的国书,以及东南亚诸国的讯息。此外他还给赵祯准备了一份各地特产做礼物。 皇帝直夸顾季能干。 “陛下谬赞。”顾季谦卑行礼,另起话头:“至于陛下关心的新船只·····是臣综合各种番船想出来的新样式。比起既往船只跑得快些,也更能在不同风向下行驶。” 顾季的话颇有些轻描淡写,但赵祯却嗅出了不一般的味道。 “有多快?” “是普通行船的三倍以上,番船阿尔伯特号的两倍以上。”顾季微笑。 赵祯还真有点懵。 作为皇帝,他又不在海上跑,对船只速度没什么概念。但是转念一想:“这是不是说,平时要走一个月的水路,现下只要十天?” “是这个意思。” 赵祯大喜。 比起顾季更看重的海上贸易,赵祯更关注漕运海运。如果能在全国应用这种船只,那各地物产往来交汇,该是何等繁荣景象! 将蓝图铺开,顾季道:“陛下请看,这就是飞剪船哮天号的设计图。” 一艘高大细长的船只在纸上,每处描画的无比详尽。 赵祯盯着瞧了会儿,问顾季:“哮天号何在?” “正在城外港口中停泊。此物虽然简陋,但臣斗胆请陛下一观。” “那朕定要去看看!” 赵祯抚掌大笑:“快准备朕的车架,朕和顾去卿一起去。”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接话:“现在是用膳的时候了,而且黑着天,侍卫随从都恐怕来不及,不如晚些时辰····” 赵祯皱眉:“那我留爱卿用晚膳,车架明天定要准备好。” 内侍和顾季共同松一口气。 顾季不想在皇宫中留到太晚,不然晚上鱼鱼没人陪,太孤单了。 他跟在赵祯身后入席。 比起泉州酒楼的菜色,御膳显然更令人食指大动。尤其赵祯可怜顾季在海上风餐露宿,特地吩咐给他加了几道好菜吃。 赵祯感叹道:“爱卿呀,我还记得三年前见你时,你和方铭臣一般白白净净的。” “如今你们都在海上做事,怎么方卿都晒成黑炭了,你看着还这么白?” 顾季尬笑。 方铭臣是真风餐露宿·····他不喜欢被晒,大多时候只在卧室躺平。 “许是个人体质不同罢了。”顾季勉强道。 赵祯点点头,调笑道:“你若是这么说,方铭臣可不一定信。下次需得请你们俩吃顿热汤面,才能和他解释。” 琳琅满目的宴席间,赵祯又状似不经意问起送信的鱼。 顾季对此早有准备:“那是海神所赐,他仰慕您盛德,帮助我们君臣联系罢了。” 赵祯沉吟,看不出他信不信。 想了想他问道:“爱卿又有海神助力,此去赚了不少银钱,倒是比我朝中大员还要富裕几分。” “不敢当不敢当。”顾季心下一凛,装作生气的样子:“陛下有所不知,钱来得快花得快。” “怎么说?” “家里贫苦惯了,换个大宅子就要不少钱;造船更要往里砸钱。哮天号就花了五千多贯,我可是再负担不起这庞然大物。”顾季摇摇头,装作无辜。 “我家娘子还喜欢衣服首饰的紧,随便买次料子头面就是千贯起步。” 前几项赵祯并不意外,说到最后,他确实真的震惊了。 千贯起步。 一国之君知民生坎坷。即使按照赵祯对物价的理解,鱼鱼也真的,很,能花钱。 “朕还不知道你娶妻了。”赵祯喃喃道。 顾季心里暗暗松口气。 君臣之间最怕的就是猜忌。虽然自己只务航海,但手中掌握着火炮,身家又富,皇帝起疑心也正常。顾季把生活说得琐碎些,拐弯抹角证明自己没有暗暗囤积,绝无不臣之心。 他巴拉巴拉给赵祯的拿沓羊皮纸,找到狄奥多拉赐婚的婚书:“陛下请看,我家娘子是罗马人,她们女皇亲自赐婚的。” 接着,顾季将文书上的内容翻译一遍。 赵祯奇道:“夫妻互相忠于彼此,西方竟有这样的婚俗····为何是女皇签下婚书?莫非她是皇室女子?公主、县主?” 顾季犹豫了。 拜占庭的事太复杂,越解释越说不清。 他决定给海伦娜加封帝号,或者代替佐伊认下“干女儿”。 “陛下圣明。”顾季坚定。 赵祯恍然大悟。 宫殿外,正在开开心心啃甜食的鱼鱼,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 皇帝登船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 赵祯得知了顾季的新娘子身长八尺、弱不禁风、不通汉话、两人至今没有子嗣但顾季却不能纳妾。 他沉默了。 直到顾季起身辞行,赵祯看向他的眼神还颇有几分欲言又止。 “差点忘了。”顾季突然想起:“我还给陛下从西方带来一物。” “哦?” 宦者愁眉苦脸的捧着个大盒子进来。 顾季进殿时就抱着盒子,宦者宫女都不知道是什么, 却见顾季宝贝的要命,他们就只能呵护着。 将盒子放在地上打开, 小心翼翼不让土撒出来,顾季勉强道:“陛下,是棉花。” 看着蔫蔫答答的枯黄植物, 赵祯和顾季一起陷入沉思。 在阿尔伯特号上风餐露宿一年有余, 又乘船来到汴京, 本就半死不活的棉花已经奄奄一息, 实在没眼看。 “爱卿啊,你说这是花?” 赵祯摸了摸枯黄的叶子, 不曾想把它拽了下来。 “陛下有所不知。”顾季挽尊:“臣养殖水平不佳,把它养死了。但若是成熟结果,白色的花是绝佳御寒之物,能让万千百姓免受寒冷之苦。” 赵祯:···· 顾季吹上天, 他也不信枯草能保暖。 不过尽管如此,为了不伤害爱卿的赤诚之心, 赵祯还是收下了顾季送来的一包种子,并且承诺将它送到干燥的地方种植。 顾季临走时还不忘嘱咐:“臣给陛下的特产中就有棉布,陛下一定别忘了看看!” 等顾季回到住所时,雷茨和顾念已经将不健康晚餐毁尸灭迹, 连个糖渣子都看不到。 “我给你煲了汤。”鱼鱼心虚抹嘴:“睡前喝一点吧。” 顾季疲惫点头。 “明日朝会后,我要随陛下去见使节。”顾季嘱咐妹妹:“你明天带上布吉, 去看看城中有什么合宜的住所,把秋姬安置下来。” “记得中午回来。”他剪着烛光, 想了想又道:“下午陛下恐怕要去参观哮天号,你和我一起去。” “好耶!”顾念惊喜。 哮天号是顾念主持修建的,她清楚哥哥不仅不想沾他的光,反而希望她能扬名。 默默无闻的闺中女子,是撑不起船行重担的。 “你去无妨。”顾季透过朦胧的窗纸,看向厨房中鱼鱼的身影:“但是你决不能让雷茨穿女装去!” 他可是千辛万苦,才树立起"弱不禁风异域美人"的形象。 决不能毁于一旦。 次日天色方明,顾季就被雷茨叫起来梳妆打扮了。 他倒不用去参加朝会,但是要面圣仍然要穿一身整齐的宫服。打着哈欠从家中出来,又去鸿胪寺接了刚补习过大宋礼仪的使者,一行人才浩浩荡荡往长寿殿去。 赵祯高坐龙椅,神色凛然,一国之君的威仪气派尽显。 好在昨天顾季已经提前通过气,在场也只有他懂希腊语,交涉非常顺利。使者首先读了佐伊的国书,献上礼物,接着当面打开密封配方的匣子。顾季把配方翻译好呈送赵祯。 只看了一眼,赵祯便遣人将秘方和工匠送去兵部。 和颜悦色的接待了使者,给佐伊回一封国书后,赵祯迫不及待的将使者送出宫,让顾季带他去看哮天号。 顾季满脸沧桑的摘下官帽,登上车架。 赵祯并无浩荡出游的兴致,反而更像是微服私访。宽大的车架被几十个侍卫保护着,却并无任何皇家图样。赵祯穿了身朴素的白袍,又让顾季也脱掉官服换上素衣。 收拾停当,两人出发。 戒备森严中,他们穿过热闹的街市出城,径直驾车赶到黄河边的港口。 见到哮天号,赵祯由衷感叹:“真乃机巧物也·····你怎么想到的?” 顾季答:“海上偶尔见番人有类似的船只,舍妹又和船坞商量着增补改装一番。” “你妹妹?”赵祯略一回想,便记起三年前圆滚滚的小姑娘。 赵祯这才注意到的岸上的顾念。三年间小姑娘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言行举止间更有几分干练。赵祯夸了她几句,几人便共同登上哮天号。 顾念对这艘船的每个细节都了如指掌。她带着赵祯熟练的在船上参观一番,将每个舱室都讲得明明白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祯摸摸炮舱中大家伙,无尽感叹:“这便是火炮?我先前去看过火炮的演练,但还不知道它在船上如何运作。” 顾季淡淡道:“若是陛下想看,不妨找些木板废船,置于河道之中,臣给陛下操演一番。” 赵祯眼前一亮。 几人迅速回到甲板,交代下去不久,十几只废旧民船被拉向河道两侧。 顾念看着河里的小船,悄悄担忧道:“哥,你恐怕惨了。” 为了不劳民伤财,也为了便捷快速,侍卫们找到的废旧船只吨位非常低,全是再小不过的民船。 确实是船····但目标太小了。 如果说打海盗船像是打大象,炮击这种小船就像是绣花针砸蚂蚁。 顾季长叹一声。 赵祯倒没在意兄妹俩的想法。哮天号张开风帆,铺面而来的江风和水流推着船快速前进,耳畔的风声呼啸,两岸景色快速闪过,真有些“千里江陵一日还”的快意。 纵然坐船不多,赵祯也感受到了哮天号有多快。 站在船头,风划过鬓角衣袍,油然而生豪情壮志。 真乃神船! “陛下小心些。”顾念看到站在船头吹风的赵祯,心头一跳。 上一个耍帅吹风的已经掉水里了。 宦者赞许的看了顾念一眼,他也急得上下跳脚,生怕皇帝出意外,但又不敢上去硬拽。 手扶船舷,赵祯肆意笑道:“这有什么可怕的。” “对了爱卿,”他回过头来,兴致勃勃:“这船抗风浪怎么样?不会歪斜翻沉吧?” “哮天号的龙骨用铁锻造,有充足水密舱,陛下请放心。”顾季淡淡,伸出一根手指:“从船下水到现在,只掉下去一个人。” “怎么回事?”赵祯赶紧问。 “是我嫂子。”顾念弱弱看了皇帝两眼:“吊在船头吹风,一个浪就把他卷进水里了。” 赵祯往里收了收身子。 “幸好把她捞起来了,不过染上寒症,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赵祯脚步微动。 他决定听从顾季劝告,天大地大不如朕命大。 在宦者欣喜的搀扶中,正当他打算后退两步时,却突然看着水里愣住了—— “爱卿,那是不是妖怪?还是漂浮的尸体?” 他指着某处大声问。 什么东西? 顾季连忙上前两步,接着就看到了水里飘着的····一团头发。 根据卷毛程度,以及昨日新换的发带来看,是他家鱼鱼没错。 果然,鱼鱼只要没出现在码头上,就必然出现在河里。 坏鱼! 转眼间,鱼鱼就消失在浑浊的水面之下看不见了。 赵祯眨眨眼,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陛下莫忧。”顾季劝道:“就算有妖怪,哮天号也不怕的。” 哮天号停在河中等了一会儿,海怪没出现,却见到刚刚放下的小船沿着河水飘荡过来。一艘艘小船随着河水起起伏伏,马上定要成为哮天号的靶子。 “爱卿,是不是可以开炮了?”赵祯注意力被吸引。 顾季点点头,介绍道:“船两侧的火炮同时发射,炮口固定,准头比较差,但胜在火力强悍。” “请陛下下令。” 赵祯盯着见小船慢慢飘近,扬了扬手臂:“开炮。” 轰! 轰! 火炮伴随着硝烟落入河中! 赵祯兴奋的看过去,二十余枚火炮打中了四只小船,有些船头尾严重受损,有些则拦腰折断,全部晃晃悠悠的沉入河中。 成功! 顾季和顾念四目相对,默默点头。 只要打中了就行。 赵祯的兴奋劲还没过去,顾季又上前一步:“两侧的火炮打大船火力更好。陛下若是想试试准头更好的,可以试试船首船尾的火炮。” "这个小东西?" 赵祯回身,摸着甲板上的小炮。 为了兼顾甲板承重,哮天号首尾的炮都设计的更小。但机动性也同样增加,只需要一个熟手操作,就能完成装弹发射全过程,而且360度旋转瞄准。 虽然由于炼铁技术差距,终究比不上后世火炮,但也已经足够让赵祯惊叹了。 顾季直接上手,教给赵祯如何操作。 九五之尊当然不会亲自做炮兵,但是赵祯很快弄懂了火炮的原理,并且站在旁边兴致勃勃开始指挥。 “往上!” “向东转,再转!” “开炮!” “嘭!” 赵祯瞄得还算准,但可惜水流将小船送向别处,炮打偏了。 “哎呀···”赵祯摇摇头:“再向东些,再打!” “嘭!” “嘭!” 总共三炮过后,赵祯成功打中小船。船随着湍急的水流四分五裂,旋转着向河中央下沉。 侍卫太监们纷纷欢呼起来,直道赵祯神武。 赵祯的推拒中带着几分骄傲。 比起站在旁边观看,自己上手尝试显然成就感更强。赵祯瞬间爱上了火炮,准备再打一艘小船过过瘾。 正在这时,河水中突然露出硕大的蓝绿色鱼尾。 显然,还是雷茨。 “陛下快看,大鱼!”侍卫们叫起来。 赵祯豪情万丈:“瞄准,打他!” 鱼鱼还没探出头,就见炮口对准了自己。 船政 黑洞洞的炮口燃起硝烟, 随即一枚铁弹向他袭来—— 鱼鱼钻入水下,定定看向立在船首的顾季,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老婆你不能这么对我···· “嘭!” 巨大的浪花在水面上炸开。 “陛下!” 甲板上, 顾季想上前劝劝赵祯,但皇帝正在兴头上, 火药炸开,他说什么都晚了。 赵祯在炮声中捂住耳朵,回头问:“爱卿何事?” 算了。 顾季摇摇头, 告诉赵祯他只是听错了。 反正小口径的炮弹根本不可能伤到雷茨。希望能教训鱼鱼, 以后不要在河道中乱冒头。 “打没打中?”赵祯非常兴奋。 水手们赶紧调□□帆, 使船向炮弹落下之处驶去。顾季趁赵祯还在船头等着, 快步赶去船尾,正好和水下的雷茨四目相对。 “快回去。”顾季轻声道。 鱼鱼幽怨的看了他一眼, 翻了个肚皮。 他是一条死鱼啦。 顾季皱眉,轻声喊道:“别闹,被陛下看见你就回不了家了。” 翡翠色的眸光中充满委屈,鱼鱼深深看了他一眼, 突然潜入水中。 正当顾季认为他已经游走时,一条大鱼翻着肚皮从水里幽幽飘上来, 身上还插着炮弹碎片,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鱼青色的鳞片和雷茨有六分像。 “哎呀,原来是一条大鱼。”赵祯也优哉游哉的走到船尾,兴致勃勃探头向河中看去:“怎么和刚才见的不太一样?” 顾季恍然大悟。 雷茨居然还会给自己找“替罪鱼”。 “臣看着差不多。”侍卫大大咧咧道:“大宋国泰民安, 哪来这么多怪物?” 赵祯一想确实如此。 恐怕自己在太阳光下看花了眼,误把大鱼当成怪物。他挥挥手道:“那赶紧捞上来送到宫里去, 晚上人人有鱼吃!” 侍卫们一番欢呼,纷纷动手捞鱼。御前侍卫们虽然都是习武好手, 捞鱼却算不上在行。手忙脚乱中大鱼被重重扔在甲板上,差点砸到顾季的靴子。 “对不住,大人。”侍卫赶紧将鱼拖走。 顾季摆摆手,却在谁都没看到的地方,一根缠在鱼尾巴上的小水蛇悄悄溜进顾季的袍脚。 湿漉漉软绵绵,慢慢向更深处滑去。 是鱼鱼伪装杀回来了。 顾季面无表情,先安顿正在玩船尾炮的赵祯,随即大踏步回到船舱中。 将水蛇揪了出来。 “一个花招玩两次?”顾季冷笑。 当年在君士坦丁堡,雷茨就曾经变成八爪鱼对他哔——,留下了难以忘怀的记忆。 雷茨不情愿的变成人,咬紧嘴唇,抱住自己的尾巴:“我受伤了。” “被弹片划伤了?”顾季拉开鱼鱼的手,才看到他用力捂住的伤口。一枚铁制的弹片正以奇怪的角度插在鳞片间,血丝向外渗着。 顾季懊悔道:“我去给你找药。” 鱼鱼怎么会被弹片伤到?早知如此他说什么也要拦着赵祯····顾季心烦意乱的翻找着药物,突然回过头,正见鱼鱼正咬着嘴唇,小心翼翼的把弹片往尾巴里面插,好让伤口看起来更严重一点。 “坏鱼!” 顾季咬牙切齿。 怪不得弹片的方向看起来那么奇怪,原来是自己搞的! 仔细想想,装病也不是新招数了。 顾季反手将尾巴里的弹片取出,用纱布乱糟糟的裹上。 “疼疼疼。”鱼鱼小声道:“我就是想见皇帝一面。” 顾季停下手中包扎的动作。 他本以为雷茨只是自己在家待着无聊,没想到还有其他打算。 “你见他做什么?” 雷茨眨眨眼:“保密。” 很好。 顾季开始脑壳痛。 还记得上次鱼鱼说出“保密”后,暗中和狄奥多拉联合宫变,把他绑架了。 “不准乱来,也不准违法乱纪,也不能泄露身份。”顾季嘱咐道:“你在赵祯面前是弱不禁风的罗马公主,要有公主的气质威仪。公主是不会在河里装鬼,被当成妖怪挨炮轰的。” 雷茨沉思半晌,点点头。 正当此时,赵祯着人来找顾季。鱼鱼听闻此言,立刻又变成一条小水蛇钻进了顾季的衣摆。 顾季懒得管他,信步来到甲板。 赵祯操控着首尾炮,总归是将“敌军”全部消灭,一行人乘船往回走,趁着太阳尚未落山回到汴京。赵祯带着顾季一起赶回宫中,请他吃河里捞上来的大鱼。 显然经过一番试验,赵祯对新船非常感兴趣。 夜幕落下,一条大鱼有一半上了赵祯的餐桌,还有些送去后宫,剩下的给侍卫们品尝。 这是赵祯第一次吃不上整条鱼。 但想想鱼是用炮弹一发入魂炸上来的,就觉得非常香! 烛光照得桌面很亮,赵祯举着拜占庭送来的金杯,晶莹的酒在杯中摇晃,镶嵌的红宝石熠熠生辉。他一边品尝鱼肉,一边感慨道:“若是我大宋的船,都如哮天号般轻敏善战就好了。” 顾季道:“陛下可下令造船。” 赵祯摇摇头:“培养调遣操纵火炮的兵丁,波及沿海百姓商人·····造船的钱也是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顾季:“爱卿是否能想想办法呢?” 君臣两人心照不宣,顾季起身行礼。 “臣愚昧不敢答,但有问题要请陛下定夺。”顾季笑道:“近年来商船屡次折损于海盗,朝廷能否出面做主呢?” 赵祯问:“如何?” 换个思路,顾季信手拈来,将与顾念所谋划之事呈现给赵祯。 首先令兵部遣能工巧匠改装飞剪船。 一者撤掉火炮减少铁器,改装成廉价轻便木制船用于航运;二者仿照哮天号作重装战船,训练派遣士兵在船上作战。 一艘战船,护送四五艘运输船出海毫无问题。不仅如此,运输船还能大面积用于内河航运。 功在千秋。 赵祯嗔笑道:“爱卿所言,确实于国于民。但一个哮天号就要五千贯,国库哪里拨出如此多钱?” 顾季道:“取之于民。” 赵祯皱眉:“不可加赋税。” “非也。”顾季摇摇头:“敢问陛下,若依臣之策,朝廷是否要出兵员战船护卫商人出海?” “是。” “商人若想得朝廷护卫,是否要出钱给朝廷造船?他们也是大宋子民” 赵祯有点懵:“···也是。” “但既然商人造船,不听命于朝廷,该当如何?” 他绝不准让强大的战舰在民间横行。 “工匠、兵丁由朝廷派遣轮换,与商人何干?”顾季淡淡道:“商人不需知道图纸细节,也不必登上战船,只出钱便可。” 赵祯震惊。 这小子黑啊! 相当于许诺给商人“受保护”的空头支票,战船却牢牢把控在朝廷手中。 一分钱不花,白得一支舰队。 “若商人不从呢?”赵祯问。 “陛下有所不知,海商之暴利,就在于航海的风险。”顾季坚定道:“比起被海盗截杀,大多数宁愿受朝廷保护。纵然开头只有几个船主纳金,也够陛下做两条船试试水。” “那其他款项如何?”赵祯逐渐把握顾季的思路。 “运输用飞剪船可以交由民间制作。”顾季淡淡道:“朝廷在各大港口设衙门,用于发放图纸、裁定船只质量。” “只有新式飞剪船能跟上战船,护航出行。各大船行必然加紧制作。” “造船的每个步骤都要钱料——商税必然增长。” “人员兵丁如何说?”赵祯声音中带着兴奋。 “钱够,自然能招揽足够多的工匠。” “陛下试想,一艘战船才要百名兵士,百搜才要万名。”顾季惊讶道:“难道我大宋无兵?” 对于宂兵的大宋来说,几千人真的算不了什么。 赵祯大彻大悟。 顾季根本就不是让他花钱,而是从商人口袋中掏钱! 但是只要计划成功,商人们利润也会翻倍。 长远来看,花钱的只有海外诸国。 “好好好。”赵祯很激动:“明日朕就请诸卿商定此事!” 他在殿中走了几圈,又回过身来:“若爱卿之策成,就让爱卿来主持衙门。” 顾季心下一凛,慌忙行礼:“臣不敢。”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分明就是试他好不好? 赵祯笑道:“那你定是想去开船行了。” 顾季道:“陛下圣明。但不是我,而是舍妹。” “臣打算过几个月,和舍妹把船行经营起来,然后就彻底交给她。” “哦?”赵祯震惊。 “臣听说,越过日本再往东很远很远,还有一片从未被踏足过的地方。那里物产丰富,粮食三倍四倍产出。”他直视赵祯不卑不亢:“臣要带上两艘船,去为陛下探探路。” 赵祯喝下一杯酒,心中百味杂陈。 顾季的志向为什么听起来如此奇怪?相比而言,让顾念开办船行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 “爱卿啊。”赵祯拍拍他的肩:“朕支持你,就是别再带劳什子棉花回来了。” 顾季心头警钟大作。 “陛下,我的棉花——” “那一株死透透的,彻底养不活了。”赵祯连忙安慰顾季:“不过种子朕已经送到西北,说不定还有生机。” “谢陛下恩典。” 如果他把棉花带到赵祯面前,赵祯都放弃了····那他就是穿越者中的耻辱。 “明日朕召你进宫。”赵祯调笑够了,说起正事来:“朕与宰辅们议此事。” 面见大佬们 君臣二人推杯换盏, 直到夜深,顾季才辞行离开。 走出明晃晃的烛火,微凉的风让夜色染上寒气。顾季同拢住身上的披风, 踏着轻快的步子跟着宦官向宫外走去。行走间,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好像少了个东西。 顾季摸摸袖带, 再摸摸胸前。 他的鱼呢? 鱼跑了! 顾季神色一凛,脚步不由自主的停滞。宦者疑惑回头,轻声问道:“大人可是还有什么····” “无妨。”顾季呵出一口寒气, 勉强道。 雷茨肯定是自己跑了, 他没有任何理由现在回去找鱼。 “天寒地冻, 赶紧走吧。”顾季接过提灯, 慢慢走出宫门。 尚食局。 悄无声息中,一只灵活的鱼躲过巡视的侍卫, 逃过提灯的宫女,在厨房角落大快朵颐。 尚食局一边给赵祯传着菜,一边被雷茨在暗处偷吃。所幸厨子们夜间难免懈怠,又免不了自己也偷吃些, 竟然没有发现厨房中多了个贼。 一个果子消失了。 一只小碗消失了。 汤突然少了些。 唯一令雷茨感到遗憾的,就是尚食局里的甜食不够多。 精致美味的宫廷晚餐后, 算着时间差不多,雷茨才悠悠然从尚食局溜了出去。 夜凉如水,鱼在夜幕中滑行。 赵祯送别顾季,打算先去御花园消消食。 如果要按顾季所说建设船政, 那也是一项大工程。木料、铁料、还有选些会水性的兵丁·····他缓步走着,心中思量不断。 还要去祭拜海神。 自从朝廷颁发下顾季给的旗帜后, 被海怪袭击之事便少了很多。 突然间,他听到御花园的池塘传来一阵水声。 转过头—— 半人半鱼的生物立在池塘中, 翠绿色的眸子圣洁威严。 顾季吹熄蜡烛,准备钻进被窝睡了,雷茨才从窗口突然出现。 鱼鱼钻进暖融融的被子里,用力揉揉顾季的头发。 “你溜到宫里干什么去了?”顾季迷迷糊糊道。 今日累了一天,明日还要早起,他困得恨不得晕过去。 “去偷吃东西了。”鱼鱼心虚。 多么有出息的鱼啊。 顾季扎进雷茨怀中,皱着眉头无奈嘟囔:“也没少给你饭吃啊····” 第二日,想到要去见诸位大佬们,顾季一大早就爬了起来。对镜换一身光鲜亮丽的新衣袍,着新鞋新袜,仔细刮三遍没怎么长出来的胡须,再理整齐自己的头发官帽。 鱼鱼迷茫道:“你怎么比见赵祯还讲究?” 顾季轻咳一声:“嗯,当年我第一次见赵祯时,也和现在差不多。” 赵祯的宰辅们,那可都是后世大名鼎鼎的人物! 千年后,以宋代流传大量的文件档案作为史料,宋史研究水平非常高。宰辅们对于国家生民的每一次争论,朝议中不同的声音,浩如烟海的奏折,官员文人的日记笔记,文人墨客的创作记载····蓬勃发展的印刷业将宋史蜿蜒的流传了下来。 每当顾季在文库中翻影印宋本书,就好像回到了这个极度繁荣的时代,似乎能与书中人并肩畅谈,将千年时光一笔勾销。 而今天,他终于要见到这些,无数次在史料中揣摩探寻的人物。 他们的言行将成为新的历史。 顾季捧住鱼鱼睡眼惺忪的脸:“我走了。” 雷茨懵懵道:“带份素醒酒冰回来?” 顾季痛苦的闭了闭眼睛。 这条鱼为什么就知道吃点心?居然连什么好吃都知道。 冬日清晨蔓延着淡淡寒冷的气息,顾季踩着朝阳来得最早,小黄门见到都吓了一跳,恭恭敬敬将他请入殿内。 接着去请剩下几个大人快点。 等了不过半个时辰,赵祯和三位男子先后来到。 三人穿着相仿,官袍威严气派。顾季恭恭敬敬站起身行礼,小心翼翼打量过去。 为首之人年纪最长,约莫五十余岁。 他年纪虽大却不见老态,神情端正威严,双目炯炯有神。他淡淡打量顾季几眼,略微颔首行礼,又向赵祯行了礼。 范仲淹。 顾季悄悄心中道。 后来两人略微年轻些,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韩琦面容严肃,富弼则看上去更云淡风轻些。 赵祯兴致不错,与几人热络的寒暄一番,尤其向顾季介绍了几位宰辅。 顾季一一恭敬应答。 “我曾听过你的名号。”范仲淹笑道:“若说见面,可以说陕西就见过了。” 韩琦脸有点黑,范仲淹默默看他一眼。 “哦?”顾季倒是懵懵的。 赵祯笑道:“当时你献上来的火炮,紧赶慢赶做出来的几门,一月就拉到陕西前线去了。” 顾季恍然大悟。 听几人说话,顾季才知道他不在的这三年,北宋朝廷发生了什么。 蝴蝶的翅膀扇动了地中海,也同样扇起汴河的浪潮。火炮被加急制作出来后,立刻投入到宋夏战争中。虽然没能阻止好水川之战的败退——好水川之败,韩琦多多少少要付些责任,也正因如此他也不太想提及此事。 如果说好水川之战,火炮仅仅露了个脸,但在之后定川寨之战中,却发挥了大用处。 大宋源源不断的财富流向兵工厂,流向军队补给,又流向前线。 凭借赶鸭子上架的火炮和炮兵,宋军从战役初就做出了战术调整,坚守阵地,最终成功扭转定川寨战役的结局。 宋军胜。 两军就此言和,宋廷承认西夏,但岁币之事不再提。 火炮的硝烟,也同样遏制住了蠢蠢欲动的辽军。 顾季震惊。 他就总觉得,赵祯似乎比历史上少了些愁苦····原来是没战败! “火炮虽然强大,但为攻城利器,怎么用于守城的?”顾季好奇。 “还是狄将军想出来的办法。”范仲淹淡淡道:“臣听说,把几门火炮架在城墙之上,投送□□便能吓得敌军落荒而逃。□□做不足,便把火炮车装运到阵前。” “几枚实心弹用铁链连接,六门火炮同时发射。”他停顿住。 顾季已经想象到对面骑兵被横扫,血肉横飞的画面了。 “若不是为了休养生息,就带着炮攻过去。”赵祯恨恨补充。 顾季刚想问,如此沉重的大炮运入敌阵? 想了想他又闭上嘴,毕竟大宋最不缺的就是人和钱。 对火炮发明者顾季,三位大人都颇有好感。 韩琦不想再多聊战争,随口道:“顾大人真是少年出英雄,是两年前及第吧?” 富弼同样好奇:“我听说顾大人还在泉州供职过?”?? 顾季懵了。 为什么和文盲聊学习啊! 外任的大佬们当然不会关注,朝廷每年新录的是哪些人。但顾季就非常尴尬了,毕竟大家都是读圣贤书,写诗词歌赋考上来的···· 赵祯拦下来:“顾卿未曾科举,是朕破格擢用的。” 沉默刹那,范仲淹道:“选贤任能,陛下圣明。” 他倒不是恭维,而是发自内心做此感想。 大宋宂官何其严重,范仲淹之所以施新政,就是希望能真正选用贤德能治之人。 顾季能为国出使,又能造出火炮新船,哪里比不上那些只会写些诗词的儒生?若是顾季不能入朝,他反而觉得可惜。 顾季心中默默对挽尊行为表示感谢。 三人聊过一段,就研讨起船政来。对于顾季提出的方略,三位宰辅都没有什么意见——毕竟朝廷的钱一分都不用出。顺利将方案通过后,对于细节的商讨就十分漫长了。 船行应纳多少钱?海商能否独立纳钱? 新衙门遣什么官?如何制定海船标准? 条条框框事情繁多,置于大宋无比冗杂的职官体系之下,兼顾各方利弊得失,更是让人目不暇接。 顾季对此了解不多,甚至插不上嘴,只能在提及海上情况时应答一二。 几个时辰过去,他们简单用过午膳,最终讨论出了出版方案。 ——令顾季瞠目结舌。 首先改“纳”为“捐”,排除商人们对战船的所有权。任何人都能捐钱。捐钱的船行按照捐款数额排序,捐的多能优先获得图纸,抢占被护航名额。 海商个人只要捐够千贯,就能携带定量货物,优先加入船队。 千贯,每个海商差不多都负担得起。 谁不愿意买个平安呢? 这么想的人越多,捐款者越多,最终不捐款,就彻底失去加入船队的机会。 源源不断的钱就筹集来了。 第二步,对日本海禁。 对此赵祯犹豫了很久,但终于敲定。 由朝廷出面封禁往日本的航路,惜命的海商就不会再去日本,要么下南洋,要么沿着海岸线绕去高丽。朝廷也会适当减商税,配合航路的变更。 但是对日本贸易不可能永久停止,海盗无船可抢,也更可能铤而走险。 因此当海禁再开时,就是对日本贸易利润最高的时候,也是风险最大的时候。 谁愿意离开朝廷战船的保护呢? 而赵祯思来想去,如果现在动手只能清查内部,很难对源公子本人造成伤害。 通过海禁适当示弱,正好封锁消息对内清理,等几年后战船齐备,一鼓作气踏平海盗。 说不定还能登陆日本本土,把陛下心心念念的小银矿拿回来。 滑膛枪 一番细致的筹划后, 赵祯决定物尽其用,将方铭臣调去组建新衙门。 方铭臣离开了泉州,却终究没能离开海务。 至于顾季打算开办的船行, 赵祯大方的表示顾季提供图纸便算是功劳,不需要他再多纳捐。 顾季谢主隆恩。 直到下午, 顾季才从宫中离开。 “顾大人。” 他前脚刚刚走出宫门,还没找见布吉来接他的马车,便听到身后有声音响起。 “范大人。” 顾季略微吃了一惊。 范仲淹向他缓步走来:“老夫早想结交顾大人, 奈何总是没有时机。” “不敢。”顾季勉强道:“顾某驽钝, 只是小小海商罢了。” 范仲淹笑着摇摇头, 止住顾季的谦辞:“若您没有旁的事, 不如过府一叙?” 范宅毫无浮华之气,清幽雅致, 处处透出主人家的品味志趣。冬日的宅子颇有些寥落,地上的雪尚未的消融,雪花与枯叶软软挂在枝头,却是似乎别有一番诗意。 两人绕过寂静的庭院, 在书房落座。 暖融融的炭火点着,火光暗暗的压在炉中, 竹帘隔开升腾的烟雾。昏昏的日光伴随清脆的鸟啼,与室内仆从点茶的叮咚响声和为一曲。 范仲淹等人在新政期间多次被斥为朋党,又有反对者声势强大,在两年之后最终走向失败。顾季并非宋史研究者, 对其中细节所知不多,但看着面前意气风发的范仲淹, 心中多少有些惆怅。 他喝一口茶,先与顾季闲聊了几句海上见闻, 才慢慢道:“顾卿可曾听闻,朝中新政之事。” 果然。 范仲淹不会无缘无故叫他来喝茶,必然是有事相谈。 顾季正色道:“早有耳闻。” 范仲淹道:“顾卿以为如何?” “大人为天下万民思,有远志。” 范仲淹若有所思。 庆历新政,其中重点在于官僚吏治。不仅改革取仕方略,改变升迁体制,更是裁撤了大批官员。 顾季想了想:“莫不是大人已经划掉了我的名字····” 他难道在范仲淹的裁员名单里? “呵。” 范仲淹没忍住,笑了。 直至此时,他严肃的神情才出现一丝裂痕。他好似对待自家子侄般,拍了拍顾季的肩膀:“多虑多虑。” 顾季略微思索下,会不会顾刚要被撤职,但似乎也不可能。 顾刚都快退休了,也算尽忠职守,不至于波及到他。 “只是如今大宋官员冗杂不堪,又多不做实事,实在为国之不幸。”范仲淹解释道:“顾卿以为,老夫该当如何呢?” 聊到这里,便不像是同僚之间的闲谈,而是长辈对子侄的考验了。 想起当年被导师训的紧张,顾季不由自主挺直腰板。 范仲淹道:“但说无妨,此处并无他人,陛下也断不会因言获罪。” 顾季本身并不愿干涉朝中事,但他也从未想过火炮能给战局带来如此大的变化。如果火炮能改变历史走向,那么他兴许也可以挽救一些····· 思索片刻顾季道:“公既行改革,要么徐徐图之,要么雷厉风行。” 范仲淹问:“何出此言?” 在顾季看来,相较于二十年后的熙宁变法,庆历新政要更和缓的多。没有“青苗法”之类易引起民愤的法律,也并未在经济民生上大动干戈,更多变革集中在官僚之间。 “行新政必然要有所得罪。公与我皆出身寒微,知百姓入仕搏前途之苦。但荫蔽得官者,碌碌无为者,他们才是最反对新政的人。他们会从各种角度不断攻讦····陛下面前将堆满他们的奏折。” “如果想要减少反对者,必须减缓改革慢慢将其分化。”顾季坚定道。 他并不懂治国理政,但这是从历史中得出的教训。 范仲淹道:“那依卿所见,这便是对付他们的唯一办法?” 顾季答:“正是。从改科举、考课开始,尽量避免涉及到京官重臣。等到十年之后,朝廷风气便有一新,届时在大动干戈也不迟。” 范仲淹凝神看着顾季,陷入沉思。 他喃喃道:“可天下苦庸吏。大宋如何等得这几十年?上百年?” 顾季想了想:“能行。” 范仲淹:?? 这个年轻人,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顾季非常诚恳:“但大人千万不要放松兵政。大宋最大的危机,还是在于北方战事。” “只要国库充足,有足够银钱投入兵政,大人便不必过虑。” 范仲淹沉思。 他万万没想到,顾季竟然给他这样的答案。 顾季心中也同样五味杂陈。 后来人谈起前朝旧事,往往责骂宋人冗杂体制、孱弱武力。 但一朝人一朝事。 宋朝之繁荣与弊病,牵扯良多。 宋廷在细微的平衡间维系下去。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北宋皇帝可以说做到了开明君主,庞大的朝廷在士大夫的争论中运作,保持政事上的均衡与公正。冗杂的官僚、互相制衡的权力体系好似挂在大宋脖颈上的铁链,但此也是宋廷的基石。 牵一发而动全身。 大宋的国家机器能运作到何时尚且不知,但如果北方无战事,凭借宋朝的经济体量,总能坚持的久一点。 范仲淹思索一二,最终叹口气。 他又多问了问西洋之事,好奇是否西洋都有如此神奇的火炮、如此快的大船。 顾季勉强含糊其辞过去。 他当然不能说出,火炮和飞剪船都是几百年后的东西。但要是把通通说成西方现在就有的玩意儿,也太过名不符实。 于是顾季闭着眼睛编了不少莫须有的地名,说得云里雾里。 范仲淹听得有点懵,最终嘱咐顾季,若是西洋还有什么新奇东西,定要先行报告给朝廷。 科技的力量已经在战场上得到显现。 顾季当然无不应允。 从范仲淹的宅邸离开,顾季顺路去给鱼鱼买了点心,才踏着落日乘车回家。 一进门,小院中却分外热闹。 “郎君。”秋姬带着王豆豆向顾季盈盈一拜。 前几日,顾念去给秋姬找了套房子,将娘俩安顿下来。她这两天将家中收拾干净,便赶来谢顾季。 顾季连忙将她扶起。 雷茨在院中搭了个小火堆,大家正围成圈吃酒。顾季换身衣服在雷茨身边落座,鱼鱼自动靠在顾季身边。他扒拉开鱼鱼毛茸茸的脑袋,环顾四周,顾念竟然不在。 “我昨个儿寻了个营生,在书铺里抄抄写写,每月都能多少赚些铜板。”秋姬笑着对顾季缓缓道:“过一阵儿再寻个学堂,送豆豆上学去。” “若几年后积累下一番资财,就开个小铺子过活。” “若有人欺负你——”顾季正色道。 “郎君放心,他们不敢呢。”秋姬笑道。 现下,秋姬彻底改名换姓。 藤原氏贵女、歌伎秋姬已经葬身在大海的风浪中。取而代之的是寡妇顾秋。 她的人设是顾季的远房族姐。 从小家境不好,年少时在泉州嫁人,却不想一场丈夫淹死在海里,也没剩下多少家产。不过幸好她通文墨,又想离开泉州这伤心地,干脆带着儿子跟随族弟北上汴京过活。 秋姬的汉话水平已经出神入化,完全听不出东洋的痕迹。 王豆豆也将日语彻底忘光,除了偶尔会冒出来几个希腊单词外,与汴京小儿并无二致。 当年顾季在君士坦丁堡给她的钱,秋姬还都细心存着。 这笔钱拿出来,竟然能买得起汴京偏远狭小的一座宅子,也剩下给他们娘俩花用。只要两人在汴京住满一年,那么她们就能拿到汴京籍贯,从此彻底摆脱过去的身份。 凭着和顾季的关系,没人敢惹他们孤儿寡母的麻烦。 “若不是郎君,妾早不知道在哪了。”秋姬无声叹气,亲自向顾季敬酒。 顾季摇摇头。 秋姬的路是自己走的,他只不过是回报在敦贺得到的帮助而已。 “之后若是王家来寻,就说我们娘俩走散了,或者死于非命,什么都行。”秋姬感叹。 她不知道等到王豆豆长大之后,会不会怨恨她没将自己留在泉州。 但她已经做出自认为最好的选择。 大家一起举杯祝贺秋姬乔迁新居。秋姬问了顾季什么时候离开汴京,承诺要在自己的新宅子中设宴,请大家再聚一次。 顾季端着酒杯,四处张望:“怎么不见阿念?” 他无端联想到曾经顾念逃学之事。只是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强求顾念去上学过。 雷茨道:“她好像正忙着做什么东西呢。” 眼看到了饭点,西子着人送来一桌酒菜,热腾腾的端进餐厅中。顾季打算去叫妹妹出来吃饭,却见到顾念的房门突然被推开,一只灰头土脸的生物从其中蹦了出来,亮晶晶的眼睛写满兴奋。 “快看快看,都来看!”她尖叫着招呼大家。 鱼鱼最先摆尾挪过去。 “快看我新造的——” 想起恐怖的缝纫机,鱼鱼默默后退两步。 众人瞩目中,顾念亲手打开胸前抱着的木匣。 大家一起好奇的凑过脸去,看着盒子中的东西却摸不着头脑。 又铁又木,还奇形怪状的····· 只有顾季,赫然神色一凛。 滑膛枪。 顾念的仿制科技树,已经点到这个地步了吗? 枪支的威力 顾季轻轻从盒子里把枪拿起来, 在手中掂量掂量。枪体沉重结实,木头打磨的很滑,造型古朴。 “你试过吗?”他轻声问。 顾念诚实道:“没有, 我不敢。” 她手中有系统出品的《技术》课本。初级课本顾念早就读完了,目前正在研习中级课本, 并且按照课本中的图纸自己造物。虽然不知系统的存在,但顾念也暗中摸索出了规律——课本上每件造物标有星级,星级越高, 造物就越厉害。 由此顾念孜孜不倦的挑战高星造物。比如之前呲了鱼鱼一脸黑油的缝纫机, 评价就足足有六颗星。 滑膛枪有五颗星, 介绍说是一种“远距离高强度杀伤性武器, 高风险,孩童禁止触碰。” 从看见图纸的刹那, 顾念就馋的心里痒痒。 “材料都是按图纸上做的?”顾季震撼。 想要做枪支,不仅要有精密的零件,更要做出足够的弹药补充。 顾念故作神秘的招招手。 众人好奇跟上,去参观顾念的造物作坊。进到屋中就见到巨大的箱子敞开放在地上, 木头、铁片散落一地。各种写满字迹的纸张、绘图杂乱堆在桌面,墨香味随着微风蔓延。 “原来你带的是这些东西?”鱼鱼探头往箱子里瞧了瞧, 不可置信。 当初上船时,鱼鱼足足带了十箱华服,顾念却只有两个箱子。当初鱼鱼还劝顾念不要亏待自己,这么点衣服怎么够换着穿呢? 没想到顾念连两箱衣服都没有, 里面全是书本模型。 雷茨突然觉得自己很像学渣。 顾念骄傲的点点头,对顾季展示:“我先把书中所有零件画出分解图, 做了木制模型出来。” 她拿出一把木头枪比划比划。 “然后整理出所有需要用的铁制零件,送去铁匠铺, 让匠人比着木头做。” 铁匠们也不知顾念在搞什么鬼,但好在她开出的价码足够高,铁匠当然兢兢业业干活。顾念最终把所有零件汇集到一起,拼成整只枪。 至于火药·····顾季想起什么,问瓜达尔:“现在去哮天号,看看船上的火药少没少。” 顾念心虚的摸了摸鼻子,抓住瓜达尔的衣袖:“哥哥哥!我承认是我干的。” 在泉州顾念搞不到火药,但通过哮天号偷出来一点还是很简单的。再稍微增增补补更改下配方,顾念终于完成枪支的最后一步。 顾季沉默。 即便如此,妹妹的动手能力还是超乎他想象。 布吉听两人说得云里雾里,却不知根系:“郎君,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呀?” 什么图纸?模型? 鱼鱼也表示好奇。 “试试就知道了。”顾念搓搓手,催促道:“快去往院子里搬张桌子,上面放个瓷瓶,再放块生猪肉!” 布吉挠挠脑袋,被顾念催着去准备了。 雷茨看着两人跑走的背影,接过滑膛枪:“所以怎么用?” “先这样填弹,然后按下这里的扳机——哥夫现在不能按!”顾念尖叫。 雷茨顿住。 “这东西会不会漏油?” “不会。”顾念弱弱道:“但可能炸膛。” 鱼鱼仔细想了想,反正都被跑轰过,炸膛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两人正说着,布吉和瓜达尔已经搬来桌子,又去酒楼中提了大块猪肉回来。他们兴致勃勃的将东西全部摆在桌子上,端端正正站在一旁等着奇迹出现。 “让开让开。”顾念轻声喝道:“当心我嫂子打偏了!” 顾季本想给鱼鱼穿两层甲做防护,但鱼鱼才不耐烦穿那些,拿起枪瞄准桌上的瓷瓶。 翠绿色的眸子轻轻眯起,瞄准—— “嘭!” 瓷瓶应声而碎。 顾念喜极而泣。 没炸膛! 众人屏息凝神,看着雷茨再次装弹,瞄准猪肉—— “嘭!” 鱼鱼虽然没练过,枪法却出奇的准。虽然碍于枪支限制,算不上指哪打哪,但至少子弹落在了猪肉上! 眼见得猪肉被烧焦一块,露出黑乎乎的洞。大家赶忙凑过去,布吉拿刀将猪肉劈开,弹壳竟然深入猪肉一寸有余。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若桌子上坐着的是个人,恐怕已经去见阎王了。隔着十几米,竟然有如此杀伤力? “叮咚——” “恭喜宿主点亮科技树:滑膛燧发枪。获得300积分。” “左手滑膛枪右手宝剑,扣上你的帽子去航海吧!优秀的船长,永远不会舍弃自己的剑和枪支!” 顾季揉揉妹妹的脑袋:“做的很好,以后零花钱翻倍。快去洗把脸吃饭吧。” 顾念欢呼着跑走了。 布吉好奇道:“是不是也要呈给朝廷···” “嘘。”顾季神色一凛。 把她们通通召集过来,顾季低声道:“这事谁都不许往外宣扬。” 大家面面相觑,不过阿尔伯特号上秘密太多,再多保密两个也不奇怪。 顾季招呼大家落座,热热闹闹吃了顿饭,顺便从妹妹哪里要走了珍贵的滑膛枪。鱼鱼转眼间又从顾季那里偷走了枪,等到顾季再看见时,它竟然出现在了自己的被窝里。!! 顾季掀开被子,心脏差点停跳:“你在干什么?” 雷茨无辜的眨眨眼,鱼尾巴一卷,将近一米长的枪就被收入怀中。 “抱着它睡觉。” 鱼鱼太喜欢这种有杀伤力还会响的玩具啦。 顾季深吸一口气:“要么你把它扔出去,要么你和它一起出去。” 他可不想睡着睡着被炸飞。 鱼鱼扒拉扒拉枪杆,又看了眼态度坚决的老婆。 他勉强的将玩具放回盒子里,换顾季抱到床上去。 天明,顾季就启程去找方铭臣。 这两天方铭臣曾来拜会过他,请他出去吃酒。可惜当时顾季正在宫中,两人阴差阳错没见到面,方铭臣只好嘱咐顾季有空去见他。 顾季决定有难同当,将枪支通过方铭臣交给兵部处理。 昨晚顾季思考了很久,仍然为枪支感到头痛。 顾念拿到的图纸,是拿破仑时期的滑膛燧发枪,不管是精度还是便捷度都远胜于早期枪支,甚至超过八百年后清军的装备。只是由于冶铁技术不成熟,枪支不能完全达到拿破仑时期法军的标准。 但尽管如此,作为绝对的热武器,在战场上优势也非常明显。 如此神器,顾季理当禀报朝廷。但他又难免为了两点犹豫。 现下生产技术受限,铁制零件、子弹、火药都紧缺。即使将此枪交给朝廷,也不可能真正配发到军中,顶多成为禁卫军“观赏用枪”。 更重要的,他该怎么和赵祯说呢? 陛下,臣从西洋带回了····· 这套话术用两三次还成,但若是每次都用,顾季不敢想象赵祯该如何看待西洋。 有大船?火炮?枪支?比大宋发达多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太荒谬了,赵祯知道了必定惩办他。 但若是说这是顾念发明的? 首先名不符实,其次怎么解释顾念一介小姑娘,每天倒腾枪支弹药? 顾季治家不严。 痛苦闭了闭眼睛,顾季决定将这个问题抛给方铭臣。他家中有长辈在兵部任职,或许可以从内部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方家大门大院,尊贵气派而不逾矩。听闻顾季来访,方铭臣亲自到门口把他接进来。 踏入方铭臣的小院,隐隐可以听到后院孩童的欢笑声。 赶紧换下朝服,方铭辰亲自给顾季点茶,又着人去叫酒菜来。 顾季轻咳两声,身后的布吉拿出一个盒子。 “阿念给小妹妹准备的新玩意儿,托我送过来。” 方铭臣客气推辞:“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布吉又拿出一个匣子。 “也是阿念做出的新玩意儿,给你准备的。” “阿念真是心灵手巧——什么,给我准备的?”方铭臣顿住,脑子一懵。 看着顾季严肃的脸色,方铭臣轻轻将匣子揭开。 “怎么还有刀?” 他看到刺刀吓了一跳。 顾季摇摇头,向他介绍了滑膛枪是什么。 方铭臣摩挲着枪支,沉思良久:“何不献与陛下?” 顾季沉默。 方铭臣似乎也觉得哪里不对劲:“阿念做出过不少新鲜东西了,但我也从未在兵部见过类似的,她从小在泉州长大,又是怎么想得出来?” “你还记得羊鱼吗?”顾季突然问。 方铭臣浑身一震。 接着,顾季就用某种玄乎的方式解释了雷茨、羊鱼、以及奇奇怪怪东西的由来。简而言之,顾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问就是神赐。 方铭臣略一思考:“原来如此。” 他也好奇很久,从未听过西方有如此厉害玩意儿,怎么可以一时间全冒出来? 不过顾季不敢和赵祯说,他也是理解的。 在屋里踱步半晌,方铭臣将枪拿拿放放犹豫不定。 赵祯已经向他透露过口风,要他去组建新衙门。枪支利于兵政,有风险也有机会。不仅如此,他和顾季还要通力合作,因而更要在这个问题上想办法。 “我倒是可以绕过陛下,直接把它送到兵部去。”方铭臣凝神沉思:“但要创设条件,让它变得更合理····” “铁和机械。”顾季道。 如果有一定的机械基础,和足够的冶铁技术,制造枪支就合理方便多了。《 》 210-220 新宅子! 虽然不太懂机械是什么, 但方铭臣敏锐道:“那你可否也有····” “有。” 两人一拍即合,随即拟定了接下来的计划。 顾季首先将系统中的冶铁技术、机械制造工艺交给方铭臣。方铭臣通过家族关系潜入兵部,偷偷开“机械工程与化学”培训班。 学习几个月之后, 选出学习成绩好、脑子灵活的工匠送去给赵祯看。赵祯不会知道其中款曲,只会得知兵部有匠人改良了冶铁技术, 大宋工业即将走入新时代。 再过两年造出小型机械·····再过两年展开动力研究····· 几年或者几十年后,枪支弹药就会作为“大宋新发现”展示在赵祯面前,拥有大规模生产的机会 。 兵部本就承担着监制军工的指责, 赵祯对军械又一窍不通, 根本不会发现真相。 完美。 顾季和方铭臣对视一眼, 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赞许。 日头快到中午, 小厮很快给两人送来一桌酒菜。方铭臣热络的邀请顾季坐下,谈起赵祯新给他布置的任务。按照官场惯例, 他在处理完泉州事后就可以调回京,不过新组建衙门,也未尝不是前途。 “你说,杭州和泉州, 选哪个好?”方铭臣点点筷子。 泉州海上贸易更繁华,但杭州沟通南北位置更好。方铭臣要选择自己的办公衙门。 顾季道:“杭州。” “何故?” “我要去杭州。” 方铭臣无话可说。他略一思索就明白杭州的竞争压力更小, 顾季的船行更易发展。但是····“我去杭州也行。” 他低声道:“我们不离不弃。” 他之后不知还有多少事务要与顾季交涉。不仅两地往返耽误时间,而且想想朝廷驿站体系的送达率,他还不如明天还是养信鸽。 顾季笑了:“那我们可说好,我去杭州等你。” 两人一言为定。 顾季在汴京的行程并不久。等到将朝中事全部处理妥当, 又将手中货物全部出手,他就准备收拾东西, 在过年前回到的泉州。在泉州过完年之后,顾季才会乘船北上杭州与方铭臣汇合。 在离开汴京前, 顾季去参加了秋姬的温锅宴,亲眼看着母子俩安顿下来,几人又去大相国寺玩了一圈。 雷茨的消费仍然叹为观止。甚至顾念被她带动,花销也远超过零花钱的水准。好奇之下,顾季得知姑嫂两人定下契约——雷茨给顾念付账一百贯,顾念再做一条滑膛枪送给雷茨。 而鱼鱼的零花钱无穷无尽。 为了避免两人直接达成大规模军火交易,顾季只能在购物容量上加以限制。两人只能买三只箱子的东西,多了自己拖着游回去。 由于分箱不均,“枪支联盟”很快分崩离析。 三日后,哮天号装上汴京的货物和满满银钱,在雪中浩浩荡荡驶入黄河。 登州码头。 “主人,你终于回来了呜呜呜。”阿尔伯特号鼻涕一把泪一把。 自从那只细犬魅惑了主人的心,它在登州都快等成一块望夫石了。 “老布鞋!” 远远看见它,哮天号就忍不住出言嘲讽,端给顾季的茶都差点洒在地上。脱离旗舰后不久,它就彻底失去了和顾季交流的能力。但是嘴上不说,不代表哮天号心里没话。 “你们不要吵···”顾季试图息事宁人。 “主人,你知道它屏蔽了我多少信息吗?”哮天号痛心疾首:“他明明可以帮我传达给你——” “哎呀,路上不也挺顺利的?”顾季想办法为阿尔伯特号开脱:“他可能没听到罢了。” 哮天号默默垂泪。 主人就是太念旧情,才会忘不了这只老布鞋,乃至于奸船作乱。 当时赵祯登船,阿尔伯特号简直要尖叫了。 主人为什么如此愚钝? 怎么能让皇帝陛下的炮弹打空呢? 只要阿尔伯特号授权他一定自主权限,他就可以悄悄调转炮口,保准指哪打哪,让皇帝变成炮无虚发的神射手···· 但阿尔伯特号不仅拒绝他,而且还嘲笑他狗腿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它只是为了顾季的前途着想而已,凭什么被侮辱? 哮天号没有再争辩,默默打开了自己的炮舱。 一决雌雄。 “别别别——”阿尔伯特号大惊失色,哀鸣道:“宿主,你说两句话啊!” 顾季有点崩溃。 他只有两艘船,就快闹得天崩地裂。很难想象等到兵部颁发图纸,再来几只船是什么样子。 “阿尔伯特号,向哮天号道歉。”顾季严厉道。 阿尔伯特号看看对面黑洞洞的炮口,瞧了瞧自己的脆脆船壳:“细犬对不起,你不是狗腿子。” “好好道歉。” “对不起···我不该扣你的消息。”阿尔伯特号边哭边说:“求求你别打我呜呜呜呜。” 阿尔伯特号的哭声比争吵声还让人脑壳痛。 好在两艘船接受了顾季的调和,勉强重归于好。为了给哮天号赔礼道歉,阿尔伯特号只能不情不愿让出旗舰位置。哮天号将作为旗舰率先回到泉州,阿尔伯特号只能在后面慢慢追。 当哮天号抵达泉州码头时,阿尔伯特号才勉强追了一半。 “阿季!” 顾刚站在码头上,远远向阿尔伯特号招手。 年节即将到来,泉州上下喜气洋洋,码头上的工人们赶着年前搬完最后一批船,吆喝着从阿尔伯特号上上下下。 顾季从甲板上跳下来,向族叔点点头,先让工人们将年货搬回家。 “等等。”顾刚神秘笑笑,拦住工人:“直接送到他府上去。” 顾季懵了刹那,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是宅子——” “你的宅子建好了。”顾刚拍拍顾季的肩膀,语气奇怪:“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挖这么大的湖····但确实美如仙境般。” 顾季超级激动。 终于能见到雷茨心心念念的水下宅邸了! 他搓搓手:“母亲已经搬进去了,还是····” 顾刚脸色微变:“她害怕,非要等你先进门。” 顾季谢过族叔,让工人搬着年货去顾刚家,自己则跟着顾刚去市舶司登记。他没有心急去看新宅子,而是先回顾刚家亲亲热热的吃了顿团圆饭。 李氏满眼心痛,直说顾季又瘦了。 宅邸建好的消息传来,顾刚先替顾季验收,但家中孩童们却没见过,对新宅子简直比顾季还好奇。兄妹俩一合计,决定明天带大家一起去看看,年前就搬过去住。 孩子们欢呼一声。 第二日天明,一家人都早早的起来去看新宅。 月余不见,雷茨又多添置了几身漂亮的新衣裳,看得顾母眼睛都直了。孩子们围着雷茨难掩惊讶,鱼鱼干脆把身上的配饰摘下来送给他们。 顾母看在眼里,内心却在滴血。 全家人乘车出发,走了一会儿才到顾季宅邸门前。顾季家宅比顾刚的更偏些,却也大了许多倍,高高的棕色木门上挂着描金的牌匾,“顾府”两字分外气派。 先在门口依习俗点香,简单的仪式之后,推开沉重的大门。 太阳的影子越过影壁,高高的将屋檐印在地面上。树木虽然不似夏天似的繁茂,但也有森森绿意。远处屋舍的砖瓦俨然,琉璃窗依稀折射着光,微风带着水意袭来。 宅子设计不拘一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花园,高大的二层房屋是会客宴请之处。再往后则划分为几个不同的小院子。顾母住在最大的主院中,西侧是顾念的花楼,东侧则是顾季的小院子。 每个小院至少两进,屋里空间很大,装饰干净利索。除去马上要住人的院落外,还空余着六个小院,以及数不清的客房。 小院掩映在花园间,有时寻不到门径,时而又突然出现。亭台楼阁更是数不胜数,直接把顾母看花了眼。 唯独在顾季的院落旁有个占地惊人的大湖,不知用处。 李氏难掩惊讶:“太精巧了。” 比起四四方方的家,这里简直像是仙境。 孩子们几乎瞬间爱上这里,笑闹着要去花园中玩耍,又赶紧被母亲拦住。他们抬起可怜巴巴的小脸,表达想搬进这里住的诚挚愿望。 幼儿不分亲疏远近,只以为大家都是一家人,住哪里都是一样的。 李氏听闻此言,气得直拧两个乖孙的耳朵。 姑娘们心思更剔透,直接去与顾念说。很快姐妹达成一致,她们要陪着顾念在这里住上些时日。 一家人从园中逛了一圈,直到日头偏西才算看完全部景致。 尽管顾季真诚挽留,李氏也拒绝了住几天的建议。 “你要忙的事情还多,有什么不懂的,都来问婶婶。”李氏语重心长劝顾季。 宅子落成只是第一步,但如何经营维护宅邸,就很麻烦了。 “是。” 她又拉起雷茨的手,无限感慨:“早知就先教你些操持家务之事·····可惜,等你闲下来时去寻我,我定要仔细教你一番!” 这家不能让顾母当,顾念机灵跳脱,不是执掌中馈的人才。 李氏用力拍了拍鱼鱼,寄托无限厚望。 管家鱼 雷茨郑重点头:“伯娘放心。” 他一定可照顾好这个家! 李氏欣慰的又嘱咐两句, 便领着家人回去了。她又送了几个丫鬟小厮来来帮忙,几十只大箱子零零散散堆在地上,枯枝幽幽飘落石板路。顾季看向面前的几十栋房子·····任重道远。 距离新年还有几天, 要做的事还很多。 首先是安置好行李打扫卫生。宅子建好后只经过粗略的打扫,房间遍地灰尘, 还处在房屋处理的开荒阶段,根本不能住人。必须有一场彻底的大扫除,才能让房子恍然一新。 其次要对房屋进行装修。顾季曾经订做过一批家具, 现在已经全部安放好。但是配套的床单细软, 奇巧摆设都没准备。顾季才不想要没有软装光秃秃的房子。 大家一合计, 今晚一齐动手打扫出来几间屋, 勉强有个歇脚的地方,明天一早就去买人雇人。繁复庞大的宅院需要上百人共同工作, 管事、丫鬟、小厮···一个都不能少。 等到人齐全,打扫起来也就简单多了。 顾念举双手赞同。 自从柳二离开,她就再没有自己的侍女了。 入夜,顾季才勉强带着布吉把住的地方收拾出来。他嘱咐布吉在外间先睡, 自己左手提着油灯,右手抱着贝斯特缓缓向外走去。 他要确定每个人都已经安置。 明晃晃的灯光照在石板路上, 顾季路过影影绰绰的花园,月光和灯光映着树影,他头一次有在自己逛公(n)园的错觉。微凉的夜风吹过脸颊,顾季突然觉得这个家有点太大了。 庞大美丽而空旷。 路上没布置灯, 看起来还有点阴森森的,似乎暗处藏着危险。 顾季摇摇脑袋, 强迫自己的目光离开诡异的小水潭,转身向顾母的院落走去。 由于唯二向李氏借来的两个丫鬟都分给了顾母, 她那里打扫的最快速,顾母早早就躺在歇息了。听到儿子过来,只是嘱咐儿子早些回去睡,又送了盒点心出来。 他笑着答应,转身去看顾念。 三个姑娘们一齐动手,打扫的也非常讯速。看着紧闭大门中的暗暗烛火,顾季随口道:“阿念,你们都睡了?” 烛光摇曳,安静的诡异。 “啊——那是!那···”里面突然传来春娘的尖叫。 她的声音似乎被人捂住了。 “没事。”顾念突然冲门外大声道:“哥你回去睡吧!” 顾季皱眉。 他想了想,还是确认道:“春娘、娟娘都在?” “在。” 两个弱弱的声音响起:“劳烦堂叔挂心,我们没事。” 顾季轻而易举从声音中听出了害怕。但有女眷在内,他不好贸然进去看;再想想若是真有事,顾念也肯定会传消息出来····· 比起真有危险,八成是顾念在捣鬼。顾季将手中的贝斯特放下离开。 顾季换了一条路,从后花园绕回宅邸。这条路要途径许多空旷的小院,院中黑黢黢的,连一盏灯都没有,水面反射的月光映照在门环上,幽静中有带着丝诡异。 白天还不觉得,但他如今才发现·····宅子中的水似乎多了点。 日光下满是小桥流水人家的景致,可黑夜里池水却似乎深不见底,往哪边走都是有些重复的池塘小溪。慢慢走了许久,顾季隐约看到宅子里布吉留的灯。 再仔细听听更声,他居然足足饶了半个时辰。 顾季打起精神,越过诡异的小水潭,走上小木桥—— “扑通!” 蓝绿色的鱼尾从水中跃起,一股巨力将他拖入湖中! “咕噜咕噜····” 深夜里,水潭中的波纹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顾季被迫喝了几口水,正打算试图逃走,却被某条鱼拽着双腿拖进水底。 ·····他的新睡袍。 顾季恨恨捏了几下鱼鱼的尾尖,却反被鱼鱼缠住了腰。雷茨吻过来给他涂了个泡泡,顾季终于可以自由呼吸。 “夜里不睡觉,装水怪吓人?”顾季咬牙切齿。 鱼鱼无辜。 “怎么水这么深?”顾季不自禁皱眉。 “每个小水潭都连接着湖底。”雷茨悄悄道。 懂了。 怪不得那些小水潭都黑漆漆,原来都有水怪潜伏在下面。 雷茨带着顾季一路向下。浓重的夜里水下能见度越来越差,顾季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但很快转过一道石头,明晃晃的光亮出现在眼前。 柔和的暖黄色灯光,竟然照的水下比陆地上还要亮堂几分。 夜明珠。 鱼鱼的宅邸中居然布满夜明珠! 大大小小浑圆晶亮的珠子镶嵌在屋檐墙角,在水波之中流光溢彩。湖底联通了周围的小河,微微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微微叩动门窗。 水下建筑足足有三层,飞檐廊桥一应俱全,甚至有些逾制——太过气派华丽,简直如梦境一般。不能说是宅邸,简直像是小型宫殿。 顾季难言惊讶,伸手抓住雕花窗棂。 鱼鱼低头亲他一口,吐个新泡泡:“比我想的还漂亮。” 雷茨免除打扫卫生之苦,但比起顾季也有新麻烦。湖下实在太深,没人可以帮鱼鱼装修房子,一切都要亲力亲为。鱼鱼随手拿起一颗夜明珠:“我和羊鱼今晚先做好了灯,明天去采购布料。” “羊鱼也在?” “就在那。”雷茨向远处抬了抬下巴。 只见到羊鱼慢吞吞的游着,羊角上挂着装夜明珠的框子,身躯一瘸一拐,嘴上还叼着硕大的夜明珠。他清秀的脸上写满不耐烦,甚至还有点绝望。 连放置夜明珠的动作都精疲力尽。 顾季皱眉:“不要压榨无辜小鱼——” 羊鱼看到顾季,好似见了救命恩人似的游过来,咩咩叫着直往顾季身上蹭。 顺手就将羊角上挂着的篮子塞进顾季手里。 顾季道:“明天再做吧。” 羊鱼欢快的“咩”两声,赶紧游走了。 雷茨失去壮劳力一枚,难掩难过之情。他带着顾季去正厅将夜明珠篮子放下,又去到空空荡荡的卧室:“我还没想好要什么样子的床。” 鱼鱼沉思:“软软鱼怎么样?” 顾季怀疑。 “我不知道人类叫什么,就是那种或把你越吸越紧,软软滑滑湿湿的东西。”雷茨小声说:“你没有力气了还能把你扶起来控制住,超级贴心。” 顾季惊恐。 鱼鱼难过:“你不喜欢吗?” 顾季想了想,鱼鱼说的大概是某种海洋软体动物:“这是个活物啊!” 他可不想被再被别的鱼看到了! 雷茨想了想:“它有眼睛?” 不管鱼鱼怎么劝,顾季都坚决拒绝提议。最终鱼鱼勉为其难决定制作珊瑚床,为家中节省开支。 节省开支? 顾季怀疑自己家的鱼被掉包了。 “李氏说,从此我执掌中馈。”鱼鱼幽幽道。 是时候承担起责任来了。 如果管家的不是他,那就是顾母。相比起来鱼鱼亲自上阵。 不过鱼鱼已经打定主意,同时雇三名管事,确保自己不干任何活计且有钱花。 雷茨见顾季还要说什么,率先封住他的嘴唇。香香软软的唇瓣凑上来,给自己渡过一口气息,但又肆意攻城略地,搅得他不得安宁。 “松开····”顾季轻轻挣扎几下,但徒劳无功。 算了。好几日没和鱼鱼亲亲抱抱,顾季决定容忍他一天。 见到顾季默许的态度,鱼尾巴便轻轻缠住顾季的腰,湿滑的鳞片摩挲着,他很快在鱼尾之下软了腰。就在顾季迷迷糊糊之时,几根水草突然从角落中出现,缠住了顾季的小腿···· 等到他受不了要挣扎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牢牢固定在墙角逃无可逃。 只有鳞片在水波中闪动。 黑夜漫长。 第二日,顾季好不容易从床上爬起来,让布吉去叫牙商王诚。 他还没洗漱收拾,王诚就带着浩浩荡荡一队人来到了顾季家。 听说顾季的新宅子造好,王诚就知道顾季这里必然缺人。前几日他都没敢出手仆役,全部整整齐齐送过来等顾季挑选。 顾家主子少,顾季脾气又和善,做活的也都挣着往顾季家涌。 站在门外等了半晌,顾季终于打开门。他面色略有苍白,歉意想向王诚笑笑。 现在腰还疼着。 王诚立刻道:“大人安好。我给您打包票,最拔尖的人都在这儿了。” 他带来了几百人,整整齐齐排在院子中。嬷嬷、小丫鬟、洒扫仆役、马夫车夫、门吏厨子……衣着一新,垂首等顾季挑选。 “嗯。”顾季揉腰从椅子上坐下来,淡淡道:“每个院子都挑几个人去……春娘娟娘快定下婚事了?去挑个陪嫁丫头吧。” 春娘娟娘红着脸谢过顾季。 她们在家中没有自己的丫鬟,有时被其他贵女耻笑……陪嫁的名号是假,顾季只是找名头送给她们而已。 顾季又耐人寻味的看了雷茨一眼:“其他的娘子决定吧。” 鱼鱼震惊。 顾母和顾念已经前去挑人了。顾母挑的都是些朴实能干的丫鬟婆子,顾念挑人却挑看着机灵的,甚至还挑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 眉头一皱,顾母开口想阻拦,却被顾季止住。 另一边,鱼鱼正缓缓咬牙站起来,决定履行自己掌家之职。 顾母暗嗤一声。 汉话都说不明白,看她怎么管家! 理财之鱼 “夫人这边请。”王诚何其敏锐, 引着鱼鱼走去。 早在来顾季家之前,他就听说顾季的娘子是番邦人,好像还是什么公主。那么此人管家必然没什么经验, 正是显出他贴心的时候。 王诚已经准备好向鱼鱼推销几个人了。 “夫人您看,秦氏是刚刚从北边逃荒过来的, 在高门大院干过十几年;还有您看那边——” 鱼鱼做了个终止的手势,示意他闭嘴。 王诚立刻不说话了。 雷茨神色凛然,鹰一般的目光扫视着待选的仆役们, 翠绿色的眸子好似摄人心魄, 每个和他对视的人都低低压下头去, 浑身颤抖。 雷茨问:“我先挑管事。” 王诚忙不迭:“是, 是。” 鱼鱼平日里和顾季说话,多多少少都带着些撒娇的味道。但当他严肃之时, 即使淡淡几句话,其中也透着森森冷意。王诚不敢多嘴,立刻带出来二十余人给雷茨选。 雷茨缓慢拖着步子,从他们身前挨个走过去。 上上下下把人看一圈, 鱼鱼突然拍了拍几人的肩膀,示意他们出列。 出列者面面相觑, 竟然足足有五人。 鱼鱼点点头。 王诚暗暗吃惊:“大人,您看就依···夫人的意思?” 一般人家有五名管事还算正常,但据他所知顾家一共才四人,更无田产商铺, 管事多了反而容易生乱, 顾季却毫不在乎点点头:“随他去吧。” 他倒觉得鱼鱼自有一番想法。 雷茨快速的挑了三十人出来, 安排到宅子各处去干活。他挑人似乎只有在乎合不合眼缘,从未过问仆役的来历过往。只是挑厨子的时候, 他特地问谁会做甜食。 五名厨子齐刷刷举手。 鱼鱼全部收入囊中。 所有仆役全部挑选完毕,王诚请他们去看车马。顾季被雷茨折腾了一夜,实在不想动,干脆让雷茨和顾念去。 没过多久,两人领着几架车马回来了。 不仅架着车,顾念还抱了只毛茸茸的小狗,捏着黑色的小爪子,搂在怀里亲亲抱抱。 从前家里养过看门狗,但在顾念小时就去世,之后她再没有宠物。 “它叫什么?”顾季逗弄小狗的鼻头。 “踏雪。” 顾念轻声道。 小狗眼睛亮亮的,浑身毛色漆黑,只有四只宽宽的小爪子套着软软白袜,耳朵轻轻耷拉下来。 “小娘子眼睛最尖,那狗贩子一筐小狗,就看准了这只。”王诚随口奉承:“瞧着壮实的身架,长大了肯定是条好狗。” 顾念非常受用。 雷茨从小狗背上摸了两把,也要求抱过去玩。顾念咬咬牙,不放心的将宝贝递过去。 鱼鱼提起狗狗的后颈皮:“不是妖精。” 顾念莫名其妙:“我的狗狗怎么会是妖精?” 两人驴唇不对马嘴,顾季把小狗还给妹妹,让她先回去歇着,顺便让贝斯特过来。 等到他们离开泉州,宅子里大概就剩顾母一人。他打算把贝斯特交给顾母养,既能给她做个伴,也能保护安全。 左手拎着贝斯特,顾季和雷茨去见顾母。 午时,出身贫寒的顾母却没有午休的习惯,正看丫鬟们缝缝补补做些活计。 听到雷茨的脚步声,她不耐烦回头。 “码头上捡的小猫,娘拿去养吧。”顾季将贝斯特放到顾母怀里,“免得跟着我在海上颠簸了。” 贝斯特摇摇尾巴,踩着顾母的大腿:“喵~” 它已经知道自己的饲主即将换人,面前能干的奶奶显然比顾季靠谱。 快来摸摸猫吧喵~ 顾母还挺喜欢猫,尤其见贝斯特漂亮粘人,顺手就提起来:“公三花啊?” 惊讶溢于言表。 还是只小废猫。 贝斯特:“……” 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顾母又瞟雷茨一眼,小声嘀咕:“猫和人都是一路货色。” 鱼鱼没转过弯,顾季却立刻意识到顾母在嘲讽鱼鱼无嗣。瞬间他想起了自己喝下去的那些冤枉药。 正巧顾母问:“媳妇,郎中开的药,你都让他按时喝了没有?” 雷茨乖乖道:“嗯。” 但顾季不喝不怪他。 顾母打量他两眼,又重重叹口气。 郎中告诉她顾季没什么大碍,又喝了药,那估计还是媳妇的问题。 “人和猫似的。”她不冷不热说了一句。 奈何雷茨和贝斯特都未曾解其深意,顾母一拳打在馒头上。正当她心里咬牙之时,顾季冷冷道:“母亲,您就别操心了。” 他可不想再喝药了。 儿大不由娘。 顾母撇撇嘴,瞪了眼雷茨道:“媳妇,我没见识,可你掌家就要有样子,就要让这个家安宁!” “若是你做不到,就别怪我管你。” 她不是没想过掌家。毕竟哪家的老太太听儿媳妇的?但她也知道自己见识浅薄上不得台面,儿子不会同意。 但她都想好了。 等到雷茨搞得一团糟,雷茨就自然要听她的安排。 雷茨点点头:“那是当然。” 做不好事就把工作让给别人,天经地义。 顾母目光灼灼。 她就等着雷茨犯错! 在顾母面前立下军令状,鱼鱼毅然决然拉着顾季回到小院中,正式履行自己的职责。 “家里有多少钱?”雷茨问。 顾季轻声道:“阿尔伯特号?” “系统为您保送数据中……” “金银折算后,铜钱共五万三千五百二十贯。” “与不动产共同计算,约七万零六十八贯。” 顾季如实告诉雷茨:“哦,还不算嫁妆。” 鱼鱼愣愣,似乎才意识到还有嫁妆那么一回事。 “首先将所有钱分成四份。”雷茨拿出纸张比比划划:“开春后造新船的资材;买货的成本;成立船行的储备;家中日常花用。” 鱼鱼的思路非常清晰。 “造哮天号用了五千贯,两艘运输船稍便宜些,就也算六千贯;开春后两艘船出海,货款补给就算两万贯;船行要租钱人工钱……就算五千贯。” “结余两万贯左右。”雷茨再翻开王通送来的账册和契约:“家中每月付出去工钱三百余贯,算上吃喝用度,以及顾念的零花钱,每月一千贯。” “好多钱啊。”鱼鱼茫然。 虽然听上去有结余,但储存的大多是黄金,难以在短时间换成铜钱兑付。 要是只算铜钱,甚至不太够。 顾季默默点头。 雷茨面色凝重,翻开既往账册。 他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谁花了这么多钱! 十一月初七,顾念购买矿石铁料,三百五十六贯。 雷茨皱眉摇头。 十一月初八,雷茨的新衣服,一千一百贯。 同月十四,雷茨首饰…… 同月二十三,雷茨…… “啪。” 雷茨把账册合上。再看下去,他就要不认识Rex三个字母了。 “既往不咎。”鱼鱼闭了闭眼睛,茫然道:“我的嫁妆有多少?” 顾季忍不住笑了:“倒也不至于。” 鱼鱼重新盘算一番,开支却怎么都省不了。他难过的把笔摔掉,对布吉道:“将他们都叫进来吧。” 没一会儿,仆役们就满满挤了一屋。 见到主家,他们规规矩矩问好。 鱼鱼摸出一本老旧的书,慢慢翻开:“管事们出来。” 五名管事应声而出。 “两人管全家出账入账,采买花销·····然后一人管厨房;一人管车马杂事;一人管仆役往来。”雷茨翻了几页书,似乎在找什么:“分工····你们自己分工吧。” “是。”五人面面相觑。 又是一阵翻书。 “每月报一次账本给我。这三方面的账本各有三人负责。”鱼鱼对着书一字一句的念:“如果账不对检举有赏;一旦发现有偷鸡摸狗之事,便三人一齐赶出去。” “是。” 雷茨把书合上,随便指了指,将仆役们分为几组跟着管事干活。 大家逐渐找到各自的位置,一阵叽叽喳喳之后,管事拱拱手:“夫人,那我就带着他们去做活?” “等等。”雷茨止住。 不知从什么地方,他又掏出一本蓝皮书。 翻开陈旧的纸张,鱼鱼对仆役念道:“你们每两个月有一次匿名投票机会,选出最好的管事·····得票数最高的管事,下月工钱多一半,得票最低的管事工钱减半。” “同时如果发现管事有不轨的行为,揭发同样有奖。” 投票? 众人七嘴八舌的问什么是投票,半晌后才勉强搞明白。丫鬟小厮们面上各自不定,管事们倒是统一白了脸色,似乎想说什么都不敢。 “这样是否容易生乱····”有管事犹豫。 “什么?”鱼鱼重复。 绿莹莹的眼睛好似宝石,却泛着森森寒光。管事心下一抖,不敢再说话。 很好,所有人都没意见。 雷茨挥挥手,将他们全部遣散。 见人影散去,半晌没说话的顾季拿起鱼鱼的两本书。 雷茨的策略算得上全面,甚至有点不像他家鱼····疑惑中,顾季看清了希腊语的书名。 《鱼鱼行会采买条例》 《鱼鱼行会员工管理章程》 打开书,全部照抄。 甚至还主动跳过了比较复杂的部分。 这是个很聪明的行为。毕竟照搬成功运行的行会章程,要比自己创建靠谱多了。 顾季揉揉雷茨的头发:“那你是怎么挑人的呢?” 今日雷茨跳过了王诚推荐的好几个人,反而选了些经验略差的。 顾季对此非常好奇。 李代桃僵 鱼鱼犹豫一下:“看面相, 胖头鱼教的。” 顾季洗耳恭听。 “如果你离他们很近,可以感受到他们的情绪。”鱼鱼试图描述自己的种族天赋:“非常有野心势在必得的不要;害怕而胆战心惊的不要;心虚不知所措的也不要。” “剩下就差不多了。” 顾季发自内心感谢胖头鱼的教导。 管事若有歪心思,无非向两个方面发展。要么欺诈主家暗中吃回扣;要么欺压手底下的仆役层层甩锅。管事们互相牵制, 吃回扣的几率就不大。仆役们有权投票,欺压下人也就不太可能。 雷茨抄来的方法虽然简单, 但却有效。 当天下午仆役们安顿下来,将整栋宅子打扫一遍。顾家几人又去采购一番,等到年前几天, 仆役们各司其职, 顾宅终于运行了起来。等到年节之后, 顾季便要请同僚朋友们聚一聚, 庆贺搬迁。 随着宅中事务忙完,顾季也终于闲了下来。 海上奔波几年, 他很少有如此悠闲的时光。早上睡到自然醒,懒洋洋吃顿丰盛的早餐。冬日天光和煦,泉州又算不上太冷,不管是在屋里烤火读书, 还是在园子中闲逛,颇为悠然自得。 平淡充实的日子飞一般过去。 年二十八, 春娘和娟娘来向顾季辞行回家。 “这几日麻烦族叔。”春娘细声细气:“希望族叔别见怪。” 顾季摇摇头,送姑娘们回家过年:“阿念大概舍不得你们吧?” 春娘笑笑。 他随口道:“昨日她还与我说,等年后请你们过来陪她。” 两姐妹面面相觑,互相捅了捅对方。 娟娘尴尬开口, 轻轻问道:“是吗?” 顾季愣住。 他记得几人玩得不错·····难道小姑娘们闹矛盾了? 他在门前顿住脚步,正色道:“要是阿念欺负你们, 就与我说,我去教训她。” “不不不——”春娘回过头慌忙阻止:“族叔您误会了!” 娟娘也连声附和。 马车已经停在门前, 她抓着马车的帘子,似乎略略犹豫半晌:“我们就是胆子小,有点害怕····阿念的那个院子,每到三更半夜就有奇奇怪怪的声音。” 她压低声音,显得分外神秘。 “如何?”顾季皱眉。 “各种各样的,木头吱呀吱呀的声音,重物砸在地上,还有很艰涩形容不出来的···踏雪还会一直叫。”春娘悄悄道:“吓得我们不敢出屋。” “可天明问阿念,她却说什么都没听见。” 顾季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这么像闹鬼?怪不得两姐妹急着走···· 这几日雷茨都在折腾他,也不应该出去吓人?顾季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先将姑娘们送上马车,承诺一定查明怎么回事。 思量片刻,他去带上鱼鱼去找顾念。 “吱——” 巨大的声响从门中传来,好似数不清齿轮正在转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彻宅子。 顾念宅中十几个仆役,却好似闻所未闻。 “阿念?”顾季皱眉。 “咚、咚、咚。”脚步声由远及近,顾念跑过来拉开大门。 看到妹妹安然无恙,顾季才算是松一口气。他咬牙道:“你究竟在搞什么?” 顾念比了个“嘘”的手势:“跟我来。” 顾念的小院完全由她自己设计,顾季从来没干涉过。走进院门,他才发现这里远比他想象的更大,也更空旷。 进入正房,甚至看不见家具。 顾念跑到墙边,拽拽绳子。 “吱呀——” 一声巨响,地板裂开! 两块木板向旁边移动,从地下露出巨大的洞穴来! 幽暗的通道中,依稀可见木梯。 顾季诧异。 “请。”顾念故作神秘,让哥哥先行。 雷茨好奇的走在前面,顾念紧跟着他的步子。地下建筑约莫有四五米深,全部由方石砌成,道旁点着火把。几名仆役拽着铁链,操纵盖板关闭。 走过狭长的通道,便见到约莫几十平方米的石厅,中间放着宽大的石桌。 左手边是间石室,透过门隐隐看见有天窗通风,里面有高耸的炉子,以及打铁的大锤。 右手边一排柜子,琉璃瓶中堆放的全部是奇奇怪怪的液体。 此外,还有顾季认不全的木料铁料,随意堆放在房间周围。几名仆役正轻点着材料,艰难的在纸上记录。 当初雇人时,只有顾念要签命契的仆役。当初顾季还十分不解,现在看来便是为了保守这里的秘密。 恍然间,顾季觉得这个家有点超出自己预料。 “看。” 顾念拍了拍手,仆役们默契的拉动另一根链子—— “哗啦!” 墙壁中露出一道石门。 “成果。”顾念向他们展示。 层层叠叠的架子上,摆着各种让顾季熟悉又陌生的东西。从望远镜、小型□□、火绳枪、缝纫机……顾季甚至还看到了钢笔。 明灿灿的火光中,厚重木架上的展品闪着金属的光辉,好似来自另一个世界。 顾季震惊。 “叮咚……恭喜宿主,叮咚……” 系统的提示音响个不停,几乎让顾季大脑卡壳。 “其实大部分我都没用过。”顾念小声说:“就是仿着课本上做的。” 但小型的机械物件,基本被她做完了。 “春娘和娟娘听到的声音,就是这里来的?” “是。”顾念伸手捞起偷跑进来的狗狗,满脸心虚:“但我也不能和他们说嘛。” 她叹口气:“可惜到了杭州,就玩不到这些了了。” 不知道能不能让哥哥掏钱再建一个。 顾季反而将注意打到了顾念身上。 他看着妹妹造出的各种好东西,已经想好把哪些送去工部了。 等到了杭州,就全交给方铭臣。 “郎君!” 布吉从上面急匆匆喊道:“有人请!” 兄妹俩的思绪被打断,顾季带着雷茨离开。临走前,顾季清点好刚刚收获的700积分,顺便嘱咐顾念将东西都收好。 片刻后,他被迫来到正房中。 “阿季来了。” 他刚刚踏进房门,就见顾母乐呵呵对着两人说话,手边还放着闪闪发光的首饰匣子,显然是刚刚得的孝敬。 见顾季过来,她赶紧拉过顾季:“王氏掌柜来看你!” 顾季抬头,正见王大尴尬的笑容。身边侧立的妇人便是王大的妻子,还在源源不断说着顾母的好话。 顾母无比感慨:“当年你父亲在时,还曾跟着王家的船出海过……” “是呢是呢,我们总想念顾老爷子,再没见过这么好的人。”王夫人立刻附和。 记得? 顾季眼神冷冷。 顾母只知道王家有船行,多个朋友多条路,却不知自己儿子差点被王家搞死。 雷茨非常直接:“记得他父亲的好,就暗中沉阿尔伯特号?” 王大脸霎时黑了:“你乱说什么——” 他刚要对鱼鱼发火,却被妻子按住。 今日他们是来求人的。 虽然当年阿尔伯特号的事故是王二干的,但他也是知情者,顾家有怨言也正常。 雷茨瞥他一眼,不屑说话。 顾母眼见着要吵起来,不明就里便要指责雷茨乱说。王氏有什么可害他们家的?真是胡闹…… “您是有什么事?”顾季止住母亲的动作:“进去说吧。” 无事不登三宝殿,王家必然有所图。 “是是是。” 王大咬牙搓搓手。 顾季没再给他一个眼神,转往书房走去,鱼鱼立刻跟上。 王大在门口犹豫片刻,似乎暗示顾季让鱼鱼出去,顾季却权当没看见。 半晌后,他踏进书房。 “顾大人,我先给您道歉。”王大拱拱手,抹去头上汗珠:“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实在别和我这般糊涂人计较。” 来顾家前他便想明白,自己和顾季只算得上口角纷争,诚诚恳恳道个歉就行。弟弟所作所为才会让顾季恨上王家,但弟弟早就遭报应死了,只要自己撇清关系,顾季也不能拉着死人较劲。 顾季不咸不淡的点点头:“不敢当。何事?” 王大犹豫再三,意识到顾季不想听他客套:“我听说,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在敦贺还有个遗孤····” 王豆豆? 顾季略感诧异,和鱼鱼对视一眼。 从汴京回来之后,他便与钱氏去信一封,隐晦表达母子俩已经找不回来,恐怕死了。 钱氏谢了他一番,就没再回信。 顾季点点头。 王大见顾季不说话,咬咬牙继续道:“原来果真如此。就在昨日,我那弟妹突然带回来个孩子,说找到了弟弟的遗孤!” “我苦命的弟弟连血脉都没传下去,时常让我这个做哥哥的惭愧万分。我本是替他高兴的,但此事太过稀奇,弟妹前不久丧子,我怕她是一时疯癫····反倒伤了老人的心。” 面上痛心不已,王大心中确实恨得要命。 郎中说老爷子没几天好活了,他马上就能拿到船行,怎么弟弟又有了个儿子? 这不是活生生剜他的肉吗! 顾季内心更是震动。 王豆豆都快在汴京落户了····钱氏又从哪找来了这个孩子? 王大试探道:“大人,您说这孩子····” 除了钱氏,所知最多的就是亲自带回孩子的顾季了。 “哦。”顾季面上不显,淡淡笑道:“是有这么个人。” 王大的脸色灰败下去。 王氏风波 顾季不紧不慢的喝了口茶, 细细想来便知钱氏打的什么主意。 既然王豆豆注定找不到,李代桃僵也未尝不可。反正王二就是张大众脸,孩子又从小没见过, 谁知道是不是他亲生儿子? 在泉州找个会些日本话的小孩,也没那么难。比起将船行交到王大手中, 还不如从小养个孩子分家。 王大抹了把汗,挤出声音:“那我就放心了。孩子真是命大,都担心煞我这做叔叔的了。不知孩子是从哪找到的?我定要好好谢谢大人。” 他在袖中握紧拳头。 即使孩子存在, 他也不相信钱氏就这么巧能找到!只要钱氏和顾季的说辞对不上, 他就能证明孩子是个野种…… 顾季轻飘飘道:“不必问我, 二夫人应当更知底细。” 王大噎住。 顾季摆明了不想管此事。钱氏必然去找过孩子, 但此事与他何干?他不在乎钱氏是否找人顶替王豆豆——既不会承认,也绝不会否认此事。甚至想欣赏王家鸡飞狗跳的热闹。 王大心中重重叹口气, 却不得不强颜欢笑。 “太好了,太好了。”他口中念念有词。 他擦了把额头的汗,斜眼看顾季慢悠悠品茶,试图从顾季的神态中读出些心绪。 顾季是不是还恨着王家?难不成故意诓骗他? 当初船坞的材料出问题, 确实是弟弟下手。但他第一时间就撇清了关系,送走当初弟弟雇佣的工人····天地良心, 他虽然和顾季吵过,但心里真没想过置全船人于死地呀! 顾季难道如此小肚鸡肠? 王大心中烦乱无比。 正当他犹犹豫豫之时,顾季突然开口:“您可是还有什么事?” “哦哦。”王大抹了把脸,想起自己来顾家的第二件事。 “我听说朝廷要封海。”他小心翼翼道。 顾季不可置否:“我也听过。” 此事基本定下来了, 只不过因为年节将近,年后才会颁布旨意。 听顾季似是认同自己的话, 王大心中一喜,连忙又往前凑了凑:“那我们这些跑船的, 不还准备着出海?您大人可否知道,朝廷有什么风声没有····” 朝廷变动实在让他心焦。王家近两年损失惨重,他正打算重整旗鼓大赚一笔,朝廷要是不能出海,这可如何是好? 听说顾季乃天子宠臣,万一知道些消息呢? 顾季道:“朝廷不能断了商人的活路,顶多封禁一两个航线罢了。” “大人可知是哪两个航线?” “自然是出问题多的。” 封禁敦贺航线。 顾季对答如流,王大没心思再猜顾季是否诓骗自己,倒是陷入另一种恐慌中。 “大人!这往敦贺一年如此多的船,怎么能,怎么能···”他语无伦次。 顾季也好奇了。 海盗都折了如此多船,王大不会还想去敦贺吧? 雷茨都难以置信:“你疯了。” 王大仓皇失措。 船行鼎盛之时,往南北都有船队。当时利润最大的便是由王二掌管,前往敦贺的商船。王二死后王氏便暂停了敦贺航线,又不巧几艘船接连遇难,利润也逐渐下滑。 今年王氏愈发艰难,王大就想着重新跑敦贺。 确实日本出事多,但当年他隐约也知道,王二在日本是有些门道关系的。若是他能接手王二当年的生意,其他船队又不敢北上,岂不王氏一家独大? 顾季听王大透露的“秘密”,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源公子刚刚被赵祯摆了一道,估计章打算拿宋国人泄愤呢。王大出海,叙不得旧日情谊,只能主动送死。 顾季坚定的摇摇头。 王大心中越来越凉。 计划全部落空,他一时间难以接受。 “可是,可是我刚刚造了新船!”王大不敢置信:“去年托付给船坞三艘,许多生意人都出资了,特意造的北船,吃水浅,正准备往敦贺走!” 顾季震惊的无话可说。 造船? 王大是怎么想起这时候造船的? 从经营船行来讲,接连亏损正是要韬光养晦的时候。如何能大动干戈花钱?从时运来看,飞剪船出现后科技迭代,大宋所有运输船恐怕五年内全部换新。 王大的船,恐怕出海机会不多。 “罢了。”顾季没再说什么,摆摆手示意布吉送客。 王大见他不愿再说,差点哭出来,求顾季给他指一条明路。顾季冷冷在旁边看了会儿,半晌才放下茶杯慢慢道:“你若问我,我告诉你。” “不是凭你的情分,而是为将身家财产全部系于王氏的无辜者。” 无数像顾父般的普通商人,都仰赖着船行出海行商,养活一家老小。王氏新船用的是他们血汗钱,顾季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银钱白费,又被王家带去日本送死。 王大忙道:“您说。” “现在下令船坞停工,能拿回银钱、材料全部拿回。”顾季冷冷道:“一年内再也不要造船。” 他丢下这句话,便带着雷茨离开了。 “不可能!” 王大惊叫道。 如果现在撤回银钱,他岂不白赔几千贯?王大想不明白自己有什么错·····本来他马上就能赚大钱的!都是朝廷阻碍他的财路! 凭什么不让他造船?他现在不造船,难不成等顾季将他那新船的图纸送给大家? 做梦,顾季怎么可能做这样无私之事? 王大盯着顾季远走的背影,咽下心中不安。 一定是顾季蓄意吓唬他,怕他和自己抢生意!若是他真听了顾季所言,岂不成了笑话?自己真是疯了,才来给顾季送礼····· 他就要将新船造出来,看看谁赚的多,看看到时候谁没生意做! 王家人殷勤着赶来,离开时却没什么好脸色,只勉强维持了表面的客气。 用午膳时,顾母摩挲着王家送来的簪子,小声埋怨顾季是不是和王大起了口角。 “所有礼物退回去。”顾季放下筷子。 “啊?”顾母震惊。 王家所送只勉强算上品,还不如雷茨的收藏。只是因为不花钱,顾母就把礼物都当成宝贝:“这样岂不拂了人家的面子····” 她似乎还想劝劝,但看到儿子严肃的脸色,最终没敢说什么。 下午,礼物被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王家脸色不太好看。却一句话不敢说,被街上人指指点点一番。 傍晚时分,门口却又有客人。 “还是王家人?”顾季放下手中的书,思考王大是不是疯了。 “不。”布吉悄悄道:“是二夫人钱氏。” “抱养孩子的?” 鱼鱼好奇。 钱氏尚在服丧不好进门,就等在门外马车中,请顾季和雷茨去茶楼闲坐。顾母搞不清王家人员复杂,还以为是有人来赔罪,便催着顾季出去看看,莫要伤了和气。 顾季倒也要找钱氏问清楚。两人踏上马车,跟在钱氏车后到茗春楼。 钱氏早就订了包房,层层叠叠的竹帘遮住窥探的视线,不显得过于奉承讨好,却无比贴心。等到顾季和雷茨坐定,钱氏才穿黑裙从门口走进来,面纱遮住略显憔悴的脸庞。 “妾冒昧请大人来。”钱氏福了福身:“本应上门致谢,奈何重孝在身,怕唐突了大人。” 顾季摇摇头:“节哀顺变。” 钱氏三年前丧夫,一年前丧子····过几天还要给公爹服孝,何尝不是可怜人。 钱氏苦涩一笑,满是无奈。 “我已给你去信过。”顾季意有所指。 “正是。”钱氏将话头接过:“可没想到郎君错过了,妾却阴差阳错之下找到了人。” 出于谨慎,顾季信中只言明找不到人,并未细说母子俩去处。钱氏刚好利用这一点,既然顾季“找不到”,那么她便刚刚好“找到了”。 谁也说不出她的错处来。 “阿琦。”钱氏轻轻唤一声,从外面走进来个孩子。 她随手牵过孩子,护在身边神色紧张:“还记得顾大人吗?” 男孩和王豆豆一般大,黑眼睛怯生生的,轻轻点头。 “大人安。”他言谈中带着些日本口音。 顾季淡淡道:“几年没见,倒是长大变样了。” 钱氏猛的松一口气。 只要顾季不当场戳穿,钱氏就能硬着头皮将孩子认下去。北方与高丽、日本交接之地,两国混血并不罕见。此子便是当地的孤儿,被搜寻秋姬的母子的人发现,不远千里带了回来。 两人心照不宣糊弄过去。顾季是带孩子回来的人,他只要不说孩子假冒,王大自然不敢多嘴。更何况钱氏早就暗自见过船行的管事,支持他们母子的人不在少数。 钱氏将孩子推出去,让他给顾季敬茶。 “大人,我听说今早大哥去寻您,您建议他暂停造船?”她忧虑道。 顾季点头。 钱氏扣住指甲,沉默不语。 最近老爷子快不行了,王大和她都在默默较劲。今日他去顾家回来,便听得叮呤咣啷一阵声响,王大竟然气得把屋子砸了。 顾季让他停止造船?没门! 钱氏听到风声却不这么想。 自从顾季造出新船,她便敏锐的嗅到了风向转变,几乎有预感朝廷必然会对海商有所动作。而且造新船牵扯进许多普通商人,顾季要是给王大出毫无根据的馊主意,岂不坏自己名声? 更重要的,根据钱氏的经验,信什么都别信王大的脑子。 新年 钱氏轻轻蹙起眉, 心中却已经有了决断。 “妾晓得了。”她低声道。 两人按下此事不再提,傍晚顾季带着雷茨回家。年关将近的泉州喜气洋洋,钱氏踏着夜色匆匆归家, 却伴随惊雷般的消息。 她要分家。 钱氏趁着老爷子还剩一口气,带着新认的儿子跪在门前, 要将二房从王家分出去。 王氏船行掩上大门。 即使王大已经尽力捂住音讯,但还是有灵通的商人开始不安。 张长发有船坞的消息,更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第二日便打着拜年的旗号找到顾季。 可惜来得太早, 只见到了顾念。 张长发走后, 神秘的消息便在泉州海商间不胫而走:朝廷要给商人们发放飞剪船图纸。 消息真真假假, 却牵动了无数商人的心。 如果真的造新船,现有船行是不是要有大变动?他们是不是可以攒攒钱, 等着建新船?短短两天,商人们三五聚集在一起议论不绝。 而这正是赵祯定下的策略——禁海必然引得商人们不满,新船则会显示朝廷慷慨,安抚商人情绪, 同时把他们的注意力暂时吸引到造船上。等到商人们换了新船,日本的危机也解除, 重开海上贸易。 在众说纷纭的猜测中,张长发无比坚定,朝廷将在年后颁布新船图纸。因为他不仅亲自从顾念口中得到消息,更有族兄张长兴证明, 顾季已经带着飞剪船,和一切图纸材料上京面圣, 官家赞不绝口。 张长发的论断吸引了许多商人主意。 不少人有意识回撤资钱,等着新船建造;也有人认为此事不足为信, 乃是顾季为了吓唬王大编出的瞎话。 无数双眼睛注视着顾季和王氏船行。 顾季似乎只想过个好年,拜年之人除了几句吉祥话之外,什么都得不到。王氏则恰恰相反,似乎正赶上多事之秋,每天都不得消停。 年二十九,钱氏在王老爷子门前跪了三个时辰。 她拼着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劲,将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王老爷子从病榻上拽起来,细细分说了王大的所作所为,以及如今海上形式。 自二儿子死后,再也不理事的老爷子听完,撑着老骨头捶床。 看着匆匆赶来的大儿子,还有乖顺跪在床边的儿媳,老爷子叹气不断。 钱氏连磕十个响头,请老爷子亲自分家。 她哭得梨花带雨,哭自己不该在老爷子还健在之时寻晦气,但实在要给相公留下的孩子一条活路。 她摆明了说,自己不信王大。 王老爷子叫“孙子”倒床边,足足看了一刻钟。仆人们大气都不敢出,王宅整夜灯火通明,丫鬟端着汤药在老爷子房里进进出出,等着老爷子最后的决定。 年三十,王老爷子撑着最后一口气,召来两房儿女。 他只是老病,但不傻。 年轻时从海上拼了几十年的老爷子,虽然没见过顾季的新船,却预感到王氏大厦将倾。看着哭得不能自已,却丝毫感觉不到悲伤的儿媳,以及愤愤不平,眼神像是要吃人的大儿子,他重重叹气。 老爷子开出条件:二房子嗣单薄,如果钱氏愿意再过继一个侄子,便可以和大房平分家产。 钱氏当场磕头认亲。 精明的老爷子不会轻易认冒牌“王豆豆”,但王大实在不成器,只要二房还是王家血脉,他就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弄过去。 在王大咬牙切齿中,分家正式开始。 王大要求带走所有船只,以及尚未建造好的新船。钱氏全部低声应允,但她要船行、所有伙计雇员、祖宅,以及账上的所有银钱。 田产宅邸两家平分。 大大小小十几条船,自然比空壳船行要更宝贵。王大轻而易举同意了弟媳的要求,在老爷子注视之下,写契约按手印。 王家从此一分为二。 除夕夜。 顾季将家中的仆役全部遣散回家过年,偌大的宅子难免有些空空荡荡。他干脆请船员们回家中过年,给宅子里添些人气。 当年在永安港上船的少年们,如今都已经长成了青年模样。跟着顾季航海三年,他们都攒起了自己的身家,不少人都在泉州买房置地。 虽然只是一间小宅,但却是少年们曾经不敢想象的。 不过即使安家,家中也难免空空荡荡的。除夕夜大家便一起去顾宅吃锅子,一齐动手准备食物。 暖融融的蒸汽升腾,顾季猛然间想起,上次正经过年还是在汴京。两年来漂泊海上,年节时总难免有几分疏忽。 “吃东西。” 鱼鱼将扒好的虾子丢进顾季碟子里。 也许是种族天赋,鱼鱼处理起食物简直飞快,把顾季盘子中快堆成小山。 瓜达尔本想为顾季布菜,见此情景自愧不如,只好将筷子放下。 “都到了成家立业的年龄了。”顾母乐呵呵的笑着,看向桌边的少年们:“你们买房置地后,该考虑娶妇了。” 出身贫寒的少年更让顾母亲切熟悉,聊起来自在放松,也不需顾虑那些让她头疼的虚礼。而他们孤儿的身份又愈发惹得顾母怜爱,若有船员嘴甜些,说起话来简直如自家子侄般。 顾母也油然而生出一种责任感——她应该过问下少年的终身大事。 “要娶妇,就要找如像我家媳妇般贤惠的。”顾母扫了一眼正煮菜的雷茨,露出差强人意的表情:“性情温和良善也很重要” 少年们抽了抽嘴角。 他们都见过雷茨真身,深知鱼鱼有多恐怖,实在难以将顾母所言与他们认识的雷茨联系起来。 大家只好默契点头,共同称赞鱼鱼贤惠。 顾母笑了笑,接着道:“你们千万放心,像你们这般好少年,泉州城不知多少姑娘排队嫁呢!” “您说笑了。”瓜达尔撇了撇嘴。 这一桌单身狗形单影只,血统都不纯,哪个好人家愿意将女儿嫁给他们? “哎,布吉可就····”顾母皱了皱眉,忽略布吉悲惨的爱情故事,信誓旦旦承诺:“你们别不信,要是我帮你们相看姑娘,保准你们一年之内全摆喜宴。” “到时候,可要请我这个老太太吃酒去!” 少年们都不信。 顾母看他们不信,便讲起由头来。面对贵女们云鬓花颜的奢靡,顾母确实局促不安,但提起家长里短婚丧嫁娶,她却是再精通不过了。 相看婚姻,讲究的就是门当户对。表面上看少年们孤儿出身蛮夷血统····但实际上恰恰相反。 虽然没有家族帮扶,但少年们却出海攒钱买宅置田,算下来反倒比别人家分得多。而新妇进门免得伺候公婆,不用面对复杂的亲戚关系,却省去一堆麻烦事。 少年们虽是一半翟越人,但亚洲长相差距不大。加之平日里完全宋人打扮,不主动说谁也不知道他们的身世。 反之少年们在船上三餐吃饱、勤加锻炼、日常做饭打扫卫生····长久以来,都成长得身材高挑体格健美,家务技能熟练,还会简单的识文断字,与刚刚上船时瘦弱的孩子们判若两人。 唯一缺点就是晒黑了。 由此顾母有把握,少年们绝对在泉州婚恋市场上受欢迎。 “那我们的终生大事,就托付给您了。”少年们若有所思,似乎对自己的终生大事又重新燃起了些希望。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越发热烈起来。顾念准备了爆竹,大家纷纷扔进火堆了烤,听噼里啪啦的响声绵延不绝。转眼间顾念又拿出些刚做好的烟花来,鼓动雷茨试一试。 看着恍如隔世的烟花爆竹,顾季有点犹豫:“会不会太张扬?” 显得他家似乎有火药···· “哥。”顾念小心翼翼拽拽袖子:“有没有可能,它只能在院子里点一点?” 学名二踢脚。 顾季:···· 他还以为是一百零八响大礼花,和加特林窜天猴呢。 大家纷纷起了兴致,都跑来点烟花。雷茨将烟花引燃,随着几声炸响,流光溢彩的烟花在地上旋转起来,将浓重的夜色照得明晃晃。 袅袅烟气升腾,众人饶有兴趣的看着它转没劲了,直到火光全部熄灭,才慢慢移开目光。 “再开一个!” “还有多少?” “三个一起,一个一个多没意思?” “嘘——” 少年们正笑闹着,却见布吉突然神神秘秘跑来,匆忙掩上院门。 “快别玩了!”布吉喘着气,激动的语气中透露出几丝神秘:“王家出殡了。” 顾季立刻道:“王家老爷子?” 布吉重重点头。 王家住得离这里还算远,还是别人家仆役听到有悲恸之声,消息才渐渐传开。 “听说老爷子咽气的时候,王大还搬家呢。”布吉神秘兮兮:“他恐怕要等一等了。” 钱氏逼老爷子分家,明里暗里讽刺王大愚蠢,算是真正戳了他的逆鳞。 王大再也不想多看弟媳一眼,立刻就要带着妻儿从老宅搬走。偏偏自从风声传开之后,许多商人后悔跟着王大造船,更有人犹豫不定想扯走银钱。 众人堵了王家的门,竟然连车马都出不去。 推攘之间,甚至来不及听爆竹响,王老爷子咽气了。 钱越管越多? 死者为大, 商人们有什么话都只能憋在肚子里。万家灯火的除夕夜,王家连哭声都小心翼翼。整座宅子默默披麻戴孝,恭送一代掌权人离世。 待到天明, 王家设起灵堂。 王大收拾好行李,在宅中守孝几天。随着人群来来往往吊唁, 王家分家之也在来来往往间传开,大家都知道从此王氏船行要易主。 前几日,众人还在表面上为王老爷子哭一哭, 等停灵后下葬, 王大正式搬出宅子, 麻烦也就接踵而至。 十几名商人相聚, 要求王大退回造船款项,最终决定放弃日薄西山的王家。 王大气得鼻子都歪了, 没想到有人宁愿亏损一部分,也要放弃造船。在威逼利诱无果之后,王大只能吐出银钱,用家中存银填补空缺。 听说王大为此过上了清贫日子, 娘子儿女的打扮都有几分寒酸。 等到元宵之后,王氏船行的纷争才彻底落定。 比起风起云涌的王氏, 顾季日子过得却分外舒坦。过年期间诸事罢工,顾季除了同僚间走动拜年,就是在院子里闲适的窝着。随着仆役们陆续回来干活,宅子热闹了许多, 更添置不少新东西。 如雷茨的床。 自从搬进新家之后,鱼鱼就立下用珊瑚做床的豪情壮志。为此他多次压榨羊鱼去海里捞珊瑚, 十日过去才收集到足够的材料,堆在湖底准备动工。 顾念为了逃避相亲项目, 自告奋勇带着新做出的锯子来帮忙。鱼鱼向她吐了个泡泡,顺手就把她扔进湖中。 顾季若有所思。 “原来可以直接吐泡泡啊。”他陷入深深的回忆。 为什么当初他掉进海里,鱼鱼骗他,只有亲一口才能吐泡泡? 心虚摸了摸鼻子,雷茨快速装死跑路。 三人一齐工作四天,鱼鱼的梦中情床才算彻底完成。 整只珊瑚床长宽都有足足两米,四周用珊瑚立起围栏,参差错落,最高处甚至有一米高。各色珊瑚互相生长在一起,中间放上软软的垫子被褥,简直像是小美人鱼的闺房。 顾季绕床欣赏,摸着床边珊瑚,略有疑惑:“····这玩意儿真不扎手?” 摸着都有点粗糙,半夜撞上去多疼啊。 雷茨目光潋滟,沉默不语。 当夜,顾季就被卡在了珊瑚中。高低错落的珊瑚完全将他嵌在床边,珊瑚略有粗糙的外表摩挲着身体,让他半分动弹不得。围栏更是阻断了他从床上逃走的路径···· 幽深水下,漂亮的珊瑚床好似牢笼,丝毫没有躲藏逃避的机会,只能任由鱼鱼为所欲为。 从那之后两天,顾季走路都躲着池塘走,看见五颜六色的东西就腿软。 元宵节,顾季在府中设宴聚餐,请亲族来展示自己的新院子。顾刚全家到场,看到宅子被雷茨打理的井井有条,李氏直夸鱼鱼能干。 顾母想挑鱼鱼的毛病,无奈却找不到缺点,只好低声骂鱼鱼乱花钱。 雷茨义正言辞的反驳。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自从鱼鱼看过账本之后,他就有意克制花销。若是顾母不信,就去找他账上乱花了哪一笔!鱼鱼当即差人将账本送给顾母,随便她核查比对。 顾母拿到账本,暗笑鱼鱼无能。 管家是否得当适宜,岂不全靠她来决定?花得多了叫铺张,花得少叫穷酸,总能挑出雷茨的问题。 元宵之后,顾母忙着去查雷茨的账,顾季也诸事缠身。 官员间来往走动,顾季准备去杭州,不用他多言便有人送别践行,暗暗提醒他杭州官场诸事。方铭臣的信也一封封从汴京来,告诉他最近朝廷中的动态,同步更新衙门建设日志。 方铭臣推算,他大概在二月中旬,带着衙门诸人前往杭州。 顾季一边搜集信息,同时也要准备资金行李,安顿好泉州诸人。首先便是哮天号出海。虽然接下来几个月他在杭州,但贸易经营却仍要继续。 两艘船经过一番骂战博弈之后,哮天号重新设为旗舰,瓜达尔作为船长,召回船员准备出海。他们将首次离开顾季,独自前往翟越贸易。而阿尔伯特号则跟随顾季前往杭州,等待在杭州与归来的哮天号汇合。 正月十七,哮天号在码头扬帆起航。 航海三年,这是顾季第一次站在码头上,眺望船上人渐行渐远。海风吹拂着哮天号层层叠叠的白帆,当年稚嫩青涩的少年都已长成优秀老练的水手,在船头向他不断挥手告别,直到船只在地平线上消失不见。 哮天号如果顺利出海,至少能带来三千贯以上的利润。 也证明船队初步组建成功,船员们有了分头行动、独立航海的能力。 哮天号离港后三日,正月十九,朝廷的旨意快马加鞭来到泉州。 封禁沿海,禁止船只前往日本贸易。 颁布飞剪船建造图纸——朝廷将建立海务衙门,教导各地船坞尽快学习建造新船,在审核后将图纸颁布给有资质的商人,并裁决新船建造质量。 近期将公布其他船政新则,请大家稍安勿躁,静待圣旨。 两条消息好似插上了翅膀,刚刚进城就传遍大家小巷,成为无数海商的谈资。 顾季所言不虚! 海禁和新船,朝廷真的做到了! 其他地界商人或许还有疑虑,但泉州海商看着张贴出的飞剪船图画,想想前两日刚刚出港的哮天号,只觉无尽财富尽在眼前。 马上,他们也能拥有飞一般的大船了! 一时间,顾季家门口摩肩擦踵,前来拜访他的人甚至排起长龙。无奈之下顾季只能闭门谢客,只应几位老朋友的邀约。张长发在见过顾季之后,不出意外传递出新消息。 顾季似乎透露口风,让商人们不要急于贩货贸易,更不要违反禁海去日本做生意。朝廷接下来还有旨意,最好手中能存下一笔钱备用。 现下,没人再对顾季表示质疑,商人们立刻照办。 没过几天,港口的船似乎都少了些。 而王大哥哥忙完父亲的丧事,又接到朝廷的旨意,差点被气晕过去。 顾季竟然真的将图纸公布? 王大气得咬牙切齿,奈何开工没有回头箭,他若不想承担几千贯的亏损,就只能继续造船。 他就不信了,现下衙门尚未组建,飞剪船连影子都没有·····谁知道海禁的几年间会出什么事?朝廷说的就一定准? 不管大家如何暗中嘲讽,王大却仍神气万分。但谁也不知道,王大曾想过将家中几艘旧船卖掉,保留些银钱等着造飞剪船。没想到飞剪船的消息刚刚公布,旧船价格便大幅度下跌。 王大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面咽。 虽然他没出海几次,但王大坚信不疑:不都是船么?能有多大区别? 正月二十,明日乘船去杭州,顾季在家中收拾行李。 听闻顾季又要离家,甚至还要带着妹妹一起出门,顾母摆了好几天坏脸色。她勉强想着去杭州几日便能回来,总比去西方两三年要让人放心,才不再作梗。 顾季听闻顾母喊他,还以为又是劝他在家待着,没想到大跌眼镜。 推门而入,平日里整洁的桌几上堆满字纸,顾季在账本和墨水中找到了顾母,她正凝神听身边管事念账册,管事每多说一句话,她的眉头就更深几分。 “这是如何?”顾季奇道。 “看看你娘子做的!”顾母把账本往地下一扔,神情愤慨又复杂。 账? 五日前元宵宴会,顾母就说要查鱼鱼的账。一个账本查了五天,顾季本以为她什么都没查出来,已经偃旗息鼓,却不想在今日突然发难。 捡起账簿翻开,顾季直接找到最终开销。 整个月,加上年货钱、摆宴设酒的钱——总共五百一十三贯。 他合上账本:“倒是有些节俭。” 看见这个开销,不论谁都要夸鱼鱼勤俭持家,不知顾母能从哪里挑剔。 “你再仔细看看!”顾母怒道。 不明就里的顾季翻开账簿,重头细读一遍。怎知越读,他越眉头紧锁。 这账不对。 年货布匹全部来自云裳阁,都是最上等的料子。摆宴那日找酒楼定席面,也都是最高规格····掰着手指加减,单单将年货拿出来,就已经超过了四百贯。 “你也知道账面有问题。”顾母恨铁不成钢。 她自从打定主意要挑鱼鱼的刺,就恶补了不少管家理财的知识。刚刚拿到账本时,顾母也讶异花销之低,想起自己亲眼见过的年货,似乎就不止这个数。 本以为鱼鱼以次充好、记账有误;但查了查库房出入,便知道所有花销都是真实的。 转过头再对账本,鱼鱼一共花了一千五百余贯。 接着一千贯离奇消失,只剩五百贯。 顾母看到这里,嘴角疯狂上扬,自以为抓住了鱼鱼的把柄。可再查库房却彻底傻眼,库房还真只少了五百贯! 那一千贯呢? 鱼鱼是怎么凭空变出来的? 管家的钱怎么还越来越多? 若是只少了零头,顾母默认鱼鱼用嫁妆填补,也不会多嘴。但嫁妆中的金银器,也不可能短时间变现如此之多啊? 思来想去,顾母越来越慌。 雷茨哪来的钱。 钱干净吗? 早安,杭州城! 顾母担心又生气, 指着账本浑身哆嗦。她想象不到雷茨如何有赚钱的方法,猜忌越来越重。 收了贿赂?倒卖家中财务?暗中联系娘家人? 顾季揉揉太阳穴,也十分头痛。 鱼鱼造假账本也不算什么, 但难道不应把账对上吗? 所有款项一清二楚,结余总数天方夜谭, 明眼人都能看出是在胡扯。 难道雷茨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数学不好吗? 顾季闭了闭眼睛,将账本扔回到桌上:“娘, 我去找她谈谈, 您别操心了。” 浓重的夜色笼罩着房间, 仆役们都在黑暗中沉迷, 豆大灯光映照顾母的侧脸。 她犹豫再三,最终担忧挥挥手:“去罢。” 虽然雷茨在账本上动手脚, 但顾母看他却愈发神秘可怕。她不敢对雷茨正面发难,只期盼儿子处理好房中事。 满腹心事离开正房,顾季穿过花园回小院。夜间的花园静悄悄的,他们明早出发, 仆役们还在手忙脚乱的堆着箱子,远处油灯光亮依稀明灭。 绕过几道影壁池塘, 顾季突然听到耳语声。 那是……后门的位置? 停住脚步,顾季悄悄向角落中看去。花园中留了两道小门,供仆役进出行事。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此时已经过了顾家“宵禁”的时辰。 有仆役悄悄溜出去玩了? “都带来了, 您点点。”角落里传来拖拽重物的声音,似乎有人正从门外往里搬箱子。 隐约间, 还有铜钱的叮当声。 接着是开箱的声音。 “喏,拿去吧。”半晌, 少女声音响起。 顾季绕至背面,看到月光下的角门。 伙计打扮的人站在门外,手中紧紧捧着个小盒,身后拽着两个大箱子。 另一个箱子已经抬进门内,小丫鬟正坐在箱子旁边。粉面桃腮的少女手中还抱着个大卷轴,随手打开箱子准备数钱。 顾季记得,她是雷茨房中侍女。 丫鬟随手点了点,铜钱响动从她手指间传来。伙计弯着腰,看了眼丫鬟刚刚递过去的盒子,脸上绽开一抹笑容。 “您回去问问娘子,下旬能不能再多些?”伙计搓搓手:“掌柜说卖的好,还能再给涨上一成价钱……” “不行。”丫鬟胡乱摆摆手。 “马上娘子就和大人去杭州,哪里还有货给你?” “也没有存下来些,或者能通融一二……” “没有没有。”丫鬟不耐烦的把脸一扬,指指手中的卷轴:“你还要不要?再磨叽可被大人发现了!” “要要要!”伙计不敢再多嘴,赶紧将剩下两只箱子抬进来数钱。 “咱就等着夫人回来,千万还要联系我们掌柜。”他气喘吁吁,仍不忘多嘴嘱咐。 月光洒在两个年轻人身上,深夜里的低语声随风飘散,活脱脱一副暗中交易的场景。 娘子,自然就是他家鱼鱼。 顾季突然明白,雷茨是怎么把钱越管越多了。 但他在卖什么东西,乃至于供不应求?甚至还要瞒着他? 顾季没出声打扰,默默看着丫鬟点完铜板,将货物交出去。花园中的角门缓缓关闭,丫鬟盯着四下无人,将箱子全部拖进树丛后离开。 没一会儿,池塘中泛起波澜,清秀可爱的小羊出现在水面上。 羊鱼东张西望,一眼看到了躲在树后的顾季。 咩? 四目相对,羊鱼被抓包之间犹豫几秒,顾季却似乎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 它想了想,还是默默爬上岸,用脑袋将装钱的箱子顶翻。 哗啦哗啦哗啦。 铜钱全部翻入池塘,羊鱼用嘴叼起散落的几串扔进水里。 钱币全部入水瞬间,池塘好似抽水马桶般旋转起浪花,铜钱几秒钟内被水流卷走,池塘恢复往日的平静。 全程分工明确、迅速快捷、效果完美。 当顾季找到雷茨宅邸门前时,鱼鱼甚至已经接到羊鱼的消息,准备低头认错了。 看着翡翠般潋滟含情的眼睛,顾季用力揉揉鱼鱼头发:“你悄悄出手什么东西?” 两滴泪凭空落下,变成圆圆珍珠。 “鲛珠。”顾季拈起珍珠:“还有什么?” 鱼鱼牵起顾季的手,带着他走入一间暗室,里面是顾念刚刚改良的织布机。 布料还挂在机器上,轻盈软滑闪闪发光。 很好,鱼鱼已经学会出售鲛珠和鲛纱赚钱了。 “怪不得前两日张长发找到我,说最近有珍珠价格极高,运往北方有暴利。”顾季幽幽感叹:“账上的钱都是这么填补的?” 雷茨点头,带顾季走出宅院。湖底不知何时被挖了个大坑,层层叠叠上铜钱填了个底。 幽深的光照亮鱼鱼的鳞片。 “以后不许这样。”顾季皱起眉:“持家没必要如此节俭,你也不用管母亲怎么说。” 家里又不是穷的养不起鱼,哪需要鱼卖艺养他? 雷茨乖乖点头。 他倒不觉得辛苦。反正在君士坦丁堡也被当成印钞机,在泉州反而更轻松。 “现在卖出的鲛纱鲛珠,过段时间价格会涨,肯定会引起别人注意。”顾季补充道:“到时候若有人来问,就说是在海上偶然得到的,再也拿不到了。” “千万别引起别人怀疑,知道吗?” 雷茨摆摆尾巴让他宽心:“不会,等过段时间船来了,这些货就多了。”?? 顾季突然警觉。 他怎么不知道有什么船? 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鱼鱼沉默一瞬。 “过几个月,塞奥法诺要带着船来。”雷茨颇有些心虚,小声道:“我在汴京和赵祯说过。” 顾季迅速想起,当时鱼鱼要求见赵祯,却不肯告诉他原因。 原来鱼鱼悄悄面圣…… 雷茨无辜眨眨眼睛,试图用美色蒙混过关,无论顾季再怎么问都不肯说话了。 顾季只能束手无策。 第二日天明,顾季登上阿尔伯特号。 提前得知顾季即将前往杭州,商人们都自发来港口送行。形形色色的马车填满了整个港口,大家纷纷挥着手绢诉说不舍之情。 顺便暗示顾季,如果有新消息别忘了他们。 在码头上所有生灵中,最热情的却是阿尔伯特号。自从哮天号被扔去翟越之后,阿尔伯特号就成了顾季唯一的小宝贝。它深刻意识到自己的不足之处,决心从此做一条好船。 为了迎接顾季,阿尔伯特号把甲板洗了三遍。全靠雷茨在旁边扶着,顾季才没脚滑摔倒在地。 在众人欢送中,阿尔伯特号启航前往杭州。在海上航行几日后,繁华的杭州出现在顾季眼前。 早春二月,杭州还微微有些冷,码头上南来北往的船只却昭示着此地繁华。随着新船政颁布,杭州即将成为第一个船政衙门所在,也能最早拿到飞剪船图纸。 各地商人纷纷赶往杭州,码头上人潮如织。 阿尔伯特号缓缓停泊。 比起三年前来杭州时的陌生,如今阿尔伯特号已经成为海商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神船。顾季还未处理好市舶司诸事,就被港口上的商人团团围住。 他们本来还想看看传说中的哮天号,没想到哮天号不在,只能把一腔热情全部倾注到顾季身上。 费好大力气,顾季才突破重围,勉强带着雷茨寻路去酒楼,定下两间上房安歇。 酒楼立在西湖边。虽然已不是断桥残雪的时节,也尚未到早春三月莺飞草长,但从窗棂间眺望,便能看到微风拂过绿莹莹的湖水,荡漾起千顷碧波。 他们一行人几乎包下了整座酒楼。顾季雷茨、顾念抱着狗狗各住一间上房,其他房间给水手仆役两两分配。纵然顾季已经尽量轻装简行,但二十余人还是占据了几乎所有空房间。 鱼鱼心不在焉的收拾着行李,扒着窗户看向街边熙熙攘攘:“人好多啊。” 1044年的杭州虽不如百年后繁华,但也足以让人目不暇接。 “我们用过午饭就出去。”顾季给鱼鱼梳头:“先去租个门面宅子再说。” 船行要不少钱,顾季在其他地方能省则省,住酒楼实在太费钱了。不过杭州地界也算是寸土寸金,找到合适的门面不容易。 “要买宅子么?”顾念抱着狗狗从门口出现。 仅仅过了一个月,踏雪就明显长大了很多,从轻轻松松拎起的小狗崽,变得像一只浑圆的小胖熊。 全凭着顾念臂力不错,才能把它抱在怀里。 “去看看。”顾季给鱼鱼扎好小辫,十分满意:“下午我们去见一个老朋友,他大概知道些靠谱的牙商。” 酒楼的伙计给他们送来酒菜,几人匆匆吃完饭便出门。顾季租了辆马车,按照阿尔伯特号的指引,在杭州城的街巷左拐右拐。 青瓦白墙的民宅出现在眼前。 比起三年前,王通家好似重新修整过一番,更整齐幽静了些。 “他是谁?”顾念满心好奇。 雷茨早就料到顾季要来找王通,只是听到顾念的疑问时愣了愣。 想起曾经自己差点把王通吓尿裤子,雷茨心虚的摸了摸鼻子,犹豫半晌:“他曾经和你哥哥出生入死····是一位勇敢而伟大的航海家。” 庭院中,正在睡午觉的王通突然打了个喷嚏。 买宅置地 “咚咚咚。” 王通家的婆子打开门, 不耐烦的往门外看了一眼,见到顾季时却愣住了。 “大人,您是找老爷····” 她显然还记得顾季, 脸上瞬间又惊又喜,忙不迭跑了回去。 没一会儿, 便听到王通急切的脚步声。 听到顾季来,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鞋都没穿好,就跌跌撞撞冲出来拉住顾季的手:“顾老弟!” 几年不见, 王通看上去又胖了些, 浑身上下流露出安逸, 显然日子过得不错。 顾季想想自己经历的风霜, 无比感慨:“王兄,好久不见。” 两人几次同生共死, 情谊自然无比深厚。王通拍拍顾季的肩,眼角竟然流下两滴泪来:“您别笑话我。老哥没出息,但无时无刻不记挂着您。” 几年不见,两人都有不少话要说。王通赶紧请顾季进去坐, 让妻子去准备果子饮子。王通家收拾的干净利索打,但装潢似乎比几年前更朴素。隐约间厨房袅袅的炊烟, 和后院孩童的欢笑声,却给院子平添几缕烟火气。 顾念不禁四处张望。 平凡温暖的市井家庭,好像让她回到父亲还在时,家中每个宁静的午后。 “令妹都长这么大了。”王通看向亭亭玉立的少女, 感慨万千。 当年他们在海上被绑架,他抱着女儿的娃娃痛哭流涕, 顾季也担心自己尚未成年的妹妹。如今一晃快四年,孩子们都长大了。 顾念浅浅笑了笑, 跟着顾季去正房坐落。 自从三年前从日本回来,两人就从未再见过。那次王通大赚一笔,也差点在日本丢了性命。接连两次海上遇险差点让王通吓破胆,他回家与妻子合计合计,决定干脆收手。 赚钱的方法很多,但命只有一条。要是他在海上送命,孤儿寡母又该怎么活? 王通当即将家里财物清点出来,所有货物全部出手。他在乡间买了几亩地做营生,家中只留下一个婆子,其余丫鬟小厮全部遣散。王通识文断字,又有跑商的经验和人脉,干脆去给店铺做掌柜。 虽然不及航海赚得多,但也足够孩子们读书生活。 “金盆洗手”已经三年,王通再不曾出海一次,但还时常回忆起那段漂泊的岁月。他听说顾季节节高升,远航西方许久,还娶了公主做娘子。 他曾给顾季写信,但海上通信困难,能送到顾季手中的不多。 “顾老弟早该知会我一声,”王通摇摇头,亲自给顾季递茶:“我需得提前预备美酒佳肴相迎,不然娘子都要怪我礼数不周全。” “还是准备出海?这次往哪去?” 顾季摇摇头:“阿念要开船行。” “是了,你手里既有资材船只,早就该开船行赚钱去。”王通想了想:“杭州船行不如泉州多,衙门也要落在杭州,老弟真是英明····等等,谁开船行?” 他突然噎住。 顾念笑笑:“我啊。” 王通瞪大眼睛。 从辈分上来说,他认顾季做弟弟,那顾念就是妹妹。不过从年龄上说,顾念做他女儿差不多。 “我还要在海上跑,怎么管得了船行。”顾季摇摇头:“王兄可别小瞧她,哮天号就是她监工的。” 王通当然知道大名鼎鼎的哮天号。他颇为佩服的看了顾念几眼,摇摇头叹口气:“要是我女儿也有如此本事就好了。” 几人吃过茶,王通便自告奋勇带他们去找牙商。在杭州做了几十年生意,王通对杭州商人们的品性了如指掌,保证不会让顾季上当受骗。 想要开办船行,除了船只水手之外,首先便是要拥有铺面,确定业务范围。 王通和顾季一致认为,铺面可以往偏远处找。 船行做的不是老百姓的生意,只有出海的商人才会出入船行之中,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因此好地段、高人流对船行来说没什么用,只要把名声打出去,商人自会主动去找船行。 而偏远些的铺子····便宜。 顾季只带了一千贯铜钱,及二百金。若还要钱需到杭州兑换,难免有几分麻烦。 “刘头?” 王通带着顾季敲开一户人家的门,高声叫喊:“快出来做生意!” 刘头年近六十,是专门做田产铺面的牙商。王通家族中凡是涉及到地产买卖,全部由刘头做中间人。他见顾季穿的雍容华贵,连忙拱拱手听安排。 只听到船行两字,他心中便隐约有数。虽然年事已高,但刘头做事雷厉风行,当即便带着他们几个租辆马车去看房宅。 马车外的人群越来越少,他们颠簸着城郊而去。顾念掀开帘子,看到一闪而过“王氏船行”的字样。 “这样怎地有王氏?”顾念奇道。 “是泉州过来的。”刘头解释:“几年前开的分号,听说连着沉了几条船,这两天就要关门了。” 王氏原本在杭州、广州都有分号。顾季掐算下日子,大概在钱氏接受船行后将生意全部回撤,趁早关门。 “他们那个铺面也不错。”刘头捋着胡须:“但没必要这么大排场。” 刘头一路带他们看了几个铺面。有些还要等两个月才能搬迁,有些太小不起眼,直到走到城墙边,顾季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目光所及的铺面很新,二层楼,没什么装潢。 “两处宅院给大人看。”刘头从马车上走下来,领着顾季进去:“这一处大些,主人当初建造时花了不少心思,但此处地界实在不好,几个月都没租出去。” “要价二百贯钱一月,胜在街市铺面都很新。” 雷茨好奇的进去看一圈,屋中不算大却敞亮的很,桌椅板凳都没配齐,全然是从来没有人来过的样子。铺面背后接着个小院,院中能住几个人。小院与铺子隔着一面墙,锁上大门就是两个世界。 顾季道:“院子也算其中?” “都是赠与的。”刘头殷勤道:“从来没住过人,干净的很。” 顾季没再说什么,淡淡道:“看看下一处吧。” 另一处地界离得很近,同一条街更偏些的地方。宅楼破破旧旧,门面很小。 屋檐上挂着鸟巢,在夕阳下摇摇欲坠。 “里面很大。”刘头慢慢解释,带着他们走进去:“此处老旧了些,但胜在没有比这里更便宜的了。” “主人与我是老相识,当年这本是他家宅,后来宅子废弃了。” 绕过斑驳的影壁,巨大的院子出现在顾季眼前。低矮的平房充满破败气息,南北两侧厢房的瓦片已经破败,不过勉强还能住人。 “不像是铺面。”雷茨皱眉。 “是。”刘头赔笑:“只不过这里便宜,我想着做船行也未尝不可····” “多少钱?”鱼鱼最近对金钱分外敏感。 “五十贯一月。” “多少?”顾念不敢置信抱住手臂:“你确定这宅子没问题——” 不是什么凶宅吧? 多少还在杭州城内,价格怎么说都有些离谱了。 “您放心。”刘头连忙承诺:“我手上的宅子,绝对没一点问题!几年前主人家的公子高中,将全家人迁去京城而已。” “既然已经搬走,为何不将宅子早些卖掉?” “主要是这宅子偏又大,我也是个老糊涂,有时记不得····” 刘头一拍脑门,突然想起之前几次有客人买宅,他竟然都忘推荐这座宅子。 顾季侧过头,给鱼鱼一个探寻的眼神。 鬼神之事,不可信其有也不可信其无。雷茨绕宅走了走,回来对顾季摇摇头。 绝没发生过命案,干净的很。 那厢顾念还在和刘头掰扯,顾季上前止住话头:“还有再讲讲价钱的余地么?” “这几套宅子都是最低,若您诚心想要,老夫倒还是能和屋主人谈谈。”刘头劝道:“这宅子实在老旧了些,统共买下来也不过四百贯。您不如看看刚刚那个,打些家具配上就能用。” “多少?”雷茨再次质疑。 他低头看看身上配饰····似乎这宅子和他的一身行头差不多钱。 “您也知道,这宅子许久不出手,主人家也不要了,自然便宜些。”刘头尴尬笑笑。 顾季浑不在意挥挥手:“那这般,这座宅子我们买下,刚刚那座先租一年。” “您都要?” 刘头震惊。 顾季点头。 他和顾念构想的船行,本身与其他船行不甚相同。他要一座气派体面的宅子充作铺面,但考虑到的却不仅仅是商人。顾季打算将这座宅子暂时变成堆放货物所在——毕竟无数名贵货物,都需要更细致的保存条件。 如果证实房子真的没问题,他打算在整理出水手们的住所,一站式全方位服务。 就算不看宅子,用这点钱买下一片地也蛮划算。船行、仓库、码头离得都不算远,还能互相照应。 “好好好,我这就去联系宅主人!” 刘头高兴的直搓手,好像一下年轻几岁,跳上马车就回家去。他和顾季约定明日亲自带着契约登门拜访,就让王通做中间人。 船行运行计划 第二日清晨, 顾季在睡梦中被雷茨摇醒。他揉揉迷茫的眼睛爬起来,从窗户中看下去,正见到刘头带着两人在酒楼下等他。 见顾季探头, 还友好的挥挥手绢。 “他们这么精力充沛?”顾季困到模糊,勉强在鱼鱼把帮助下披衣起床。 昨晚看完宅子, 王通请他去吃酒谈天,尽兴时不知不觉有些上头。幸亏王通就设宴在楼下,这样他挂在鱼鱼身上哼哼唧唧走不动路, 被半托半抱拽上来之时, 也不算太丢人。 只是回房后又被折腾一番, 早上起床就太艰难了。 “顾大人早哇。”刘头拱拱手, 喜气洋洋走进小厅中,将两份契约从桌上展开。 他带了三个人。除了打着哈欠的王通之外, 还有两个中年汉子。其中一人打扮得富贵得体,胡子油亮亮,言辞客气周到;另一人倒像是进城不久的庄稼汉子,言谈间有些局促。 富贵汉子是掠房钱人, 也就是古代包租公。他平日里就以租房为生,签租赁契约熟悉的很, 三下五除二就和顾季定好各项事由,定下半年的契约。 按照约定,顾季不得毁坏房屋,他也不再过问房屋中事。一切家具装潢由顾季自理, 如果退租也归顾季。 中间人签名按下手印,富贵汉子带着自己的契约告辞。 满意的看着一桩生意做成, 刘头拍了拍庄稼汉子的肩膀,向顾季赔笑道:“大人, 他便是卖宅之人。您知道宅主人远在汴京,赶回来不算容易,所以早委托给了族人。” 刘头拿出一份几年前的契约。上面写明眼前人是主人的族弟,有权替主人决定房屋买卖租赁,所得收入全部供给族学云云。 字迹清晰明白,除了原主人大方的有些匪夷所思,其他的都没问题。 见顾季没意见,刘头赶忙道:“那就签契约吧。” 他拿出黄纸,熟练提笔将契约内容一件件写下。黄纸先交给汉子,他搓着手臂勉强写下名字,咽唾沫时的表情却有些不自然。 甚至有几分心虚。 顾季敏锐注意到,皱皱眉:“是有什么事?” 汉子抬头看了顾季一眼,却正撞见雷茨绿莹莹的眸子,竟然哆嗦一瞬。 “你有事瞒我?”刘头惊叫道:“快如实说来!” 这宅子怎么会有问题? 别人兴许蒙在鼓里,但他和宅主人亲如兄弟。当初宅主自住几年,也没有什么命案冤情,全家和睦美满官运亨通、更何况顾季是皇帝宠臣,他真不敢在买房置地上给顾季做手脚。 之所以低价卖宅,只是地界太偏、屋舍太大、宅子太旧。想住要重新建屋,平民百姓买不起,士绅富商看不上而已。 刘头看着汉子心虚的神情,难免有些慌,推了他一把让他如实交代。 难不成老朋友在骗他? 顾季心下也有疑虑。 鱼鱼昨日已经看过,房子中并无脏东西——不然他也不敢买。 众目睽睽下,汉子哆哆嗦嗦开口:“当时我族兄住这里时····家中进过贼。” 顾季和刘头一起愣住。 说实话,以目前房屋的破烂程度,没进过贼才离谱吧? “不是大人想的那样。”汉子摆摆手,连忙道:“当时我族兄住在那,三天两头丢东西。家里首饰摆件、笔记通信····什么都丢。当时他说被仇家盯上了,正好儿子去汴京做官,他干脆将宅子捐给族学。” “他被盯上,与宅子何干?”鱼鱼好奇。 “族兄是这么说的。”汉子想了想,默默道:“····但我觉得不是。大人有所不知,宅子搬空之后用作族学。那几年间,孩子们上课的笔墨也会丢!” “您说说,丢些首饰摆件就罢了,孩子们的书本笔墨又不是什么名贵物件,谁稀罕去偷?当时不少人都怀疑里面住着精怪,恰巧第二年下雪压塌了房顶,就把族学迁走了。” 顾季深思。 这两件事似乎没什么必然联系——小学中弄丢东西、或者有孩子偷偷拿了同学之物,在现代都算不上稀奇,更别说北宋时期的族学了。 “你可曾亲眼见过?” “没有。”汉子瑟缩道:“我没读过书,但我弟弟在族学中读着,他这么说的。” “爹教过不能骗人,我今日不能瞒着大人就是了。” 道听途说不足为信。顾季仔细想了想,实在是找不到更合适做仓库的地方。他对刘头道:“无妨,准备签契约吧。” 刘头不太信,但打心眼里还是有点担忧:“万一真有精怪,要不然大人换个···” 王通打断:“罢了,你按顾大人说的做就是。” 精怪? 真是笑话,王通心中不可置信:他们知不知道站在顾季旁边的是什么东西? 别看湖水似的眼眸明亮又懵懂,动刀抹脖子可是一把好手呢。只会偷东西的小精怪,就算真存在,也只能变成鱼鱼的“嘎嘣脆”小零食。 “好好好!”刘头见顾季没意见,连忙拿出契约双方签订。 汉子看向顾季的眼神充满疑惑,愣了愣才道:“您就是在航海的那个顾大人?” 顾季迷茫点点头。 瞬间,所有疑惑就变成了满满的佩服。 刚刚他不知买屋的究竟是谁,现在才知竟是顾季!他就听说过,顾大人有神仙相助——乘风驾浪无往不利,霹雳随身而动,只需轻轻施法,便能火光连天硝烟四起。即使真有小小妖魔,顾大人又怎么会怕? 汉子郑重鞠了个躬,拿着钱和契约千恩万谢的走了。从此族学有一大笔营收,又能多两个孩子去读书。 顾季颇有些莫名其妙,丝毫不知传说已把他描绘得如此神奇。结掉牙钱送刘头离开,顾季将契约全部收好,和顾念商量着装修店铺。 他拿出铺面的图纸端详,抬头问顾念:“你怎么想?” 顾念咽下零嘴擦擦手,从一旁凑过来。 “一层设敞亮些的大厅,然后隔出几个小间来,洽谈不同航线。”顾念掰着手指头算算:“等船行建成之后,可以分四条航线。第一条往北去高丽日本;第二条向南至马六甲;第三条深入长江;第四条线路·····随机应变。” “每条线路有单独的办事所,互不干扰。” 她伸手在几个房间上点了点:“这几间的墙要厚,不能被隔壁听见屋里响动。” 每条线路都有负责的船长,每年跟随季风带领船只出航一次。随着新船不断建造,船队中的船也会越来越多····船行会提前放出承载额度,商人们可以提前来订位置、缴纳船钱。 负责线路的掌柜单独和船长对接,确保没有失误。 “三个伙计轮班,两名小厮端茶倒水,每条线路要有两个伙计做活,加上账房、管事·····这样算下来,雇个十三四人差不多。一层后面的小院就给我住,我负责统筹全局。” ’顾念对计划非常满意:“这几个月,就先从南海航线开始经营。” 妹妹的思路非常清晰。顾季给她赞许的眼神:“那二层你打算怎么布置?” “我们要做的比其他船行更强,就要有特殊之处。”顾念沉思。 “我第一次出海时,之所以能召集到商人,”顾季顿了顿:“因为我设置了保险。” 保险? 顾念回忆起保险是什么:“对,船行中也要设保险!” “那么二楼可以设为供商人休息宴饮的地方。” 商科课本中的内容逐渐浮现在大脑,顾念慢慢道:“船行除了更快、更可靠之外,还能以服务取胜。如果船行能提供更大更安全的仓库、更周全的设施,商人们就会选择这里。” “等将船行开到其他州县····船行甚至可以代替客栈酒楼,给途径商人们更安全的服务。” 比如有商人从广州贩货到鄂州,常常在杭州停泊做些生意。如果船行能在陆地提供周到的食宿仓储,那么旅途安全性就会大大增加。 “这些先不着急,我们先完善一条航路就好。” 兄妹俩当即分工,顾念带着布吉订做家具,顾季则找工人将仓库彻底修缮一遍,至少将墙和屋顶补上,不能漏雨漏风。等收拾出来住处,就可以从酒楼中搬出来。 王通自告奋勇,带着顾季找到相熟的工头,先去仓库转了一圈。施工计划决定保留水池不动,东西两侧修缮后改为水手伙计住的屋舍,正房扩建用作仓储。宅子明日开始准备施工,约莫一个月能完成。 另一边,顾念买了些家具旧货,先将小院收拾的能住人。至于订做的桌椅板凳,也需登上些时日。 安排好全部事宜,天色已经入夜。 “回去睡觉。”顾季累得全身要散架。 “这里真的有妖物吗?”雷茨好奇。 环顾四周,宅子虽破旧荒凉却并无邪气,微风吹过凉爽舒适,简直不能更正常些。 顾季迷茫摇摇头。 “今晚想留在这里住。”鱼鱼看着水池,眼睛闪闪发亮。 酒楼虽临近西湖,他却不能游泳。不知是不是连着在陆上闷了几天……这小水塘看着,竟然分外诱鱼。《 》 220-230 狐狸做贼 顾季咬紧嘴唇。 “回去睡觉。”他拖住雷茨, 强行往门口拽去:“以后再住这里。” 鱼鱼可以在小水塘中凑活一晚上,他可不想在水里泡着。 在生拉硬拽之下,雷茨只好放弃看起来很棒的小水塘, 遗憾的跟随顾季回到酒楼。 接下来几日,顾季一边等方铭臣, 一边装修船行和仓库。 水手们自打跟着顾季去过拜占庭之后,就不再怕什么妖邪之物了。他们听说仓库中有偷东西的妖精,不仅不害怕, 反而都兴致勃勃想去见见, 主动加入装修队。奈何一群人都快把房屋修缮完·····除了赶出来几窝野猫之外, 什么都没发现。 船行的后院收拾出来之后, 布吉就住进去监工。随着桌椅板凳慢慢齐备,船行也有了初步规模。 王通如今在香料店做掌柜, 下工后就来找顾季吃酒,顺便指点些布置房间的小窍门。 半月后,顾季终于接到方铭臣南下的消息,船行和仓库也基本修缮完毕。 晶莹的酒液被灯光照得剔透, 月亮从窗外斜斜射进来,烛光月光共同照亮漆黑的夜。王通和顾季在房中吃酒, 杂乱的箱子随意摆在地上,楼下小贩吆喝、各色灯笼、行人衣冠交织成绚丽的长龙。 “真快。”王通不自觉感慨:“我昨日去看,船行里准备的都差不多了吧?” “三日后挂匾。” 回忆起刚刚去租赁楼房时,王通不得不赞叹顾季的执行力。他摸摸自己的小胡子, 无比佩服:“挂匾有没有请些宾客?等到再过十几日,阿尔伯特号出海, 船行的第一单生意就开张了。” “还没。”顾季笑笑:“我在杭州人生地不熟,此事还要拜托王兄。” “好说好说。”王通乐呵呵, 拍着胸脯举杯:“全包在我身上!” 船行挂牌匾营业,总要宴请宾客在商人们中间宣传一番,才好招揽客人。但从顾季到达杭州,他要办船行的风声就放了出去,无数商人翘首以盼。 毕竟传说中,顾季的船可是乘风破浪永不沉没——谁不想乘这船出海? 光是找王通打探消息的便数不胜数。王通从未获得如此欢迎,连带着香料店的生意都变好。 顾季先谢过王通:“那阿兄拟份名单给我,我来写请帖。” 两人将此事说定,又谈了些家长里短,顾念喝着她的冰饮子,筷子往酱牛肉的盘子里伸缩几个来回,一盘子空空如也,脸上也被姜汁染成了小花猫。 抬起头来,顾念抹抹嘴,状似不经意道:“王大哥,您在香料铺子里做管事,近期生意如何?” 王通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了想才道:“不温不火罢。念娘是想做香料生意?跑海商和铺子里赚得没法比。” “哦,我说您做管事,能赚得几何?”顾念小心翼翼问道。 “管事拿的钱不多。”王通还以为顾念不知怎么给管事开薪水,诚挚建议:“每月发些银钱,再加上买卖利润,一个月三四十贯很不错了。” 说到这里不禁感慨万千。他想起当年在南海经商,跑一趟有他五六年赚得多。也幸亏他有长期买卖香料的经验,才能在金盆洗手后去香料铺子做管事。 顾季忍不住笑了。 王通纳闷皱眉。 顾念慢悠悠道:“我是想问王大哥,愿不愿意来船行帮忙?保管赚得比在香料铺子多!” 船行? 王通眼睛亮了,竟然半晌不知该说什么。 “我都不出海了····念娘说笑吧。”他不敢置信。 “真的,我想请王大哥到船行来做掌柜。”顾念眼神真挚,掷地有声。 此事顾念已经筹划许久了。兄妹俩虽然熟悉海事,却都没经营船行的经验,更不熟悉杭州地界。初期若能有经验丰富的人来帮忙,带领船行走上正轨就再好不过了。等到船行扩张,从其他州府开了新铺子,也要有得力之人去经营。 王通航海十几年,经验丰富又谨慎稳重,再合适不过了。更重要的是,顾念信得过王通的品行,不会高薪雇来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王通愣愣地看了顾念几秒,垂下眼睛又看向顾季,面露喜色:“顾老弟,这···” 顾季笑笑推脱:“阿念管船行的事,你去和她谈。” 王通就犹豫了几秒,便和顾念详谈此事去了。一炷香的时间后,显然得到了两人都满意的结果,拿出黄纸正式签订了契约。 从此他正式成为顾氏船行的一份子。 有了新工作,王通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他当即向顾季辞行,准备回家收拾一番,明日去香料铺辞工后便准备船行开业事宜。 王通拱拱手站起身,突然看到地上堆放的箱子:“顾老弟这是要搬出去?” 顾季苦笑点点头。 自从仓库的东西厢房被清理出来之后,搬家就提上日程。毕竟宅子有“精怪”的传说,顾季打算带着雷茨先搬过去,确定没有问题再让水手们搬家。 大件行李早就先行搬过去了,还差鱼鱼的几箱衣服。 “我们今晚就搬过去。”想到心心念念的小水塘,鱼鱼兴致很高。 王通对鱼鱼的热情大为迷惑,只好预祝顾季乔迁快乐,随即离开酒楼。 顾季也扔下筷子,起来收拾最后几件行李。雷茨装好最后几件首饰,把羊鱼留下来保护顾念,防止她一个人在酒楼出危险。 顾念胆子非常大,第一眼见到羊鱼就压根不带怕的。顾念左手搂着狗狗,右手抱着羊鱼,冲雷茨挥手作别:“哥夫再见~” 作别顾念,两人雇了辆马车乘夜色赶去仓库。 天色渐晚,街上的行人也慢慢少了,仓库外面的街市上更是冷冷清清。顾季从马车上跳下,和雷茨拎着箱子来到仓库中,熟练绕回他们的小窝。 西厢房最靠近池塘的那间屋,早两天就全部收拾妥当。顾季进门点燃炭火,朦胧的光亮散发出暖意,松软干净的被褥让人看一眼就困倦。 简单将行李归置好,顾季便昏昏欲睡倒在床上。 明灭的灯光勉强照亮幔帐,夜风中有隐约鸟啼传来。顾季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丝毫没有“凶宅试睡”的感觉,反倒觉得宅子通透敞亮,住进去心情都愉悦几分。 阿尔伯特号附和:“没错,这宅子位置风水都挺好的。” 顾季迷茫:“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风水?” 阿尔伯特号害羞:“多个技能,也是在职场上多条路嘛。” 不用多想,便知阿尔伯特号在和哪位同事较劲。此时门外传来隐约的戏水之声,顾季闭上眼睛,似乎就能看到月光下流光溢彩的青色鳞片,感受到水流暗暗涌动。 水声中,顾季缓缓沉入梦乡。梦中他似乎看到鱼鱼坐在水边梳头,卷曲的长发落在水中,池边干枯的树枝变得郁郁葱葱。雷茨梳好头发回屋,似乎在喊他的名字,但顾季却看不清拖行在泥土上的鱼尾。 鱼尾好似蜿蜒的蛇,又渐渐幻化成了狐狸的脚掌···· 狐狸? 梦境里,一只毛茸茸的白狐突然向他袭来! “嗷——!” 耳边突然响起一声野兽般嘶吼,顾季条件反射般坐起,摸出枕头下的短剑,刀刃在深夜里闪着寒光。 谁? 他四下环顾,周围看不见半个人影,寂静的黑夜里也没有第二个喘息声。 “小贼!”院子里却传来鱼鱼骂人:“竟敢偷我东西!” 还真有小偷? 顾季轻轻叹口气,披衣出门去看。 深夜的庭院中,月夜清辉洒在两只非人生物上。雷茨闪闪发亮的尾巴还垂在池塘中,手上却捏住一只白狐的后颈皮。白狐浑身飘逸柔美的毛发炸开,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泫然欲泣,活像受了天大的冤枉····嘴上却还叼着雷茨的玉佩。 狐赃俱获。 顾季不敢置信的向前两步。这狐狸竟然和自己梦中有九分像。他揉揉睡懵的脸:“怎么捉的?” 狐狸眼中含泪:“叽叽叽叽——” “别装了,说人话。”雷茨揪住它胡子,冷眼看白狐龇牙咧嘴:“我在池子里睡觉,这狐妖来偷玉佩。” 原来宅子里真有小贼。顾季回想起来,大概他见狐狸不是做梦,只是这小狐狸看他身上一穷二白,决定去偷雷茨了。可怜鱼鱼还没在心爱的小池塘睡一觉,就被贼惦记上了。 狐妖将玉佩吐在地上,委委屈屈口吐人言:“我不是故意的,就是觉得亮晶晶好看嘛。” 不知是不是种族天赋,少年音怯生生,分外惹人怜惜。 顾季蹲下身,从雷茨手中接过狐妖。 狐妖刚刚挣脱鱼鱼束缚,轻柔妩媚的尾巴就缠上顾季手臂,像是生怕再遭到粗暴对待:“我错啦。” “之前宅子里丢的东西,也是你偷的?” 狐妖迟疑两秒,点点头。 它从顾季手上跳下来,似乎怕极了鱼鱼,径直带顾季去藏赃之地。绕过后院几道白墙,在屋后树下刨挖一会儿,果真见到泥土中有隐约光泽。 俯身将东西拿出,竟是些笔墨、瓷片、琉璃珠、护身符之类的小玩意儿,赫然就是族学中孩子们所丢之物。族学中学童大多家境不算宽裕,笔墨纸砚都不便宜。不知狐狸这一偷····害无辜的孩子回家挨了多少打。 顾季拍掉手上的泥土,揪起它毛茸茸的耳朵:“你本是山野精怪,为何久居在此做窃贼?” 狐狸缩缩耳朵,委屈道:“因为这里是一块宝地。” 它略显惊讶看向雷茨:“你竟然不知道?” 开业大吉! 雷茨满眼迷茫。 他又没学过风水堪舆, 哪知道什么宝地之说? 顾季皱眉震惊,没想到阿尔伯特号说此地风水好,还真是所言非虚。 他追问:“宝地是如何说法?” “没什么嘛。”狐妖扭扭捏捏:“就是修炼起来更轻松容易些, 大家都喜欢住这里而已。” 人类喜欢在好地方建房子,妖精也喜欢。但狐妖却爪子不干净偷东西, 才让主人误以为此地有精怪,给宅子添上一抹恐怖的灵异色彩。 顾季摇摇头:“先把赃物拿出来吧。” 狐妖藏起东西除了笔墨纸砚,还有些亮晶晶的金锁银锁, 虽然价钱不一定贵, 但想必承载着吉祥的祝愿寓意。顾季没办法视若无睹, 干脆还给失主。 舔舔白绒绒的小爪子, 狐妖耷拉下眼角,在刨土中度过了整个漫漫长夜。 第二日, 顾季提着赃物,一早敲响了刘头的门。 在狐妖的万般哀求之下,顾季没有多提狐狸,只说狐妖已经逃走不见, 但将赃物全部交了出来。随即他将赃物交给刘头,请他帮忙还给原主人。 刘头捧着箱子, 不可置信:“那里面真有妖精啊?” 雷茨点头。 “天啊,当初他与我说我还不信····”刘头脸色煞白:“毕竟丢的东西大多便宜,都是些奇巧有趣的小玩意儿。我想着贼也不至于偷这些,只能是小孩子偷盗同窗。没想到险些害了大人!” “狐狸也是孩子心性。”顾季笑道。 “顾大人真是仁善!” 买宅碰见妖怪, 不仅不找牙商、宅主的麻烦,反而捉妖所得之物全部送回? 看来顾大人通晓妖鬼神灵, 法力高强并非虚言! 顾季不知刘头心中波澜起伏,只见他又千恩万谢一番, 承诺绝对将所有东西送回,才恭恭敬敬将顾季送出了门。 从刘头家离开,顾季顺路先去拿定制的牌匾,接着驾车去买些蔬果饮子回家吃饭。坐在车上,顾季再回想这几个时辰里所见所闻,突然觉得几分不对劲。 “这宅子里不止一个贼吧?”他疑惑回头。 鱼鱼懵懵。 “刘头说,孩子们丢的都是小物件。狐妖承认、我们找到的也确实如此。”顾季沉思:“但是在宅子改成族学之前,宅主不是还丢了些贵重东西?” “那不是狐妖偷的·····看来要么是宅主和小偷结了梁子,要么宅子里还有贼。” 雷茨想到宅子里可能还有小贼半夜吵他睡觉,就隐隐约约脑壳痛。 “罢了。”顾季摇摇头:“最好能在哮天号到杭州,第一批货物进仓库之前,搞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驾车回到仓库,工人们正忙碌着给房子添砖加瓦。和工人们打声招呼,顾季回房便见到顾念正坐在地上逗狐狸。 在出门之前,狐妖就被雷茨拴在屋中。顾念手中抱着羊鱼,身旁蹲着狗,狐妖竟然在她目光威慑下瑟瑟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顾念挑逗狐妖下巴。 狐妖支支吾吾:“叫阿白。” 顾念表情中流露几分失望,没想到狐妖的名字竟然如此普通。 “别难为他了。”顾季轻笑着放下手中包裹,摸摸狐妖光滑的皮毛:“你应该已经知道,现在这座宅子已经被我买下了。我是这里的主人。” 阿白乖巧呜咽。 “我可以放你走;但如果你要留在宅子里,就不准杀生做坏事。知道吗?” 阿白舔舔小鼻子:“我要留下来,而且还想向它们那样吃肉。” 他盯着大口吃肉的踏雪和羊鱼,眼神中难掩羡慕。 “想吃肉就要干活。”顾念毫不留情。 阿白环顾四周,盯着顾季身边的雷茨看了会儿,遗憾发现自己不如这条鱼漂亮,恐怕不能做妖媚惑主的宠物狐狸。他低低呜咽一声,难以决断“出卖体力”还是“失去饭票”。 阿白还在犹豫不定,顾季招呼顾念赶紧吃点东西,接着便驾车去了衙门。 经营船行要在官府挂上名号,也必须要交税。虽说宋代逃避税负并非稀奇事,但顾季行事向来谨慎,不想在此落下把柄。船行开业在即,需得先去衙门将手续办完。 兄妹俩带这鱼鱼,毫无阻拦便到了衙门。 “顾大人请。” 顾季办船行之事早就传遍,衙门已经等他几天了。衙役们见到顾季毫不意外,赶忙端来茶水。 “大人是为船行之事来?” “是。民女两日后开办船行,一知半解心下惶恐,特此请审。”顾念脆生生道:“还请大人多多宽待。” "不敢当不敢当。" 出乎他预料的,他只是嘴上连着谦虚,却似乎对顾念做主并不震惊。顿了顿,衙役颇为歉意:“真是不巧,小姐今日来录名恐怕是办不成。” “为何?”顾念奇道。 “您有所不知。”衙役请他们用茶:“过几日方大人要来办新衙门,朝廷下了命令,今后所有海船事宜都归新衙门管。就算今日您录了名,等到新衙门来了,还要再麻烦一遍。” “税务从此也归新衙门管?”顾季疑惑。 “不不不。”衙役忙道:“还是我们来。只不过也根据新衙门的账册办事。” 原来如此。顾季心中琢磨,赵祯似乎想借着飞剪船,把船舶漕运单独划分出来,再完成船只的大翻新。 “方大人已经写信来,他约莫还有几天就到,您照常开业就好。”衙役贴心道:“今后会遣女拦头去铺子上收税,小姐只要将税务按额交给她,其余的就都不用费心了。” 宋代衙门会遣人去铺子上收税,名叫拦头。为了方便女店主交税,衙门也会有女拦头。顾季对此并不意外,打听了方铭臣到杭州的日子,便起身告辞。 “大人慢走。”衙役一路将他们送上马车,并且若有所指的冲顾季眨眨眼。 顾季面露疑惑。 衙役笑道:“从海事者都是国之栋梁,下官就祝大人官运亨通。” 随即便拱拱手离开。 顾季本能觉得其中有猫腻,决心问问方铭臣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方铭臣还没到杭州,顾氏船行正式开业的日子便到了。 宋代没有剪彩的说法,不过顾季还是应景的在门口挂上大红花,敲锣打鼓吹拉弹唱一应俱全。消息早就在杭州的商人中传播开了,海商们的车马几乎将路堵住,看热闹的行人摩肩擦踵。 顾念特地换了身红衣裳,站在人群中喜气洋洋。 “请进请进!” 三个新雇来的伙计打扮一新,皂靴上连灰尘印都没有,整整齐齐站在门口招揽客人。 可根本不用他们招呼,海商们就拥挤着进了门。争先恐后熙熙攘攘,生怕来晚了没位置。 下个月就要启航? 那艘传说中的神船阿尔伯特号? 哮天号是不是也要回来了? 关于新衙门,顾季是否知道些消息? 怎么还有内河航线。 顾氏船行应该马上就要造飞剪船吧····· 最重要的是,保险是什么? 顾氏船行打出的名号,便是能保证船只在海上航行的安全,如遇海难全额赔付。这爆炸似的消息引起了所有商人的注意,纷纷挤在人群中问个不停。 听说阿尔伯特号曾经也有保险制度·····当时船遭遇了海难,但商人们都平安回来了。 “大家静一静,我来解释保险是什么!”顾念站在柜台后面,高声喊道:“比起以往盈亏自负出海,保险是顾氏船行的新模式。船行出海的船钱依照惯例,按舱室重量折算,在两成上下浮动。但如果想要购买保险,就要交三成船钱。” “之后在海上遇到危险,只要服从船长指挥,那么损失的货款船行全额赔付,如有人员遇难赔付抚恤金。” “不管多少货款都赔吗?”有人高声叫道。 “是。”顾念笑笑:“现在阿尔伯特号的舱位还都空着,下月启航往南海,大家欲购从速。” 保险对商人们的诱惑太大了。大家面面相觑,眼中都闪烁着心动。传说中的神船,与其他船只价格无二,就已经足够让人疯狂。更何况谁不想要有保障的航行?只多一成船钱,就不会遭遇人财两空的惨剧。 趁热打铁,顾念又介绍了船行各项服务。 她将阿尔伯特号上的舱室全部重新布置,划分为一等、二等、三等舱。所有预定货舱的商人全部赠送二等舱,但如果想要定豪华单间,就要多交些钱去一等舱;反之如果想省钱,也能退回部分钱去三等舱享受大通铺待遇。 如果舱室有剩余,还可以给仆人预定舱位,享受高品质海上生活。 除此之外,船上提供郎中随行,为商人们治水土不服;还有二十四小时“桌游棋牌”房、话本阅览室,帮助商人打海上无聊时光。 还没听完顾念的讲解,有人还在犹豫不定,但大部分商人们纷纷让随从回家取钱,准备赶快交定钱。身上带够钱的则分外庆幸,直接冲去账房签契约。顾念给他们推开一扇门,王通正坐在桌后,面前一摞黄纸。 定下货位、舱室、缴纳定钱·····顾氏船行甚至提供餐饮服务,能记录下商人们的忌口,保证饮食质量。 沿海制置司 “下一位。”王通吹干纸张, 伙计立刻将契约装在木匣内递出,随即招呼后面挤上来的客人。忙着签订契约的、排队等自家仆役取钱的、犹豫不决的、凑在旁边看热闹的····若不是顾季特意安排人维持秩序,只怕现场都要挤得打起来。 “顾小姐, ”有商人抓住嗓子都喊哑的顾念:“船行的内河航道是怎么回事?” “要等哮天号回航之后了。”顾念谦虚道:“如今哮天号还在南海,等哮天号回来, 就要入长江走一趟。等到新船再造成,长江航线还会和海上航线连接。到时候还请大家多多支持。” 没想到顾氏船行还承接内陆航运业务。几位商人对视一眼,心中又隐约多了些打算。 “我们看到朝廷发下的图纸。是不是和哮天号一样?” 顾念神秘摇摇头:“朝廷颁发的新船与哮天号不同。具体差异, 再过几个月诸位就能见到了。” “那顾氏船行还会造新船吗?”立刻有人接着问。 “当然。我们已经在准备新船的建造材料。” “往日本的航线什么时候开?朝廷不会一封海就是几十年吧?”有人慌慌张张道。 顾念笑笑:“此乃官家裁决之事, 顾氏船行不敢妄言····” 顾季和雷茨坐在二楼之上。他左手抱着狐狸, 右手撸着顾念的狗, 桌边摆着浓香热茶。俯视楼下一片热闹景象,只觉无比清闲。 雷茨担忧的向楼下看几眼:“顾念看上去好累哦。” 刚满十五岁的顾念还没脱离童工范畴, 就已经累得口干舌燥,正坐在椅子上喝伙计送来的茶,抹把汗还要继续解答商人们的疑问。 “想开铺子,总要有得失。”顾季摇摇头。 昨日他就劝过顾念, 没必要亲力亲为,多雇几个伙计招呼客人就行。但顾念振振有词, 说一艘船虽多承载几十位商人,每个商人都是寄托了身家性命,单单都是重要的大生意。 尤其船行刚开业,更要表现出十成十的真诚。 顾季只好遵从妹妹的想法。 “那开办了船行, 是不是家里又有一笔进账?”自从鱼鱼管家以来,他就格外在意金钱往来。 “当然。” “但····船行不是顾念办的吗?”雷茨咬住笔尖, 盈盈绿眸中又浮现几分疑惑。 顾季犹豫两秒,不知怎么向雷茨解释家族财产划分的变动。 从前顾家的财产几乎不分你我。但船行成立之后, 就发生了些小变动。 名义上来说,顾家勉强划为两房:老大顾季,老二顾念。成立船行之前的所有资产中,拿出两千贯给顾念,三千贯作为祖产交由顾母保管,维护家族运作·····剩余全部归顾季。 而船行实际是家族资产,顾季投资,顾念进行经营。所得利润分为三份:顾念分二成、顾季分五成、祖产分三成。各房自由处置各自财产。 清晰的财产划分,往往意味着家里孩子成年,开始为自己的未来负责。顾季曾经犹豫过是不是太早,但最终顾念主动提出,让顾家财政从1.0模式进入2.0模式。 从此她不再是仰赖哥哥的小女孩,而是独当一面的成年人。 “所以你今后管得是两种钱。”顾季试图给雷茨讲明白:“首先是祖产。你要用祖产买田地屋舍、付给仆役工钱、采买日常所需、发各房份例、准备年节礼物····其次是我们家中的钱。用来造新船、准备货物、雇佣水手等等。” “懂了吗?” 鱼鱼迷茫的眼神告诉顾季,他没懂。 罢了。顾季摇摇头,鱼鱼总要慢慢成长的。 瞧一眼劳碌的顾念,顾季难免泛起几丝心疼。他把狐狸扔到桌子上,披上外套:“走吧,我们下去帮帮她。” 傍晚关门前,阿尔伯特号所有舱位被出售完毕。 一共五十二名商人来交了定钱,其中十六人要带小厮上船。四间售价百贯的头等舱单间全部售空,晚来的商人只能去住二等舱。有人抢到了一等舱兴奋不已,还有人犹豫不决一整天,最终决定租舱室时,舱室早就全部售空。 或喜或忧的商人们走出船行,顾念关门点灯,开始清算今日战果。 总共收定钱一千六百二十贯,等到全额船钱交完,要六千五百贯。 定舱室收钱五百六十贯。 今日总计营收两千一百八十贯。 顾念看着堆成小山的铜板,难掩内心激动之情:“这次出航,阿尔伯特号至少要有三十名船员。明日王大哥去码头,招募上二十名老实有经验的····之前船上的水手还有没有空闲?” “我明日就去码头。”王通应允:“多挑些人给姑娘选。” 顾季给桌上的油灯添些油,缓缓问道:“船员你打算怎么管理?” 顾念眼睛一转:“我要让船员甘愿长期待在船行。” “首先我要选拔一些年轻力壮、没有歪心思的水手。只要他们在航行中表现良好,以后就可以在船行中长期做活。”她顿了顿:“出海发的钱基本与其他船行等同——但除此之外,我要给他们每人每月三贯的底薪。” “把所有船员分组。每组船员每年出海两到三次,每次出海间都有一两个月的休息。”顾念扒翻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册子,看到课本中的笔记:“这种频率比较适宜,船员们有底薪拿,也不会轻易离开船行。” “在岸上的船员,由船行提供住宿,顺便还能看守仓库。如果有船到港,他们还能帮着搬运货物。” “按照投票和船长推荐,在船上最老实能干的,几次航行后就被提拔为二副,同时增长薪水。接着就这么一级一级往上提拔····最优秀的人能成为船长。”顾念合上笔记。 船行培养出的船员,不仅更熟悉船只,而且也不容易起小心思。 “至于从前跟着阿兄出海的船员,我打算从他们中选出船长。”她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阿兄觉得呢?” 当时跟随顾季启航去西方的,足足四十余名船员。但中途折返了一些,又有不少人死于天花。回到泉州后,还有些人决定金盆洗手,从此和家人过安生日子····这样算下来,最终仍在船上做水手的只有十四人。 这些人曾经和海盗正面对轰,驾船绕过好望角,见过各种各样的离奇生物,历经瘟疫和政变····都有无比丰富的航海经验。顾念打算让他们在船行中各司其职。 瓜达尔就已经作为哮天号的船长,领人去南海了。 “行,但你给我留几个人。”顾季制止妹妹的宏图大业。 现在剩下的都是心腹,顾季还打算带着他们去美洲呢。 “那让他们自己选,是愿意来船行做工,还是再跟你出海。”顾念退一步。 兄妹俩就这么说定。顾季给家中写一封信,去问留在泉州的船员们想法。还有些人跟到了杭州,顾念则决定明日去客栈问个清楚。 当晚,顾念怀揣着撸狐狸的美好期待,也入住仓库。船员们听闻此事寝食难安,要求他们也搬去仓库住。 毕竟哪有主人睡破屋,雇的伙计睡客栈的? 顾季让他们安心住下。他下定决心在第一批货物进仓库之前,将可能潜伏在宅子里的小偷逮住。船员们住进来未必能逮住小偷,反而人多口杂容易添乱。 奈何一夜好梦,顾季没见着小偷的影子,反倒清晨被雷茨摇醒。 “怎么?”顾季揉揉眼,从榻上爬起来,突然看到外面有道熟悉的人影。 鱼鱼咬咬嘴唇:“方铭臣来了。昨晚到的杭州,今日一早就来找你。” 方铭臣? 眼见着门外晃悠的人影,顾季刚想说为何不让他去别处等,接着想到这里又空旷又破旧,根本每个能坐下的像样地方,怕是要委屈了方大人。 “罢了,我这就去见他。”顾季叹气披衣。 推门而出,明晃晃的天光让顾季不禁眯起眼睛。树影摇曳中,一身靛色的人影缓缓向他走来。在汴京过冬后,方铭臣总算白了些,气质看上去也斯文不少。 他咂咂嘴:“顾弟,您如今,哎,怎么沦落到如此境地了?” 顾季早就料到他要打趣破房子,只想给他个白眼。他干脆将方铭臣带到船行中,躲进书房坐下,亲自给远道而来的方大人点茶。 “新衙门到什么程度了?”顾季好奇。 “沿海制置司。”方铭臣正色道:“分管海防、战船、商贾。我领沿海制置使,在杭州统筹督办各项事务。之后登州、泉州、福州、广州等等,·都要有衙门。” 顾季皱眉:“陛下果真远见。” 沿海制置司,在历史上直到南宋才出现,是彻头彻尾掌管海上防务的军事机构。如今提前百年将这衙门搬出来····虽然商人们都以为新衙门只督办商务,但如今看来,赵祯真正意图还是在战船和海防。 “除此之外,”方铭臣故作高深的清了清嗓子:“顾季接旨。” 顾季错愕的看着他,只见方铭臣拿出赵祯的手谕来,才站起身—— “爱卿顾季,暂领沿海制置副使,协办军务。” 走马上任 顾季人都傻了。 愣了两秒, 他才想起当时去衙门,衙役曾祝愿他“升官发财”。 抹把脸,顾季带着几分迷茫:“什么时候的手谕?” 方铭臣合上圣旨, 神秘道:“年后朝会,陛下便已经下旨。” 看来在汴京, 早就人尽皆知了。 沿海至置副使,虽然品秩比不上鸿胪寺少卿,但这可不是寄禄官, 而是真真切切的实职, 手中有军权。能将如此重担委托给顾季, 赵祯至少交付了信任。 顾季反问:“但我已告知陛下, 顾家也要开办船行····这不相当于自己管自己吗?” 方铭臣正色道:“所以让你协管军事嘛,我管商务。” 顾季彻底无话可说。 赵祯调他过去是有风险的。虽然顾季表达了自己远航的志向, 但并非没有以权谋私的可能。只是通晓海事的人太少,顾季便是最佳选择。 他强调道:“那等到衙门章程建好,我就卸任,换其他人来。” 与其让赵祯猜忌, 还不如拿些赵祯开出的俸禄,趁早功成身退。至少俸禄给的很大方, 鱼鱼管家也不必那么费脑筋。 方铭臣点点头,颇为赞同顾季所言。不用顾季主动说,他就拿出册子来,将顾氏船行登上第一位。 “所有船行、海商都要重新来登记。”方铭臣颇为头痛的揉揉脑袋。 “那新船下来了么?”顾季问道。 方铭臣点点头, 在顾季面前展开两卷图纸。 第一卷图纸,可以称之为“标准简易版小号飞剪船”。兵部经过几番研究, 几乎舍弃了除龙骨之外的任何铁制结构,龙骨也给了替换木制的选项。兵部预算, 单只船建造价格约为两千到三千贯。 第二卷图纸,则是重工版哮天号。比起更详细严密的第一卷,这版几乎可以是概念图。画面上威风凛凛的战船乘风破浪,炮口看上去竟然比哮天号还多。显然赵祯要造的根本不是护卫舰,而是以一敌百的战舰。 “所有登记过,之前纳税无误的船行,都可以领到第一卷图纸。”方铭臣指着图纸示意:“根据图纸去船坞造船,船只造好后经过衙门审核,颁发通行纸,便可以正式投入使用。” “第二卷图纸是展示给商人看的。朝廷马上开始纳捐。战船其实已经开始建造了,共造五艘。按照港口捐钱的多寡,将船只分给不同港口。” 顾季默默惊叹于大宋朝廷的效率,一边感叹赵祯行了一步好棋。新船脆皮又跑得快,必须在护卫舰保护中才能行驶。几大港口的商人们都想要尽可能多的护卫舰,自然会努力纳捐。 “还有一点。”方铭臣狡黠笑道:“陛下问,你愿不愿意让哮天号加入战船队列?哮天号还是由你操控,但可以作为朝廷认证的战船护航。只是必要时,你要带哮天号参战。” 哮天号能成朝廷认证的战船当然是好事。这意味着顾氏船行将要有自己的战船,比其他船行有更多自由和保障。至于参战····顾季还真不怕去海上打海盗。 只是—— 顾季疑惑:“可是新船造好,这些战船都比哮天号火力更强啊?” 方铭臣尴尬笑笑:“哦,那是因为陛下第一次登上哮天号,就打中了一条大鱼。之后陛下再操纵火炮,从来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所以陛下深以为,哮天号风水好。” 顾季无言以对。 看来雷茨真没白挨一炮。 “走吧。”方铭臣揽过顾季肩膀,和他信步出屋:“陪我贴告示去。” 赵祯虽然没给新衙门划地,但也勒令杭州知府给方铭臣找出一片地方来。杭州知府当然不敢抗旨,早在方铭臣到杭州前,就给他打扫出干干净净两间大院,还特地调了几个衙役来供方铭臣差遣。 静悄悄的衙门,单薄的树影立在院中。两人脚步摇碎了宁静的日光,一叠声问好中衙役们鱼贯而出。 方铭臣先带顾季逛逛,参观了他处理公事之处。里间放着宽大的桌子,海图高高悬挂在墙上,笔墨纸砚整齐一新。外间有些桌椅茶具,装潢古朴幽静。 顾季昨日还能睡到自然醒,一睁眼就变成了每天打卡上班的社畜。 “能带娘子来衙门么?”顾季弱弱道。 按鱼鱼走到哪跟到哪的性子,怕是很难乖乖等他下班回家。 方铭臣刚刚想说不能,但想到雷茨是何等人物,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也行。” 想起可怕的羊鱼,他又赶紧补充:“不过不能带宠物值班。” 两人默契对视一眼,达成友好的协议。 参观过衙门各处,衙役们已经纷纷等在门口,手中拿着没贴的告示。方铭臣微微颔首,几位衙役便将告示粘贴在外墙之上,其余人则去城门、府衙、闹事处张贴。同时还有几人作远行准备,负责骑马将告诉送往其他沿海州县。 一张张黄纸清清晰晰,写明新船政的实施时间,以及海商们要注意的诸事。 粘贴到各处的告示迅速吸引众人目光,一场海运中的大变革也由此开始。 傍晚。 “早知道我先在杭州歇几日。”方铭臣送走最后一位商人,亲手合上大门,累得直揉肩膀。 商人比他们消息还要迅速。刚刚贴出告示,下午便有不少商人找上门来重新登记。 船行要记录下有几艘船、谁投资谁经营、雇佣了多少伙计,哪几位船长驾船出海。所有信息还要和曾经记录核对一遍。赵祯不仅仅想重新梳理整个海上贸易系统,还试图找出潜伏在海商中,像王二般走私铜钱之人。 海商们也要写下姓名籍贯,已经贩卖过哪些货物。 所有人全部领到一印刷页,上面写着纳捐的各项细则。航海经验足的船行当天写下申请,就可以拿到朝廷颁发的飞剪船图纸。 如此繁多的事务,十几个衙役根本不够用。方铭臣急得满头冒汗,拉着顾季去借了些人来,才勉强维系衙门运作。等到日落时,方铭臣便忙不迭关了门,坚决不想加班。 “也不知道这样日子还有几天。”方铭臣嘟囔道:“忙过这段时间就好了吧?” 即使顾季负责督查战船,今天也是忙得脚不沾地。他摇摇头:“未必,过两天万一有什么纠纷····才是难处理。” 海商贸易规则骤然改变,海商们马上要开仓捐钱,众人间不闹出点矛盾来,顾季都不相信。 方铭臣想说顾季乌鸦嘴,但又不得不承认他所言有理。勉强被放回家睡觉的顾季,推开门便见到了同样憔悴的顾念。今日船行中也分外热闹,无数人涌入船行打探消息。 顾念和王通嘴皮子都快磨破,才勉强应付过来。 顾季疲倦的揉揉额头,将哮天号即将升级为战船的消息告诉顾念。 “那好。”顾念眼睛一亮:“至少今年生意能景气些。” 新船政颁布之后,海上航运就像画了终止符,所有商人都默契的停下来。一者无法再出海去日本,二者纳捐便要一笔钱,出入货物的钱自然就少些。商人们都期待着两年后新船造成再出海,也不想承担现在出海的风险。 顾念担心许久,会不会有人要退回定钱拿去纳捐。不过幸好没人这么做——毕竟第一次纳捐在半年后才截止,商人们完全可以先出海赚一笔,纳捐时也能多拿些。 而如果顾氏船行有自己的“战船”,情况则更为有利。则相当于在真正战船造成前,商人们可以在顾氏享受战船“体验装”,同时保证利润和安全。 顾念得到新消息,高兴的抱着狐狸睡觉去了。鱼鱼听说顾季要从明天开始上班,尾巴软软耷拉下去,眼角眉梢都写满不高兴。 第二日,鱼鱼其实还想再睡一会儿,但为了跟着顾季,还是乖乖起床去了衙门。 “我祖上是汴京人,与方家有旧交,求您让我进去见见方大人·····” “衙门中有人没人?” “谁知道方大人现在下榻在哪里?” “顾大人也在衙门当差,我知道他家在哪!” 天色才蒙蒙亮,衙门就被商人们团团围住。富裕些的叫小厮来递名帖,小商人们只能亲自蹲守门口,等着见方铭臣和顾季。 “小心些。”雷茨装扮成小厮模样,将差点撞在顾季车架上的人拉开。 “哎呦哎呦,真是对不住,见过顾大人!”男人赶紧跳起,满脸歉意,拱手直向顾季作揖。 顾季撩开帘子下车,看向眼前虽然身穿锦绣,却满脸胡茬面容沧桑的男人,微微感到几分惊奇。 “林老大,你不是昨日来过了?”他整整袖口,看向人群中,竟然有不少是昨日已经记上姓名的人。 “顾大人有所不知!”林老大愁眉苦脸。 他起身作揖,所有商人也都像顾季看过来,面上都是一副愁苦之相:“求大人给我做主,我们都被李氏船行骗了!” 乌压压一群人向顾季拱手:“请大人做主,我们也被李氏船行骗了……” 商船纷争 拱手作揖人群中, 顾季眉头轻蹙:“大家快快请起,莫要多礼。” 他亲手扶起最前面的人,请两位口齿清晰的苦主进去详谈, 再请其他人暂且回家。接着,顾季低声让布吉赶紧把方铭臣叫来上班。 林老大向前两步, 重重抱拳:“顾大人,您一定要让坑害我们的奸商吐出钱来,那都是我们辛苦几十年攒起来的!” 他眼神含泪, 任谁看了都有些不忍。 顾季扶住他, 正色道:“下官定会秉公办事。” “谢过大人。”众人声音嘈杂。 熹微晨光中, 顾季赤色的身影像是给商人们吃了一颗定心丸。他们都听过顾季在海上乘风破浪的传说, 对这位海商出身的少年官员要超乎寻常的信任。 商人们相信顾季能还给他们公道,纷纷向顾季拱拱手离开。 顾季看着商人们散去, 请苦主林老大、邓伯走进衙门,到自己的值房坐下。 窗边树影之下,阳光斑斑驳驳照进屋中,洒在充满愁苦的两张脸上。清风拂过, 勉强能听到鸟雀叽叽喳喳叫声,又掩盖茶壶的水声之中。 顾季亲手递出茶杯:“究竟是何事, 请您说说看吧。” 衙役悄悄在旁边坐下记录。笔墨和宣纸的摩擦声中,林老大抹抹眼睛,将自己被欺骗的经过缓缓道来。 大约五年前,李氏船行在杭州开业。比起先前各大船行, 李氏船行最大的优点就是便宜。 掌柜李源出身农户,十六岁在码头上做水手, 二十五岁出海行商,三十二岁在杭州买房, 三十七岁开办李氏船行。他开办船行的故事堪称奇迹——因为船行需要巨大的银钱投入:造船、招揽水手、补给物资····家境平平的李源根本付不起。 但没想到几个月后,李源搞到了三条船,船行真的开张了。 林老大本是做布料生意的,本来并无航海志向。他记不清五年前的细节,只记得李氏船行的船钱很低,非常低····低到商人们纷纷怀疑李源有猫腻,都不敢跟他出海。最终反倒很多农夫小贩上船,收获了第一桶金。 李氏船行打出了名声。 但令人万万想不到的是,首航成功后,船行第二年就推出了新规定,只要缴纳五百贯银钱,就能终生免费出海。 毫不例外,李氏船行掀起了滔天巨浪。 林老大尤记当时的震惊。五百贯终身免费航行,简直比现代的一折机票还诱人。只要在海上跑五六年,就完全可以回本,甚至攒下一笔不菲的财富! 那是林老大第一次对出海心动。 之后接连三年,李氏船行的船都安全返回港口。第一批缴纳五百贯的人赚得盆满钵满,甚至有人从农夫摇身一变,成了杭州城穿金戴银的商户。大家羡慕的直流口水,越来越多人跃跃欲试。 去年,李源又宣布船行造了两条新船。 船行规模的扩大,更吸引了不少新人——缴纳五百贯的人数,甚至等同于四年中所有缴纳的人数! 这些人都是市井间小商人。他们家底有限,却想靠航海搏条出路来。林老大和邓伯便都是其中一员。林老大咬紧牙关,把家中生意交给妻子打理,拿出压箱底的五百贯去海上碰运气。 如果成了,他的布料生意就能再上一层楼。 如果不成····啊呀,那么多人都赚到钱了,怎么会不成? 他们缴纳船钱后正等着出海,却没想到新船政发布,所有船行都可以建飞剪船。 政令刚刚透出风声时,林老大并未慌张。他单纯认为,既然所有船行都要建造飞剪船,那么李氏船行自然也要这么做。没想到船行却对此默不作声,屡屡回避飞剪船的话题。 林老大害怕了。 直到昨日告示张贴,林老大又去李氏船行堵人,才堪堪打听到实情——李源的新船是借钱买的,人们缴纳的船钱还不能还上借贷,又哪里有钱去纳捐,去建新船? 林老大立刻要求李源退还船钱五百贯。 受季风影响,船队每年往往只去南海一次。也就是说林老大虽然去年交了船钱,但是却从未上船出海,要求退钱合情合理。 没想到,李源依然拒绝。 李源振振有词,所有钱全部拿去还款了,他手中一分钱都没有!不管林老大来年春天跟不跟李氏船行出海,钱都不退! 除此之外,他还劝林老大不要听朝廷瞎说,新船也不见得有多好。 林老大气得七窍生烟。 他只是没有航海经验,但并不傻。不管新船好不好,李源分明就是在抵赖啊! 与他境遇相同的人并不少见。他们只是小生意人····五百贯,是家里几年的生活资费,是女儿的嫁妆 ,是孩子们的读书钱。没人能受这口气,他们凑在一起商量半夜,最终决定直接去衙门。 求大人们主持公道。 说完全部经过,林老大口干舌燥的喝下一整杯茶,抹抹眼角隐隐泪滴。 如果李氏船行没有骗他的钱,他打算用这五百贯去纳捐。根据朝廷新法规定,只要商人纳捐到定额,船队就必须允许商人上船贸易。 “就是这样,大人们。”林老大紧紧搓着双手:“您们能不能让李源把这钱还给我?” 方铭臣早就匆匆赶到衙门,听了全部首尾。此时他和顾季对视一眼,彼此面色都有艰难。 “老伯,你确定你所说都是真的?”方铭臣细问道。 “我保证都是真的。”林老大拿出一张纸来,上面是二十多位商人共同署名的信,讲述了他们被坑骗的经过。 白纸黑字历历在目。 “此事难办啊。”方铭臣叹息。 很明显,李源从开始就是借钱办船行。正因如此,他才需要初期回收大量银钱还债,搞什么“五百贯”包终生的会员制。 这种经营模式,顾季在现代更是见了数不胜数。 “他也真是胆子肥。”顾季冷冷道。 李氏船行的抗风险太差了。 如果一切不出岔子,那李源最终会还清所有借贷,慢慢改变“会员”模式,最终走上普通船行的道路。但一旦遇到任何风险,这个计划就会彻底破产。 朝廷改新船政,还算是幸事·····如果李氏有船遭遇海难,人财两空,更会牵扯进无数家庭。 “你们当时签订的契约,有没有带来?”方铭臣细心道。 “带了。” 林老大掏出契约,摊开铺在桌上。 顾季和方铭臣凑上去,契约上只写了缴纳五百贯,可以终生乘李氏船行的船出海,却并没任何违约、退款相关。明显是一份霸王合同,李氏怎么解释都占理。 从契约来说,还真不能让李氏船行退钱。 方铭臣痛苦挠头。 纵然他做官经验还算丰富,碰到这种事也浑身难受。就算能让李氏还钱,可李源手中也并无分文,又该用什么还呢? 可若是不主持公道,衙门威信何在? “贤弟,你说该当如何?”方铭臣试图甩锅。 顾季饮下一口茶,淡淡道:“你不如禀报给圣上吧。” 鱼鱼赞同点头。 赵祯是皇帝,天下事都该他管。 方铭臣心中默默垂泪,自动忽略顾季意见。如果连这种小事都处理不好,他又怎么有脸回去见赵祯?此事必须在杭州妥善解决。而且顾季督办军务,此事并不在顾季管辖范围内,他只能自己尽力。 他扶林老大站起来,叹气道:“您跟我来吧。”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顾季轻轻蹙起眉。 他说得是真心话。 同模板的契约能签出这么多份,商人们还并未意识到有问题,这就说明民间契约中,常常对违约等款项缺乏严格规范。如果朝廷不重视此事,随着交易买卖增多,问题也会越来越多。 而且直觉告诉顾季,除了“预付款”的商业模式外,李源大概还有些猫腻。 直到下午,林老大才走出衙门。 根据前方线人鱼鱼来报,方铭臣先让林老大列出了所有名单,以及被李氏吞掉的总金额数。接着给府衙送去信,让他们严查城门,防止李源察觉到不妙跑路。 之后,方铭臣派人去查了李源。 等到日暮下班,方铭臣一脸疲惫的出现,显然还没查出什么东西。 “明日休沐,要不要来我这里吃酒?”方铭臣快步赶到顾季身边,蹭他的马车回家。 “哮天号快回来了。”顾季道。 根据哮天号报告,南海的贸易进行非常顺利。瓜达尔从小在翟越长大,什么伎俩都瞒不过他的眼睛,甚至比顾季第一次去拿到的货物都便宜几分。 约莫明日后日,哮天号就要回泉州港。 “那也好。”方铭臣搓搓手,在鱼鱼幽怨的目光中登上马车,坐在顾季身边:“明天哮天号没回来,我就请你吃酒;要是哮天号回来,我给你摆宴庆祝。” 虽然神船的称呼响彻沿海,但也有商人心存疑虑。也许哮天号回来后,能让商人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飞剪船。 顾季不可置否。 “你们明日可千万要来。”方铭臣眨眼看顾季,眼神中像是有话要说。 李氏船行的秘密 方铭臣刚走马上任便遇上这种难事, 确实心中没底,实在要请教顾季一二。顾季也不好推脱,只好答应方铭臣明晚见。 第二日, 哮天号到港。 狭长大船拉着十几面白帆,从天边乘风而来。码头上人影攒动, 除了水手挑夫,更有无数商人的车马挤在码头,迫不及待要亲眼见到哮天号英姿。 方铭臣早早来到顾季身边。他们两人站在高处, 看着海面上大船感慨不已。 “让哮天号放空炮。”方铭臣建议。 他想给商人们展示一下, 朝廷要做的战船究竟是什么样子。 只有洞悉战船的强悍, 商人们才愿意心甘情愿纳捐。 顾季点点头, 附耳和布吉说了什么。布吉心领神会,拿出两只小旗比划几下。 “砰砰砰!” 哮天号在水面上一个漂亮的摆尾, 几十枚火炮齐发! 硝烟、爆炸、海浪。 码头上传来一阵尖叫,众人纷纷捂上耳朵。胆大者伸头瞧哮天号,胆小者甚至向岸边跑去。 “这就是朝廷将要做的战船!”方铭臣立于海边高楼之上,向商人们高声道:“你们交付给船厂制作的飞剪船, 会比哮天号载货更多;朝廷纳捐做的铁甲船,将比哮天号有更多火炮, 在海上所向披靡。” 原来是战船。 商人们从前只听说过哮天号不仅迅捷,还能对付海盗,但对战船却丝毫没有概念。毕竟在商人们的观念中,船只搭载货物便是商船, 搭载士兵就是战船。 因此他们心中总有疑惑,朝廷为何要他们纳捐造船? 如今, 他们才看到两种船只天差地别。 船行不会被允许制造战船,更没钱负担昂贵的铁器。据说仅仅一艘哮天号, 就用了五六千两银子。 方铭臣道:“朝廷制造的每一艘战船,成本都在七千贯左右。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既然战船是大家纳捐而建,那么战船存在,就是用于保证大家出海的安全。” “只要纳捐,就可以和战船一起出海,是不是?”有人高声喊。 “正是。”方铭臣正色道:“战船建好后,每年都会组织船队出海。在不违反船行自身规程的情况下,所有船行必须优先让纳捐的商人上船。除此之外,朝廷也会造运输船只供商人租赁使用,同样是纳捐者优先上船。” 哮天号缓缓靠岸,顾季和方铭臣上前迎接,商人们的讨论也越来越激烈。 新船政让人怀疑又好奇。有些商人还在纠结新船政的条款,有些已经恍然大悟,准备回家取钱纳捐了。 新船政是彻彻底底的闭环。 船行想要在朝廷战船的保护下出海,就要纳捐、造飞剪船;商人想要有生意可做,就要纳捐,获得优先上船的资格。 如果不纳捐不造船,就会被新船政彻底抛弃。当其他人全部选择更快更安全的新船时,旧有海船的生存空间就会越来越小,最终被彻底淘汰。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瓜达尔正从甲板上跳下来,在阳光中冲他挥手。 清点货物人员、去市舶司交税、发放赏金····见过顾季之后,船员纷纷熟练的忙碌起来。货物从船上搬下来,又源源不断搬进仓库中。满满的香料堆积,想要来进货的商人们随时可以去船行询价。 “下次出海是什么时候?”瓜达尔擦擦头上的汗水。 “等一两个月再说。”顾季递给他帕子,缓缓道:“阿尔伯特号要南下,之后哮天号沿长江去鄂州。让大家先好好歇歇再说。” 瓜达尔点点头,转身吩咐下去。 他眼睛亮晶晶:“郎君,船行是不是已经办起来了?” “是。”顾季笑道:“先去住处歇下,等会儿带大家去船行看看。” 正趁此时,顾季决定让船员们都搬到仓库中。 经过几日观察,他完全没在仓库中见过第二只小毛贼,每晚都风平浪静一夜好梦。他无奈只能推断上一位原主人惹上仇家,才被一而再再而三盗窃。 高悬的太阳照彻大地,给初春万物都添上一抹暖色。刚刚修好的正房中填满货物,水手们搬进东西厢房,仓库瞬间满满当当。顾季给船员们订上一桌酒席,等他们烧水洗澡饱餐一顿,又去船行中参观。 顾念趁机科普顾氏船行的规章制度。船员们掰着手指一算,竟然比先前还能多拿几分,纷纷乐得合不拢嘴。等到顾念谈到让他们成为船长,单独带领船只出海时,少年船员们更是被唬得一愣一愣。 “要是留在这里,明年就不能跟我出海了。”顾季适时提醒,避免自己的人全被挖走。 瓜达尔好奇:“郎君真要去····美洲?” 此言一出,少年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那是哪里?” “给的工钱是不是比去罗马还多?” 顾季止住他们的话头,正色道:“绝对比上次工钱更多。” 少年们一阵欢呼。 瓜达尔又问:“那里也有很多人吗?我们去和谁做生意?” 顾季:“可能没太有生意····” 瓜达尔吃惊:“不会有黑皮肤的野人吧?” 在非洲被抢实在太过惨痛,让人无法忘怀。 顾季诡异沉默两秒,严肃纠正道:“野人的说法不尊重。确实有原住民住在那里,他们不是黑皮肤。” 阿尔伯特号补充:“不过也可以抓作奴隶,送去种植园啦——” “呜呜呜!” 一句话没说完,阿尔伯特号惨遭禁言。 “没有抢劫的就行。”大家纷纷心有余悸,有人悄悄小声问:“那郎君,会不会还有疫病·····” 两年前的天花实在太过惨痛。 顾季保证道:“不会。” ·····但可能有梅毒。 不过顾季相信,他的船员们一定不会感染。 听到这般无人打劫、没有疫病传播、还不用做生意的神奇之地,船员们心中多少都有几分好奇,不禁在“留下做船长”还是“跟顾季去美洲”之间犹豫不决。 好在去美洲的航行还在准备阶段,此事并不着急。 安顿好船员,顾季如约去找方铭臣。 方家家大业大,听闻方铭臣调任杭州,便贴钱在西湖边买了个漂亮的小院。夜色朦胧月影摇晃,顾季跳下马车,便见方铭臣亲亲热热从小院中迎了出来。 门童提着灯,送两人进屋。 屋里温暖如春,燃着炭火的铜炉被竹帘巧妙隔开,竟然一丝烟气也无。远处西湖画舫的歌声、丝弦声遥遥传来,好似天边仙乐;而桌上早已准备好丰盛酒菜,还冒着喷香扑鼻的热气。 方铭臣请顾季坐下,亲自给他斟一杯酒,祝贺哮天号返航。顾季回敬后也不多客套,两人都有些额,纷纷抓起筷子赶紧吃饭。 “李源的事,查到哪一步了?”顾季咽下一口鲜嫩的鱼肉。 方铭臣痛苦的摇摇头,去书房拿出一卷书册给顾季看。 李源曾经是普通农家子,几十年却能支起一个大船行,任谁看了都有几分奇怪。方铭臣派人顺着查下去,果然摸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这是市舶司当年的档案。”方铭臣指着纸张上:“李源当时刚刚做了几年水手,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大概全副身家也不会有三百贯。但是他头次出航,就购买了整整三十斤各色香料。” “钱哪来的?”顾季皱眉。 李源纵是找亲朋借,也不会有这些钱。 方铭臣摇摇头。 “当年他曾租过某位大人的屋舍。租下屋子不久,他第一次出海行商。之后李源就迎娶了某位大人的远房侄女。”他从纸上写下一个名讳,顾季认出是杭州市舶司的官员。 “他在和别人合伙?”顾季沉思。一人出钱一人出海,是宋代很常见的经营模式。但李源攀上高枝娶了某位大人的侄女,只能说他运道好,不能证明任何问题。 方铭臣诡异的摇摇头。 顾季恍然惊觉:“那位大人,是不是在····” ——在和源公子倒卖铜钱的花名册上? 方铭臣默许。 怪不得方铭臣如此愁眉苦脸。赵祯打算把和源公子勾结的官员一网打尽,现在却还没到下网的时候,也还有更多涉事官员尚未浮出水面。 没想到小小一个李源,竟然也能扯上关系。 “那李源的船行——” 方铭臣拿出账册:“我觉得这份账有问题,但我看不出来。” 这本账并非李氏船行的内部账册,只是从市舶司档案推断而成,算不上精准。可顾季简单翻了翻,眼眸中逐渐写满不敢置信。 他足足读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的船有问题。”顾季斩钉截铁。 “你说什么?”方铭臣大惊。 将账本摊开在桌上,顾季随手指了指,却让方铭臣越来越心惊。 顾季语速很快:“我们都知道李源是借钱起家,才会提出五百贯终生上船的方法,以快速筹集铜钱还款。” “因此他赚的钱要拿去还债、维系船行运作、要供奉给那位大人,还要维系一家老小的吃喝。” “这笔钱对不上。” 市舶司记载李源出海四次,两次往南海两次往日本。 船行起初不显眼,往后才慢慢发展起来。四年间总共搭载商人一百二十三人次。除去第一次搭载商人五十二,再减去重复人数····购买李氏船行“五百贯终身航行”的,约莫也就在二三十人上下。 “最先上船的,有很多都是李源的同乡。当初李源给他们折价,只要了三百贯。”方铭臣在纸上圈出约莫十个名字,似乎察觉到什么。 “对。”顾季放下笔:“这样算来,看上去风光,李源前四年所有收入只有不过万贯。减去其他开销,他只不过有几千贯钱用来造船。” 方铭臣突然愣住。 “几千贯买不了三条大船。”顾季目露冷光:“却能从船坞中收来几条破旧的废船。” 怪船来啦 方铭臣一愣。 顾季对航海远比他熟悉。三言两语点明账本玄机所在, 但他却更迷茫了。 “我捋捋。”方铭臣在纸上写写画画:“如果真的有人指使李源走私铜钱,甚至将侄女嫁给他笼络关系——那又怎么会让他买几艘破船出海呢?” 李源能顺利航行纯属老天保佑。但万一破船遭遇海难人财两空,走私铜钱赚得, 岂不一朝就全赔进去了? 顾季摇摇头:“还要顺着再往下查。” 方铭臣叹口气,越发觉得头痛:“那我先去查他那两条船。” “还有近几年兑的飞钱, 以及官员家中,有没有大额银钱出入。”顾季补充。 飞钱是宋代财政制度之一,商人们行走不必背着沉重的钱财, 只要携带票据, 就可以去当地官府兑换存下的银钱, 因此叫做飞钱。 铜钱能到走私的规模, 必然要存在痕迹。 方铭臣点点头,应下:“只要查出问题就让衙役拿人, 审一审他再说。” 至少要闹明白李源身后有多少关系。他从哪里得到来历不明的船只?怎么承担起走私铜钱的活计?在源公子的关系网中,他又是哪个角色? 拍拍顾季的肩膀,方铭臣颇有些促狭:“此事已不单单是商事,而牵扯日本的战事, 你可不能作壁上观了。” 顾季无奈,只能认下。 两人凑起天马行空的推测一番, 再打开窗听远处画舫的歌声,悠然观赏着清澈的月光湖色。直到半夜被鱼鱼找上门,顾季才和方铭臣辞别。 雷茨赶着一辆车来,直直站在方家门口。委屈生气的绿眸子像是要把方铭臣生吞活剥。 他私藏的好酒入口不觉烈, 却分外容易醉人。顾季不知何时有些醉,他身上披着鱼鱼亲手做的袄子, 发髻微微散乱,虽然思路勉强清醒, 脸颊却不自觉绯红,脚步也有些乱。 方铭臣没想到顾季酒量不太好,刚把挂在他身上的顾季拖出来,就见到鱼鱼冰冷如霜的眼神。 吓得他一哆嗦,赶紧将顾季推出去。 顾季踉跄两步,栽进鱼鱼怀里。 “你带他喝酒。”鱼鱼眼神幽怨,摸摸顾季的头发,盯着方铭臣的喉咙:“深更半夜,孤男寡男,还让他喝醉了。” 方铭臣不禁向后退两步。虽然雷茨现在人模人样,但方铭臣永远都不会忘记他是恐怖的海妖。 他试图辩解:“我没有····” 雷茨显然不相信,舔舔嘴唇露出尖牙。 “不不不!”方铭臣快崩溃了:“真什么都没干!” 他就是请同僚小酌两杯,谈谈公事好不好?天地良心,他今晚连歌女都没请! 为什么搞得好似他这里好似花街柳巷,他成了被正房抓奸的伎子? 眼见鱼鱼疑心未消,方铭臣只好将李源诸事全部竹筒倒豆子般说出来。 平日里,他绝不会给官员家眷透露公事。只不过方铭臣心里实在怕雷茨,怎么也不能将他当成弟妹看待,更不敢向雷茨隐瞒。 鱼鱼皱眉:“这有什么难的?把他们全部抓起来审。” 方铭臣道:“此事谈何容易?” 衙门中人手有限不提,抓人也不能毫无凭证,更不能打草惊蛇。 雷茨淡淡道:“那此事交给我来办。你之后不准再找顾季晚上吃酒。” “哎哎哎!”方铭臣大吃一惊,刚想问雷茨如何能办成,就见鱼鱼打横抱起顾季往车里一塞,转身驾车离去。 等到他追出院门,路上只剩下马车远行的影子。 马车中,顾季同样陷入迷茫。 他只是喝的有点醉,不是不省人事。雷茨居然答应帮方铭臣审案抓人?他没听错吧? 顾季掀开帘子探头,被寒风吹得一激灵。 “我下次不答应和他喝酒了,好不好?”他小声道。 鱼鱼矜持点头。 “那····你怎么帮方敏臣啊?”顾季晕乎乎的,仍然难掩心中好奇。 雷茨沉默一会儿,低声道:“会有鱼来帮忙嘛。” “什么?”顾季愣住。 半晌他才想起来,在泉州鱼鱼曾经说过,塞奥法诺会带着船来这里。 “他们不会快到了吧?”他不敢置信。 “这个月吧。”雷茨小声道。 顾季掐算一二:海妖们本就速度很快,再加上不需要绕过好望角,时间确实差不多。也不知方铭臣见到形形色色的海妖,又会是什么反应。 在回仓库的路上,顾季就耐不住困倦睡了过去。等到他再醒来时已经回到屋中,雷茨正拧着帕子给他擦脸。与往日的寂静不同,今日二十多名水手都住进仓库,不少人还没睡,远处依稀有大家打牌喝酒的欢笑。 顾季习惯性还想嘱咐布吉两句,奈何他困得要命,鱼鱼身上馨香的气息又十分催眠,他闭上眼睛就陷入沉睡。 再睁开眼····· 休沐结束,是时候去衙门上班了。 顾季面无表情的穿着公服,无比想念曾经自由的日子。 之后一连十几天,顾季都充实的忙碌着。 按照赵祯的新船政,所有商人纳捐都要写明港口,方便之后根据纳捐数额往港口分派船只。在此政令之下,商人们纷纷选择离自己最近的港口纳捐,期待超过其他港口后,朝廷能多分条船。 因此,杭州城中最近来了不少附近州县的商人们。 方铭臣领着十几个衙役差点忙成陀螺,每日在清点铜板、记名纳捐中度过。 顾季更清闲些,干脆负责跟进李源诸事。 他派出人去南下从海船开始查。接着他动用了些神秘的手段,查到了李源家中。 顾季收买了狐妖。 阿白在仓库里住了十余日,每天看着踏雪和羊鱼大快朵颐,羡慕的直流口水。顾念很想再养一只狐狸,但阿白却不肯成为女人的玩物,不肯加入宠物行列。 此时,顾季拿出交换条件:阿白去李源家中打探消息,他每天都给阿白提供新鲜可口的肉食,每一旬能吃三只活鸡。 阿白多犹豫一秒,都是对肉的不尊重。 从此阿白潜入李源家中,成为墙角出没的诡异白毛生物。几天查探之后,阿白确定李源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任何异常····顾季彻底震惊。 按照阿白的说法,李源似乎并不在意商人们要求退钱的呼声。这几日有不下十位商人闹上门来,李源都用同一套话术挡回去:契约上写的清清楚楚,下月可以跟船出海,不出海也不退钱。 李源好像真的在筹备下月出海事由。他见了几位曾经跟他出海的父老乡亲,家中不仅有水手们的名册,甚至还列出了置办货物补给的单子。而且李源常常往码头上跑,商议出海诸事——像个正常不过的船行掌柜。 似乎,他根本没查探到衙门的窥视。 唯一令人有些疑惑的,李源携妻子去那位大人府中拜会两次。不过考虑到两人的亲戚关系,似乎也不算离谱。 顾季只好让阿白再探再报,最好能追踪到李源具体谈话内容。 打卡上班的第十天,阿尔伯特号出航了。 搭载上百吨货物和上百名乘客,顾氏船行的第一次航行正式开始,对于计划了一个月的航行,顾季和顾念都信心满满,站在码头上看阿尔伯特号渐渐在地平线上消失。 阿尔伯特号离开顾季,心中充满离愁别绪,哭得不能自已,根本不像是三百多岁历经风霜的样子。 顾季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一条未成年船送去打工。 好容易忙完一天公务,又送走阿尔伯特号,顾季正打算离开码头回家,却被雷茨拉住了。 “今日还有一艘船要来。”雷茨小声道。 夕阳西垂,顾季回看袅袅炊烟的泉州城,又看着海面上的浪花,目露几分疑惑。谁会在太黑后进港····“塞奥法诺到了?” 鱼鱼点头。 顾季倒吸一口冷气。 “按计划还要等些时候。但他们也不知是怎么划的船,比我和赵祯说的日子早了十几日——” “郎君!”鱼鱼正说着话,瓜达尔从远处气喘吁吁跑来。 “方大人请您再回衙门一趟,有圣旨来了!” 赵祯在圣旨里写明,远方有船队,大约再过半个月来杭州。他勒令方铭臣和顾季认真准备,尽地主之谊,莫要让远方的客人受到冷落。 奈何客人来早了,或者说圣旨到得有点晚。 方铭臣走上码头,和顾季面面相觑。 他刚刚才得知,自己要迎接的是怎么一群客人。好不容易克服羊鱼的恐惧,他就被迫来到码头,欣赏即将到来的海妖们。 “他们预计半夜进港。” 鱼鱼凝神听着,远处似乎传来几声悠远渺茫的声音。 “半夜?”方铭臣惊讶。 “怕吓到人类。”雷茨诚恳道。 方铭臣更害怕了。 顾季皱皱眉,开口阻止这个疯狂的计划。若是海妖们的船吓人,又在半夜港口突然出现,岂不更吓人? “不如就现在吧。”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海面上也逐渐模糊不清。水手挑夫们纷纷收拾家伙回家吃饭,码头上的人渐渐稀少。 要是船只当真奇怪,现在就是最合适的时候。 雷茨发出信号:“他们马上就来。” 方铭臣皱眉,眺望海面上空空荡荡:“奇怪,我怎么没看见……” 他正说着,就见一艘破烂的木制大船—— 从海平面之下缓缓升起! 海地行舟 海面上的大船古怪万分。破破烂烂的船帆勉强悬挂在杆子上, 桅杆折断破损,贝类和苔藓厚厚糊住甲板,海水正从船身缺口中涌出。如果不是亲眼所见, 都会坚信这是艘惨烈的沉船——或者是飘荡在海里的鬼船。 可它还在缓缓上升,就像是被一股巨力从海里托上来。 看着面前翻涌海水中的大船, 方铭臣吓得一哆嗦:“鬼怪啊啊啊!” 顾季抓住方铭臣的袖子,以免他不小心跪下去。 “怎么回事?”顾季咬牙。 鱼鱼也很迷茫。 “哗啦啦……” 随着远处大船彻底出水,海浪从船上纷纷落下, 水面上露出几只满脸不耐烦的小脑袋。她们定着五颜六色的杂毛头发, 鱼尾不断摆动。 “到了没有?” “好像还有一段路。” “快点抬!” 几十只本应乘船的海妖, 竟然齐刷刷在海里游, 把破破烂烂的船抗在肩膀上。 可以想见,大船突然浮出水面, 全靠海妖硬抗。 顾季深吸一口气,准备把这一船妖怪原封不动送回去。也许知道自己的出场方式实在不太雅观,远远的一只紫尾人鱼从甲板上跳下,慢悠悠从海里游过来。 正是塞奥法诺。 他跳上码头, 抹了把脸上的水草:“好久不见。” 看到顾季似乎没有理他的意思,塞奥法诺只好强行挽尊:“航海经验不足, 实在是见笑。” 其实这事说来也离谱。 佐伊早有和东方贸易想法,当年塞奥法诺东行,便是替佐伊考察一二。和顾季签订契约之后,执政的佐伊女皇便将东方贸易提上日程。 那么, 谁去呢? 航海的风险实在太大,佐伊思来想去, 认为鱼是最保险的物种。所以他找来鱼鱼行会,商定一方出钱一方出力, 赚到钱了回来分账。 恰逢海伦娜要去东方追老婆,塞奥法诺干脆带着十几只海妖,登上承载女皇希望的大船,浩浩荡荡离开君士坦丁堡。 也正在此时,远在汴京的鱼鱼按照约定,告诉赵祯即将有远方来客。 奈何,美好计划半道夭折。 作为破坏力最强的物种之一,海妖自认为海洋霸主,在海中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对航海更是熟门熟路。但是等真登船远航,塞奥法诺突然发现事情不太对。 海妖对航海的熟悉,并不包括如何妥善驾驶船只·····只有如何快速摧毁船只。 从踏上甲板的那刻起,船只就没有一天不出问题。在海上□□月余后,海妖们驾驶的“锡拉”号终于不堪重负,光荣沉没。 看着船只逐渐沉入印度洋,塞奥法诺竟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失败。 船沉后海妖们凑在一起合计。有鱼提议打道回府,有鱼提议靠岸修船。众说纷纭中,最终第三种意见占上风。 沉船不是船? 她们可以在海底,把船拖去东方啊! 不仅货物照样送到,而且免得和那些绳结船帆打交道,难为得鱼脑壳痛。 海妖们一拍即合。锡拉号从此在暗无天日的海底拖行一年,直到三分钟前才刚刚浮出水面。 听完塞奥法诺解释原委,顾季简直比抬船的海妖还头痛,眼前直发黑。果然时隔两年,他还是理解不了海妖们奇奇怪怪的脑回路。 方铭臣之前从未接触过海妖,更是惊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请问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您是哪位?”他小心翼翼。 塞奥法诺优雅行礼:“鄙人是海洋女皇海伦娜次子,伟大罗马女皇佐伊和塞奥法诺的宫廷大总管,海洋会爬的和不会爬的鱼类行业联合会副会长,塞奥法诺。” 方铭臣倒吸一口冷气。 雷茨叼着根草,不屑道:“我弟弟。” “哦。”方铭臣心中,塞奥法诺瞬间跌下神坛。 塞奥法诺幽怨的看向哥哥,责怪他为什么要戳破自己的华丽伪装。他抬眸向海面上看去,海妖们终于扛着大船状似不经意从海面划过,船只“驶入”杭州港口。 岸上的纤夫看不清海面,只有眼尖者见到似乎多出一艘船。 “走吧。”塞奥法诺带他们朝船走去:“先把货卸下来。” 锡拉号搭载海妖二十三条,货物百吨。船只静静的“停泊”在港口中,海妖们有些从船舱往外搬箱子,有些水里爬上来和顾季见面。顾季点点数,竟然还少四尾鱼。 “她们四个在地下拖着船呢。”金发海妖指了指水中:“要不然船又沉下去了。” 顾季咬紧牙关,发誓要赶紧将这艘船送去船厂修理。 “货物有没有进水?”顾季谨慎道。 “放心,没带易腐烂东西。”塞奥法诺笑道。 四处漏水的船是不能再待了,顾季发给每个海妖一件破麻布,让她们将鱼尾围住,然后把货物全部搬到衙门中。十几只艳丽高挑的海妖一手拖着一只大箱子,立刻照顾季所说去做。 方铭臣原本还试图帮忙搬箱子,以尽地主之谊。但当他发现自己的力气在海妖面前是如此微弱····便迅速放弃了彰显绅士风度的想法。 他悄悄问顾季:“她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顾季思量一二,偏过头将海妖族群之事讲给方铭臣听。 “啊,我明白了。”方铭臣若有所思:“就是生活在北海的鱼妖迁到罗马,现在受罗马女皇驱使,来这里和我们贸易。那条紫尾巴的就是她们的首领——我们就是接到了使节,不是意外捞了群怪物,对吧?” 顾季哭笑不得:“可以这么理解。” “不过紫尾巴还真不是首领。” 他话音刚落,就见到海伦娜从船舱中缓步走出。比起两年前容光焕发,如今海伦娜显然过得不太好。她身穿一席刺金红袍,白色的头纱随风飘荡,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神情却充满“老婆跑了”和“闺蜜闹变扭”的暴躁忧郁。 “她是海妖女皇。”顾季通俗易懂的解释:“首领。” 海伦娜微微向顾季颔首,翠绿色的眸子宛如星光。 “哇,她好美。”方铭臣小声道。 雷茨幽幽道:“她是我母亲。” 方铭臣彻底闭上嘴,半句话都不敢说了。 虽然海伦娜看上去不太开心,但顾季还是礼貌打了招呼。天寒露重,顾季请海伦娜带着海妖们先去官署喝几杯热茶,驱驱身上寒气。 海伦娜微微摇头:“不必了。她们在海里自在惯了,在这里反而闹笑话。” 向远处看去,海妖们似乎刚刚从府衙回来,好奇的在杭州街面上闹成一片。她们格外显眼的发色眸色,以及奇怪的走路姿势,吸引许多百姓驻足观望。 海伦娜挥挥手,让她们赶紧回来。 “你找到父亲了吗?”雷茨悄悄探头问。 海伦娜抬眸,一字一顿:“你把他带走的是不是?我还没和你算账。” “你不能阻止父亲追求自由——” “停停停!” 勉强有顾季和塞奥法诺从中调和,母子俩才没当街打起来。海伦娜袖子都挽上去了,獠牙在口中若隐若现。 “我们已经去找了,但是父亲不愿····”塞奥法诺无声叹气。 作为向东航海的重要目的之一,海伦娜早几个月就闻着味儿寻到了鲛人驻地附近。可是当海妖们出现在鲛人面前时,情况却变得非常尴尬。 身为全身上下都是宝贝的濒危种族,鲛人的生存环境充满恶意。 他们见过一路摸索到族地的入侵者; 他们见过凶狠的海洋生物; 他们见过人类贪得无厌的商船; 但是——他们没见过“抬”着破烂商船跑进族地的凶猛海洋生物。 并未点名要找一条鲛。 海伦娜用尽各种威逼利诱的手段,终于换得见明澄半面。 可惜明澄只和她说了几句话,便拂袖而去。 只留她黯然神伤。 在鲛人族地耽搁几天,海伦娜见明澄实在不想出来见她,只能灰溜溜摆尾离去。不过海妖们还向鲛人族长提出要求,希望可以和鲛人们相亲联谊。她们保证会照顾好漂亮的鲛人,照顾的头发油光水滑鳞片闪闪发光。 不仅如此,她们还在君士坦丁堡修学了“汉话速成培训班”,具有初级沟通能力。 鲛人族长颤抖着双手,答应考虑几天。不过听塞奥法诺说他很害怕,正在考虑全族搬家。 雷茨颇表同情:“所以父亲究竟是怎么说的?” 海伦娜难过道:“他说我把他关起来,他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而且我找来族地寻他,是非常冒犯的举动。如果我再不离开,他就要抛妻弃子和我永别。” “父亲肯定在说气话。”塞奥法诺安慰:“他怎么会离开你?” “最好是。”海伦娜冷冷露出獠牙,咬牙切齿:“如果他还不跟我走,等到被我强行带回,这辈子就再也别想自由了。” 顾季让水手们来拉纤,趁夜色就将大船拖进了船坞中修理。方铭臣连夜让人腾出两间驿馆,供海妖们纷纷住下。雷茨勒令她们暂且不要乱跑,只要收好自己的尾巴,明天就能拿到漂亮的新衣服。 海妖们齐齐点头称是。 访客注意事项 他们给每条海妖都分了住处, 又把破破烂烂的大船拖进船坞中修理。两个时辰后,杭州港之外干干净净,已经没有任何怪物们来过的踪迹。 顾季长舒一口气。 方铭臣小心翼翼到他身边, 探头感叹:“真是奇怪,圣山怎么知道这群鱼妖要来····我们还有什么差事不曾?” 他打开赵祯送来的圣旨:要周到接待来使, 万万不可失仪。贸易等应按律行事,必要时给予其方便。如其安分守礼并有朝见之意,可其到汴京。 “怎么才算周到?”方铭臣合上圣旨陷入沉思:“他们有没有什么习性偏好, 和我们吃的东西都一样么?” 顾季冷冷道:“她们吃人。” 方铭臣:!!! “虽然理论上她们不被允许在陆地上吃人的, 但很难保证她们能做到。”顾季看着方铭臣煞白的脸色, 嘴角忍不住挂起一丝微笑:“你放心, 她们更喜欢吃其他东西。只要把她们喂饱,就不会跑出去吃人。” “不过你还是稍微小心一点。”鱼鱼友善提醒:“这几天多盯着些, 小心城中有人失踪。” 方铭臣决定给海妖们提供双倍伙食。 安顿好所有海妖,方铭臣约好明日早上再见,顾季便着海伦娜和塞奥法诺离开。海伦娜刚刚从“老婆跑了”的难过中缓过来,对东方的万事万物都充满好奇。于情于理, 顾季都应该请海伦娜到家中坐坐。 四人缓步行至仓库。 黑夜里水手们喝酒划拳打牌的声音隐隐传来,院子里火光都显得几分嘈杂。从狭小的院门望进去, 平房木屋刷着白灰,墙边响起狗叫。 分外简陋。 “原来····你们住在这种地方啊。”海伦娜长长叹气。 看着海伦娜局促不知往哪放的尾巴,顾季心中油然而生几分愧疚。 不知为何,他感觉自己像是娶了千金大小姐带走巨额嫁妆, 却穷得一无所有,让千金大小姐跟着他吃土的坏人。 偏偏“千金大小姐”鱼鱼非常兴奋, 走在前面给他们带路:“都是我亲自布置的,建房子的木头都是我挑的。” 海伦娜又叹气。 鱼鱼将塞奥法诺和海伦娜安排到隔壁。还好这座宅子比较大, 顾季房间两侧正好有空屋,才不至于落到无房可住的境地。雷茨丢给塞奥法诺两床被褥,又勉强找出两身自己的衣服分给他们。 “喏拿去。” 雷茨似乎很心疼自己的漂亮衣服被弟弟糟践。 顾季拽住海伦娜,满眼愧疚:“真对不住,明日我去酒楼开几个雅间,免得在这里受罪。” 几乎同时,她反手拉住顾季的袖子,小声道:“你们日子过得如何,需不需要我补贴些?” 四目相对,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 海伦娜看着顾季脸上的勉强,越发笃定他需要金钱上的帮助。 明明当年在君士坦丁堡,顾季出手还非常阔绰。几年不见,何至于沦落到如此境地?环顾简朴的小屋,纵然海伦娜对杭州物价没什么概念,也能猜到恐怕整整一个宅子,还不如她儿子的两箱衣服贵重。 谁败家,肉眼可见。 顾季看着海伦娜沉思的神情,越发觉得事情不太对。他信誓旦旦保证道:“我们日子过得很富足,只是如今歇脚的地方稍微破败了些。家里的新宅子才刚刚落成不久。” 海伦娜质疑:“真的?” 顾季重重点头。 海伦娜想到顾季确实家不在杭州,终于勉强信了几分:“那等我到泉州,去看看家宅,再去拜访下你母亲。” 听说顾家的钱都是雷茨在管——海伦娜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顾季母亲是怎么同意的。毕竟她都不相信自己儿子。 如此看来,顾母也必然是位奇女子。 顾季不敢想象海伦娜和顾母会面的场景,只好苦笑。 第二日,顾季还没从床上爬起来,塞奥法诺就在房外敲门。 “咚咚咚。快起床。” 顾季许久不听希腊语,恍惚间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君士坦丁堡,阳光透过石柱射进屋中,橄榄的清香从窗外飘来,塞奥法诺给他带来宫廷里的新消息。 睁开眼,杭州朝阳出升,街边叫卖炊饼声遥遥传来,门口塞奥法诺正在啃着橄榄。 比起昨天游上岸的落汤鸡,今日塞奥法诺穿着典雅华贵的袍子,脚上凉鞋闪着宝石的光辉,活像从罗马画作中走出的人物。 “昨晚你有没有听到声响?”塞奥法诺打着哈欠问。 “没有。”顾季疑惑。 “不知道,海伦娜说院子边上半夜有声音,不过我也没听见。” “也许是老鼠作怪。”顾季沉思,准备多安排些值夜的人手。 塞奥法诺舔舔嘴唇:“喏,有人来找你。” 门口露出方铭臣的头,催促顾季赶紧起床。 经过昨晚的几番惊吓之后,方铭臣换上朝服重整旗鼓,决定用最饱满的热情迎接远道而来的商船。清晨时分,他就梳洗整齐叫醒顾季,带着雷茨、海伦娜和塞奥法诺向衙门去。 衙门里忙忙碌碌,进出的全是来纳捐的商人。他们见有高鼻深目的人出没,目光都有些许好奇。 穿过拥挤的人群,方铭臣带着几人在书房中坐定。衙役给他们端上茶水,塞奥法诺润润喉咙,从袖子中掏出一封国书来读。 羊皮卷缓缓展开。 狄奥多拉女皇首先问候大宋皇帝赵祯,希望他一切安好。接着询问顾季有没有安全返回,亲爱的小公主雷茨在泉州是否适应东方生活。 接着女皇谈起商队。 很抱歉送去一堆非人生物,但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她诚挚希望宋国可以遵从约定公平贸易,让她的船队带些卷丝绸回去。为此她给赵祯带来了礼物,希望两国能友好通商。如果有宋国商人想去君士坦丁堡探探路,可以跟着她派来的商船同行,女皇陛下保证他们会受到款待。 顾季眨眨眼睛,自动划去最后一条款项。 船都快成渣渣了,能不能修好还不一定,恐怕没有商人想不开去冒险。 方铭臣确定翻译没有问题,愉快的接下国书:“多谢女皇陛下美意,我必定转达给陛下。只是不知您带来的海妖····” 公平贸易自然应允,只要不吃人就行。 塞奥法诺轻轻笑了:“不必管她们。只要给她们足够的食物和宽敞的住所,她们会在杭州度过美好的假期。我向您保证她们不会伤人,也不会把市民掳走。” “如果她们有不当之举,听凭法律处置。” 方铭臣点点头。 “还有一事。”塞奥法诺突然想起来:“女皇问造出希腊火没有?当时派出的工匠都还活着吗?” “他们还在汴京,都活着。”顾季不知道希腊火的具体进展,不过想来也快该做出来了。 塞奥法诺道:“那正好和我们一道回去。” 他话音落下,几人都保持了诡异的沉默。以海妖们非凡的沉船效率来看,沉入大海的可能似乎远超过安全回家。 “要不然,还是让他们想办法自己回去吧。”海伦娜淡淡道。 大家默契揭过了这个话题,转而谈起贸易的细则来。只要塞奥法诺按规定交税,商队可以购买市场上的任何物品——除了兵刃。商队可以用金币银币付款,换算比率按照宋国来,但他们不能带着铜板出海。 商队可以在杭州任何地方游玩,同时也要遵守宋律。如果商队有人想离开杭州,要提前说明缘由地点,不擅自行动。 塞奥法诺全盘同意,答应约束好所有海妖。方铭臣去驿站中拜访了海妖们,发现她们正在飞速吃稻米和鱼,并无食人的打算,才算真正松了一口气。他写明情况将折子递上去,便放任塞奥法诺在泉州城自由行动了。 顾季还要在衙门里打工,海伦娜便和塞奥法诺开始逛街。等晚上回到仓库后,顾季看到房间里竟然多了两个大箱子,里面满满的都是衣服首饰。 甚至赶上鱼鱼半副身家。 “好看不好看?”塞奥法诺把玩着玉佩,对镜自赏:“我们挑了一整天。幸亏带足了金币,否则看到漂亮的东西不能买,就太难过了。” 顾季怀疑,狄奥多拉女皇担心黄金外流完全是多余——反正要流入鱼鱼行会,再挥霍出去。 而且鱼鱼的花钱天赋真一脉相承。 “你们第一日就买了如此多?”他不敢置信。 塞奥法诺站起身,指了指:“这箱是海伦娜买给父亲的,试图用礼物挽回他;这箱是其他鱼要的,我帮忙买回去。她们想要的丝绸都还没买,明日还要再出去一趟。” 主业商队首领,兼职大宋代购。 顾季倒不奇怪,只让塞奥法诺注意防盗。 “唧唧——”他们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声响,接着溜进来一条白色的影子。 阿白探头看了看,似乎对着衣箱有点疑惑。 “是李源那边有新动作?”顾季来了精神,连忙问道。 阿白点点头:“他又去见之前那个人了,现在正在聚春楼喝酒呢。” “带我们去。”顾季立刻道。 聚春楼是个什么地方 顾季即刻启程。塞奥法诺和海伦娜怀揣着好奇跟他同去。 聚春楼是杭州著名乐坊之一。不管宴饮歌舞或更多不可说的内容, 都能在聚春楼这一销金窟中见到。雷茨才不放任顾季单独去这种不守男德之地,也一脸警惕跟在后面。 阿白领着四人,浩浩荡荡朝聚春楼去。 “公子您请!” “这边这边····” “怎么好些天都没来, 奴家真是想煞官人了。” 聚春楼门口莺莺燕燕,柔软好似水蛇的腕子, 以及薄薄的轻纱在月喜爱交相辉映。乐舞和酒杯碰撞之声伴着少男少女的欢笑,从楼中遥遥传来。 “顾大人,真是稀客!” 顾季还没走到门口, 就被老鸨亲亲热热拉住手臂。他没有隐瞒身份的想法, 只是淡淡笑了笑请老鸨领他们进去。 “顾大人难得来玩, 奴家自然要好好侍奉。”老鸨叠声道。 踏入聚春楼, 歌舞欢笑瞬间将他们淹没。琵琶声从舞台中央传来,酒气和香粉气蒸腾, 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海伦娜和塞奥法诺不禁左顾右盼。 老鸨看着番邦人,心中就隐隐有了盘算。她脸上笑成一朵菊花:“后面这几位公子,想必就是顾大人的客人罢?若是头次来玩,不如都给各位安排一遍——” 她神神秘秘凑近顾季:“听说娘子管得严, 难得出来潇洒一次,自然要尽兴些。” 听说顾大人娶了西方的公主, 人高马大还刁蛮不讲理。顾大人哪能不出来寻快活?老鸨暗自得意:她一番话定说到了顾季心里去。 顾季还没来得及张嘴,雷茨脸色就已经黑如锅底。 幸亏他跟来,不然顾季肯定就被教坏了! 绿莹莹的眸子好似毒舌吐信,让老鸨顿时打个寒颤。 难道自己会错了顾季的意思?她犹豫不决。 “要个二楼雅间, 位置要最好的。”顾季无奈道:“瓜果酒浆什么的尽管上。但唯独有一点,不要进来打扰。” “好好好。”老鸨虽然疑惑还是全部应下。 “大人, ”她颇有歉意的笑笑:“只不过今晚天字第一号包间被李老爷订了。您看看去天字第二号如何?同样的好位置,就在隔壁。” 顾季和雷茨对视一眼。 果真是李源。 “就去天字第二号。”顾季立刻应允。 老鸨带着他们穿过半醉半醒的人群, 从一侧绕上楼梯。丝弦声缕缕不绝于耳,老鸨回头笑道:“几位大人可算凑巧,今日正是清月姑娘头次见人的日子,热闹着呢。” 顾季点点头,抬头看向远处,竟然见到几个熟悉的金发身影。 “她们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不正是塞奥法诺带来的海妖们—— “真是让顾大人见笑。”老鸨苦着一张脸。 今晚不知怎地,突然有一群番人女子硬要来玩。按理说这里不接待女客,但是那群番人人高马大,汉话还说得古古怪怪,护院们都不敢惹。 好在她们都按照规矩交钱,老鸨也就由她们去了。 “若是您不喜,我就赶他们出去。”老鸨道。 “不必。”顾季哑然失笑。 一行人到了雅间,老鸨便招呼小厮端来果子饮子,并些笔墨奏乐之物。顾季三令五申不准外人来,老鸨自然答应,恭恭敬敬退出去。 雅间外面可以看到楼下的歌舞,喧闹声不绝于耳。里间则相对独立隐私,角落中放着暧昧的床褥。海伦娜和塞奥法诺瞬间盯上送来的点心,开始大快朵颐;顾季则把怀里的阿白放出去,偷听隔壁谈话。 隔壁隐隐约约有两个声音传来。 “他若是查到你,你近期也就小心些。下一趟船还跑吗?” “还在准备。我心里也担忧的紧。” “是如此。不过源公子那边····” 顾季支起耳朵,赶紧吩咐布吉:“去方铭臣也叫来。” 隔壁的谈话还在继续,似乎他们正犹豫要不要替源公子再跑一趟。隔壁两人细细筹谋着,顾季一边让阿白记下他们的话,一边偷偷观察听墙角的行为有没有被发现。他随意向楼下看去,只见到几只海妖正在嬉戏着。 凭借着汉话速成班,海妖们勉强能和人类进行简单交流。不过“青楼”这个略显复杂的场景显然不在其列,海妖们没听懂周围人在说什么。 事实上,很多人把她们当成了舞姬。 看到顾季在二楼,她们抬头挥了挥手。 “这么晚找我?”正巧方铭臣推门而入。顾季赶紧把他拉来加入听墙角的行列。方铭臣一眼便注意到角落里的阿白,不禁震惊的睁大眼睛。 隔壁的声音还在继续。 “下次出海能凑起来多少人?” “他们听说了新船的事,都闹着过来退钱呢。恐怕是凑不起来多少。” “反正金子都拿了,要不然干脆——” 从墙缝中看过去,李源的脸色似乎有些发白。这些没头没尾的话似乎恐怖极了,让李源呼吸都急促几分。 “大人·····”李源似乎犹豫。 说完这几句话,对面想起酒杯碰撞之声,两人都没有再多言语。方铭臣盯着阿白的小爪子,若有所思:“顾季,这狐狸真的靠谱?” 聚春楼的隔音没那么差。方铭臣和顾季听不太清楚,一切全靠阿白在纸上复述。 “吱吱吱——”阿白呲呲牙,让方铭臣不要质疑它的文化水平。 “他很聪明。” 顾季将宣纸从阿白爪下抽走,平铺在桌子上。 从谈话内容中可以看出,李源和杭州市舶司周大人勾结,向日本走私铜钱确有其事。同时,李源也很清楚衙门在查他。 但是两人的应对策略,似乎就有点看不懂了。 李源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船来路有问题经不起细查。但是在被衙门找上门的关头,他思考的竟然不是如何遮盖船有问题的事实、不是如何劝服吵着退钱的商人们——而两人争执的重点,竟然是要不要再去一趟日本? 尤其是周大人最后的那句话。 干脆—— 干脆什么?不去日本了?反正源公子已经提前支付了金子,干脆他们不去日本,把钱黑下来? 似乎他们见事情败露,打算坑源公子一笔收手不干。 方铭臣疑惑:“但他们瞒不住啊。” 李源和周大人,都只不过是源公子手中的一条线而已。他们难道就不怕源公子通过汴京暗线,报复他们?更何况若是彻底收手不做,李源就要给商人们退钱了。 而李源似乎没这个意思。 两人凝神沉思,越发摸不着头脑。方铭臣扔下笔:“看来还是要给陛下上封折子。” 兹事体大,他们并不清楚赵祯究竟查到了哪些走私铜钱的官员,更不知道背后款曲。周大人和李源显然还藏着些秘密,但他们却捉摸不透。 “雷茨?”顾季正盘算着什么,转眼间却见雷茨在衣柜中扒拉:“那里脏。” 鱼鱼既不想和赛奥法诺一起吃饭,顾季和方铭臣又忙着听墙角不理他,孤单的鱼鱼在雅间中逡巡一圈,最终盯紧了角落里的衣柜。 衣柜中服饰大胆露骨,一看便知是做什么用途的。不过宋代并没有消毒意识,衣服更算不上干净卫生。 看着雷茨委屈的神情,顾季敲门叫来伙计:“里面的衣服,只要有就给我送来一件全新的。都要最宽大的。” 伙计仔细回想,不记得顾季雅间中有女子。 但客人的话不可违抗,他很快就送来几件尚未穿过的衣裙。 看着雷茨去摆弄新裙子,顾季才回过头来和方铭臣说话。 他指节轻轻敲着桌面,突然道:“我们似乎想窄了。” “如何?” “你说,周大人知不知道,李源买破船办船行?” 方铭臣睁大眼睛。 他恍然大悟:“所言极是·····” 自从王二死后,源公子就少了给他走私铜钱的重要人物。但当时泉州又风声紧,源公子只能转而去其他港口找人。李氏船行就是那时建立的。李氏船行建立的目的,就是为了给源公子走私。 那么周大人为何找到李源,却没找老牌船行? 很简单。虽然走私盛行,但风险太高了。 在有利可图时,不少商人并不在乎铜钱外流,走私时有发生。但是如果和源公子合作,长期大规模运输铜钱,危险性则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周大人只能扶持新船行。 新船行需要钱。那么李源买船的钱从哪来? 源公子给的。 源公子才不会让李源买两艘破船。恰恰相反,李氏船行的船只最好巨大稳定,能扛得住海上风浪。他会给李源钱造船,同时也参与船行业务分成,把钱慢慢赚回来。 但源公子没有想到,他给出去的那笔钱,兜兜转转到了杭州,被李源黑下了。 李源大概只拿了很小一部分,去买了几艘破船。可是周大人身为市舶司官员,对船只再熟悉不过了。李源能够骗得过毫无航海经验的商人,难道还能骗得过他? 大概率—— 此事乃两人合谋而成。周大人和李源分了用来造船的钱。 与此同时,为了解释船只由来,李源编出借款的幌子,通过“终生制”船票在短时间积攒了一大笔钱。表面上这些钱拿去还债,实际恐怕都在李源家里堆着。 不光如此,他们还提前找源公子预支了用于换钱的金银宝物。 简而言之,用一只破破烂烂的船,明面上吃掉商人们的血本,暗地里吃掉源公子的赃款。船没沉就赚走私钱,船沉了拿钱跑路。 周大人和李源之辈,既不在乎大宋铜钱是否外流,也不在乎日本有没有得到实惠,只不过尽可能骗钱而已。 方铭臣豁然开朗,看着顾季哭笑不得:“要不然咱们别管了?” 如果他们猜测正确,李源并未因债务一穷二白——那么只要衙门强行要求,他必然不敢违抗,会将银钱如数还给商人们。倘若真决定不出海,吃亏的也只是源公子。 由于差点被源公子整死,方铭臣看到源公子吃亏他就高兴。 “似乎没那么简单。”顾季紧缩眉头,心中忧虑。 假如李源真有这天大的胆子,退钱给商人们放弃出海····即使不用面对远在日本的源公子,但他难道不知,源公子在宋国也有其他耳目。 汴京那些吃里扒外的大人们,他们若是收了源公子的好处,替源公子报复,他们二人又该怎么开脱? 李源不可能想不到。 顾季正思索着,鱼鱼已经换完衣服从里间走出来。他挑了件水蓝色的裙子,裙摆如浪花般散开,珍珠系带间露出光洁无暇的背部。后腰处青色鳞片不显得突兀,倒像是精心装点。 鱼鱼化了妆。胭脂轻点,眉黛柔和,他瀑布般黑发挽在脑后,温柔中带着几分媚意。 塞奥法诺吃饱喝足,迷茫的抬起头,发现自己多了个姐姐。 翡翠似的眸子潋滟含情,鱼鱼口中咬着一缕头发编辫子,说话含含糊糊:“之前还没怎么见过这种裙子,回家我也要做两条。” 海伦娜埋怨的看了他一眼,责怪鱼鱼乱花钱。 顾季随他去玩。 此时正是月上中天,宴饮的鼓乐声越来越激荡,楼下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顾季张望下去,竟是那几只海妖与人类推攘起来。 “多少贯能买你一晚?”醉醺醺的富商倒在坐榻上,指着海妖大声叫嚣。 他撒下一把钱,叮叮咚咚砸在地板上。 “哈哈哈哈。”围观者笑起来,嘴里的酒臭味直让旁观者犯恶心。 “离……开我。”海妖挽起金色发辫,口中汉话半生不熟。 她明明听说这里有漂亮少年。没想到从进门开始,就不断有人来找麻烦。 即使汉话不好,她也知道这些人在求爱。 他们能不能离她远点? 顾季皱紧眉头,让鱼鱼去把海妖们带上来。 “出来不就是卖的,装什么?!” 富商上手就要摸海妖,周围人纷纷不怀好意的笑起来。 竟然将海妖们团团围住。 “住手!”顾季厉声喝道。 他正要出声制止,就见海妖已经出手—— 即使牢记不准伤害人类的法则,她也难掩眼中恶意,一脚踹了下去! “咚!” “哎呦哎呦呦……” “老爷,您赶紧起来!”周围人呼啦啦围上。 “人呢?快去追那个泼妇。” “跑,她跑了!”《 》 230-240 鱼鱼是否很柔弱 顾季张望下去, 有人扶着倒地哼哼唧唧的富商,有人大喊大叫着,有人已经抄起家伙追上去了。 七嘴八舌, 一团乱麻。 混乱中,海妖们径直往楼上顾季的雅间跑来! ——然后被雷茨拦下。 最好不要暴露顾季在这里。雷茨谨记顾季说过的, 今天他们是来听墙角的,不能太过张扬。 鱼鱼认为自己就能处理好纷争。 “她们躲上去了!” 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酒客们都喝得东倒西歪, 追着追着便倒在地上。聚春楼的护院却聚集过来, 将他们团团围住。 “过来!” 护院们掂掂手中的棒子, 突然疑惑楼子里何时有金发碧眼的姑娘。 “你们欺负她们, 道歉。”雷茨挡在海妖们前面。 “欺负?” “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大笑起来,显然把雷茨所说当成了笑话。 鱼鱼一身舞姬打扮, 黑发编成辫子垂在耳边,獠牙小心翼翼收起。 单纯又无害。 来了一个小美人主持公道?真是羊入虎口! 被踢倒的富商老爷踉踉跄跄站起来,叫嚷道:“我还没碰到她们,她们就把我踢了。这你怎么不算?” 雷茨还是讲道理的:“若你不碰她们, 她们也不会踢你。” “笑话!”富商醉嚷嚷道:“她们既然来了此处,还装什么贞烈?我碰她们有什么错?” 雷茨恶心的皱皱眉:“道歉。” “美人还伶牙俐齿的, 不如我们给你道歉,你晚上去陪我们怎么样——” “嘭!” 他半句话没说完,便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当即呕出一口血来! “救, 救命···”他眼中满是恐惧。 “老爷!” “救人,救人!” “啊啊啊啊!” 呼救声和歌姬们的尖叫声瞬间响成一团。 与不明就里收着力气的海妖们不同, 鱼鱼才忍不了自己的威严被挑战,更忍不了自己被质疑男德。 敢把注意打到他身上?他明明是顾季的鱼! 护院们左顾右盼, 竟然谁也不敢上前触雷茨眉头,大叫着去报官。 瞬间,鱼鱼吸引了整个聚春楼的注意力。歌舞声瞬间停歇,所有宾客小厮都看着他,连二楼雅间中的客人也不例外。 顾季探出头,正看到隔壁李源也在看热闹。于是他赶紧把头缩了回去。 楼梯上,躲在雷茨身后的海妖们已经惊呆了。 她们心知肚明此处是青楼,只是原本来找漂亮少年,却反而被当成了伎子。如今左顾右盼看着热闹,有鱼皱眉道:“雷茨是不是把人打死了?” 鱼鱼回头:“不知。应该没有。” “真可惜。”有海妖接着道:“他要是死了,我们是不是就能拿他做晚餐吃?” 雷茨还没来得及纠正吃人的恶习,就听楼上传来一阵急急忙忙的脚步声。 老鸨斜带着两只簪子,面无血色冲下来,一边跑一边冲小厮吼:“还不快叫郎中来?” 说罢赶紧跪下来查探富商的情况。 幸好鱼鱼担心给顾季惹麻烦,揍人时避开紧要处,富商只是吐了几口血。 他喘着粗气:“今日之事,你们聚春楼定然要给我个说法。究竟是怎么养出的歌姬,能做出这种事来····” 老鸨哭着一张脸:“您呀认错了,她们都是客人!” “客人?”周围人全部睁大眼睛。 老鸨试图从中和稀泥,言辞微微夸大:“她们听说是从西方来的使节,只不过都是些娘子。” 看着他们不信,老鸨赶紧道:“不是我虚言,这是顾——” 雷茨反手抓住她,勒令她不要说出顾季的名字。 老鸨虽然很懵,但还是从善如流闭嘴。 “怎么,番妇就能进来?” 众人吵吵嚷嚷。 他们原本想调戏海妖们,却几次三番挨揍丢面子。如今这些妇人又变成了外国使节——怎么,难道还要他们道歉不成? 凭什么! “你怎么证明?” “我们可从未听说过什么别国使节!” “我看就是你们聚春楼新买来的丫头,还没调教好吧!” 老鸨听着这些冒犯的话语,心虚的回头看海妖们。好在海妖们似乎没有生气,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什么。雷茨听到“人类哪个部位最好吃”的骇人探讨,上前给了一条鱼一个脑瓜崩。 顾季和方铭臣站在二楼,隔着纱帘望去,眉头紧锁。 “她们会不会发狂吃人啊?”方铭臣担忧。 “我家鱼鱼受欺负了。”顾季小声嘟囔。 方铭臣震惊看过去。 雷茨受欺负?他把人都打的吐血了! 鬼迷心窍,自己同僚绝对被这条鱼迷的鬼迷心窍。 方铭臣用力拉珠要带雷茨回家的顾季。顾季还没挣脱他的手,却听到隔壁传来动静。 马大人从楼上探出头,吸引许多人注意。 他清了清嗓子。 “泼妇不可胡言乱语!”马大人义正言辞道:“你从何处得知此讯?” 老鸨想说顾季,但雷茨在旁边看着,却让她张不开嘴。 “他怎么也掺和进来了?”方铭臣低声道。 马大人高声道:“市舶司从未接到消息,杭州有番人使节来访。她们到底是什么来历犹未可知。” 此言一石激起千层浪。 “只不过是来行商的番人吧?” “或者是卖过来的!” “还敢冒充使节····” “糟糕,确实没通知市舶司。”方铭臣小声道。 锡拉号都快变鬼船了,他们怎么给市舶司报备?只能假装这条船没来过。 众人嘲笑声中,马大人骄傲的捋捋胡须。 他虽然看那几个高高大大的番妇不顺眼,但本来也无意掺和,但市舶司每条船进港出港都要过他的眼,他可不知道最近有金发碧眼的番人来。如果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打伤了人,又冒充使节,恐怕他也要吃挂落。 更何况自己只是说两句话,就能让这些天高地厚的妇人威严扫地,让众人都敬仰他,何乐而不为呢? 马大人慢慢从楼梯上走下来,指着雷茨:“更何况,怎么会有使节打扮成不检点的样子?” 雷茨惊呆了。 眼前这个人,竟然讽刺他的妆造丑,还讽刺他不守男德。 同时触碰鱼鱼两大逆鳞。 更何况,他愿意打扮成什么样子,关别人什么事? “伎子才会如此浪荡——” “嘭。” “什么浪荡?” 鱼鱼揪起马大人头发,抓着头向墙上砸。 “放开啊啊啊疼!” “咚。” “谁不检点?” “疼疼疼。” “咚。” “你才不守男德!” “咚。” “咚。” 众人目瞪口呆,看着雷茨旁若无人的殴打朝廷命官。 他们本以为雷茨被马大人戳破原型,肯定会哭着求饶。没想到他竟然敢···· “嗷嗷,我!我不守男德!”马大人终于忍不住,双手抱头哀嚎着躲开。慌乱中,他甚至没有意识到雷茨说的是“男德”。 “你明明有妻子儿女,却还来逛花楼,确实不守男德。”雷茨冷冷道。 马大人没想到雷茨竟然反唇相讥。他刚刚风流整齐的样子已然消失,鬓发散乱头巾脱落,额头上布满灰尘和血迹:“你敢打朝廷命官,等着衙门来拿你吧!” “众目睽睽,你打人大家可都看见了。不管你是什么来头都跑不了!” “雷茨?” 突然间,清朗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马大人只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他抬头看上去,竟见顾季穿着身月白色圆领袍,手中拿着把折扇。风度翩翩中,眼角眉梢却染上一丝怒色。 他身后跟着方铭臣。 “哎哟大人你可来了!”老鸨快激动哭了。 顾季缓步走到雷茨身边,拉起他的手:“有没有受伤?” “顾大人。”他来不及细想顾季为何也在这里,瞠目结舌的看着两人:“顾大人,您怎么还为这泼妇说话?” 众人寂静无声。 顾季道:“你说谁是泼妇?我家娘子?” 什么? 这人是谁? 众人脑子飞速转动,恍惚间回想起顾季家中娘子似乎就是番人没错。 而且如果没记错的话···· “那,那——”马大人彻底失声:“那她着这般殴打朝廷命官,大人难道要包庇她吗?” 他意识到自己得罪顾季了。 既然和顾季已经结仇,那么赶紧脱身才是重中之重。而且最好能倒打一耙说雷茨伤人,顾季必然要求他原谅,然后自己可以趁机提条件——他隐藏的很好,顾季大概还没查到他走私。不过终归能查到的。 他心中思路清晰,却不想顾季幽幽开口:“马大人放心,此事我会呈报给陛下的。” “毕竟我家娘子是拂菻国公主,一举一动不可轻忽。”顾季淡淡笑了笑:“都要交由陛下裁决才好。” 公主? 确实还有这回事。马大人如遭重击。 折子送去汴京,裁决批复再送回来····还不知何年何月。 “不过马大人无故污蔑猥亵别国公主,破坏两国邦交,就去衙门里走一趟吧。”方铭臣补充道。 刚刚他还愁如何找个由头审马大人,没想到机会这就来了。 若是因为海船之事抓人,难免打草惊蛇。不过此事纯属马大人作死,任谁都不会怀疑他为什么被关起来。 “但是她明明也打了人,难道就能拂袖而去吗!”马大人咬紧牙关。 他不能让雷茨就这么走了。 顾季瞥了眼鱼鱼。 心有灵犀,雷茨软软倒了下去,在众人尖叫中趴进顾季怀里。 “我家娘子自幼体弱,今日惊吓过甚,自然要修养好了再说。”顾季揉揉鱼鱼的发丝,冷眼看向马大人:“明日衙门见。” 鱼鱼有多沉? 顾季淡淡环顾四周, 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下,抱起雷茨准备离开。 抱起—— 顾季双手暗暗使力,嘴角扬起的弧度僵住。 他抱不起来? 鱼鱼的身材非常具有迷惑性。虽然看起来细腰乍背体态轻盈, 但身长两米全身肌肉,上称足足二百斤。 顾季不动声色的闭了闭眼睛, 咬紧牙关,雷茨还是分毫没有挪动。 好在楼上的塞奥法诺及时发现了窘境。 “都让开。”他一路飞奔下来,撩撩耳边乱发, 指着海妖们便叫道:“你们是怎么服侍公主殿下的?还不赶紧送公主殿下回去?” 快点把雷茨抬走!要不然就露馅了。 海妖们对望几眼, 幡然醒悟。 “公主殿下, 是奴婢们照顾不周!” 两只鱼大声哭嚎着公主殿下, 声音嘹亮活似哭丧;两只鱼从顾季手中把鱼鱼接过来,一手抬肩膀一手拽尾巴, 将鱼鱼东倒西歪的运了出去。剩下的海妖牵着鱼鱼衣裙,一溜烟也跑没影了。 方铭臣叹为观止。下一刻,他也被顾季拉着遁走了。 他们登上马车,骏马便在街道上飞驰。方铭臣刚刚坐稳抬头一瞧, 雷茨正表情阴郁的倚靠在马车中,窗外海妖们还在戏谑的冲他做鬼脸。 “你真是公主呀?”方铭臣按捺不住好奇, 悄悄问。 雷茨给他翻了个白眼。 “女皇陛下的干儿子,虽然女皇陛下没承认过。”塞奥法诺蹲在马车里幽幽道:“不过女皇也不会否认的。” 方铭臣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自己脚边竟然还蹲了一条鱼。 “顺路把我送到府衙放下吧。”他叹口气,不想再和这一车妖魔鬼怪同行:“我带人去拿马大人, 然后去寻你。” 先送走方铭臣,他们才慢悠悠回到仓库。此时已经是后半夜, 水手们都睡了,宅子中寂静无声。几人悄无声息溜进去回到自己房间。海伦娜和塞奥法诺先睡了, 顾季留一盏灯等方铭臣。 他掩好门窗吹熄蜡烛,对鱼鱼正色道:“最近几天你先别出门。” 鱼鱼有点困,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墨色长发,捂起耳朵装听不见。 顾季无奈摇摇头。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传来阵阵叩门声,方铭臣满身尘土出现。 他走进门看了雷茨一眼,目露惊讶:“他睡了?” 顾季无奈撇撇嘴:“弱不禁风,昏迷过去了。” 鱼鱼从被子中探出头,露出长长的獠牙,恶狠狠瞪了方铭臣一眼。 方铭臣惊恐的瞪大眼睛,转而和顾季坐到桌前。他们摊开宣纸准备好笔墨,开始写奏折。 既然说了要禀报给赵祯,那顾季就要上这么一封折子。只不过其中内容,也许就不仅仅是“马大人冒犯拂菻国公主”这么简单了。 顾季抬起腕子,揉揉昏沉的脑袋,在纸上落笔。 “启禀陛下,四月初七杭州聚春楼,拂菻国公主雷茨与····" 他奏折上的内容分外寡淡,只是简要写出了“马大人冒犯雷茨,雷茨还手打人”的经过。顾季还没写完,方铭臣就在身边看得直皱眉头。他抬头夺下顾季手中的笔:“你到底会不会写折子?” 顾季噤声。 他既没做过官,更没考过科举,文笔水平在宋代只能叫做“朴实无华大白话”。 “我来。”方铭臣挽起袖子。 顾季从灯下凑上去,看着方铭臣落笔所写,简直开了眼了。 方铭臣起笔便是: 臣存活于世三十载,竟还从未见过如此欺瞒天理、屈辱不公之事! 接着,方铭臣添油加醋描述了事情经过。 他和顾季完美完成了接待拂菻国使团的光荣任务。但就当使团在杭州游玩之时,却遇到了不公之事。杭州的商人和官员竟然对使团成员动手动脚,视之为伎子! 顾季弱不禁风的娘子,拂菻国公主雷茨也在当场。他路见不平出面好生劝告——没想到姓马的出言讥讽,对雷茨进行诬陷和羞辱。 他将空口白牙编瞎话,将尊贵的良家鱼鱼雷茨斥责为风尘中人,使雷茨蒙受了莫大的耻辱。为此,雷茨实在气恼不过,忍不住用“无力的纤纤玉手轻推”了马大人,使他“不小心”以头抢地。 马大人于是变本加厉辱骂,斥责雷茨殴打朝廷命官。 听闻此言,身子虚弱的雷茨名节受辱,只觉“心如死灰”,当场便昏迷过去。 一国公主、良家鱼鱼,竟然平白受到我朝廷命官的侮辱! 此事不仅有损公主的名节和健康,更让忠心耿耿的顾季蒙羞。另外此事已被拂菻国使团知晓,严重影响两国邦交和贸易往来,让大宋在海外声名扫地。公主的亲弟弟带领使团来访,对此大发雷霆。 臣几经劝阻,“王子殿下”最终决定将此事呈递给陛下。他希望陛下能公正处理。 方铭臣一边写,一边抬头看了眼在被窝里发呆的雷茨,提笔补充:“直到臣怀着悲痛的心情给陛下您写折子,她也还没从昏迷中苏醒。” 顾季叹为观止。 不仅将雷茨病弱的人设砸实,而且还又给佐伊女皇认了个儿子。 不知道塞奥法诺得知自己被封为王子,会是什么心情。 “怎么样?”方铭臣自鸣得意。 “就这么办吧。”顾季叹口气,在折子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两人兴致冲冲将折子收起,又写了封折子汇报新政实施的进展,以及查到马大人的猫腻。方铭臣去找来茶叶泡茶,又说起如何处置马大人之事。刚刚他已经将马大人拿到府衙,直到赵祯寄回对事件的批复后,马大人才能受到裁决。 他没试图逃走,只是被捕前给家里人写了封信。 这封信被顾季在街上安排的鲛人截获。 “他必然要安排好杭州的家事。”方铭臣举起信封:“你猜猜这里面写了什么?” 顾季懒得和他废话,打开信封读起来。 马大人的信是写给妻子的。 由于在聚春楼中急忙落笔,信件非常简短。大概意思是:我恐怕要因为一些奇奇怪怪的原因被抓了,你赶紧将我书房左手边第三个匣子中的信件全部烧掉。 也别忘了收拾好行李。如果狱中风声不对,就带着全家人跑路去广州。别忘了把八娘子也带上。 油灯昏暗的光线里,这封信还带着脂粉气,笔触散乱甚至有点不可辨认。 “八娘子是谁?”方铭臣皱眉。 “唧唧,就是李源的妻子,他的侄女。”阿白跳上桌子,在旁边插嘴。 “带着八娘子,这是要给李源照顾家眷啊。”方铭臣若有所思:“而且跑路去广州,难道有船等着他们?” 比起同样严查铜钱走私的广州,西北内地显然是躲藏的更好选择。他们一家人若是改名换姓提早逃跑,朝廷还不一定能查出来。若是去广州,只能出海逃亡海外。 “这段时间多注意些。阿白,之后送进马府的所有信件,都要查探一遍。”顾季嘱咐:“尤其要注意查马夫人。他既然敢嘱托给妻子而非族亲,就说明他妻子应当知情的。” “唧唧。”阿白抱着瓜子答应。 “派去广州的人到哪了?”方铭臣抿一口茶。 顾季摇摇头。他不知道派去广州的人何时能回来。 不过顾季转念一想,问道:“他的船如今在杭州吗?兴许可以找几个海妖去做此事。” 很快,几只夜猫子海妖就被雷茨抓进来。顾季给她们看了五艘船的样子,请她们接下来几天都更注意下,这些船与其他船只有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海妖们纷纷应下。 安排好一切,已经到了天光熹微之时。方铭臣才辞别顾季,换身公服准备直接去衙门上班。顾季揉揉困顿的脑袋,被迫接受熬了通宵的事实,启程去衙门。 接下来几日,方铭臣白天忙于处理衙门诸事,晚上则专注于审马大人。 如同方铭臣所料,马大人被抓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却没有真正打草惊蛇。毕竟马大人不是因为走私铜钱被关进大牢的,而是因为众目睽睽之下诬陷辱骂朝廷命妇、别国公主。 无论谁听说此事,也都是骂一声活该和晦气,很难和走私铜钱联想到一起。 马大人的娘子不出所料,几次试图贿赂狱卒,希望能进去看马大人一眼。可惜顾季早就料到此事,特地安排了两个海妖前去轮班。无论她何时去,都能见到两位身高体壮来势汹汹的异国女战士,等着找她寻仇。 为了避免被“维护公主的卫士”殴打,她只能暂时放弃看望丈夫。 马大人也又写了些信给妻子,同样也被方铭臣截获。 至于李源的行动,则更是耐人寻味。 他当夜没有在聚春楼的纠纷中露面,只是在人群散尽后才悄悄溜回家去。方铭臣本以为他会有什么不寻常之举,没想到李源竟然一切如常。 甚至正在如火如荼的召集商人,准备在下个月出海。 此事看得顾季和方铭臣一头雾水。当晚在聚春楼,他们可是清清楚楚听到,李源似乎已经和马大人商量放弃此事。是李源违抗了马大人的命令,还是其中真的别有玄机? 正巧李源的船被送到船坞修理,最近几天也查不出东西。 而在万事繁忙中,顾季甚至忘记了,马上就到了哮天号启航的日子。 熬夜工作的小季 “哥, 你去不去码头?” 顾念左手拿着马鞭,身后跟着一条大狗,门外马驹正不耐烦的打着响鼻。 “去。” 顾季匆忙穿上披风钻进马车。顾念坐在车头扬鞭, 马儿便沿着宽阔的道路飞驰,一路朝码头去。踏着正午朝阳站在码头之上, 哮天号正缆绳。 这几日顾季忙于公务,船行就完完全全嘱托给了顾念。顾念一手操持哮天号出海的计划,如今已经是扬帆起航的日期。哮天号将从杭州进入长江, 由东向西溯源而上, 到达鄂州返回。 哮天号在杭州港首次启航, 码头上仍然挤满了好奇的看客, 商人们家属的车马更是鳞次栉比。 “郎君!” 船上,皮肤黝黑的青年人远远向顾季挥手。 他是顾念选出的船长, 名叫金康。从十六岁跟着顾季到杭州以来,他便一直在船上做事。顾念正是看中他踏实肯干,将他任命为哮天号船长。 其他船员大部分也是在老水手中挑选。 顾季打算培训一批新水手,船行能够长期雇佣。不过此事还在筹备中。 “我们要走啦——”金奇远远的喊。 商人们看到顾季出现在码头, 也纷纷向他挥手。 顾季抬起胳膊招招手:“一路平安。” 春日阳光中,哮天号灵巧的展开白帆, 从码头滑入水面向远方驶去,只留下水波的痕迹。岸上人们的欢呼声渐渐隐没,远处又有其他船只驶入港口。 “能上大人的船,真是好福气。”顾季身后传来幽幽叹息。 他回头, 竟然是林老大沧桑的面容。 “草民冒昧,见过大人。”林老大向顾季拱手行礼。 “老伯免礼。”顾季奇道:“您怎么过来了?” 林老大苦笑道:“还不是因为船的事。” “衙门不是都已经说了, 请您再等一等——”顾季皱眉。 自从针对李源的查探开始后,方铭臣就告诉各位受骗的商人, 让他们耐心等待衙门将李源捉拿归案。虽然始终没有结果,但方铭臣坚定的态度,让商人们都相信钱总有要回来的一天。 “不必了。”林老大叹口气。 他遥遥指了指远处的港口:“您看,那就是李氏船行的几艘船,今日刚刚从船坞来。再过十几日,我就乘船出海。” 顾季大惊:“您既然决心把钱要回来,为何还要上李氏船行——” 林老大沧桑摇头。 他并非不信任顾季,但他清楚一者契约上白纸黑字;二者李源已经拿钱还款,吃进去的钱根本吐不出。 因此林老大短时间内,不再对寻回钱来抱有希望。 再转念一想,他解释道:“绝非老夫不听朝廷号令。但即使讨回银钱拿去纳捐,等两三年后朝廷战船造好,老夫也不一定有力气出海了。” “难道到时候让儿子们出海吗?罢了。还不如现在跟着李氏船行跑两趟,能赚些也好。” 顾季沉默。 对林老大来说,不知道能否讨回的银钱、大额纳捐、两三年后造成的战船,终究是抵不过下个月就能出海的李氏船行。 他张张嘴,却不知如何劝:“海上风险非比寻常,老伯要考虑周到些。若有更新消息,我遣人去通知您。” “好好好。”林老大搓搓手,向顾季行礼离开。 望着林老大佝偻的背影,顾季更紧锁眉头。李源还在如火如荼的张罗着启程,这几日必然还有更多人如林老大般犹豫,最终跟着李源登船。 不知怎的,顾季总觉得李源有些不对劲。 去衙门中忙过整个傍晚,天黑时顾季带着一身疲倦,乘马车回家。方铭臣同样一脸倦容倚靠在车中。 最近几日,他都宿在顾氏船行的仓库里。 方铭臣本有个景致地段都极好的小宅子。不过他前几日夜间,却似乎总听到宅子附近的窃窃私语声。 细细想来,毕竟新政实在牵扯到太多利益,方铭臣十分担心有人报复自己。 于是他很快搬到最安全的地方——顾季的妖怪窝。 听说方铭臣要搬来时,鱼鱼还老大不情愿,差点把他赶去睡狗窝。无奈之下方铭臣只好和水手挤挤三人间,今日哮天号启航,方铭臣才有单间的待遇。 “不能这样下去。”方铭臣指节轻敲桌子,若有所思:“若是任由李氏船行拖着,还不知有多少人要上他们的船。” 李氏船只本身质量不过关。如果遭到海难……惨不忍睹。 “最好能先把窟窿补上。”顾季同样忧虑。 商人们若能拿到自己上交的银钱,就必然不会再上李氏的船。 “可惜不能搜家宅,他肯定将这笔钱藏起来了。”方铭臣低语。 “不一定。”顾季摇头:“既然马家已经给家眷们都安排好了退路,那赃款大概也早就送出去了。” 他们该去哪找这笔钱? 想查清李源、追回钱款太难了。而方铭臣一下子拿不出这笔钱,顾季的铜钱也都充作船行资费。 两人一筹莫展,灯下对坐翻看马大人的口供。他下了狱,才知自己因走私铜钱被盯上,震惊中供出了不少人。 可惜这些人大多在名单中,只发现少数漏网之鱼。 顾季和方铭臣如今就在逐一核实,找他们的罪证。 “嚓、嚓。” 窗外突然传来微不可闻的古怪声音。 “是我听错了?”连轴转几天,方铭臣怀疑自己起了癔症。 顾季侧耳听听,似乎真的有动静。 “是隔壁。” 雷茨手中拿着衣料,正倚靠在灯下一针一线刺绣。他口中叼着两缕线,说话含含糊糊的。 顾季正思考隔壁住的是谁,却又听到真真切切的敲门声。 “顾季?”海妖们一叠声在外面喊。 方铭臣和顾季四目对视,皆眼前一亮。他们前几日请海妖们去查探李氏的船,难道今夜有所发现? 海妖们带着春日寒气进屋,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从海里爬上来。 她们先对鱼鱼戏谑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接着,海妖撩撩鬓边碎发,看向顾季的眼神中充满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那几艘船有问题的?” “要是航船都如它们就好了……自己飘着飘着就沉了,都不用我们打猎。” 沉船计划 顾季搁下手中的笔, 皱眉道:“这是如何说?” 海妖们坐下在涂涂画画,很快纸上就浮现出船只的样子。 “船底的木头都快腐烂了,简直像是上个月刚从海里捞出来一样。”海妖摇摇头:“船帆和缆绳都应该更换。” “出海十天必然散架。” “可按理来说, 他们刚刚从船坞修理完。”方铭臣沉思:“这些都是无法修补的地方么?” 海妖不可置信。 “他那是反向修补吧。” “船头的几块木板像是刚拼上,根本不防水。等到船只载货吃水更深些, 那里就会漏水沉下去。” 为首的海妖仔细回忆:“东方船好似还有……水密舱?这几艘船都没做到密闭,水密舱形同虚设。” “要是这船在罗马,我们就蹲港口等着, 它沉了就有大餐吃。” “啪嗒。” 方铭臣手中的笔掉落在地。 “不可能, 不可能。”他念念有词:“李源莫非是疯了, 这与自尽何异?” 不仅是自尽, 更是带着整船人去送死! 从来没有船行会做这种事…… “他在哪里的船坞修缮?”鱼鱼同样茫然,怀疑是船坞偷工减料。 万籁俱寂的夜里, 顾季凝眸思索半晌,突然到:“如果一切如常,这几艘船从出海到沉没,拢共需要多久?” “离地多远?” “沉没时间多长?” “岸上能不能看到?” 顾季一连串发问又快又急, 大家竟然都说不出话来。 雷茨张了张嘴又闭上。方铭臣掰着手指没算明白,给顾季爱莫能助的眼神。 为什么突然问数学问题啊! 顾季不准备指望他们, 唰唰提笔计算。 先用船只排水的数据,算出沉船时间,以及船上人试图自救的时间。接着考虑风速决定的船速,水速…… 层层式子之后, 得出一串数字。 “来不及。” 顾季摇摇头:“如果船只按计划出海,那么当船上人发现不对准备自救时, 离岸已经很远了。” 方铭臣闭上眼睛,幻想自己被困将沉的破船, 不禁打了个寒战。 “船离岸的距离很微妙。”顾季继续低声道:“岸上能看到船沉,却根本来不及救援,后续也不可能打捞。船上的商人大多缺乏经验,更难自救。” “如果船再近一些,或许能够救人;如果船再远些,港口或许不会知道船沉之事。” 方铭臣似乎意识到什么:“你是说——” “如果这是一场谋杀。”顾季轻声道。 不单单是方铭臣,连雷茨和海妖们都吓了一跳。 但是转念想想,却不禁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为什么李源明知事情即将败露,还要大张旗鼓的出海?为什么他不愿意交还商人们的定钱?为什么明明马大人身在狱中,李源的家眷却仍要托马家照顾? 因为他们需要有去无回的船。 一支满载人货的船队出海,明面上前往南洋行商,暗地里装着走私的铜钱,从南洋给源公子送去日本。如果这艘船没出海,源公子被平白无故坑了钱,必然报复马大人和李源。 如果船队真的走私,则容易撞在顾季和方铭臣枪口上,有命赚钱没命花。 因此对李源来说,船队最好的结局就是沉没。 他会带着船只出海——船上所有走私的铜钱替换为压舱石。船只沉没后,源公子不可能寻找沉船中的钱,只能默默咽下这口气; 顾季和方铭臣无法救援打捞,也查不到走私证据,只能不了了之; 船行所有船只沉没,契约自然全部作废,咬牙缴纳“终身船钱”的无辜商人只能自认倒霉。 一箭三雕。 远航的船队,只不过是演给源公子、顾季、杭州商人看的一场戏而已。 如果李源还有一丝良心在,他应当退还商人们交的船钱,阻止商人上船。但是为了圆“借钱买船”的谎话,同时让这场戏看起来更真实,他不会阻止任何一位商人上船,甚至还要怂恿他们踏上旅程。 他们上有老下有小,为了不浪费缴纳的船钱,带着家人的希望祝愿出海却被故意溺死。 方铭臣不敢想象,当商人们看见精心置办的货物沉没,信任的船只破裂、呼救声无人听见,只能浸泡在冰冷海水中眺望远处杭州城万家灯火,然后精疲力尽失去呼吸的样子。 顾季揉揉眉心,问海妖们:“船上有没有配小艇?” “有。”海妖们答道:“每只船各有一艘,都挺结实的。” “他打算在沉船时乘小艇上逃走。”方铭臣道。 从风帆时代直到二十世纪,航海者始终有信念,即为船本身就是最好的救生艇。因为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依靠小型救生艇逃生的概率非常渺茫,还不如想尽办法保住船只。首次出海时顾季多配两艘小艇,阿尔伯特号就非常难以理解。 因此小艇核载人数,往往远小于船上实际人数。在遭遇海难时,慌乱中能登上小艇获得逃生机会的人更少。 比起毫无经验的商人们,可以相见,只有李源和船上水手能逃生。万一他逃生失败,马家也会安顿好他的家眷。 顾季深吸一口气,揉揉眉心:“不能让商人们上船。” “能不能干脆不让他们出海?”海妖大概听明白事情由来,在旁边七嘴八舌:“在他们出海之前,神不知鬼不觉把船砸了。” “或者偷偷把他杀了,我们负责毁尸灭迹,保证吃得连头发丝都不剩。” 方铭臣无奈摇摇头。 李源虽然可恶的,但只是走私铜钱的官商之一。若是贸然动他未免打草惊蛇,方铭臣无论如何也不敢擅作主张。可若是把此事递到汴京,老大人们在争辩几天传回消息,黄花菜都凉透了。 唯一希望去广州办差的衙役能及时回来,并且带来李源坑蒙拐骗的证据。如此一来衙门能借船只不合格的名义,阻止商人们登船出海。 “那就在出海前,把他们的小艇偷走。”鱼鱼嘴里咬着线,话音含含糊糊。 李源敢做这缺德事,自然给自己找好退路。如果把他退路断掉,或许也能阻止他出海。 顾季颇为犹豫。最好还是能让李源把吞进去的钱吐出来——但这又谈何容易? 懒懒倚在炉火边把玩着茶杯,方铭臣突然道:“你们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窗外,似乎中断了不久后,又隐约传来“咔嚓咔嚓”的响声。 顾季凝神静听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虽然海妖们笃定表示动静是从隔壁宅子传来,但顾季依然想会会这位三更半夜不睡觉的邻居。他穿上披风提起油灯,带着雷茨出门。 寻去声音所在处,竟然是宅子外墙。 “咔擦咔嚓。” 似乎听到脚步声,墙外的声音突然停了。 鱼鱼头上系着抹额,卷曲黑发被松松垮垮扎起来,宽大的衣袍显出几分“病容”。绕着外墙走了走,雷茨突然觉得些不对劲:“这外面没人啊?” 这面墙外是小片荒地,谁都能从街上绕过去,隔些距离才是邻居家的外墙。 “来者何人?”顾季敲敲墙面,外头静悄悄的。 雷茨静静听了听:“脚步声。他们跑了。” 顾季愕然。 “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病弱不能自理”的鱼鱼勉强卸下伪装,流畅的肌肉微微法力,攀上墙壁露出脑袋瞧外面。夜晚的街上静悄悄的,不过依稀偶尔有车马经过,稀稀拉拉的行人来往,分不清刚刚溜走的是哪几位。 “罢了。”顾季摇摇头。 哮天号刚刚出海,仓库中干干净净空空荡荡,没半点值钱东西。此方位更和顾季的房间八丈远,绝无偷听可能····就算有人阴谋闯入,也只能见到一群健壮有力、手持兵刃的青年水手。 也许,今夜只是一群孩子胡闹,或者醉汉在外面耍酒疯。 顾季决定这两日排个轮班,把守夜提上日程。 忽略掉墙外的奇怪声音,雷茨轻轻挽上发带,看着顾季眼角眉梢的忧虑,试探问道:“要不然我去哭点鲛珠卖掉,拿了钱先用着好不好?大概也能有几千贯。” 顾季忍俊不禁:“这倒不必。” 两人踱步回到屋舍中,顾季对方铭臣道:“我们今晚先给圣上把折子递上去。明早我去看看能否取些飞钱出来,当做衙门主张还给商人们的。” 方铭臣对顾季的财大气粗表示羡慕。 纵然出身簪缨世家,方铭臣也不能一口气自作主张拿出如此一大笔钱来。更何况,他的钱还要攒着给女儿置办嫁妆呢。 不过顾季也并非肉包子打狗。因为就算李源卷跑的钱追不回来,赵祯也必然会赏还给顾季,只多不少。 顾季摆摆手:“明日先去与商人们说一说,能劝住他们最好。” 方铭臣应下,打着哈欠回去睡觉。第二日清晨先送方铭臣去衙门,接着顾季去兑飞钱。 雷茨易容后挂张面纱,坐在马车中左顾右盼。 虽然明面上“虚弱不能见人”,但鱼鱼绝不接受独自在家。所以昨日他加急缝了个等身公仔,塞在床上装作昏迷。 飞钱 “不会真有人掀被子吧?”雷茨想着床上的大公仔陷入沉思。 “现在缝成什么样子了?”顾季不禁好奇。 昨晚睡前, 鱼鱼还在缝公仔的花肚兜。夜里他实在耐不住困意睡去,雷茨却是不眠不休赶工。等顾季早上醒来,雷茨才打着哈欠将公仔塞进被子里。 “没缝脸。”鱼鱼小声道。 那确实有点吓人。 顾季不敢想象被窝里的无脸鱼, 只好安慰雷茨:“没事,不是让塞奥法诺看家, 免得有人去打扰么?” 雷茨勉强点头,眼神中却闪过几分狐疑,显然不太信自己弟弟。 说话间, 马车来到衙门, 顾季领雷茨进去找到“便钱务”。 飞钱从唐代便有之, 到宋代发展更加全面。它与现代的纸币并相同, 但可以说是纸币的雏形,起到沟通京城与全国各地经济的作用。 商人们进京贸易, 携带铜钱太过沉重,于是在地方官府纳钱领取票据。等到了京城后,可依票据如数拿回钱币。 同样,京城商人到地方贸易, 也能在京城存钱,地方取钱。 唐代的飞钱未有系统的机制, 京城与地方大多“一对一”存取。宋代飞钱机制更完善后,在汴京存下的钱可以在任意州府支取。 而管理飞钱之处,便是“便钱务”。 顾季曾在汴京纳过钱。他当时本打算回泉州支取,但家中宅子刚刚修好, 存放太多银钱未免有风险。 于是他当时没有兑出,倒是前两月在杭州开办船行时取出了些。 便钱务这一小衙门外, 正有几人等着来纳取铜钱。见到穿官服的顾季过来,他们纷纷拱手让开一条路。 顾季从怀中掏出飞钱, 将几张薄薄的纸放在柜面上:“劳驾,这是三千五百贯,现下能兑出来么?” 为了筹办船行和建造新船,顾季顾季约莫带了万贯的金银和飞钱来杭州。只不过金银难以即刻动用,手头上飞钱就是这些。 “嘶——” 听到顾季要兑如此大一笔钱,大家都未免有些震惊。 衙役万般小心接过凭据看了看,确认无误后看着票据却面露几分艰难:“大人实在对不住,现下兑不了。” 他拢起袖子,将票据交还。 “为何?” 雷茨不解。他们纳钱时,衙门可是承诺随时兑出啊? 衙役被雷茨吓了一跳:“如今钱实在不够。朝廷已经下旨给杭州商贾免了税负,但想凑齐仍需些时日。” 顾季紧蹙眉头。 果然是最倒霉的状况。 各地之间钱币运输,是自古以来大难题。纵使杭州这般大城市,铜钱存储也是有限的。如果短时间内大量商人取钱,就会出现供不应求的情况。 而如今新船政颁布接近一月,造船已经提上日程。杭州作为最先实施新船政的地方,不少北方商人前来观摩制造飞剪船。他们皆是从汴京纳钱,杭州取钱。 杭州的铜钱快速分出去。即使赵祯立刻下令免除兑换飞钱是百分之二的手续费,鼓励商人们在杭州纳钱往汴京贸易,以补充杭州铜钱……也是远水救不了近渴。 在铜钱有限时,衙门只能搁置一些大额兑换。几千贯钱能放十几个大箱子,便钱务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不出来。 “实在对不住,请您体谅一二。您若是急用……只需十天!我必然将这三千多贯送到府上!”衙役急急忙忙保证。 “或者若是您急用……”衙役似乎想说什么。 顾季无声叹气:“罢了。” 官不与民争利,若是他非要当场兑出,也总有些强硬的办法。但那些从北方来的商人又该如何兑钱? 衙役奉承道:“大人宽厚。” “大人宽厚。* “多谢大人!”商人们也纷纷松一口气。 幸亏顾季不与他们相争,不然他们的钱纳进去的钱,可就不知何时才能拿回了。 周遭商人纷纷凑上前,试图在顾季面前混个脸熟,并表示愿意给顾季引荐些豪商巨富。以顾季的声誉,不知多少富商赶着给他借钱。 顾季不想落下话柄,全部谢绝后拨开人群,带着雷茨离开衙门登上马车。 马儿啾啾叫着,路边街市如万花筒般掠过,顾季乘车回去上班。 “这笔钱取不出来如何是好?”雷茨皱眉。 顾季揉揉眉心。 “要不然我从现在开始哭吧,这几天攒攒鲛珠,说不定来得及。”鱼鱼认真思索。 “不必,你哭得多了,鲛珠都要贬值。”顾季忍俊不禁,又思索道:“阿念能不能同意先动用船行账上的钱?” 船只航行一次能获利千余贯,顾季应分一半。现今已经出海两次,船行账上也积攒下些钱来。 “她可能会放狗咬你。”雷茨道:“不过我会保护你的。” 虽然顾季有理从船行支取银子,但船行初创终究要多备些资金,因而顾念每天都要把铜板全数一遍。 顾季只好放弃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马蹄声一路响起,还没到衙门前,顾季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简直像是市场上最热络的摊位。在往前走些,马车就彻底堵住不动了。 “郎君,前面全是人。”驾车的布吉回头。 顾季拉开车帘看去,前方衙门外竟然堵着几十人。有不少熟悉的面孔,他们都是曾经来求衙门主持公道的商人,剩下竟然还有许多人做农夫装扮,晒得黝黑的脸上一片愤慨愁苦之色。他们将方铭臣团团围在中间。 离得近些,顾季能听到他们的话音。 “方大人,凭什么不让我们出海?” “那钱可是能不能拿回来····” “李家的娃娃可不会骗人!这事我们早都说好了,你有没有良心?” “官老爷不能不讲道理!” 这是怎么回事? 饶是顾季预想过各种情况,现在也大吃一惊。 方铭臣被挤在人堆里,任凭口水说干,也没能让他们冷静下来。眼见着围过来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方铭臣只得伸长脖子给顾季比眼色。 快走! 不然你也被缠住! 去其他衙门借点人来,救命! 奈何方铭臣动作太明显,人群瞬间注意到街上顾季的车马,发现在场竟然还有第二个目标。 “顾大人在这里!” “李郎君到底是哪点得罪您了?” “您给我们个公道吧!” 大约一半人放弃方铭臣,转而将顾季的车马围起来。人挤人之间,甚至有人被挤到车身边,顾季甚至能感受到人群散发出的热气,听得见他们七嘴八舌的喊声。 在这样挤下去,很可能惊到马匹,有人受伤。 顾季皱眉,腾出手来拍拍布吉肩膀。 布吉心领神会,提起缰绳大喝一声:“公主车架——开路——” 人群“呼啦”散开。 谁不知马大人前几日冲撞了“公主”,如今还在牢里蹲着? 大家赶紧让开! 在方铭臣惊讶的目光中,顾季伸手将他捞上马车,车架在门槛上“咯噔”撞下,一溜烟冲进衙门拐走。 大门“铛”的关闭。 很快,有衙役悄悄探出脑袋,请众人选个能把事讲清楚,进去同两位大人议事。 见到来议事的百姓前,方铭臣先向顾季大倒苦水,讲今日究竟是怎么闹起来的。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当初船行之所以吸引商人们上钩,重要原因之一,就是李氏船行的前几次航海,参与者都赚到了大钱。那么究竟是谁能在最初就信任李源,跟随他出海? 方铭臣并未深究,只想着总有胆大不怕死的。没想到今日才知事情的真相。 李源本是农家子,既没人脉信誉,也没有足够的实力招揽客户。无奈之下李源脑子一转,想了个馊主意。 坑不了别人,就坑自己人。 城中商人不信他,他干脆将目标放到乡间:许多农家青年眼馋别人航海赚钱,家中资财却不足以支撑他们出海贸易——对船行而言,每个商人至少要带足够多的货物,才能保证航行利润。 李源却恰恰相反。 他回到村中,将富裕些的左邻右舍亲朋好友全部劝去航海。 钱不够?几家凑一凑,回来分账就好。 货不够?没关系,货少也能上船。 交不起船钱?赚到钱后回头补交也行。 在村民们心中,李源难得有本事的好汉,不仅有丰富的航海经验,还不忘接济家乡父老。因此村民们几家凑出一个小伙子,懵懵懂懂的采购货物,带着村里人的希望加入船队。 头次出海只有十几名“商人”,背后却是几十个家庭。李源几乎鼓动了所有稍微有些余钱的村民——你两贯我三贯,凑够几十贯就出海。 几次出海后,近乎参与者全部赚到钱。有人去县城买了宅子;有人从此开始经商;有人置地雇佣佃户,摇身一变成了地主。 这些人是李源经营船行的根基,也是最信任他的人。 方铭臣就在不小心间,将这些刚刚富起来不久的农户得罪了。 昨日李源的船队“修缮”完毕,船行便放出消息,请要出海的去登记货物分配舱室。农户们兴致勃勃的去了,刚刚上贼船的商人们却愈发纠结:到底是跟着李源出海,还是听衙门的等着退钱? 今日商人们就又到了衙门。 方铭臣一早就嘱咐衙役:千万要劝商人们别跟着李源出海。衙役忠实的遵守命令,对每个商人都劝了又劝,虽然说不出原因,但成功把大家吓住了。 接着,这件事很快传出去,不知怎么的就变成——衙门不准李源出海。 农户们听闻此事心神俱骇。如果衙门真的不让李氏船行出海,那些刚刚交过船钱的商人能退款,他们可怎么办?他们还指望着跟李氏船行跑一辈子船呢! 思考一二,农户们也到衙门外问消息。 接着就收到衙役的统一标准回复:不要跟着李源出海! 传言证实,农户们就闹了起来。 假扮公主的塞奥法诺 方铭臣莫名其妙被找上门, 甚至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江南的口音与北方大不相同,农户们连哭带喊,方铭臣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还是在衙役们的帮助下,才勉强理清前因后果。 听完全程, 顾季也立刻脑仁痛。 “李源恐怕暗中有动作。”顾季痛苦的闭了闭眼睛:“今日来的只是些农夫?” “大人明鉴。”衙役在旁边拱手:“还有些街市上的泼皮混在其中,喊得最欢。” 果然。 农夫们大多打心眼里畏惧官府。今日他们敢在门口堵人,必然有人子啊背后煽动。 两人正说着, 衙役推门抱拳:“大人, 他们到了。”、 后面两名穿着丝绸圆领袍的老人, 他们对视一眼, 给顾季和方铭臣行礼。 “请。”方铭臣揉揉太阳穴,请他们坐下。衙役立刻给端来饮子, 动作中无不谦逊恭敬。看到官府中人并未摆架子,老人们眼中少了怀疑气恼,反倒生出几分敬畏来。 “是李老和王老二位?”方铭臣亲自给他们递上茶杯,语气和缓。 李源鼓动大多是自家人, 生活在李家村和隔壁王家村。今日来的则是李家和王家族长,在家族中德高望重。他们两家早就搬去县城生活, 衣着穿戴也透着几分富裕。 两位老人点点头。 他们接方铭臣的茶,拱拱手问道:“我们今日就来问两位大人,李郎君的船究竟能不能出海?如果不能出海,他究竟是犯了什么事?” 方铭臣道:“李源的船可以出海。” “那为何不让我们上船?”老人有几分气恼, 紧紧盯着方铭臣。 鱼鱼趴在旁边桌上,悄悄给自己编小辫。 他突然发现老人似乎只对着方铭臣发难, 从进屋到现在,竟然没敢多看顾季两眼。倒像顾季是高不可攀的京城大员, 而方铭臣才是副手一般。 雷茨纳闷道:“没不让你们上船啊。” 两位老人大吃一惊,没想到旁边还趴着个编小辫的绿眼睛番人。 “你确定?”他们异口同声。 鱼鱼道:“当然了,但有可能葬身鱼腹。” 方铭臣捂住眼睛,刚刚想开口劝阻雷茨吓唬人,转念想到如果沉船,恐怕海妖们真要自备刀叉去吃大餐,只好悻悻闭上嘴。 老人们怒道:“你血口喷人!” 他们当然知道出海有遭遇不测的可能,但还没上船就说葬身鱼腹,那岂不是诅咒? 雷茨无辜舔了舔嘴唇,牙上还真露出点血丝。 李老双手摁住桌子,目光逡巡几圈之后落在顾季脸上:“顾大人,求您帮帮我们吧!一会儿说不让出海;一会儿不让上船;一会儿又说被鱼吃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旁边王老也道:“门口的衙役,还有这两位做事的,真是一人一个说法。顾大人是皇上派来的钦差,您说话一言九鼎,我们就信您!” 他激动的话音落下,衙门里出现几分诡异的安静。 方铭臣和顾季面面相觑。 似乎老人们搞错了什么? 顾季实在是太声名显赫了,他在老人们心中是文武双修的航海奇侠,自然是领圣上谕旨的最高官员。至于方铭臣是谁?不知道耶。 恐怕是顾大人手下哪个小喽啰。 要是在其他衙门,正副位颠倒导致反目成仇都不稀奇。不过方铭臣显然接受良好,递给顾季兴高采烈的眼色。 该你了。 顾季无奈看与方铭臣对视一眼,淡淡道:“承蒙二位老伯信任。此事我可以与二位略说一二。朝廷并非针对李氏船行,但通过查证,我们怀疑李氏船行的船只有问题。” “船只?” “是的。”顾季慢条斯理,语气令人信服:“您二位大概知道,朝廷允许各船行制造飞剪船的,但同时也要对船只质量进行检查,以保航海安全。具体细节我不可说,但李氏船行的船只并非在杭州建造。” “如此,我们建议不要跟随李氏船队出海。” 顾季所言显然更有力,两位老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游移之意。 回想起来,他们好像确实不知道李源的船从哪来。况且顾季高高在上,何必在乎他们这些草芥百姓?他们是死是活与顾季何干,顾季冒着被误解的风险提醒他们,难道不是为他们好? 纠结中,李老缓缓艰难道:“可李郎君这么多次出海都没事····这几日他也承诺,要与我们共同出海的。李源一直是个能干的孩子。” 王老补充道:“听说最近他娘子回了娘家,在床前伺候马夫人,还在忙出海的事。她难不成让自己夫君去送死?” 他们都信李源在市舶司有人脉,不会出事。 话说到这里,方铭臣却很讶异:“马夫人怎么了?” 李老犹豫。 他清楚马大人前不久冲撞公主,被关进大牢去了。他生怕得罪顾季,看着顾季没有恼怒的意思,才缓缓道:“听说有人去求见过马夫人,但她病得厉害,起不来床,似乎没多久——” 鱼鱼诧异:“她怎么也病了?” 难道“受惊吓”的不止自己? 李老目露几分疑惑,似乎不明白这个“也”的意思。 方铭臣却苦笑着摇摇头。 前几日还一天跑八遍大牢,筹划带着全家人跑路,如今就病得下不来床?恐怕是不敢在沾李源的关系,把上当受骗的农户们往外赶罢了。 他嗤笑一声:“她可不一定是真病。” 李老嘴唇动了动,面色中带着点愤懑。显然认为方铭臣打落水狗,在污蔑马夫人。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透过窗纸,顾季看到是布吉在外面,于是挥手将他召过来。布吉满头大汗,紧蹙的眉心似乎有什么急事。 “为何这么急?”顾季问道。 布吉环顾四周,道:“家里来人了。” 私事不应在公堂上说。但布吉并非不分轻重缓急之人,家里显然出了点事。顾季紧缩眉头:“是谁?” 布吉似乎思考了下有没有保密的必要,随即便大声道:“是马夫人,说是要来给公主赔罪。” 哇哦。 顾季嘴角的笑容僵住,看来还真不算私事呢。 鱼鱼急切道:“那她到底有没有生病?” 布吉被问得一懵,还是如实答道:“病?谁病了?马夫人好着呢。我们都说了公主不在,她还偏偏要在太阳头地下等,都站了半个时辰了。” 布吉话音刚落,方铭臣没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两位老人的脸却已黑如锅底。 当年李源让他们交钱时,口口声声说自己和马(n)家有翁婿之谊,市舶司绝不会为难船行。如今有要是相求,对他们就装病?闭门不见? 他们还担忧马夫人是不是生了重病,打算替她求些方子呢。原来人家忙着求见公主去了! 方铭臣强压下嘴角的笑意。对顾季道:“那顾弟就先回家去看看吧。” 顾季点头。 他现在很担心鱼鱼的等身人偶有没有露馅。 方铭臣留在衙门里办公,雷茨“娇娇弱弱”爬回马车上去躺着。两位老人似乎很想跟着顾季走,顾季静静看了他们两眼,干脆雇了辆马车,载着老人们跟在“公主车架”后。 顾季要让他们看明白,李源是如何操纵骗局的。 衙门外,聚集的农夫尚未散去。他们看两位老人气势汹汹进去,出来时却能和顾季同乘一架车,于是纷纷认为顾季允诺了他们的要求,欢呼中赞颂顾季爱民如子。 车架缓缓从街上驶过,眼见得所到之处越来越偏僻。直到行至惨兮兮的仓库门前,老人们已经被惊呆了。 顾大人竟然住在这种地方? 连马家的半个大都没有!瞧瞧这深深浅浅的白墙,瞧瞧这东缺西少的瓦! 什么叫清官?这就是清官啊! 顾季看着老人们敬佩的神情,简直尴尬的无以复加。好在宅门口立着的马夫人太过显眼,很快吸引了老人们的注意。 雷茨的马车先行,丝毫没有理会马夫人的道歉和挽留,四个海妖一抬便轻飘飘进了院子。顾季却不能避而不见,带着两位老人从车上走下来。 马夫人见顾季出现,当即盈盈一拜。 她今日穿的很素,一身青色襦裙,头上斜斜插着只木簪子。四五十岁的年纪,身子略微有些富态,面容却是极其贤惠温和。 “请顾大人留步。”她踉跄两步:“妾的相公实在混账,竟然敢对公主不敬,受罚也是应当。只不过妾身实在歉疚惭愧夜不能眠,因此来和公主赔礼道歉。” “不敢奢望公主能原谅夫君,只希望一家老小·····” “勿要多言。”顾季冷冷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从来和你一家老小没关系。” 别弄得好似他得理不饶人,以势欺人牵连家族一样。 “是。”马夫人被噎也不生气,诚恳道:“公主的罚妾都受着,只不过图个良心罢了····” 老人们咬紧牙关,想骂她有个什么“良心”,顾季却越听越不对劲。 “公主什么罚?”他低声为布吉。 布吉闭了闭眼,表情惨痛,在顾季耳边轻轻道:“塞奥法诺假装他是公主,让马夫人在太阳地里站到天黑。” 弄坏公仔的后果 顾季深吸一口气, 忍住提刀剁掉塞奥法诺的欲望。 “他还做什么了?”顾季低声问布吉。 布吉惨痛的闭了闭眼:“他还把雷茨做的抱枕拿出来玩,挂树上把脸划破了。” 自求多福。 顾季沧桑摇摇头。果然,院子里很快想起塞奥法诺被哥哥暴揍, 痛彻心扉的惨叫声。海伦娜似乎劝阻了两句,但最终默许了家暴, 撕心裂肺的哭嚎似乎更大声些。 马夫人双眸盯着顾季,站得有些晕乎乎的:“顾大人?” 顾季淡淡道:“你若是身子不好便回去吧,公主大概不会怪罪的。” “不, 大人——”马夫人立刻急切道:“妾是诚心来给公主道歉, 自然要认罚, 怎么能半途而废?” 她看着顾季毫无感情的双眼, 心里愈发害怕。她本想着顾季决不能让她真站到夜里,但现在看来····顾季似乎完全不在乎? 轻飘飘让她回去, 她可怎么敢啊! (n) 她立刻道:“妾身若能求得公主原谅,自然万死不辞,怎么会累?” “你这贼妇!” 李老实在忍不住,从顾季身后走出破口大骂。 马夫人大吃一惊:“你又是谁——” “我是谁?”李老怒道:“昨日我去你家宅门前, 提着厚礼要见你,你让我在门口白白等了半个时辰, 然后说你重病下不来床?” “亏我还和家里老婆子说,让她去庙里给你祈福!你真是黑了良心!” 怒火上涌,李老也忘了在顾季面前隐瞒。 昨日李源便透露似乎衙门在查他,出海有些困难。大家都十分担心, 李老便亲自去马府求个准信。毕竟李源背靠马府势力起家,如今马大人莫名其妙出事, 他们都想知道背靠的大树倒没倒。 本来顾及着马府和顾府结仇,李老没敢在顾季面前提。不过如今实在是怒火攻心, 所幸也就不管不顾了。 王老稍微冷静些,也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谎言乍被揭穿,马夫人脸上红白交错:“哎顾大人,您别走,误会——” 她嗓子带着些哭腔,心中却暗暗剜了两位老人几眼。 谁想在这个节骨眼和短命的泥腿子扯上关系?不过是避而不见罢了,竟然在顾季面前揭她的短,真是可恶。 顾季漠然扫了她几眼,转身邀请两位老人去宅子里坐坐。他们现在心中都是被欺骗的怒火,也不敢冲撞公主,急忙向顾季推辞。顾季给足车夫钱,叮嘱他把两位老人送回家,接着便转身走进宅子。 大门一关,外面就响起了两位老人和马夫人的争吵声。 但顾季目前无暇去管,还是要先处理好宅子内部的纷争。 “救命啊——救,顾季你不能看着我死。” 顾季无动于衷。 “妈咪救命,妈咪你不管管他吗?” 海伦娜冷眼相对。 “哥,哥求你别打了·····” 雷茨毫不留情。 塞奥法诺鬼哭狼嚎的声音实在令人不忍,大家纷纷从屋子里走出来欣赏,脸上的表情兴味盎然。当初一起去拜占庭的船员们,大家都见过雷茨对弟弟进行“爱的教育”,并且将其当做保留节目观赏。 现在更没人同情塞奥法诺——任谁辛辛苦苦做出的东西被毁坏,都难免要打人的。 雷茨将塞奥法诺踩在地上,手中举着剑鞘,一下一下抽上去:“你还敢不敢?敢划破我的玩偶?” “哥我不是故意,血浓于水啊。”塞奥法诺显然被揍得很痛,精致的小脸一副可怜相。 顾季闭了闭眼睛,捂住耳朵上前。 “现在玩偶是什么样子?”他捋捋雷茨的炸毛:“你揍他也没用。” 雷茨将玩偶拖出来给顾季看。 乍一见到,顾季情不自禁睁大双眼,感慨于雷茨的巧手。 鱼鱼的等身抱枕并不是顾季想象中软软的棉花娃娃,而几乎做到了一比一仿真。 全身用丝绸缝制,鱼尾更是在蓝绿色绸缎上点缀了珍珠和小贝壳充当鳞片。玩偶裹着漂亮的皮袄,遮住不够仿真的部分,脖子上挂着红宝石坠子。 最让人惊叹的是脸。 为了做出鱼鱼深邃的骨相,他用铜丝做出头骨框架,填充进软软的皮毛,然后覆盖光滑的小羊皮,仔细隐藏每个针脚接缝。 然后这尊美丽的头颅……被塞奥法诺狠狠划了一道。 羊皮翻卷,露出里面硬邦邦的铜丝。 “修不好了。”雷茨落寞。 即使缝补上,脸上也会有巨大的疤。而且鱼鱼怀疑塞奥法诺根本不是不小心弄坏,而是照着他的等身公仔撒气。 “让塞奥法诺给你做一个。”海伦娜放软话音提议。 雷茨轻蔑的瞥了眼笨手笨脚的弟弟,表示不信。 顾季温声道:“那我们给他化个战损妆好不好?脸上有伤疤也很美的。” 战损妆对雷茨讲新奇极了。鱼鱼勉为其难答应顾季,决定饶塞奥法诺一命。塞奥法诺暂时失去鱼身自由,被单独“收押”。 一个时辰后,鱼鱼终于讲公仔的头部修补完成。 巨大的割痕被缝起来,特地做成了伤疤的样子,边角处还有颜料画上的“血迹”。鱼鱼选了绿宝石做人偶的眼睛,细细丝带制成的头发扎起,略微有几分凌乱。 公仔像是从战场上征伐归来的将军,伤疤象征着血性。 雷茨总算满意了。 此时天色渐黑,给公仔穿好衣服从远处看,几乎有以假乱真的效果。鱼鱼将公仔放进被子里,给他蒙上脸装病。 “若被人看见,就说我摔倒时把脸划破了。”雷茨总结。 安顿好人偶,雷茨终于将塞奥法诺从小黑屋里放出来。考虑到兄弟情深,鱼鱼给塞奥法诺选了合适的惩罚。 不小心把羊皮划破? 好,那就教你好好认认羊皮。 雷茨令布吉去找了十张刚刚剥下的新鲜羊皮,血淋淋堆在塞奥法诺面前。 今晚,全部处理干净才能睡觉。 塞奥法诺抬头看看昏暗的天色,料想到今夜大概无眠,却只能低头认栽。 天彻底黑下来,方铭臣才风尘仆仆从衙门赶回,被院子里的血色吓了一跳。 顾季递给他一杯茶压惊:“衙门里的事怎么样了?” 他整个下午都在陪鱼鱼不玩偶,竟然没过问公事。 方铭臣谈及此事便不禁眉飞色舞:“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守在衙门外的农户们见族长跟顾季离开,自然也慢悠悠走着跟上去。当他们到达顾季门前时,刚好赶上马夫人和老人们吵架。 彼时马夫人的几个小厮将老人们围住,叫嚷吵闹不断,却显然以多欺少。 农户们怎能任由自己族长被欺负?他们一拥而上,敌我势力逆转,瞬间马夫人便怂了。 李老正好大倒苦水,将马夫人骗他们之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农户。顺便也透露出顾季的消息——李源的船也许有问题。 他们被骗了? 农户们的信任被辜负,差点和马夫人的小厮护院打起来。最终还是方铭臣遣衙役去了劝和,农户们才勉强离开。 马夫人见闹得没意思,也灰溜溜从顾家门口走了。 两拨人散去,可递出的消息却持续发酵。“李源的船有问题”成了咒语,在每个买了“终身船票”的航海者中传播。 他们不禁回忆:自己当时上船时,那船是不是就有点毛病?总是吱呀吱呀的响?甲板是不是还断过几块木头? 这种事经不起细想,大家越来越害怕。商人们想起顾季和方铭臣劝阻他们时的苦口婆心,更是背后直冒冷战。 有人去找李源对质,李源自然打死不认,要让顾季拿出证据来。 如今有人猜忌李源,也有人等着顾季的证据,七嘴八舌没完没了。 “倒是比预料要好。”方铭臣嘴角含笑:“至少他们都害怕,不敢贸然上船了。” 而且他们将“李源使用老旧失修”船只之事捅出去,反倒能引得走私者内讧。他们难免要查查李源究竟贪了谁的钱,黑了多少银子。 “但若仅此而已,恐怕还有人舍不得船钱,偏偏要上李源的船。”顾季捏着眉心轻叹。 夜色渐深,顾季提灯送方铭臣回屋睡觉。隔壁海伦娜已经睡了,宅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鱼鱼趴在床上看话本的翻页声,还有塞奥法诺不情不愿处理羊皮的刮削声。 “嚓嚓,嚓嚓。” 独自提灯回到屋子,顾季正待脱掉外袍洗漱就寝,却见雷茨表情渐渐凝重。 “有人进来了。”雷茨低声道。 顾季瞬间有点懵。 “你听,脚步声。”鱼鱼慢慢道:“两个人,从之前挖土的地方。”!! 真有人要挖地道进来偷东西? 顾季震撼无比,心中飞快盘算今日宅子里有什么。 没有货物,没有银钱。 有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三只怨气冲天的海妖。 顾季轻轻附耳到门边,捕捉暗夜里依稀的脚步声。他好奇大过恐惧,没一会儿便听到脚步绕进了正院。 显然对方有备而来,刻意避开了守夜之人。 不过今天正院里是…… “啊啊啊啊啊鬼啊!!” “救命命——” 尖叫声从院子中响起。 两名入侵者凝望着地上的血水,僵硬的抬起头,看到长着怪异的紫色大尾巴的怪物。 血糊糊的东西堆在尾边,腥气蔓延,他呲起獠牙,脸上半是幽怨半是恶意。 两只蠢贼 “妖怪, 妖怪吃人!” 大概是被骇破了胆,顾季只听外面叮叮当当一阵脚步声,似乎隔壁的门被打开, 有人跌跌撞撞闯了进去。 “隔壁好像是我的卧室。”雷茨小声道。 不过鱼鱼当然不会孤枕难眠,现在“公主寝殿”中, 塞在被窝里的是等身公仔。 鱼鱼话音刚落,就听到隔壁又传来两声尖叫。 “是不是有鬼?” “鬼啊——!” 一分钟前。 侵入者手忙脚乱闯进厢房中,幽暗烛光点点, 悄悄照着静谧的梳妆台和红色被褥, 显然是某个姑娘的闺房。 被窝里鼓鼓囊囊——姑娘正在安寝, 却不知为何用一张雪白的帕子遮住脸。 “她是不是死了?” 如果平日里见到这般景象, 兴许还只是觉得有人吓唬人。但被外面血淋淋吓了一跳之后,他们简直杯弓蛇影。 四下环顾找不到出口, 一人抖着脚步向前:“姑娘?” 没声音。 他颤抖着揭开脸上的白布—— 巨大的伤疤横在英俊的面容上!任谁挨了这一刀,都要被活生生劈成两半! “啊啊啊啊啊死人!”尖叫声震耳欲聋。 隔着一层木板墙,顾季都难免捂住耳朵,保护耳膜不被魔音贯耳震碎。 好在船员们听闻动静, 瞬间提着刀枪剑戟来了。 “有人闯进来!” “在哪?” “保护郎君!” 黑压压十几个身强力健的小伙子举着火把,瞬间将给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咣。” 他们对视一眼, 直接将门撞开。 “救命,救命!” “快来救人——” 还没等他们进屋搜查贼人,就见两只哭爹喊娘的贼从屋中连滚带爬摔出来。 为首者抱住布吉裤脚,差点被吓尿:“英雄好汉快救人!” “你看清楚!”布吉重重踹他一脚:“小贼还敢找我们救命?” 两名贼懵懵抬头, 看到面前十几个少年人将他们团团围住,远处披着寝袍的顾季正徐徐走来。 “你们是顾大人的护院……”他们明明偷偷翻进来被人抓包, 却好似得到了保护般,重重松了一口气。 直看得水手们莫名其妙。 “你们这宅子闹鬼呀!”贼人哭丧着一张脸, 手虚虚指着地面:“刚刚我分明看到那里有妖怪在吃人,血流了一地……屋里还有被砍断头颅的女尸,就那样躺在床上蒙着布……” “你再看看?”顾季向前两步冷笑。 贼人默默抬头。灯光照耀下,顾季身姿依然挺拔,脸色却有几分疲倦。他背后正是一片血腥。 只不过塞奥法诺早就跑没影了,地上只有几张正在处理的羊皮。 再回头看看,屋里躺着的也不是什么尸体,只是个极其真切的布娃娃,脸上划破后缝起来而已。 “怎么会?”贼人不敢置信的后退两步,伸手揭开布娃娃的被褥。 赫然,巨大的蓝绿色鱼尾横在眼前! 与坐在血腥中的怪物有八成相似。 “这里有妖怪,这里绝对有妖怪……”他瞬间汗毛倒竖。 “你最好别碰。”顾季冷冷出声,打断窃贼正要扶上公仔的脏手。 塞奥法诺好歹抗揍,要是人类将公仔再次弄脏,顾季很难保证雷茨手下不会出人命。 贼人顿了顿,立刻将手抽回来。 “既然抓到了,就押过去吧。”顾季揉揉太阳穴,示意将这两只倒霉的蠢贼带走:“我亲自审他们。” 半晌,布吉找了间仓库里的空屋子,两只贼双手被反绑丢进角落。 微弱的火光照耀,顾季尚未落座,鱼鱼赶紧给椅子披上一层柔软的皮毛。 方铭臣当然被贼人的动静吵醒,但只能委屈巴巴坐冷板凳。 顾季倚靠在皮毛中,缓缓问道:“进来做什么?” “偷东西。” “挖墙角进来的?” “是。” “何时开始挖?” 两位盗贼面面相觑,最终憋出一句:“很久了。” 听到很久,顾季突然紧锁眉头,想到了什么不寻常之事。他沉吟道:“宅子上一位主人在时,是不是也是你们在偷东西?”!! 窃贼们眼中闪过明显的慌乱。 也许是惧怕顾季官身,也害怕未知的鬼神,他们一起点点头。 原来如此。 怪不得上一任宅主总是被偷……原来这两只蠢贼盯着这块风水宝地。 “看来倒是偷窃的惯犯了。知道这座宅子老旧便总想着偷……一连偷两任主人。” 方铭臣嘴角轻轻扬起,《大宋律》在心中默念。 “我们不是贼!” 听闻顾季此言,一人立刻高声叫起来。即使另一人努力使眼色阻挠,他也大声喊道:“大人们明鉴,我们进来虽说偷东西,偷得可不是您的东西呀!” “整座宅子都是我们的,如何不偷我们的东西?”鱼鱼皱眉。 盗贼无视同伴的阻挠,痛哭流涕着将事情和盘托出。 天地良心,他们真不是想偷宅主人——无论是上一位还是顾季。 据说这宅子最早是某富商建的,选址建造无不讲究。只可惜后来他朝中倚靠的势力倒台,利益纠葛下富商也离开杭州,宅子就被孤零零低价处理。 而早在十年前,两位蠢贼刚刚从村里到杭州做工的时候,便依稀听到街坊传言这宅子风水特别好。 他们还听到第二个传言:宅子下面埋着富商没能带走的财宝。 这种传闻一般没人信。但是两位蠢贼觉得此话有理,求之于阴阳五行后更是对此深信不疑。因此他们制定了重大计划——潜入宅子将宝藏找出来。只要找到宝藏,以后必然吃喝不愁! 但当时上一任宅主人全家都住着,他们只能在夜间偷偷摸摸溜进去。好在宅子年久失修,难度不算大。 他们挖呀挖……什么都没找到。 眼见着宅子改成了学堂,他们继续趁夜色挖呀挖……似乎有些线索,但仍然没找到。 接着,顾季便买下宅子改建成仓库。 他们本想着安生几天,等顾季警惕心降低后再动手。 但计划全盘失败。 顾季修的宅子怎么如此坚固?这外墙那么高,那么坚固,他们怎么翻得过去? 打洞也行。不过顾季怎么连地下都修了? 如果技术上只能算遇到挫折,那么在精神上才是真正的折磨。 本以为等顾季入睡,夜深人静便能动手。没想到——顾季不睡觉! 每个星光点点的夜晚,每个寂静的三更半夜,都能在树梢上看到房中亮起的点点灯光。 那是顾季和方铭臣熬夜处理公务的身影。 他们熬了一夜又一夜,贼都被熬崩溃了。 如今的官老爷都这么卷? 有时两人一起熬夜,有时一个早起一个晚睡交班……简直是爱民如子的典范。 听说顾季娶了西方的公主,可是已经连着十天了,公主似乎都在独守空房。 更何况,顾季不仅作息神秘,还长了灵巧的狗耳朵。 只要他们挖土的声音大些,就会引得顾季派人过来看。 为此他们半途而废两次。 终于在马上就要被逼疯时,蠢贼打通了通往院内的地洞。怀揣着不太健全的精神,他们还没挖一铲子宝藏,就见到浑身是血的塞奥法诺。 顾季听他们东一句西一句补充完,已经震惊的无以复加。 “若你们只为了找宝藏,为何上个宅主会时常丢东西?” “有时忍不住拿一点嘛,总不能白干活。”贼人嘟囔道。 找不到宝藏,自己也要吃饭的。他们家如此多金银财宝,他拿些又怎么了? 顾季无奈撇撇嘴,果然还是做了偷窃行径:“那你们为何笃信此处有宝藏?难不成有藏宝图?” 贼人们一脸惊讶,似乎没想到顾季竟然如此聪慧。他们只犹豫几秒,心知自己没机会再来挖宝,赶紧把藏宝图交了出去。 “宝藏在宅子地下。”贼人小心翼翼道:“我们要运土,将地板恢复原样,难免行动缓慢。不过尽管如此,也确实挖到两颗珍珠。” 顾季接过藏宝图看了眼,“宝藏”在正院耳房之下。他将藏宝图交给只海妖:“去看看。” 海妖立刻蹦蹦跳跳离开。 “大人去寻吧,只是要小心些。”贼人垂头丧气:“我们是不敢了。今日我们做亏心事,就撞鬼遭了报应。” “看来这宅子风水根本不好,竟养出一些妖魔鬼怪!” 另一人也抱头哭道:“早知如此,我们又何必来讨没趣?看在我们交出藏宝图的份上,大人若是挖到了,能不能分我们两成?” “对,一人一成就行!” 方铭臣差点气笑:“等着进衙门吧。能不能找到且两说,偷窃自然有国法惩治,不认罪还想着分钱?” 两名蠢贼听闻自己不禁分文无获,还有牢狱之灾皆低头痛哭。 也许被实在太怕鬼怪,他们将所有咒骂憋在喉咙里,耳边只听得见呜呜咽咽声。 顾季听到他们的哭叫声,便不禁想到一种称为比格的犬类。心烦之下带着几名衙役,半夜出门把他们全关起来了事。 带着一身风露回到家中,顾季尚未脱下外袍,便看到塞奥法诺眼睛亮晶晶的,抹着泥巴向他走来。 “真的有。”他显然也很震撼:“顾季,被他们说对了,地下真埋着钱。” 又见算命先生 顾季听他话音落下, 登时就愣住了。他顿了两秒立刻道:“带我去。” 等顾季举着火把过去,大家已经将耳房彻底为了起来。 雷茨在君士坦丁堡展示的刨洞技术显然是祖传,因为海妖们把这个洞也刨的分外漂亮——耳房的地板被整齐掀开, 几条鱼如泥鳅般从洞中爬出,拍拍手上的尘土。 从椭圆形的洞看下去, 火光中是闪闪发亮的金银。 “挖出来吧。”顾季无比震撼。 用不着船员们动手,海妖就讲金银全部抬了出来。他们一边往外扔,船员们就接住将金银垒起来。 “十, 二十……一百……” 塞奥法诺小声数数, 满眼金光。 足足小半个时辰, 海妖们才将坑洞中的金银都清理出来。塞奥法诺的计数告一段落, 他报出最终数字:“一千三百五十两金,三千二百两银, 还有两千贯铜钱整。” 折算下来,不到两万贯。 顾季拈起一枚铜钱细瞧:“确实埋下去一些年了。” 铜钱微微生锈,更不像是新造的钱。 方铭臣惊讶的无以复加,他盯着顾季, 简直像是在看财神。 “回去睡觉吧。”顾季难掩激动的心情,向大家挥挥手。月上中天, 熬夜太伤身体。 和方铭臣约定了明日一早去衙门提审贼人,顾季才随雷茨回到寝室。 为了避免公仔再次被发现,鱼鱼将它先抱了回来,放在两人共寝的床上。 “你和他, 床上只能留一个。”顾季太阳穴突突跳。拔步床不算大,两个人睡勉勉强强, 再来个公仔就太挤了。 雷茨假装没听见,把公仔靠墙放。 公仔睡在最里面, 顾季睡中间,鱼鱼睡最外面。 “这样你左右都是我。”雷茨很满意。 顾季实在困顿,懒得和他争论,径直脱下外袍上床。鱼鱼浑身肌肉,抱着睡觉硬邦邦的。顾季把脸埋在柔软的公仔胸前,突然觉得公仔在床上也不错。 身后鱼鱼愣住。 他的睡前抱抱呢? 最终,鱼鱼自愿把公仔扔下床,变成了鱼肉枕头。 第二日一早,顾季带着鱼鱼到司理院狱。 仅仅半个晚上过去,两个贼人尚未受刑,脸色却已经灰败许多。不识字的他们在这个夜里,头一次听说了律法,得知自己的罪名。 按《宋刑统》,盗窃五贯以上当斩。 他们犯得可是死罪! 自打得知此事,他们便连饭都吃不下去,浑身上下散发着颓废的气息。见到顾季来探望,两人却瞬间扑了过来。 “大人救命,您知道,我们不是想偷——” “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 顾季被吵的浑身难受,勒令两人安静下来。 五贯,只不过相当于现代几千块钱罢了。顾季身为现代人,打心眼里不赞同为了五贯钱便取人性命的法律。 尤其这两只蠢贼实在…… 但宋律如此,他也别无他法。 顾季招呼衙役过来,对两人冷冷道:“从你们听说宝藏之事,到昨晚下狱,一分一毫都如实招来。” “都要死了还去说这个做什么……”一人小声嘟囔着,却被另一人猛抽一个巴掌。 “大人,是不是真的找到了?”他语气颤抖。 “勿要多言。”顾季严肃道。 贼人却瞬间懂了。此事越复杂,保住两人性命的可能就越高。 他立刻如竹筒倒豆子般,将昨晚对顾季所言一一讲给衙役,甚至更详细几分。 顾季皱眉道:“你说,你还去找过人占卜?” “是。”窃贼立刻道:“若不是他言之凿凿,我也不会铤而走险。” “谁占卜的?” 他很快说出一个名字,衙役立刻记下。不需要顾季多使眼色,便有人出去寻找了。 审了没多久,知府便踱着步子来找顾季。顾季半夜送人来衙门,消息早就传出去,他也十分好奇。 听了作案经过后,知府都直摇头。 “如今这笔钱该如何算?”顾季虚心请教。 知府挠挠脑袋,将牙商刘头请过来。他们从监牢中出去,正见到刘头急匆匆赶来,向两人拱拱手。 他带着之前的契约,轻轻放在桌子上,主动给顾季和知府端来茶:“现在宅子已经卖给顾大人,契约写明,和原主再无瓜葛。” 知府问:“原主人又是从哪弄来的宅子?” “那可是太宗时候的事了。”刘头陷入回忆,陪笑道:“当初战乱流离,那宅子是片无助之地,被他们家拿到了。” 若是祖先藏银,不可能后人完全不知情。 那么,只能是本朝刚刚建立之时,有人从这里埋下一笔银子。后人全然不知情,让它在地下白白待了几十年。 “那传言中商人之事可真?”顾季想起两只贼的证词。 刘头笑道:“假。三十年前确实有商贾搬走回乡去。但他住在隔壁,也远没有如此富裕,许是传说中混淆了。” 顾季皱眉,没想到还真是无主之财。 “那既然顾大人已经将宅地买下,这钱自然也是您的。”知府品一口茶,笑眯眯道。 他的? 顾季从来没想过,从他家地下挖出来的就是他的。 可是左看右看,刘头也是一副“你真幸运”的羡慕神情,丝毫不觉得有问题。 他甚至感叹:“他们真是不凑巧,全家人住了几十年,竟然都没发现地埋着钱。” 顾季难以置信。 谁捡到就是谁的……真是朴素的观念呢。怪不得昨晚方铭臣看他的眼神,就像他中了彩票头奖一样。 简单想了想,良心不能让他就这么拿钱走人。顾季道:“那两名窃贼为了这笔钱,偷过不少原宅主之物。如今他们怕也是无力偿还。” 他对刘头道:“请您给原主人去信一封,让他核对统计下当时丢失数额。这笔钱中理应有他的赔偿。” 或许原主人能原谅两个蠢贼,他们也不至于丢了性命。 “好说,好说!”刘头拱拱手,对顾季止不住称赞。 接着,顾季又分了一成银钱捐给府衙。知府乐得合不拢嘴,直说要上折子给顾季讲好话。 昨夜帮忙的船员和海妖都要有赏赐……剩下的一大笔银钱,顾季还有其他打算。 他心中尚未盘算完,边听门外一阵拐棍声。 “卜者带到了。”衙役进来拱拱手。他们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当初给蠢贼们掐算的算命先生。 “大人们找老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慢慢走来。 他毫不见外,一屁股坐在木椅上。 不知为何,顾季总觉得他有些眼熟。 像是…… “我们见过他。”雷茨斩钉截铁。 “还记得吗?”鱼鱼在耳边轻声道:“四年前我们第一次来杭州,西湖边,他说你有一劫。” 鲛珠之迷 顾季瞳孔放大。 如此一说, 尘封的回忆突然掀开,老人的身影也渐渐清晰。 当年顾季出海去日本之前,曾在杭州停泊接王通上船。他和雷茨借此机会去游西湖, 却在湖边见到一年迈的算命先生。他不仅看到了隐身的雷茨,还占卜出两条重要消息。 第一, 顾季不久后有一劫。 第二,顾季撞桃花好事将近。 顾季那时一个都不信。没想到不久就海难发生,他也被雷茨···· 准的要命。 两个月前顾季又来杭州, 还在西湖边找过老人的身影。当时虽一无所获, 顾季也只以为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 “啊呀, 顾大人又来了。”老人抬起头盯着顾季看两秒, 竟然露出欣喜的笑容来。 “你还记得我?”顾季惊讶。 老人故作高深捋捋胡须。 他可忘不了顾季——毕竟不是谁的姻缘线都挂在一条鱼身上好不好? 知府见两人竟然相熟,连忙一改审犯人的态度, 笑着请老人坐下喝茶。刘头识趣的拱拱手告别,衙役将木门关紧,里面只剩下四人坐在桌前。 日光昏昏,给茶香四溢的书房平添神秘。 知府率先开口:“今日请先生来, 是要问问五年前您算的一卦。” 他话音客气中又带着不容置疑。两名蠢贼能去挖宝,老人算卦是必不可少的一环。即使挖出的财宝已经妥善处置, 但他身为知府,必须知道这位神乎其神的占卜者是何许人也。 老人点头:“洗耳恭听。” 知府将蠢贼们的口供递出去,老人翻了翻,差点将书页扔在地上:“天地良心, 我可没教他们偷东西!” 他掏出几根算筹,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算卦无非····两位大人也不耐烦听。我不知道的他们原是寻了偷窃的心思, 还以为那是他们祖宅下埋的东西呢。若是早知如此,就不告诉他们事情。”老人叹口气:“那里风水好, 居住者往往发达,埋财也不奇怪。” 顾季不懂占卜之术,却见老人语气分外诚恳。 知府问道:“那您又师承何人?算卦问卜可有什么讲究?” 老人摇摇头。 看着知府没有追究“教唆偷窃”的罪名,他松口气道:“我从小跟着师父走街串巷,给钱就算,十文一卦。” “您如今怎么不在西湖边了?”顾季好奇。 老人嘿嘿一笑:“冬天湖边太冷了。不过还是西湖边生意好,过两日就回去。” 知府又盘问些生平细节,老人也回答的坦坦荡荡。将记录送去交由衙役们查明,公事就暂且告一段落。 “老人家,您还和顾大人认识?”知府丢下公文奇道。 他见过不少穿金戴玉仙风道骨之人,还没见过这般接地气的,更没想到与顾季是旧相识。 “那当然。”老人无不骄傲:“我可是料准了他的姻缘。” “嚯。” 知府震惊的嘴都合不拢,半晌道:“您都能算出他尚公主?” 公主—— 如果没看错,这条鱼是雄性。 老人向雷茨扫一眼,有些怀疑自己的水平,但更怀疑这条鱼身份有假。 “说这些做什么?”鱼鱼转移话题。 顾季默契道:“老人家,您什么都能算么?您能不能算算,究竟是谁把金银埋下去,又为何为之呢?” 他成功转移了老人的注意力。他摸摸胡子,铜钱抛起落下,口中念念有词说着什么。 神神秘秘笑着点点头,他向顾季伸出手:“十文。” 鱼鱼递过去十个铜板。 “真是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一桩因果上。”老人看着卦象,摇头晃脑道:“如今宅子可是换了主人?主人是否在海上做生意?” “是我。”顾季低声道。 “啊,那就更对上了。” 老人眼神有几分佩服:“你还真是命该如此。这些金银大概从海上来,不是那么干净。更多的我卜算不出,你们自己去查吧。” 海上来? 顾季见过的巨款太多了,他一时间脑海中划过几十种想法。 知府急道:“您就不能再算算?” 老人眼见着知府恨不得拿他当天眼,最好能全算完了事,赶紧脚底抹油准备溜走。他拨浪鼓似的摇头:“算不了算不了,道行不够精力不济。” “哎呀·····”知府还想挽留。 “我送你回去。”鱼鱼站起身,扶老人站起来离开。 知府不知这异族男人是谁,不过跟在顾季身边言辞亲密,显然不是一般人等。他不再拦雷茨,转而递给顾季一杯茶道:“既然如此,大人还是辛苦再核查一遍吧。” 衙门外。 衙役们来来回回搬金银的脚步声中,雷茨带着老人一路走到街角。潮水似的行人将他们淹没,雷茨租下一辆马车坐定,车帘将纷扰的街道似乎隔绝到另一个世界。 “哎呀还怪客气的,送我回家?真不好意思。”老人笑着露出牙龈。 “你还接不接生意?”雷茨问。 看到他有些迷茫,鱼鱼补充道:“不是这个事。给你十倍铜板,一百倍一千倍也行。” 老人眼中瞬间闪过精光。 他看上去并非衙门里老实和蔼的样子,反而真有了几分仙风道骨的威风:“你没骗我?算什么?” “算一个人。”雷茨道:“只要能找到,你要什么条件尽管提。” 老人捻了捻手中铜钱,给鱼鱼一个眼色,马车便扬长而去。 衙门里,顾季被迫把昨晚见到的金银又数了一遍。 衙役一点点往里搬,里面的人则检查金银铜钱上有没有信息遗留。比起昨晚黑灯瞎火数钱,此时还真发现了些不对劲的地方。 “这些都是什么?”知府捻起一枚金灿灿的硬币,放在嘴里咬了咬。 成块的金银锭和铜钱并无异常,大概只能分辨出有些是前朝旧物,最新的也是太宗朝的东西。但是单独有个小箱子,里面装的却全是些黄黄白白的硬币,分外惹人眼。 “还是金的。”知府嘀咕:“上面写的什么鸟语?” 顾季拿过一看,不禁讶异。 虽然他也不认识,但很明显是西方的金银币。上次见到这些钱,除了在海上····就是在日本。 源公子有金子没处花,拿来付给他做王豆豆回泉州的船票2. 顾季眸光一暗,却听知府又震惊道:“嗬,这个真好看。” 他手中捏着一颗晶莹透彻的珠子,闪闪发光不似凡品:“没想到还埋着这些物件····顾大人见过没有?我还从未看到过这么漂亮的珍珠。” 几乎第一眼,顾季就认出这是什么东西。 鲛珠。 既然深埋在地下,就绝不是鱼鱼哭出来的,而是当年被当做珍宝埋下。鲛人常常被抓走卖掉,因此顾季算不上太震惊,只是若有所思。 勉强得到些线索,知府让衙役们去查太宗朝以后的户口。顾季朝知府要了装钱币和鲛珠的小箱子,辞行去找方铭臣。 出门坐上马车,布吉道:“雷茨带着那老人走了。” 顾季点点头,只以为雷茨将人送回家去,并未深思。 方铭臣虽然人坐在衙门里办公,心中却总是记挂着昨晚巨额财宝的来历,连笔下的字都有几分心不在焉。他数着窗外的马蹄声,刚刚见到顾季推门进来,便不禁站起:“如何了?” “究竟是谁埋的?” 后退两步掩上门,顾季挑挑拣拣说了些,又拿出小箱子来放在桌上,自己倒在扶手椅中。 方铭臣扒拉扒拉:“你信老人的话,认为这笔钱和日本有关系?” “是。”顾季道。 虽然埋银时源公子还没出生,但航海和走私并非起源于他。往日本和航海线路古已有之,会不会当时有一位商人往日本走私铜钱,但为了隐藏行踪,把钱埋在宅子地下? 也许之后他遭遇不测,宅子荒废····五十年光阴飞逝,谁也不知道地下有钱。 方铭臣想了想,觉得推论有理。 “但是我在想鲛珠。”顾季揉揉太阳穴。 上万贯金银珠宝中只有一颗——不可能是大批量采购。倒像是随手得了赏,或偶尔捡到后装起来。不过不管怎样,都意味着曾经有一只鲛人受害。 仓库。 马车缓缓停下,鱼鱼好像做贼般打开门,挥挥手让他赶紧溜进去。 正午时分,船员们大多正在小憩。暖洋洋的光辉洒在宁静的庭院中,影子记录下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这是顾大人家?”老人不敢置信。 “别说了,快走。”雷茨咬牙:“别让人看见。” 老人心中不禁升起几分对“异域公主”的怀疑。不过来都来了,一路催赶着走进屋子,他见到屋中屏风后端坐一位蒙面纱的女子。 刺金的头纱富丽堂皇,衣裙间典雅的芬芳更证明其贵妇人的身份。 他心下一松:看来雇主还是付得起钱的。 “她找你。”雷茨低声道,转身关门离开。 老人稍微犹豫,隔着屏风坐在女子对面:“这位娘子,您可有什么疑惑之事?” “我相公狠心把我赶出门外,抛妻弃子远渡重洋,已经许久没有音讯了。”海伦娜抬起脸来:“您螚帮我找到他吗?”《 》 240-250 发钱 一滴泪从丰腴白皙的脸庞滑下, 静静低落在地上。 坐着的海伦娜显不出身形,眼含泪光楚楚可怜,倒真像是被丈夫抛弃后独自抚养儿女的可怜女人。 她哭道:“倘若能帮我找回相公, 愿以千金相赠。” 老人被海伦娜财大气粗吓了一跳,又不禁叹息海伦娜的悲惨遭遇:“他是何时何地离开的?” “前年春天。在拂菻国抛下我们母子。” 愣了愣, 老人道:“他是宋国人?” 海伦娜迟疑点点头,然后把瞎话编圆:“当年他乘船遭遇海难,被海边的我舍命救下。后来我给他生儿育女, 用尽一切办法留住他, 但他还是走了。” 老人长叹一口气, 没想到妖怪中也有如此负心汉。 他能察觉出海伦娜和雷茨血脉相似, 却不尽然相同。不用多想,他脑海中便勾勒出可怜人鱼被抛弃, 不远万里带着孩子来投奔东方亲戚雷茨的场景。 “我为你卜一卦,保准找到他。” 老人掏出几枚铜钱,示意海伦娜扔出去。 一阵叮叮咚咚后,老人看着桌上的钱陷入沉思:“他最近方位有变····” “他又走了?”海伦娜急道。 “你最近见过他?” 突然反应过来说漏嘴, 海伦娜马上找补:“前不久我找到他家中,但他把我们赶出来了呜呜呜呜····” 听到悲惨的哭声, 老人叹息摇摇头:“他如今在海上东北方向。” 东北····果然跟着那群鲛人搬家了。难不成搬家了就找不到?还去北方,也不担心把自己冻死。 海伦娜又恨又心疼,面上却柔柔弱弱:“可否具体些?” “拿张海图来。你若是想追就追过去吧,我给你标注他的位置。” 海伦娜两眼放光, 蠢蠢欲动,拨浪鼓似的点头。 老人没注意到她神情, 叹口气继续道:“老夫多说一句,你还年轻, 何苦执着于如此负心——” “不必多言,把他的位置写仔细。”海伦娜递给他一张准备好的海图。 一边说着,她站起来系紧披风带上手套,拿上墙边倚靠的鱼叉,一副急匆匆准备出门的样子。最难以置信的,长身而立的海伦娜竟然足足比老人高了一头。?? 画风好像不太对。他揉揉眼睛,不敢置信的看她一秒从“小寡妇”变身“女武神”。他刚从地图上画下大概坐标,纸张就被海伦娜揉搓揉搓揣进怀中。 “这些你先拿着。”海伦娜从墙角拎起一个小箱子扔过去:“五十金。等到我把他带回来,剩下的分文不差。” 说罢,她敛起头纱快速离开。 只留下老人目瞪口呆坐在原地,见到雷茨都没缓过神来。 “她给的不够多?”鱼鱼问道。 “不不不。”老人掂掂沉重的金子。 “那就好。”雷茨轻声嘀咕,想起当初在汴京被和尚追着跑的惨痛经历,就希望对所有玄学从业者敬而远之。 老人跟着他从屋舍中走出,东张西望参观这招财聚宝的福地。他还不忘感慨道:“顾大人真是好人,不仅不害怕山精野怪,还能收留这凄惨的母子。” “不过她就这么走了?她两个孩子怎么办?” 鱼鱼迷惑:“不怎么办呀,又饿不死。” 老人似乎察觉到一点不对劲。 他想了想:“她是你的姐妹?表亲?友人?你们总会照顾孩子的····” 雷茨道:“她是我娘。” 自从意识到“两个可怜无助的孩子”是什么货色之后,老人就脚不沾地的捧着一箱金子逃走了。 他再也不和这些奇奇怪怪的鱼类打交道了! 真不该掉以轻心。他一边走还一边责骂自己:这条鱼妖都能迷惑顾季,还能给自己造假公主身份,又岂是善类?自己怎么轻信了这妖孽的话? 不知顾大人和妖孽同床共枕····他轻轻叹口气,抱紧手中的金匣子。 衙门里,顾季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谁念叨你呢?”方铭臣调笑道。 顾季让他莫要打趣,两人又重新看回面前密密麻麻的账本。 他们重新分配了找到的财宝,将其列成一张大单子。其中顾季拿出五千贯,用作赔偿商人们缴纳的船钱——如果李源拒不还钱的话。 同时,两人也拟好了折子,递上去给赵祯要钱。 不过对于农户们的钱如何分配,两人尚且在犹豫。 比起根本没有使用商品的商人们,农户们大多已经跟随李源出海几次,必然不能全额退回。可如果只退回商人的部分,很难保证农户们不会闹起来,或者铤而走险出海。 方铭臣一早去审船坞老板,才知道李源悄悄耍了个心眼,根本没在杭州修船,而是去了临近州府。方铭臣只好立即派衙役去拿人——但毕竟还有四五天李源就要出海,不知道赶不赶得及。 “先把水搅浑再说。”顾季皱眉道。 至少要给农户拿回银钱的希望。 下午,衙门贴出告示,所有交给李源船钱之人,都要在第二天一早准时到衙门,否则错过消息后果自负。 同时放出风声,李源终于要把钱还回来。 第二天没等顾季到达衙门,门口就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而当时顾季派去广州查证的衙役,也终于星月兼程赶了回来。 众目睽睽之下,方铭臣宣布查证李源的船只存在材质问题,在海上有极大风险。不建议任何人跟随李源出海。同时衙门勒令李源即刻归还所有钱财。 ——李源不从,抗辩自己的船只很安全。 刚从广州赶回的衙役拿出口供。远在广州的原船主证明,李源确实在四年前从他手中买下三艘废弃船只。 他也带回了买船的契约。 众人哗然。李源仍然称自己之后对船只进行修补。 方铭臣捂住胸口,装出痛心疾首的样子。 他好像生生剜下自己一块肉,想想百姓们即将在海中遇难,就痛苦不能自己。 他捂住眼睛,涕泗横流,像是要把李源活生生吃了般,眼神中却又几分悲天悯人的无可奈何。 顾季看着方铭臣说哭就哭,在心中默默颁给他大宋影帝。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戏份。 顾季踏上前,揉揉熬夜的黑眼圈,让自己看上去沧桑些:“既然如此,我面前还有些薄财。” “请大家不要随李氏船行登船出海——至于损失,既然大家负担不起,就由我来弥补吧。” 他挥挥袖子,布吉带着几个水手抬来几箱钱币。 不仅有铜钱,还有从拜占庭带回来的金币银币,甚至些散金碎银。箱子中五光十色,让人一看便知是顾季辛辛苦苦攒起来的私财。 布吉略带夸张的愤恨叹气,然后打开花名册,示意诸位排队取钱。 “顾大人,使不得呀。””啊呀……” “是真的是假的?” “您还要养家呢!” “我区区一家而已,总不能拿这千百家性命去赌。”顾季摇头:“也许我转年再去远航,如果能回来,家中也还能富裕些。” 他所言是真心的。 不仅仅因为他确实担忧百姓被骗,还因为这笔意外之财,今日差不多散出去一半……另一半则被鱼鱼规划成了宝石、丝绸、金银首饰、皮毛纱衣。 刚到手的钱,转眼少一大半。 可顾季所言如此真诚,商人和农户们却愈发聒噪起来。他们从前听了李源的骗术,总怀疑顾季和李源有矛盾,所以刁难李氏船行。 如今看来,若只是私人恩怨,顾季怎么可能散家财补给他们? 李源站在一旁呆若木鸡。 他怎么也想不到,顾季如何在短时间凑出一大笔钱。 顾季则悄悄给了他轻蔑的眼神。 ——真诚,才是无敌的。 商人们闹哄哄挤了半天,最终还是难以抵御金钱的诱惑,从顾季的箱子中拿走了他们交出的五百贯。只不过大部分都少拿了些。 顾季则向他们保证,等到证据齐全朝廷判决,必然将被骗的钱全额奉上。 至于情况比较复杂的农户们,顾季则让他们再听消息,会尽力争取退还钱财,两月之内必有汴京发来的音讯。 如果谁家中困难,今日也可拿三十贯回去,暂时缓解家用——这笔钱不需要还。 但拿了钱,过几天就不准上船了。 犹豫之下,大部分人都拿走了三十贯。 毕竟这钱摆在眼皮子底下,不拿白不拿。如果李源真有坏心,顾大人一定会给他们做主讨回钱财;如果李源是被冤枉的…… 那也无所谓,反正明年也能和他出海。 钱箱渐渐变空,门口也只剩下李源立在原地。方铭臣不再装哭,无视李源有话要说的目光,冷笑一声扯着顾季进门。 “咚。” 大门紧闭,李源被关在外面。 接下来三天,所有杭州海商都在凑热闹。 顾季自己掏钱垫付之后,李源的名声一落千丈。除了少数几个认死理,非要跟着李源出海的,大部分人都选择留下。 明面上一场风波结束,暗地里的风波却刚起。 随着事情闹大,“李源购买废旧船只、修补后仍然容易沉”的传言越传越广。 马大人在狱中无法阻止,而这风声就传到……那些躲在暗处的,掌控走私之人的耳朵里。 绑架时间 暗潮涌动, 很快便有一封信悄悄发往汴京。 在无人知道的地方。 另一边,所有商人都放弃上船,农户们还在犹豫挣扎。只不过在几日之间, 找李源登记上船的人越来越少。就在最后几人还在犹豫之时·····李源出事了。 他晚上出门遇到仇家,挣扎间大腿上被扎了一刀。身边小厮英勇救主而死, 他自己则被慌慌张张抬了回去。第二日黎明时,郎中才满脸疲惫的从李家出来。 众人哗然,纷纷猜测他是不是坑了哪个壮士的钱, 从而被记恨上。 顾季和方铭臣却心如明镜——恐怕事情败露, 李源要被灭口了。 马大人和李源二人, 既不能安安分分当官做生意, 也不能专心走私,反而试图两头蒙骗从中获利。他们这些年骗源公子实在太狠, 顾季甚至不敢想象有多少银子。 源公子岂是任人蒙骗之辈? 自从被方铭臣骗完之后,他就再也不信宋国人了。 不仅如此,如果今日不除掉这两个“叛徒”,万一他们向顾季坦白投诚, 牵连出更多人又该如何? 这场“黑吃黑”发生之后,李源躲在家里再不敢出来。马大人则瑟瑟发抖, 甚至很感谢顾季及时将自己关起来,免得也不明不白死掉。 顾季哭笑不得。 无奈之中,他只好将阿白再次派去李源家中,保证李源别真死于暗杀。 要不然, 赵祯想审犯人可就没口供了。 刺杀自然导致了航行取消。最终鼓起勇气要跟随李源出海的农户们非常失落——他们既没拿到顾季发的钱,也没能出海赚钱。 两日后, 阿白传出消息,李源幸运的没有伤口感染, 正在慢慢恢复健康。 接着他就又被找上门了。 好在这次阿白及时发现,在李源遇袭之前杀了刺客。 连续两次刺杀消息传出,所有航海者都不禁毛骨悚然。大家都意识到,有人下定决心除掉李源。那么这个人是谁?难道是和他有仇的顾季?不不不,顾大人肯定不会连续失败两次。 一时间大家众说纷纭,但谁都没想到此事和走私有关。 马大人倒是被骇破了胆,他一反平日士可杀不可辱的样子,在李源遇袭的第二日就主动招了。 清晨,顾季和方铭臣一起去审马大人。 鱼鱼粘着顾季,像幽灵般在他们身后飘过。 “大人们。” 马琦是二十年前的进士,却出身普通寒门。十几年宦海浮沉磋磨了他读书人的风骨,也让他在金银财宝中迷了眼。他脱去往日儒生装扮,长鞠一躬:“罪臣愿说出所知之事,只盼能护我全家老幼平安。” 方铭臣淡淡道:“此乃陛下之事,臣等又岂敢擅自主张?你只管如实招来,我也会如实相报。” 他话中暗示,如果马琦能干脆利落说完,他兴许能将功赎罪,方铭臣给他求求情。但如果他有意隐瞒拖延,就别怪方铭臣说他说他坏话。 马琦点点头:“好。” 他长叹一口气。自从因侮辱公主被投入大狱以来,马琦也渐渐想明白了事情原委:恐怕赵祯早就在暗地里稽查走私,他只不过被寻了个由头扣押,成了枪打的那只出头鸟。 “约莫在六七年前,我接到同窗的消息。自从当年放榜一别,我们已经十几年没见过了。他的仕途要远远比我好,可他偏偏看中了我这市舶司的位子·····” 喑哑的话音中,慢慢拼凑起马琦这些年所做的一切。 几年前,正在市舶司做官的他收到了旧日好友的消息。那人与他是同年,不过仕途顺遂许多,早就是风光无限的京官。 他问马琦,愿不愿意赚些外快? 马琦起初不知他是何意,直到听见日本和铜钱后才恍然大悟——老友要他借着市舶司的官位,帮忙走私铜钱。 他当然知道这违反赵祯的旨意。不过回报实在太丰厚了,他还是难以克服诱惑,上了这条贼船。 他想着,老友如此位高权重,都不担心被赵祯查到。自己又担心什么呢? 因此他根据老友的指示,在杭州城中寻找合适的海商。 要有独立船只,能出海,愿意跑日本航线,还愿意承担风险。 他看了一圈,发现没人能胜任。 马琦当时便想放弃了。但他将此事告诉老友,老友却眉头一皱:为何不自己培养一个人? 说罢,他还给了李源一笔钱作为资金。 马琦想了想,深觉此言有理。 家大业大的海商可能背叛他,但自己培养出的人却不会。仔细寻找一番后,他盯上了李源。 中年人,机敏聪慧,航海经验非常丰富。出身贫苦没有家族撑腰,但眼睛里满满都是野心。 马琦有兴趣接触李源,李源也很快爬上了马琦这个高枝。 终于有一日,马琦表示自己侄女命苦,孤女出身却亭亭玉立,哥哥临终前拜托自己,给女儿选个靠谱老实的夫婿。 也许李源是个合适的人选。 李源立刻顺杆爬,上门提亲。 姑娘的婚事刚刚定下,两家开宴欢聚一堂,马琦把李源叫到屋中。 干不干走私? 婚事已成,两家人荣辱总是分不开的。况且李源的家人还在外面——如果他不答应,很有可能被报复。 然而,李源甚至没有丝毫犹豫,便点头应下此事。 甚至第二天一早,就送来了通吃黑白两道的计划。 坑源公子的钱,骗商人的钱,赚走私的钱。 如果犯事被查,沉船远走高飞。 马琦很快被这一逻辑鬼才惊呆了。 他仔细思索三天,最终还是认可了这个计划。 毕竟赚钱的诱惑实在太大。反正都是刀尖上舔血的事,也不在乎干的更出格些。 两人一拍即合,李氏船行也这么经营起来。前几次航行都非常顺利,甚至在王二死于海难,源公子失去泉州“货源”之后,他们生意做的更顺畅了。 直到赵祯颁布新船政,方铭臣和顾季来到杭州。 自从入狱后,他一直试图和外界取得联系,送出狱中情报。但几次被拦下后,马琦就彻底放弃和妻子联络。 事情经过与顾季所料不差。马琦犹豫再三,慢慢道:“我将我知道的人都告诉你,求你和圣上求求情,放我家人一条生路好不好?” 方铭臣递给他纸笔。 马琦埋头写起来。在他写字同时,方铭臣也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他将名单递给方铭臣,方铭臣同时将自己写的名单翻开。 十分之九重合。 “你们,你们都知道?”马琦颤声,没想到自己能拿出的情报竟然如此单薄。 原来……方铭臣不是来查案的,而是来收网的。 顾季摇摇头:“你还不如想想,当时吃掉的赃款现今都在哪?” 马琦眼中闪过几分犹豫。 “我知道你夫人最近正着急,似乎有搬家的打算。”顾季慢慢道:“但此事你要想清楚。” 究竟是携款潜逃,永远躲躲藏藏;还是干脆将所有赃款交出赎罪,落得全家从轻发落。 他紧紧皱了皱眉,半晌后咬牙道:“我给娘子写一封信,你可以看。她会告诉你那些钱都藏在哪。” 终究,马琦还是决定全部投诚。 毕竟当时跑路的准备,不少都依靠那位“老友”帮忙。即使逃走,全家老小很可能会遭到报复。 方铭臣点点头,接过马琦写好的信:“行,我会如实上表的。” 马琦诚惶诚恐:“多谢二位大人。还有……” 他顿了顿:“鄙人想亲自给公主赔礼道歉。” 他深深低下头,倒不是觉得自己错了,而是想起来身上还有这个罪名。 “你夫人曾经去府外给殿下道歉,殿下罚她站到天黑。”顾季看着他惊奇的眼神,不动声色:“鉴于你夫人诚恳,此事不会牵连你的家人。” “当时情况已经上表陛下,怎么处置并非我能干涉。但公主不想见你。” 马琦并不意外,长叹口气。 方铭臣拍拍身上的尘土,撩起袍子准备离开。马琦有家人打点照顾,在狱中也没真吃什么大苦头,站起来安安静静拱手行礼,目送方铭臣远去。 顾季也正待离开,却突然顿住脚步。 他从怀中掏出两颗鲛珠,回头道:“你可认得这个?” 马琦略显惊讶,很快道:“这是南洋鲛人所泣,在街面上许久没见过了。顾大人哪来的宝贝?” 顾季道:“你知不知道,我宅子底下埋着东西?” 马琦紧锁眉头,半晌忽然道:“啊,是您买下的那座宅子!” “那宅子之前住过什么人?” 马琦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他只略微想了想便道:“他拉我下水之时,曾说过那宅子下也许有埋银。但那时正有人家在宅子里住着,我就没管此处。” “当初埋银的人,是太宗朝去日本的商贾。他做的营生比我们现在还黑,正经生意、走私,甚至还卖过些神神秘秘的东西。” “他在杭州呼风唤雨,更别提税务了。后来听说京中靠山倒台,他便带着财钱出海去敦贺。带不走的就埋在别院之下。” “这些我都是听说的,也拿不准。” 果然,胆大妄为的走私者总是一脉相承。不过卖些奇奇怪怪的物件……包括什么?鲛珠,还是鲛人? 顾季尚未开口,就听身后雷茨道:“他出海去日本,是哪一年的事?” “是至道三年。” 顾季低声道:“公元997年,46年前。” 空气中划过一丝寂静,雷茨迟疑开口:“父亲……是45年前被绑架到君士坦丁堡的。” 圣旨又至 顾季眉间稍簇。 他立刻问马琦:“太宗朝的商人, 你对他可还有了解?或者谁知晓此事?” 马琦犹豫:“这我还真不知晓。” 他不是杭州人,几年前调任至此才在杭州生活。 “不过……清源氏必然是知道的。当年的老人若有活下来的,可能也还有印象。” 他没什么方式能联络上源公子, 而简单掐算便知当时人现今都已七十岁,恐怕能活下来的不多。 顾季只能暂且将此事归之巧合, 略带遗憾离开大狱,去马府寻方铭臣。 将马琦写下的认罪书给马夫人,她立刻带着两人找到这些年藏起的赃钱。除去被挥霍掉的, 剩余竟有万贯之多。 据她所言, 还有一半在李源家中。 顾季悄悄将所有钱财查封, 递上折子等待汴京消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 他没有对李源轻举妄动。 同时,方铭臣死死捂住马琦招供的消息。 几日之后, 第一阶段纳捐正式结束。 赵祯当时定下的期限为三个月。但出乎意料的,杭州不到一个月就捐齐所有银钱。也许是对顾季的盲目信任,也许是造出的飞剪船给了商人信心。 这几日,最早开始造飞剪船的船行已经搭出了船的框架, 工期进展十分顺利。 为了宣扬纳捐造船,方铭臣还勒令所有船坞不得藏私, 应该允许商人去观看造船过程。 看着逐渐搭建起的流畅巨大的商船,谁心中不是激动万分? 商人们纳捐来的金银飞钱源源不断交过来,方铭臣监督衙役们数钱数到手抽筋。 几天努力后,所有钱币装箱运往汴京, 以及各处供材州郡。 第一阶段的飞剪战船计划结束。第二阶段正式开始。 之后商人们仍然可以纳捐,只不过钱币将用于第二批战船制造。他们纳捐获得的凭证无法用于进入护航船队——直到第二批战船投入使用。 有人捶胸顿足, 遗憾自己没能早些做决断,耽误了第一批出海的时间。也有人持观望态度:反正朝廷一共造三批战船, 何苦急于一时? 总之造船告一段落,顾季终于能好好歇几天,不需要每日拼命加班熬夜办公。 日上三竿,顾季还在被窝里打滚。 “阿白走开。” 似乎耳边一阵毛茸茸的触感,顾季在枕头上蹭蹭,却被雷茨揉揉脑袋。 围着毛领的鱼鱼轻声道:“起床,赵祯的圣旨来了。” 顾季迷茫睁开眼睛。半分钟后,他叹口气揉揉脸洗漱穿衣。 很好,就不能让他多睡几天懒觉。 顾季带上雷茨、塞奥法诺一齐往衙门去。本来还要带着海伦娜,但海伦娜前几日出海“玩”去了,一直没回来。 几人乘车到达衙门,方铭臣已经身穿朝服收拾整齐。传旨的公公似乎赶路很急,风尘仆仆面露疲色。 “沿海制置使方铭臣、沿海制置副使顾季、拂菻国来使塞奥法诺听旨。” 众人拱手肃立。 首先,赵祯恭喜塞奥法诺“顺利”到达杭州,祝愿他在杭州玩得愉快,并且送来丰厚的礼物,请塞奥法诺转交给拂菻国女皇。 其次,汴京“海洋之火工程”试验成功! 经过几个月的不懈努力,兵部成功召集工匠复刻出希腊火。赵祯龙颜大悦,赏赐顾季五百金,奖励他带回希腊火的壮举。 几位来自拜占庭的工匠任务完成,随行送往杭州。他们可以跟着塞奥法诺一同离开。 最后一封旨意是赵祯临时追加的——针对公主在杭州受辱一事的批复。 他收到消息后震惊的夜不能寐,十分担心公主的身体状况。因此他给公主带来一批赏赐,希望拂菻国来使消消气,也祝愿公主早日康复。 马琦欺人太甚,撤职除名,抄家,押运汴京候审。赵祯保证会给公主一个交代,绝不轻易放过犯人。 “顾大人,您看这……”太监面容浮现几分犹豫,示意顾季将旨意翻译给塞奥法诺听。 他还生怕顾季对赵祯的处置不满意——毕竟受伤倒霉的是顾季娘子。 塞奥法诺道:“既然宋国皇帝诚意如此,我便不再追究皇姐的伤势了。只不过此事下不为例。” 再追究下去,鱼鱼的性别容易露馅。 “是是是。” 太监没想到塞奥法诺汉话如此流利,难免大吃一惊。 见众人没什么异议,他才算松一口气。先将同行的拜占庭工匠交给塞奥法诺,接着便歇息去了。 星夜兼程几天,休息好了便押送犯人返京。 拜占庭工匠们看起来精神状态良好。他们足足装了一车行李,全部来自赵祯的赏赐和私人采购。 只有骑士老爷在见到塞奥法诺时,不屑的哼了一声。 他当年本是米哈伊尔附庸,在新朝不受待见,才主动请缨出使宋国。没想到好不容易盼来使节,来得竟然是……当年推翻米哈伊尔皇帝的反贼。 真是气得让人磨牙。 塞奥法诺懒得管他:“你们自己想办法回去吧。” 看着使臣火冒三丈的样子,顾季拍拍他的肩低声道:“这是替你打算。来时船就沉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捞上来的。” 方铭臣附和点点头。 使臣仔细想了想,深觉塞奥法诺确实不靠谱,不禁毛骨悚然。 先将使臣们安顿好,顾季又遣人以“不敬公主”的名号光明正大抄马琦的家。马琦听闻自己即将被押走,立刻悄悄给“老友”去信一封,言辞恳切的表示自己绝没有招供。 他保证,顾季只认定自己冒犯公主、李源购买废弃船只,而绝不知走私之事。 只有这样,他才有一条生路。 而那厢,顾季把赏赐全部搬回家,叫上顾念和王通,开始快乐的数钱活动。 金银钱币折算下来大概六千贯。加上剩余埋银,笼共超万贯。 而给鱼鱼的赏赐中,顾季提过妻子喜欢珠宝华服,赵祯送来的也都是漂亮值钱的玩意儿。一桩桩一件件富贵又惹眼,立刻俘获鱼鱼的心。 虽不敢动鱼鱼的首饰,顾念却毫不客气把钱财都挪到船行账上,当做哥哥对船行的“投资”。 各大船行都在造飞剪船,顾氏船行当然也不例外。甚至顾念颇为大手笔,立刻囤积材料寻找匠人,一口气造了五条船。 按照三千贯一艘的预算,船行足足要一万多贯。 “阿兄放心。”顾念扬起阳光明媚的笑容:“我一定都给你赚回来。” 顾季并非怀疑妹妹的能力,只是看见空空荡荡的账单库房,难免有些惆怅。 “阿兄,等到这几艘船造成,我们就有躺着数钱的好日子过了。”顾念持续画大饼:“阿尔伯特号又慢又老旧,届时把它废了换新船——” 未等顾念说完,阿尔伯特号的哀嚎就在脑海中想起。 “主人她疯啦!”船哭哭啼啼:“她要把我扔了——” 顾季连忙去安慰阿尔伯特号,保证不会因为新船把它淘汰。 “你是不是该回来了?”他突然想到什么。 这几日忙昏头,他顾不太上船行诸事。去看一眼日程,果然过两日就是阿尔伯特号回航的日子。 “要稍晚几天,现在我在日本海上。” “怎么回事?”顾季皱眉。 阿尔伯特号摇摇头:“前几日碰到一艘船,船长脑子不好使,明明已经禁海还非要往日本走。” “然后他就被打劫了。” “那你正在……” “砰砰砰!” 阿尔伯特号模拟开炮的声音:“在救他们。现在场面有点混乱,你等我打完再和你说话。” 顾季无奈摇摇头,和雷茨一起挑选头面首饰去了。等到他们玩了一轮“装扮洋娃娃”游戏后,阿尔伯特号才再次开口。 “嗯,刚刚的事情有些复杂。”它幽幽道,还重重喘着气,像是见到什么吓人的事。 “你受损了?”顾季紧张。 “那倒不是。”阿尔伯特号道:“那艘商船被海盗打劫了,幸好我来的及时,没有船只人员损失。现在他们正要掉头回泉州去。” “顺便,商船是王大的。” 顾季无奈扶额。王大的新船大概还没造好,旧船就迫不及待出海了。 居然还真找到了愿意跟他出海的人——荒谬。 “海盗船被击沉,大部分海盗都死了,有几个被俘虏到船上。” “没人受伤吧?” “没人但……有鱼。” “什么?”顾季一时间有点懵。 阿尔伯特号也很崩溃:“我还想问你呢!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明澄会在海上?他怎么怀疑在这里?” “还有,为什么海伦娜也在啊?” 明澄,海伦娜……对了,海伦娜大概是去找明澄了。 顾季定定心神,记忆中某些部分穿成一条线:“究竟是什么情况?他们何时出现的?” “半个时辰前,海盗船和商船接舷,海盗们跳到商船上抢货。我是听到商人们的叫喊才过去的。”阿尔伯特号慢慢道:“但我到的时候,抢劫停止了,因为明澄突然劫持了海盗头子。” 劫持。 雷茨也凑过来,两人同时对这个词抱有疑虑。 以明澄的武力值,真能做到劫持别人? “他做不到,但他手上有刀,似乎还带着些法宝。他要求海盗船离开,去他要求的地方。” “但海盗——差点把他反杀。” 又见明澄 顾季心提到嗓子眼, 生怕明澄出什么事。但阿尔伯特号立刻道:“你放心,他没死。” 海盗的刀锋转瞬即至,几人将明澄团团围起, 温弱的鲛人根本无力招架。 刀剑砍在明澄的鱼尾上,鲜血从鳞片中流出。 明澄试图摇动铃铛召唤海怪, 但此时已经太晚了。他手上的骨韧被轻而易举夺走,整治鱼被狠狠摔在地上。 远处,海盗们拿来了铁笼, 准备装起这只送上门的漂亮鲛人。 明澄眉眼间沾染尘土, 勉强咬破手指低声诵念着什么。他掏出海伦娜交给他的传送戒指, 但被海盗们踢进甲板缝隙中。(n) 铁笼在他面前打开。 远处阿尔伯特号已经准备开炮救鱼, 却生怕伤到明澄。 这时—— 海伦娜从水中跃出,英雄救美。 她的鱼尾用力抽打在船体上, 海盗船拦腰截断。冷冰冰的鱼叉刺穿海盗的身体,几人哀嚎着掉下船去。 看着海伦娜搀扶明澄游过来的身影,阿尔伯特号立刻向海盗船残骸开炮。 片刻后硝烟散尽,海盗船沉没, 商船并未有损伤。负伤的明澄登上阿尔伯特号,正在船舱里歇息。 “他现在如何?”顾季忙道。 “还好, 只是尾巴流血。”阿尔伯特号道:“海伦娜正照顾他呢。” 顾季松一口气:“但明澄怎么去劫持——” 劫持海盗船,似乎怎么也不似印象中温文尔雅的鲛人能做出之事。 他和海盗船难道有什么仇怨? 顾季瞬间想到那两颗鲛珠。不过时间太久远,真相只能等明澄回来才知道。 “王氏的船打道回府了。我们也准备回杭州,过几天见。” 阿尔伯特号撂下一番话, 又千叮万嘱顾季不准把它淘汰掉,才悠哉悠哉闭上嘴。 之后几日, 顾季终于闲下来,准备迎接阿尔伯特号回航。同时他也接到哮天号的消息——顺利抵达鄂州, 即将顺流而下返回。 万幸,两艘船都平安。 正是春光无限好的时节。顾季在家中躺了两日,就再也不想去衙门上班。方铭臣知他生性如此也不强求,只好每日清晨独自去衙门。 傍晚,方铭臣回到宅子中,步履匆匆风尘仆仆,神情却愈发激动。 顾季正在树荫下躺椅中打瞌睡。他颇有疑惑的看过去,心里纳闷怎么独自上了两天班,好好的一个人就疯了? “顾弟,喜事呀!” 他冲过来摇晃顾季肩膀,顺便遭了雷茨一个白眼。 “如何喜事?” “我族叔从汴京来信了。”方铭臣从袖筒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顾季观摩。 年节之前,两人曾在汴京定下“大宋工业计划”——将大航海系统中科技树的内容,悄无声息运到兵部,一步步变成匠人的“发明创造”,再呈递给赵祯看。 几个月过去,计划成功迈出第一步。 炼出了品质更高的铁! 赵祯看着两坨铁疙瘩,虽然不太明白和原先有什么区别,但还是对匠人们给予鼓励和赞扬。 方氏族叔写到,打算过几日尝试使用新铁制作火炮和弹药,让赵祯震撼一下,再将炼铁技术全国推广。 之后再考虑□□和其他机械。 由于工程有重大突破,整个兵部都欢天喜地。他也送来了些赵祯的赏赐,请顾季和方铭臣同乐。 赏赐不多重在心意。顾季嘴角不禁上扬:“早知道把阿念的小金库搬来……里面有不少好东西。” 方铭臣想起顾念带着女儿上窜下跳的场面,不禁抖了抖。 “等回泉州,让阿念带你去看。”顾季道。 “今日雷茨怎么如此忙?”方铭臣喝口茶,突然发现鱼鱼竟然没和顾季腻在一起,反而屋里在忙前忙后。 “他在布置一间新房。” 顾季伸个懒腰从躺椅上站起,准备去帮忙:“等明日阿尔伯特号回港,这里又要多两个客人了。” 方铭臣不好多问顾季家事,只得满腹好奇看着顾季离开。他出乎意料看到,顾季不仅让小厮送去日常寝具,竟然还给客人备了些药品。 自从几日前接到消息,听说明澄受伤,雷茨和塞奥法诺就如小蜜蜂般,开始勤劳的布置房间。 儿子们非常关心父亲。 鱼鱼把床上铺满软绵绵的被褥,鲛纱在日光下闪闪发亮。他轻轻叹气:“会不会伤得很严重?早知道我们就不应带他回来……” 阿尔伯特号道:“这几日还在卧床修养,但他能自己照顾自己,轻伤而已啦。” 听完顾季转述,雷茨讶异道:“怎么会?海伦娜不照顾他?” “他把海伦娜赶出去啦。” 顾季丝毫不意外。 “不过他们夫妻感情看上去还好,没起冲突,就是不怎么说话而已。”阿尔伯特号宽慰。 雷茨听罢,却难过摇摇头。 海伦娜是个思维逃脱的话痨,明澄性子温和文质。这两条鱼若到无话可说的地步,恐怕他和塞奥法诺……马上就变成单亲家庭的小鱼了。 不论心中是否失望,雷茨将家中收拾整齐,静等阿尔伯特号回港。 第二日,大船在暮色中滑入港口。 虽然没有首航的热闹,但顾念依然安排了船行伙计去接引庆祝。顾季在码头和大家打过招呼,便挤在嘈杂人群中等两条鱼。 明澄似乎走不了路,下船后径直上了马车。海伦娜蒙着面纱,犹豫片刻后没跟着上去。 她让塞奥法诺去与明澄同行,自己转身上了雷茨的车。 马车颠簸,海伦娜吩咐小厮多给明澄垫两层毯子,莫要再触及伤口。 “他还走吗?” 路边景色飞逝,雷茨看着海伦娜脸色悄悄发问。 鱼鱼希望父亲能有想要的生活,但……他也希望自己还能见到父亲。他脑子里乱乱的。 海伦娜轻轻道:“放心吧。” 同乘一辆车的顾季不太放心了。 他也悄悄附耳对雷茨道:“海伦娜若是真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你一定告诉我。” 几辆马车行至门口,后面跟着暂时存放的货物车队。明澄先行回屋歇息去,顾季则与水手们统计货物,一直忙到夜半才放下手中的笔。 “明澄呢?”顾季问。 鱼鱼有些担忧道:“自从回家,他还没从屋里出来过。” 准备新航行 昏暗的烛光下, 海伦娜斜斜靠在躺椅上,黑色头纱撩到耳后。她眉宇间带着些烦闷,懒得去管外面的耳语, 目光躲躲闪闪落在榻上鱼身上。 明澄躺在床榻之中,蓝绿色的尾巴裹着厚厚纱布, 清俊温和脸上毫无血色,一双黑眸子似乎半梦半醒。 “你还在这里。”他睁开眼睛,看着海伦娜轻声叹气。 “不然我到哪去?和你一样跑到海里面送死?”海伦娜转着手上金镯, 语气又快又急。 “我们说了不谈论这件事——” “之后你就安心待在这里养伤, 过两个月和我回去。”海伦娜话音强硬。 明澄闭上眼睛。 “不怪我····”海伦娜轻轻放缓话音, 委屈道:“你看看你族群是什么样子?脆弱无能不堪一击。他们能保护好你吗?你难道和他们每天去沙滩拣贝壳、海底薅水草、扯网捞小鱼?” “更何况我们有两个孩子。你不能让他们失去父亲。” 听到海伦娜对自己族群的鄙夷, 明澄没有反驳,但眸光更冷:“他们两个都快三十岁了。” “三十岁还是小鱼——” “我也从未见你多关心他们。”明澄难得打断海伦娜的话。 “雷茨刚刚出生, 你就随佐伊去罗马玩,半年都没见过鱼影。”他淡淡道:“雷茨十岁那年,你把我关在家里····竟然是我足足一个月没见到他,问你才知道孩子丢了, 再把孩子从孤儿院接回来。” 海伦娜百口莫辩。 毕竟明澄说得都是真的。 “你若是真替他们着想,就去问问他们的意见。”明澄淡淡道。 海伦娜忽然想起, 就是雷茨带着明澄跑路的。 “我不管。”她试图堵上耳朵:“反正你在这里不安全,必须跟我走。” “你还记得自己答应过什么?你永远不会强迫我。” 海伦娜定定看着他,不可置信:“原来你这么想走。” “我们难道一点情分都没有么?从见我第一面,你就求我送你回家····”她抬头看向明澄:“原来几十年你从来都没想过留下, 我以为能留住你的心,但你心里从来都没有我们。” “你觉得这么多年算什么?我对你软禁?挟恩图报?” “海伦娜——” 明澄轻轻叹口气, 双眼中竟然闪过一丝迷茫。当初留在君士坦丁堡,确实是时宜之举。但他决不能说这些年来对海伦娜毫无感情。 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一切唾手可得, 却永远失去自由,在远离故乡之处了却余生?他曾经想等孩子们长大成鱼,自己也算是尽到为父的责任,无论如何也要离开君士坦丁堡回乡。可是当他真正回来之后,却发现有些东西是割舍不下的。 但他必须回来,不仅仅因为思乡···· “好。”海伦娜站起来,和雷茨九分相似的绿眸中划过一丝失望。 她不知何时从背后摸出一段绳索,紧紧绕上明澄的双臂和鱼尾,将他牢牢绑在床上,无论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 明澄眼中划过几丝惊疑。 他本以为海伦娜已经决心一别两宽···· “别试图让雷茨把你解下来,顾季也救不了你。”海伦娜撂下话,深吸一口气转身推门:“你伤口还没好,我去给你熬点热粥。” 她走入微凉的夜色,明澄久久凝视着她背影。 隔壁,顾季和鱼鱼扒在窗口,看到海伦娜径直向厨房走去。 “大家不都吃过夜宵了么?”顾季没太听到隔壁房的声音,还以为海伦娜饿了:“她会做饭吗?” 雷茨想了想:“好像不会。” 两人百思不得其解,雷茨咬着绣品的线头,眉眼中有些许担忧。果然没过多久,厨房就传来些烧焦的异味,伴随着某只海妖骂人的声音。 粥糊了。 明澄最终吃上了热腾腾的爱心宵夜:只不过是雷茨煮的,海伦娜帮厨。 顾季听着厨房的柴火声,困顿之下慢慢进入梦乡。等到第二日清晨醒来,他才知明澄被海伦娜再次惨无鱼道的囚禁,并且海伦娜谁劝都不听。 任雷茨和塞奥法诺怎么劝,海伦娜都坚信明澄根本不爱她,这段姻缘只能强求。 顾季头痛扶额。 他想了想道:“海伦娜知不知道,明澄为什么去日本海?” “他不告诉她。”雷茨道。 顾季依稀记得,当年在南海他们第一次遇见鲛人,便发现鲛人其族并非想象中那么善良单纯,反而有自己一套残酷的生存哲学。 任何一条鱼不能暴露族地的位置,如果受伤濒死就被直接抛弃。被人类抓到几乎等于判死刑,没有鲛会试图营救。 明澄不可能不知道这些残忍的规矩。 那么,他为什么肯定自己能在离家几十年后被族群接纳?离家太久的鲛人往往是不被信任的,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带着人类来残害自己的同类。 顾季反而觉得,明澄执意回家并非只是想摆脱海伦娜,而是有别的事情要做。 “我能去见明澄吗?”他问。 海伦娜思考半晌,认为顾季帮助明澄逃跑的可能很低。不过明澄倒是以养伤为借口拒绝了,也许他不想让顾季看到自己被绑起来的样子。 顾季只好将挖到的两颗鲛珠交给雷茨,让他去拿给明澄看。 顾季在家中收拾妥当,便往船行去了一趟。 无他,顾季要提前准备出海了。 按照赵祯的命令,顾季负责督办军事。但他不想在朝堂中插手太多,更不打算在杭州待太久。 等第一批战船造好,差不多也就是船行新船造好的时候。三条新船足够顾念应付大多数航线,不会使船行陷入无船可用的境地。 顾季打算那时启航,带着阿尔伯特号和哮天号去美洲。 前往新大陆! 不过在这之前,他还要先准备好船员。 两艘船会容纳更多水手。而美洲之行注定漫长而荒凉,水手们的忠诚就更至关重要。 虽然矛盾在所难免,但顾季不希望有任何的内讧和反叛。 只不过——熟悉的老水手显然是不够的。 他要张榜招募新人,选出一批真正的人才来。 美洲项目招聘计划 顾念正在船行柜台里看账本。 虽然早就知道顾季打算再出海, 但听到现在开始招募船员,她还是微微有些吃惊。 “我的第一阶段培训刚开始。”她拿出几本花名册来:“你能不能等两年?等培训好一批新人之后,你可挑选的人也更多些。” 上个月, “顾氏船行集训营”正式开始。 顾念特地遣人去乡下田间,精挑细选出五十名少年人。条件非常苛刻:年龄必须在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 尚未成家立业。候选人要求身体健康,反应敏捷,平衡性好, 精神状态正常。 最重要的, 必须不怕水。 这五十个小伙子全部集中起来, 进行为期一年的培训。他们将跟随老水手们学习驾驶船只的各项知识, 最终掌握全船所有岗位的技术。同时他们还要强健体魄、学习简单的识字算数,适应海上单调无聊的饮食。 训练营期间包食宿, 但是没工钱拿。如果能顺利通过训练营,就可以和顾氏船行签下协议,成为正式被雇佣的水手——成绩优异者能加薪。 报名人数非常多,顾念还是挑了几轮, 才挑出来这些小伙子们。 顾季曾观摩过训练营训练,其强度让人叹为观止。 但此时他却摇摇头:“来不及。” 水手们完成训练时, 正是三艘新船陆续造好,准备出发的时候。但对顾季来说有点晚:如今每天都在消耗积分兑换续航卡,他不想在杭州白白等一年。 再者,顾季还有些其他打算。 顾季在纸上列出名单:“当时统计出的花名册在哪?” 顾念递给他一张纸。 在上个月初步统计的结果中, 老船员中总共有十一人愿意跟随顾季出海。剩余人决定留在船行供职,或者干脆回乡照顾家人。 那么除了这十一人之外, 顾季还需要五十人上下。 “我起草一份告示,你去印百份出来, 贴在船行门口和码头上。”顾季斟酌一二,笔尖落下。 “奉陛下圣命,扬我大宋国威,将派遣船队向东远航。顾某谨遵圣训,将亲领船队于三月后启程。现招募五十名·····” 他才不要向船员们解释什么是新大陆。 赵祯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如果仅仅告诉船员们,他们将不远万里去一片荒凉的大陆,恐怕没人愿意和顾季同行。 不过顾季也不骗人,将路途中的艰险也全部写出。 山海相隔路途遥远,一去恐怕四五年才能回来;那里民风淳朴彪悍,绝无汴京杭州繁华怡人;各种新奇骇人的动物植物可能随时出现,还会见到容貌迥异的番人。 但是——只要完成航行,船员们就是大宋的英雄! 这是一次载入史册的远征,每个船员都能见到无与伦比的奇景。顾氏船行会三倍给予薪水,官家会奖赏每一位忠心耿耿的船员! 万一在风浪中不幸殒命,也有丰厚的抚恤金赔偿给家人。 “听上去还不错。”顾念探头瞧了瞧。 顾季也这么想。 虽然美洲荒了些,但船行发的钱也更多,甚至比当年去君士坦丁堡还多了一倍。而且对美名和荣光更让人着魔——要知道,从君士坦丁堡归来的船员们全部有州县和汴京的双重奖赏,可谓是光耀门楣。如今人人敬仰赞赏他们,走在街上都风风光光的。 “会有很多人来报名的。”顾念友情提醒。她还记得差点被报名者挤晕的经历。 顾季摇摇头 他继续提笔写下应征船员的条件。 第一,年龄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身体健康无疾病,品行优良性情温和。 第二,至少三次以上的航海经验。 第三,未感染任何致命传染病者优先。 对孤立封闭的美洲大陆来说,旧大陆上的传染病是毁灭性的灾难。历史上新航路开辟后,九成以上的原住民死于传入的疾病,传染病让土著王朝迅速土崩瓦解。 顾季绝不想复刻天花在美洲大□□虐的惨剧。 在三条基础要求之后,他开始分门别类招工。 第一,语言学家。 应聘者必须通晓五门以上语言(或方言)。此岗位招聘三人——其他条件可以适当放松。 能通晓五门语言,就意味着此人必然见多识广,并且语言能力极强。他们到达新大陆之后,可以快速学习土著人语言,并和当地人交流。 第二,读书人。 应聘者需识字,并且能通过顾季设下的理工科考试。此岗位招聘五人——其他条件也可适当放松。 他必须通晓基础的机械和数学知识。可以成为账房先生、抄写员,也能在经过培训后操作船上火炮,并在必要时进行改装。 第三,船工。 应聘者需在船坞中工作两年以上,并且通晓大部分船只维修技术。此岗位招聘两人。 船只航海难免磕磕绊绊,修船就靠他们啦~ 第四,农夫。 应聘者需出身农家,有五年以上种田经验,如果对植物有了解就更好了。此岗位招聘三人。 新大陆有各种奇奇怪怪的粮食作物。在君士坦丁堡种菜的惨痛经验告诉他,农民们能更好处理新发现的植物……而不是像顾季一样把它们养死。 第五,马夫。 应聘者需有三年以上养马经验,并且有信心带着心爱的小马驹们漂洋过海。此岗位招聘两人。 要知道,新大陆是没有马的!更没有大宋的出租马车! 为了避免上岸后只能靠两条腿走路,顾季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话说新大陆上也没有猪……不过顾季还是决定算了,在船上养猪的气味一定很恐怖。 第六,郎中。 应聘者必须是经验丰富的郎中。不受其他条件限制,只要年龄小于五十岁,不怕水不晕船就行。 惨痛的瘟疫告诫顾季,随船医生可太重要了。 第七,水手。 航海的主力军,三十人。无其他要求,能者优先。 第八,奇人异士。 如果你有些奇奇怪怪的技能,在航海中能发挥神奇作用,那么欢迎到顾氏船行和顾季面谈。 上限五人。 写完所有招聘条目,顾季将纸张吹干,再后面又补上几行字。 可以带宠物上船,包括但不限于狗狗。禁止带烈性宠物上船。 宠物能有效缓解船员们孤单思乡的情绪,而且在充满危险的新大陆,狗是有效的防御手段。 但是!! 谁也不准带兔子上船! 任何繁殖奇快的啮齿类动物,一只都不许上船! 全部条目写完,顾念叠好送给小厮,惊讶摇头叹气。 “水手和农夫肯定会有很多人来……”她十分惋惜的看一眼顾季:“而且你这几天都会很忙的。会有很多奇人异士来见你。” 顾季已经做好了准备。 之所以设奇人异士的名额,只是顾季担心自己有想的不周全的地方,也好奇大宋究竟有哪些奇人。 顾念去准备告示,顾季则顺便看了看船行的账目。妹妹将账目管理的非常清晰,桩桩件件都写明缘由,顾季轻而易举的看到,账上钱剩的又不多了。 造船、招人,都太费钱了。 黄昏时分,顾季才乘车回家去。雷茨刚刚做好晚餐,招呼他坐下吃饭。 “明澄要见你。”鱼鱼心不在焉的扒两口饭,眉眼间浮现出几丝忧愁。 “你给他鲛珠了?他怎么说?”顾季眼前一亮。 雷茨摇摇头,显然明澄没和他透露什么:“我才见到他没多久,海伦娜就把我赶出去了。” 匆匆用过晚餐,顾季便向明澄的房间走去。 海伦娜已经搬进这间房,屋子里四处都是她余下的小物件。虽然天气已经转暖,但屋中还烧着炭火。 明澄斜倚在榻上,盖着薄薄丝被。 他嘴角轻弯,笑意却不达眼底:“让你见笑了。” 行动间,露出手腕上绑着的绸带。 顾季假装没看见:“雷茨给您的鲛珠,是从这座宅子地下挖出来的,和宅子的前主人有关。” 明澄点点头,开门见山:“那是我哥哥的鲛珠。” 顾季震惊的睁大眼睛。 “其实鲛人可以分辨出,每颗珠子来自哪位同类。”他苦笑:“还有更多的线索吗?” 顾季摇头:“要等找到源公子再说。当时究竟发生何事?” 明澄略一沉吟,思绪陷入几十年前的回忆中。 他被卖到君士坦丁堡,远非海伦娜想得那么简单。 鲛人之中等级森严。鲛王以严格公正的法令统治全族,确保族中秘密不被泄露。为了安全,鲛王终其一生都不会踏出族地。 明澄是上一任鲛王的儿子。 上一任鲛王在任期间,宋朝还在内乱的余波中,周遭各国更是混乱无比。可越是法令无章之时,铤而走险的商人就越多。 商船频频打扰,许多鲛人被掳走。 其中就包括明澄的哥哥。 “那天他说,他要去见一个人类。”明澄静静道:“然后他再也没回来。” “人类?”顾季吃惊。 “对。”明澄道:“当年有些人类绑架鲛人,还有些是真心与鲛人做生意,用鱼虾金银换鲛珠鲛纱。” “许多鲛人觉得,人类有好有坏,不能一概而论。” 各显神通 对人类而言, 除了把鲛人当做玩物饲养,其他需求就是鲛珠和鲛纱。 而这两种货物对人类弥足珍贵,对鲛人来说却是唾手可得。与其劳心劳力捕获鲛人, 引得鲛人族群反抗搬家,还不如进行双赢的贸易。 虽然抓不到鲛人, 但能更快获得大量货物。 “当年很多鲛人族群中也很混乱。”明澄回忆道:“有鱼拒绝龟缩于大海之中,主张和人类合作周旋;还有鱼则坚定与人类相处必然招致祸患,希望全族搬迁。” “您兄长便是前者。”顾季猜测。 “是。”明澄平静道:“他曾经长期和一队宋国商人交易。不过他从未离开族地——当他终于卸下防备去见他们时, 他也就再也没能回来。之后那队宋国商人也再没出现过。” “他与同行的十条鱼, 就这么毫无踪迹的消失了。” “卷鱼跑路?”顾季猜想。 明澄摇摇头, 没承认也没否认, 只是道:“父亲本犹豫不决,哥哥失踪后他才下定决心全族搬迁。后来他派遣了十几名鲛人去寻找哥哥, 我就在其中之列。” “但我没找到他,中途被南洋商人倒卖,反而阴差阳错去了君士坦丁堡。” “那现在的鲛王是——”顾季迟疑。 “我弟弟啊。”明澄轻笑道:“与人类不同,鲛人子嗣很多。我和长兄最亲近, 但我之后还有二十多个弟弟妹妹。” 顾季震惊。 这样说来,明澄算是领命离开族群, 但是中途被打劫,直到几十年后才回来? “那么您兄长被宋国商人劫走了?”顾季皱眉:“您去日本海上劫持海盗船,就是为了找到兄长?” “是这样。”明澄承认:“我不知什么是日本海,只不过我最后得到的线索中, 哥哥被卖给了说那种语言的人。” 见宋国商人时失踪,之后又被卖给日本商人。 顾季默默记下。 “之前塞奥法诺东行去过族地一趟。他告诉我当初去找哥哥的鲛人要么空手而归, 要么同我一样被卖去了别处。如今族群已经把它忘了。” 明澄不禁有些感慨:“只是后来见到明月,他说见过被人类囚禁几十年的鲛人。我想他可能还活着。所以回来找他。” “也许宅子的原主人, 就是和您兄长有约定的商人。” “也许是这样。”明澄道:“当年他确实在杭州失踪。” 暂时想不到什么新线索,顾季在夜色中辞别明澄回防睡觉。路上却见到蹲在墙角边的海伦娜。她一双晶莹的绿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却含着几分悲伤。 见顾季看过来,她开口道:“你说,我该怎么才能哄他开心?” 海伦娜问完就沉默了。 顾季看上去不太像会主动哄人的。 顾季想了想。 “他抛下来你们东方,必然是有所求的。或许你能解决他的忧虑。” 海伦娜怀疑的眨了眨眼睛。 似乎,顾季说得有些道理。 她拍拍尾巴站起来,赶紧回去找明澄了。看着海伦娜离开的背影,顾季才慢慢回到房中。 “那房子的原主人是不是和父亲有关系?他绑架过鲛人?”鱼鱼正在床铺上窝着,见顾季进来一叠声问道。 顾季摇摇头:“确实有关系,但鲛人大概不是他绑架的。” 因为鲛珠太贵了。 雷茨售出两盒鲛珠,就够家中设宴许多天。如果明澄的长兄真的被商人囚禁取珠,商人必然会迅速积累起大量鲛珠和金银。 而小匣子中区区两颗鲛珠,倒像是偶然间被赠与后的收藏。 顾季更倾向认为,与明澄长兄做交易的商人便是埋银之人——只不过见面后不久,商人因朝中之事仓皇离开,交易被迫终止,明澄长兄在返回路上被日本海盗捕获。 也许正是因为曾经见识过人类的善意,让他太相信人类了。 雷茨听了顾季的说辞,也深觉有理。他轻声嘟囔道:“他一只鱼就敢去挑衅海盗,太危险了。早知道我去帮他做这些事就好。” 顾季笑而不语。 仔细思索一二,鱼鱼突然道:“他不会是故意的吧?” 顾季眨眨眼睛。 雷茨突然想起来:明澄已经来东方几个月,为何之前不劫持海盗——非要等到海伦娜来了之后再去? 鱼鱼茅塞顿开。 明澄为了寻找长兄,必然要亲自来查证。若他直截了当与海伦娜说,海伦娜不可能同意他涉险,还会多加责怪劝阻。 但是现在……前几日海伦娜还气势汹汹的绑鱼,如今只能惨兮兮想办法哄着了。不出几日她就要渡海去抓人。 明澄从未想过能离开海伦娜。既然都要被带回去,那必要利用一切资源先找到哥哥再说。 “原来是这样。”鱼鱼叹气。 想来塞奥法诺早就知道了。前几日便是他突然找到自己,让他帮海伦娜请为算命先生回家。 一环一环,全都是算好的。 第二日,海伦娜就带上几只海妖,收拾行囊准备出海,顺便让雷茨把剩下的卜卦钱给老人送过去。 此外,她格外叮嘱雷茨不能让明澄跑掉。 顾季、雷茨和塞奥法诺一齐去码头和海伦娜道别,祝她们早日找到被拐卖的鲛人。 望着几只鱼尾逐渐远去,顾季顺路溜去船行。 “你可来啦。” 刚刚见他出现在门口,顾念就一溜烟将他拉进屋。船行里面竟然熙熙攘攘站了不少人,一派无比热络的景象。 除了开业那天,还没见过生意这么好。 “他们——莫非都是来应征船员的?”顾季震惊。 顾念坚定点点头。 接着,就把亲哥推进了人堆里去。 虽然告示尚未印出来,但顾念先抄了两份贴在码头试试水。没想到,应征的船员们半天之内就挤满了船行。 “顾大人!您瞧瞧我,从十八岁就出海了……” “他都老了,您看我力气足!” “顾大人,我会养马!” “请大人留步……” 话音争先恐后从耳边传来,人们纷纷挤成一团。即使王通已经让伙计们登记姓名特长,也难以掩盖众人的热情。 要知道,水手是绝对高薪职业。 工钱翻三倍的更是! 对水手们而言,在哪条船上打工都是打工。而顾季的船队中都是“神船”,据说永远不会沉迷! 高薪加上安全保障,谁都忍不住心动。 顾季拿过名单扫两眼,就将它交还给伙计。 水手们的选拔他已经全权交给少年们负责。毕竟同一艘船上,最重要的便是水手们能处得来,不会内部闹矛盾。 顾季请所有水手们回家等待,待船行拿到所有报名者的信息后,会统一进行面试挑选。 接着,他带着来应征的“奇人异士”去二楼书房。 招募表上需要还五名奇人异士,竟然在一天之内就来了三个。 顾季请他们坐下:“说说看,您们都有何长处?” 三人一字排开。 第一人瘦高个,穿身破破烂烂的儒者装扮;第二人身材壮实寡言少语;第三人竟然是个男扮女装的姑娘。 第一人道:“禀大人,小生有御兽之术,可使有灵性之兽听令。” 顾季想起一些传说,有点迷茫:“你能用笛声号令万兽?” “嗯……大人抬举。”他有些尴尬。 顾季细问几句,才知此人是个小有名气的驯兽师,尤其善于训犬。 新大陆上确实有些新生物……但能不能被人类所用就不好说了。顾季心中思量着,问第二人:“阁下呢?” 壮汉拍拍胸脯:“叨扰大人。鄙人别无他材,只是多年习武而已。” 原来是武者。宋代可是“梁山好汉”的时代,顾季看着他魁梧健硕的身形,轻轻点头。 他接着看向第三人:“那这位姑娘呢?” “啊?他是姑娘?”前两者齐齐看过去。 显然他们太过紧张,都没发现自己身边颇有些书生气的白面少年竟是个女孩。 看着颇有几分英气的面容,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她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年纪:“小女见过大人。” “无妨。”顾季道:“本来也不限制男女。” 她眼神中划过一丝亮色:“禀大人,小女别无所长,只是略通文策。” “略通文策之人我见过太多。” “小女必然不负大人所望。”她话音不卑不亢,充满自信。 顾季让他们三人依次在纸上写下名字,并记录他们所学所长。 三人依次是:李申、齐老八、林五娘。 他先不问几人来历,只是道:“我信诸君有大才,想必不是纸上功夫。但杭州能人如过江之鲫,若想随我出海,便要让我见几分各位真本事。” “以下便有给各位的考验。” “不论结果如何,船行都会发给路资,诸君不必担忧。” “是。”三人齐齐拱手。 “既然你善文策,便在半个时辰内写出一番策,论我即将东行之事,如何?” “善。”姑娘接过纸笔离开。 “既然你善武,便请胜过这几人。” “善。”武者当即抱拳。 李申满怀希望看过来。既然文者写策论,武者打擂台,那顾季总不能—— “踏雪?” 转眼间,顾季招来一条颠颠的大狗:“请先生训教一二吧。” 殖民计划 李申咽了口唾沫, 没想到顾季真能当场变出一只狗来:“是,大人。” 踏雪两只前爪高兴的抬起来,狗子蹦蹦跶跶。 这几日顾念忙着打理船行, 许久都没人陪它玩了! 顾季钦佩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齐老八下楼去。 “你若是能放倒他们几个, 那功夫便算是差不多了。”他指着正闲坐喝茶的船员们:“今日谁赢了,谁就能拿十贯赏钱。””但注意点到即止。” “打架?”船员们听到有赏钱,也纷纷来了兴致。 齐老八看了对面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向顾季抱拳:“是。” 顾季从不担心船上真的有船员反叛——因为雷茨的武力值足够高, 只要有鱼鱼在, 没有任何人能威胁顾季。 但雷茨仍是一个秘密。 他可不打算告诉船员们, 船上不仅有人还有妖精。因此他希望有一个武力值足够高的权威……来震慑不听话的船员。 船员们都在街市上长大,虽然没正经学过功夫, 但都是打架的好手。若是齐老八能轻轻松松打十个,绝对可以算得上是高手。 他轻轻一抱拳,与船员们到宅远后空旷处,接着便响起拳拳到肉之声。 顾念连忙踮起脚步出来看, 差点以为有人在门口斗殴。 “这就是你找来的能人异士?”她好奇:“那两位呢?” 顾季点点头:“一个在写策论,另一个在训踏雪。” 顾念想了想, 觉得看训犬更有趣些,敛敛衣裙往楼上去。 半刻钟后,在楼上隐隐约约的狗叫声中,所有船员被齐老八放倒。顾季兑现承诺拿出十贯赏金, 交到齐老八手中。 “谢大人。”齐老八接过赏金,有些惶恐。 旁边瓜达尔从地上爬起来, 坐到腰酸背痛的船员们之中。虽然他们没有真的伤到,但身上多少有些青紫磕绊。 但身体的疼痛还在其次。八打一输了, 他们的心情更郁闷。 哪来的家伙如此厉害?看看他拿的赏金,明晃晃真刺眼! 顾季无视船员们的酸意,径直问齐老八:“你学的本事可有师承之说?每月月钱多十贯,能否将本事传授给船员?” “可。”齐老八忙道:“悉听尊便。” 船员们听闻此言,更沮丧几分。 竟然还要做他们的武教头?他们如今可都是威信满满的船副,难不成还要叫此人师父? 顾季看出他们心中不甘:“若你们再不学几分功夫,难不成还想再被土著抢了不成?” 此言一出,船员们沉默了。 若是与在美洲的安全相比……学些功夫也不是不行。 瓜达尔决定勉强认下此人。 见船员们都没有异议,顾季便回楼上去看其他两人的情况。齐老八没想到如此便得到了工钱,兴奋之中还带着一丝忐忑。 瓜达尔看他老实敦厚的样子,慢慢开口道:“兄弟以后多照顾,我是哮天号船长。” 齐老八没想到他如此年轻,难免有些怔愣。 “虽然你今天赢了,但也别得意的太早,也别给郎君惹麻烦。”瓜达尔眼里写满不服气:“否则招惹了船上的东西……那可是有你受的。” 齐老八还没来得及思考“船上的东西”是什么,便看瓜达尔拍拍他的肩,扬长而去。 顾季不知楼下暗潮汹涌,因为楼上已经被狗叫声填满了。欢欣的狗叫声穿透力极强,踏雪显然玩得很开心。 顾念的踏雪并未如主人般聪明伶俐,反而是只小笨狗。 他倒是很好奇,经过训练的踏雪会是什么样子。 先搁置训犬之事,眼看着林五娘约定的半个时辰已到,顾季便先去看她的策论。 书房中,她端端正正坐在书桌之后。虽然外面的话犬吠震耳欲聋,但林五娘却丝毫不为所动。 顾季将策论拿起。 说实话在三人中,顾季对林五娘最不抱有希望。毕竟比起武林高手和训犬大师,写策论似乎不是多么稀罕的技能。 更何况林五娘从未有过出海经验,贸然参与航海,更容易纸上谈兵。 不过……顾季顺着读下去,却越看越震惊。!! 他眉头不禁蹙起,紧紧盯在白纸黑字上,像看到什么难以置信之物。 “妾唐突,叨扰大人了。” 看到顾季越来越凝重的脸色,林五娘默默叹了口气,收拾包袱准备打到回府。 “请留步。”他赶紧止住林五娘的步伐。 轻轻将纸张放下,顾季语气中带着浓浓疑惑:“如何想到这些的?” 实在意料之外。 林五娘若是给顾季交上一份航海计划书,或是船行经营指南,甚至是论船政得失,顾季都不会如此惊讶。 但她写了什么? 一份殖民攻略! 没错,直接跳过了航海过程,节省了交易步骤。每一步精准教给顾季如何实现在新大陆殖民! 包括如何和土著人相处,如何同时使用开采和贸易手段,应该如何选择合适的居住点,后续如何保持联系…… 虽然难免幼稚简陋,但满篇满纸写的,竟然都是“论如何在美洲发掘资源,并传播大宋文明,将统治扩展向海外”。 如果不是系统保证没有其他穿越者,顾季甚至怀疑林五娘也是穿过来的。 听到顾季问话,她倒是有些吃惊:“是根据大人在告示上所写而推断出的。” 顾季示意她细说。 “大人不远万里乘船去东方,用几千贯招揽人才准备补给,却从未提过商贾之事,更禁止商人上船……而根据船只载人数来看,船上明明还有大量空余位置。” “因此大人并非去做生意,而更想从当地取得某物。” “当地人难以沟通行商,又远在天边,自然是未曾开化的蛮夷。”林五娘推断:“而对蛮夷则应施之以教化。” “待蛮夷开化之后,语言畅通,水路便捷,大人不论想要什么,也就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 顾季对这朴素的理论叹为观止。 他看看策论:“那依你之见,还应该遣送书生去此处?” “若条件适宜则当如此。他们传道受业解惑,才能让蛮夷归化。” 顾季震惊中又有些佩服。他问道:“你如今年方几何?是哪家的女子?” “二十有三了。” 据林五娘所言,她出身商贾之家,独女,从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长大。前两年曾出嫁,但夫死后归家。 “你可知出海的风险?” 林五娘道:“知道。” “我曾经打听过,大人上次出海虽折损惨重,但全因在拂菻国染上疫病。”林五娘说起来头头是道:“若此行仍有疫病之风险,您大概恨不得所有人都染过一遍疫病,不易再得才好。” “可您反其道而行之,则证明东行反而更安全。” “确实如此。” 顾季不得不叹服,让林五娘去找王通登记下姓名。她准许拿工资上船——在阿尔伯特号出海前,她还有反悔的权利。 林五娘离开后两个时辰,陆续又有许多人纷纷到访,尤其是络绎不绝的“奇人异士”们。王通首先筛除装神弄鬼故作玄虚之辈,剩余的则纷纷记录下来给顾季看。 有人算数特别快,有人会写很多种字体,有人会表演吐火圈…… 五花八门。 顾季挑出想要的特长排成日程表,让奇人异士们依次来面试。 等到顾季和王通挑拣过一波后,便到了夕阳西下之时,船行也终于要打烊关门。顾季和雷茨兴致勃勃到楼上验收训犬成果。 “踏雪,摸爪子。”顾念轻轻喊口令,黑白大狗抬起一只爪子。 “转圈。” 狗转了个圈。 顾念看上去非常满意,拍拍手笑道:“去拿我的璎珞。” “哗啦——” 踏雪歪着头思考一小会儿,一爪子打翻了顾念的首饰盒。幸亏雷茨眼疾手快,才没让金钱堆成的珠宝们付之东流。 “大人,实在对不住。” 李申拱拱手,语气中满怀歉意。显然将一只不太聪明的小狗训成这样,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顾念宽慰道:“无妨,他若是不带你出海,你就来我这里做工。” 踏雪有点笨,还需要进一步的训练。 顾季轻轻摇摇头,心中升起几分失望。说实话他曾经想过组建一只威风的狗狗队伍——天知道十几只威风凛凛的大狗,在美洲会多有威慑力。 不过此时想找到威猛聪明的犬类,只能靠运气和机会,但顾季不能寄希望于虚无缥缈之物。他刚刚遣退了李申,顾念便立刻定下让他帮忙训犬的契约。 李申虽然没能上船,却意外做成另一门生意,脸上难掩喜色。 踏雪还在天真无邪摇着尾巴,狗狗队计划却已破产。顾季盘算着船上的战力——会武功的齐老五,几十个简单武装的青壮年,一只海妖,以及他自己。 对上小部落已经不会怕,但若是这几十人分头行动,却难免势力单薄。 如何才能再稳妥些…… 顾季凝神思索半晌,心绪最终落在顾念造出的工业品上。 如果有更先进的武器防身,那船员们就安全多了。 他能不能尝试组一支滑膛枪队? 准备回泉州~ 罢了。 顾季思来想去, 最终还是放弃这个念头。□□的威力和危险性并存,更重要的,按照兵部点科技树的速度, 怕是过不了十年……朝廷造的□□就要问世。 如果被发现在朝廷造物之前,顾季就已经拿到了□□……他可不想面对赵祯的猜疑。 但虽然没有□□, 顾季还是决定让船员们都准备好趁手的家伙,最好能练出一番武艺出来。 说不定再过段时间,朝廷就能配备□□队了。 接下来几日, 顾季都在百无聊赖面试水手。 前来参选的水手们都是年富力强、经验丰富之人。有些人家中穷困, 指望着出海赚笔钱;还有人期待着出海建功立业, 成就一番功名。 仅仅七天之内, 顾季就凑齐了三十余名水手。 他们纷纷登记留名,在阿尔伯特号上暂居, 习惯船上生活。 剩下招工的几个门类,也在几日内纷纷招募齐全。所有签下约定的水手们都可以拿到一笔二十贯的安置钱,在出发之前留给家人。 其他款项在回航后支付——如果家人有急需,可前往船行预支。 方铭臣听闻顾季的出海计划, 特地给他送来十几匹健康漂亮的小马驹,让他提前在船上养着。 顾季每日去衙门点个卯, 去船行逛一圈再回家喂喂马,光阴在一日日消磨中溜走。 顾念的小狗踏雪最近吃的越来越多,好似一天一个样的长大,壮得像只小牛犊。 李申隔三差五来训犬, 坚持之下笨笨小狗终于学会了几个简单指令,初步具备看家护院的能力。 平静一旬过去, 沿海至置司门口又热闹起来。 无他,赵祯的圣旨到了。 赵祯接到顾季奏李源案的折子, 很快给予批复。他勒令将从李源家搜出的金银折数还给所有被骗之人,余者充国库。 马琦和李源尚在受审,不过赵祯表示只要吐出赃款,罪不及妻小。 马夫人听闻圣旨,在衙门泪流满面当场认错,将自己的首饰细软都拿出来,保证自己再无私藏的家资。 农户们个个喜笑颜开,用箱子扛着铜钱离开。 当初顾季承诺,汴京会在几个月内给他们答复,他们还不太相信。 不过如今看来……顾大人真是说到做到! 顾念捧着分来的金银,快快乐乐记在账上。之前顾季垫付的此次也全部被拿回,船行短缺的现钱离开补足。 除了颁发的旨意之外,赵祯还单独给顾季写一封信。 爱卿带回的棉花已在西北种下,并且发芽了。 拂菻国公主的伤有没有好些?使臣在杭州也平安吧? 听说爱卿打算出海往东走,朕非常为爱卿担忧。如果有什么需要就写信给朕,朕尽力办到。 顾季斟酌回信,将自己的招工计划,以及航行路线给赵祯送去。 “郎君!” 顾季刚刚将信纸封上,就听外面一阵脚步声,瓜达尔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海伦娜回来了!” 放下手中笔墨,顾季和雷茨连忙跑出去看。 海伦娜穿着身黑披风,浑身湿漉漉的。她身后跟着的几名海妖也是类似打扮,她们抬着一只箱子,尾巴还在往下滴水。 “先回屋。”见到此情此景,顾季心中便有些不祥的预感。 明澄站在门边,脸色慢慢变得煞白。他跟随海伦娜回到屋中,看着鲛人们将箱子打开。 血腥气渐渐弥漫出来。 顾季探头往箱子里看一眼,里面闪闪发光的,竟然堆满了海妖的鳞片。 还染着血迹。 明澄从箱子里轻轻拾起一枚鳞片,死死盯着那与自己尾巴相似的颜色。 鳞片已经有些陈旧,连血迹都变黑,却昭示着被拔下时的惨状。 顾季无声叹气。 “别难过了。”海伦娜轻轻拍明澄的肩:“我们现在只能找到这些。” “那里到底有什么?”塞奥法诺难以置信。 他看到鳞片中,有不少属于他这般紫鲛。 海伦娜摇摇头,讲起她们难以置信的经历。 她们出海不久后,就遇见了在海上逡巡的海盗船。通过轻轻松松的打劫威逼,海伦娜很快找到鲛人们被“关押”的位置。 关押并不准确——因为鲛人们被抓获后,会在此处暂时停留,拔去部分鳞片,随后便送往岛内。 送往岛内的鲛人,在陆地之上群山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出逃的机会。被转手卖掉、成为生产鲛珠鲛纱的机器,直到目盲力竭。 而最痛心疾首的,他们的鳞片会被一片片拔下,丢入海水。 鳞片会引诱亲眷们来救,海盗则会趁机将来救鱼的亲眷一网打尽。 凭借此种手段,几十年来有源源不断的鲛人被捕获。 海伦娜前几日才打捞起所有鳞片,放出了被掳的鲛人,从他们口中得知这些消息。 “我们只能找到这一步。”海伦娜眼眸中划过一丝悲伤。 海妖们在海中称王称霸,但在陆地的山间却难免势单力薄。更何况敢做此事之人必有防备,贸然前去实在冒险。 明澄没有多说,跪下来从箱子中挑拣鳞片,任凭手被锋利的边缘划破。 海伦娜惊呼一声,拿出纱布给他包扎。 “他们就这样诱捕鲛人几十年?”顾季咬紧牙关,难以置信。 “是。当初他被掳去后,有很多鲛人都去寻,最终都被捕获了。”海妖淡淡道:“对鲛人来说,那地方有去无回。” “没人知道会面对什么,但总有鲛人为了救出自己的亲眷前赴后继,即使族群不允许。” 顾季皱眉。 他实在难以想象,当鳞片被活生生拔下来,看着好友亲人为了自己送死时,明澄兄长心里该有多么的愤恨难过。 顾季如今算是终于明白,为何鲛人族群会坚决放弃被捕获的族人,源公子又为何在船队受袭后,仍能快速募集资金重建。 他们究竟在鲛人身上获得了多少暴利? “他已经死了?”明澄低垂着眼睛,看不到情绪。 地上散落的鳞片都被他用衣角擦干净,轻轻堆放在手边。 海妖们面面相觑。 最终海伦娜艰难开口:“……是。” 由于语言不通,她们逼供的过程有点困难。不过海盗们还是交代了明澄兄长的结局。 “那是他失踪后一年的事。” “他看到许多鲛人因他被掳来,在夜里自杀了。”海伦娜低声道:“用鳞片割断了脖子,没有痛苦。第二日早上被发现时他已经死了。” “尸体呢?” 海妖们都不敢说话了。 所有鲛人的尸体都会拿去炼灯油,再高价售卖出去。 明澄也曾被掳走过,他看着沉默的海妖们,便知道了兄长的结局。 轻轻摇摇头,他踉跄着脚步离开,回房把自己锁了起来。 海伦娜赶紧跟上去。 整个下午,众人都沉浸在悲伤中。 实在是太过惨烈,仿佛闭上眼就能看到累累白骨和鲜血。他们将箱子中捡回的鳞片分门别类清洗出来,拼凑成几十只鲛人凄苦的一生。 但还不知道有多少鲛人,仍被锁起来,看不到逃生的希望。 “估计过不了多久,源公子就要听到风声。”顾季轻轻叹口气,只能指望战船能早些造好,让鲛人们少受折磨。 他将鳞片全部装在古朴的小木盒中,塞奥法诺领着一只海妖送去鲛人族地。 至于明澄,他亲自保存着长兄的鳞片。 海伦娜既担心明澄难过,又后怕的想起三年前塞奥法诺离家出走去东方,也被海盗抓走。 仅仅差一点,她儿子也要落得那般下场——不不不,塞奥法诺哭不出鲛珠,也不会纺鲛纱,岂不更惨? 海伦娜下定决心,必然要用源公子的血平息她心中怒火。 直到几日后,塞奥法诺从鲛人族地回来,明澄才愿意离开屋子。他脸色好像更苍白几分,素白衣衫下隐隐约约的青色鳞片都略有暗淡。 “节哀。”顾季劝慰。 明澄摇摇头:“早就料到了。” 几十年来,他从来都知道哥哥活着的可能微乎其微。只不过亲眼见到如此惨状,还是难免心中郁结。 但从明澄黯淡眸光便能看出,他远远没有真正放下此事。 “海伦娜怕是不愿拖这么久,再过段时间我便要和她回君士坦丁堡。”明澄叹息道:“若是将来大仇得报,一定请雷茨给我传讯。” 顾季应下,抬眼看向门口,塞奥法诺正抱着箱子走进来。 他将精雕细琢的小箱子放在桌上:“这是伯父的遗物。鲛王想着也许你想要,让我顺路送过来。” “他说,族人们也盼着你再能回去看看。” 自从明澄一去不复返,鲛人们还以为他也被海盗捕获。可他们刚刚得知明澄还活着,却从塞奥法诺口中听到其他鲛人的噩耗,见到遗留下的鳞片。 明澄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应一句:“好。” 顾季正喝着茶,突然道:“要不要回泉州散散心?” 反正他在杭州没什么要事,明澄也不妨换换心情,去泉州歇息一段时间。那里离南海更近,若想回鲛人族地也更方便。 海伦娜也赞同道:“不错。” 她也觉得明澄应该换换心情……顺便,她还很好奇顾季的家呢。 回家 海伦娜既然答应, 明澄也没什么不同意的。他勉强打起精神来,决定去看看雷茨究竟生活在什么地方。船员们许多已经在杭州安家,也希望在出海之前回泉州看看。 一拍即合, 顾季当即决定动身前往泉州。只不过出发之前,他必须先安顿好妹妹。 夕阳西下, 顾念牵着狗回到宅院里,鼻尖闻着饭香味摸索到堂屋。 最近她整日在船行中忙得脚不沾地,个头却似抽条似的长高。前几日他们在一处用膳, 顾季惊讶的发现, 妹妹的身高竟然快追上方铭臣。 方铭臣大受打击, 郁闷的多加餐饭, 试图在二十余岁再长长个子。 只不过身高增长的同时,顾念圆润的小脸却消瘦下去, 与半年前判若两人。好在大概只是成长的必要阶段,顾念最近也非常容易馋,每天果子饮子不离嘴。 顾季从酒楼叫了一桌好菜,大家正要吃饭。顾念随便坐下, 拿起筷子挑选喜欢的彩色。 “你要不要一起回泉州?”顾季喝着汤提议:“船行的事可以暂且交给王通。这两个月没有船出海,新船一时半刻也造不好。万一有要事就让王通写信。” 顾念往嘴里塞一块牛肉, 轻嗔道:“哪有这么简单?” “造船时时刻刻都要人盯着。你去泉州我也跟着去,船行谁当家?东家都不在,伙计怎么用心干活?” 顾季语噎。 她所说当然有道理,但哥哥回家度假却把妹妹留在杭州经营船行·····实在让人于心不忍。 “罢了。”顾念一眼便看出他心中所想, 随意挥挥手:“留在这里挺好的,我还不想回家去呢。” 如今正是她船行发展的关键阶段, 没什么比事业更重要!再说等顾季启航去美洲,她就必须独立支撑起整个船行——顾念绝不会让自己松懈。 只有当船行走上正轨之后, 她才会考虑回家休息,顺便将业务拓展向泉州。 顾念熊熊燃烧的事业心将雷茨惊呆了。 鱼鱼疑惑道:“那你在泉州的实验室怎么办?” “当然是拜托阿兄帮我搬过来。”顾念微微一笑:“我打算在杭州重新建一个。” 年幼的顾念心心念念想拥有实验室,为此绞尽脑汁省出建造的铜板。而现在,顾念发现自己在船行中赚到的银子,已经够她在杭州再建造一座更大更好的。 她现在已经有了选址动工的打算。 “行。”顾季应允。 他承诺到家后就将顾念的造物全部搬上阿尔伯特号,运回杭州来。 “实验室是什么?”海伦娜好奇。 顾念很难解释这个问题,只好道:“等您到了泉州,让阿兄带您去看。” 三日后,在方铭臣羡慕的目光中,顾季挥别踏上阿尔伯特号启程前往泉州。 他把踏雪、阿白都留给顾念,布吉也陪在顾念身边。再加上两三只不想去泉州的海妖保护,顾季至少可以放心妹妹的安全。 此外,他还特地嘱托方铭臣多照看着些。 辞别顾念和方铭臣,几人乘船沿海岸线南下。阿尔伯特号拖着海伦娜带来的锡拉号——这艘可怜的船终于被勉强补好,只不过看着便有些摇摇欲坠。 “原来船行的这么快。”有海妖感叹。 比起拆船和沉船,她们很少体验坐船。 “如果有海妖变成鱼力发动机的话,船会走的更快。”雷茨幽幽道。 “什么意思?”海伦娜好奇。 雷茨眨眨眼睛,讲了阿尔伯特号在印度洋上,是如何依靠“索菲娅牌”发动机飞速前进的。 “原来如此。”海伦娜万分遗憾:“早知道这样,我们就不折腾那风帆,直接把船推过来,也省的抬着它跑路。” 虽然海妖们似乎很想下海推船玩,但阿尔伯特号为了性命着想,拒绝任何海妖进行危险活动。 几日后,阿尔伯特号行至泉州,顾季带着海妖们下船。 泉州港口更热闹,来来往往的行人摩肩擦踵,纤夫们的脚步从身边经过,又隐入香料的气息中。顾季租下几辆马车,分别送大家回家去。 顾季、鱼鱼、塞奥法诺、海伦娜和明澄五人登上一辆马车。瓜达尔架着车,马儿前蹄踢起尘土,悠然往城郊顾氏宅邸去。 “如今我们和母亲住在一起。”顾季慢慢介绍:“但每人都有独立的院落,宅子里有花园小溪相格挡,与杭州大不相同。” 海伦娜看着窗外流连的景色,好奇的连连点头;连明澄也难得升起几分兴致。”还有……”顾季顿了顿,尝试组织语言:“您的身份也需要稍微遮掩一二。” “因为如今雷茨假称公主。” 如果鱼鱼是“公主”,塞奥法诺身为“皇子”来看望姐姐还算有情可原,那么“女皇”亲自到访未免有些太荒谬了。 因此海伦娜和明澄,至少在名义上不能是两人的父母。 “好。” 出乎顾季预料,海伦娜竟然轻轻松松便答应了。 海妖们在外表上难以看出年龄,因而进入人类社会后也往往各论各的,少有提及母女关系。更何况…… “他好像从小就不太想认我。”海伦娜叹息道。 顾季忽略海伦娜的悲伤:“既然如此,你们便是雷茨的伯父伯母,跟随塞奥法诺的使团来看望雷茨。” “塞奥法诺还是雷茨的弟弟,但别忘了王子的名头。” 四只鱼都记清自己的身份,马车也缓缓在顾宅门口停下。几个月没回来,家中装潢更整齐气派许多,干净的屋檐瓦片下,门人正低头打着瞌睡。 “少爷回来了?”他看到顾季从车上走下,几乎不敢置信。 此次回家并未提前写信,顾母完全不知情。他看着门人兴奋的跌跌撞撞跑回去,顾季领着几人走进宅中,绕过影壁,便听到一阵熟悉错杂的脚步声。 “是我儿回来了?” 顾母健步如飞,丝毫不见官家老太太的威严慈祥,满面红光目露惊喜:“我儿终于回来——” 她激动不已,却猛然见到儿子身后站着那不省心的媳妇,和几个奇奇怪怪的番邦人。《 》 250-260 拜访水下宫殿 海伦娜拢拢头巾, 露出热情的微笑。 “您就是顾季的母亲吧?”她上前两步拉住顾母的手,语气亲热。 顾母浑身一颤。 走近了才看到,顾母竟然只到海伦娜胸口。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夫人身形, 在海伦娜面前却分外小巧。 “您是……” “我是雷茨的伯母。”海伦娜笑道,重重握了握顾母的手。明澄和塞奥法诺也走上前, 纷纷向顾母介绍自己。 在来泉州前,明澄便和海伦娜商量过,一定要给亲家留下好印象。因为鱼鱼还要在泉州生活几十年, 将来两家交情只深不浅。 况且鱼鱼花钱如流水, 顾季养他是在太不容易了。 奈何“诚挚友善”的一家人, 在顾母眼中却换了样子。依稀记忆中, 顾季似乎曾告诉她……媳妇一家子都不是好惹的人。 顾母瞧了瞧塞奥法诺。 当地管事一手遮天心狠手黑小舅子? 再看看身后的明澄。 深不可测的神秘法师? 最后瞧见海伦娜紧抓着自己的手…… 吃人不吐骨头专职打劫丈母娘。 顾母扯扯嘴角,勉强笑道:“请进。” 明澄很疑惑顾母为何会微微发抖。可他刚想问问顾母是否身体不适, 还没开口顾母就躲走了。 顾季请他们一同进宅中参观。 三月末四月初,正是生机勃勃万物竞发的时节。冬日寥寥落落的院子好似点了睛,绿意悄无声息晕染,各色花朵伴着茵茵草树, 在水声叮咚中自成景致。 秋千和池塘掩映在花丛中,还有水鸟叽叽喳喳的叫声。 “这么多水呀。”海伦娜眼前一亮, 颇有几分跃跃欲试。 雷茨道:“水池都是相通的,我住处还有一个大湖呢。” 雷茨和海伦娜热络的聊着,顾母则闷头走在前面。顾季看出母亲的局促,走到顾母身边, 低声让她不必害怕担忧,只当做客人招待就好。 顾母撇撇嘴:“她有没有跟家里人说我坏话?” “她”自然指得就是雷茨。这几个月顾母也听说雷茨是神秘的西方公主, 再想起雷茨恐怖的家世,不禁有些后悔当时刁难鱼鱼。 尤其当发现鱼鱼家人还能不远万里, 亲自来泉州看望她的时候,就更后悔了。 “当然没有。”顾季温声劝道。 雷茨根本不在乎顾母的“苛待”,也不稀罕和顾母争锋。 听闻此言,顾母才放下心来。 顾季刚下船就遣人从酒楼中定下宴席。因此虽然他们来的突然,大家还是能享用到丰盛的宴席。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一道道摆在桌上,诱人食指大动。 他们在池塘边设宴,流水环绕着餐桌,也送来托盘上的果子酒水,叮叮咚咚自成趣味。 去杭州前天气太冷,没谁想在室外吃饭,建好的曲水流觞宴席也暂时搁置。如今春日已至,终于能溪水竹林边宴饮。 顾母请海伦娜和明澄坐在上首,自己身为主人却小心翼翼坐在旁边。 “真漂亮。”海伦娜从溪水中捡起小托盘,浮刻着精致的雕花。 她虽生活在君士坦丁堡宫廷,但还是难免被顾宅的景致震惊。至此海伦娜才相信,顾季大概真的很有钱。 能养得起她败家的儿子。 “您几位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顾母坐在一旁,想说话都不会说,畏畏缩缩的。 塞奥法诺道:“姐姐既然远嫁,我们怎么不来探望?她说出嫁这两年一切都好,我们听了也就安心。” 他随口两句客套,却直接将顾母的警惕值拉到最高。 “那是!她可是最温柔贤惠不过的媳妇呐,把全家上下管的井井有条。”顾母连忙接话道:“我们家中账务出入,可都是由雷茨打理的!” 她生怕塞奥法诺认为自己亏待雷茨,继而惹到这些番人,恨不得将雷茨夸成一朵花。 “若是阿念有雷茨半分好,我都要高兴的睡不着觉呢。”顾母继续睁眼说瞎话:“若是我又雷茨这样的女儿,真不知有多高兴。” 海伦娜差点把嘴里的饭吐出来。 “您喜欢的女儿还挺独特。”她弱弱道。 雷茨居然能管钱,而且顾家现在还没破产……海伦娜目光中流露出不信任,并且担心顾季马上就要被雷茨败光家底。 顾母抿抿嘴唇:“雷茨既然不远万里嫁过来,就要把这里当家,我们也都是掏心掏肺对他好。虽然家里不体面……” “为何不体面?”海伦娜插嘴。 她从来认为顾季非常文雅。 “我们是商贾之家嘛。”顾母脸上略有歉色。 虽然宋代士农工商的高低之分被打破,但商贾说起来终究不如簪缨世家体面。顾母甚至疑惑,以顾季的出身,雷茨为何会看上他。 海伦娜疑惑的眨眼睛。 做生意非常体面,她祖业还是打劫呢。 顾母见海伦娜毫无愠色,才叹口气接着道:“在家里,无论什么事阿季都尽力满足她,泉州再没有哪家娘子比雷茨更风光了。” “咱家绝不是苛待媳妇的人家,当初雷茨带来嫁妆,我们可是一枚铜板都没动过……” 这下,明澄都震惊了。 他真没想到,雷茨竟然还能攒下钱来不花。 “您别不信,我这就带您去看。”顾母生怕海伦娜认定自己苛待雷茨,当即就要领海伦娜亲自去看。 “您坐下。”顾季赶紧制止她:“先吃饭,这些事不着急。” “是是是。”海伦娜听闻顾母对雷茨的包容和喜爱,更是十分还高兴:“雷茨确实从小随心所欲惯了,尤其花销金银如流水般。真感激您能多担待。” 顾母的笑容隐隐有点勉强。 她想起雷茨花掉的银子就肉痛,但也只能强作笑脸:“哪能呢?您太客气了,雷茨什么时候挥霍过?” 在两人驴唇不对马嘴的交谈后,最终达成了非常令人愉快的结果——雷茨贤惠能干、勤俭持家、人见人爱。 明澄和塞奥法诺听出话中暗含之意,也只能苦笑。 好在午宴之后顾母回房歇息,雷茨陪着他们参观整座宅子。在花园般精巧的院落中穿行,翠绿而深不见底的湖面好似明镜。海伦娜最终选定湖边一座小院,唤名碧波轩。 这清幽院落只有两进,院中有秋千和小池塘,池水与湖中相连。 顾季遣仆人去搬海伦娜的行李,又给他派过去几名丫鬟小厮。等到箱笼收拾齐全,海伦娜便迫不及待要去看雷茨的水下地宫。 几个月的完善后,湖边景致少了几分荒芜,草树繁茂间隐隐可见日光在湖中的倒影。 雷茨走在湖边:“可以从这里直接跳下去,但也有更方便的另一条路。” 湖边小亭的断桥尽头,鱼鱼低下头轻轻啄了顾季一下。 顾季:!! “这样你可以在水中呼吸。”雷茨帮顾季把衣襟系好,顺手将塞奥法诺丢了下去。 塞奥法诺:“嗷嗷嗷!” 亲亲就算了,怎么还随便往湖里丢鱼? 在他身后,海伦娜却按捺不住,立刻跳入水中。明澄叹口气跟着下去,之后顾季才和鱼鱼一起入水。 断桥尽头似乎有隐约的漩涡,顾季尽量放松身体,让自己向下沉去……接着好似被什么东西接住了。 是滑梯! 雷茨搭建了巨大的水底滑梯,木制的梯子绕过水下的建筑群,蜿蜒盘旋直通湖面。每当有人从断桥上跳下,就会被滑梯稳稳接住,然后一路飞快的滑下去! 如果不是在水里,顾季甚至要尖叫出声了。 十几座大小建筑参差林立在湖中,高者足足有三层楼,低者甚至半埋于湖底。楼宇奇特夺目,交错布局间有中式园林的轻盈雅致,飞檐廊桥一应俱全,装潢中却带着拜占庭式繁复奢靡的风格。 既像是宫殿,又好似园林。 夜明珠照亮了精雕细琢的亭台楼阁,虽然在水中,却好似与陆地上并无二致。湖底好似深不可测,滑梯曲曲折折穿过建筑,得以一览水下宫殿全景。 几个月前投下的鱼苗已经长大,鱼群摇着尾巴从身边经过,鳞片闪闪发光。 随着水深逐渐增加,阳光越来越微弱,湖底的夜明珠却好似铺成了璀璨星河,照亮深处的道路。 “噗。” 顾季稳稳停在一处沙地,前面是一路翻滚下来,正在呸呸呸吐沙子的塞奥法诺。 “太美了。” 海伦娜看着星河般梦幻的宫殿,头次觉得自己的贝壳贼窝分外寒酸。 “上去看看。”雷茨显然也很满意。他请海伦娜去最高楼之上,自己则抓住顾季,摆动尾巴从水下游上来。 最高处是空荡荡的亭子,可以看到水下宫殿的所有景致。 顾季被雷茨带上来,好奇向下张望一会儿,却突然发现哪里不对劲。 “怎么没楼梯?”他左顾右盼。 这里似乎没有通道上来,或者下去? “要楼梯做什么?”海伦娜反问:“窗户做大些就好了。” 海妖们游泳很方便,想去哪层直接从窗户中钻进去便可。况且对于没有腿的族群来说,楼梯实在没必要。 “但我不会向上游……”顾季懵。 “那岂不是更好?”鱼鱼小声嘟囔道:“把你关在最高层,你就下不来了。” 小季需要练习游水 “雷茨, 不可以这样。”明澄皱起眉头,低声警告。他决不能让雷茨也染上海伦娜的恶习。 鱼鱼委屈看着顾季。 当初设计这座宫殿时他们还没结婚,甚至顾季都没给他一个明确的说法。雷茨不得不承认, 自己确实考虑过把顾季悄悄关在水底……凭借自己给予的氧气过活,半步也不能离开。 但在合法的一夫一夫制度之下, 雷茨已经不打算这么做,除非顾季想要把他休掉。 他才不会像海伦娜般,真的把老婆逼走。 雷茨摆摆尾巴带着顾季下去, 众人依次参观了湖中的建筑群。大部分房间都还空空荡荡, 只有鱼群在水中悠闲穿梭, 水草中堆放着雷茨从君士坦丁堡搬来的嫁妆。 金币和银币几乎堆成小山, 鱼尾盘踞其上之时,简直像是守护财宝的恶龙。 “你竟然真没花掉它们。”海伦娜拾起两颗宝石, 摇摇头感慨。 她还以为凭着雷茨的性子,早就要花得差不多了呢。 自从顾季发现,顾母私下去翻过雷茨的嫁妆之后,便让鱼鱼将它们全部转移到了水下。望着金灿灿的钱币宝石, 塞奥法诺不禁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雷茨好富哦,自己在君士坦丁堡还没有这么多财产呢。 明澄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 安慰道:“我们也给你准备了一份嫁妆。” 海伦娜承诺:“绝对不比你哥哥少。” 单身鱼塞奥法诺摇了摇头,并不对变富抱有希望。基因拉开了两兄弟间的贫富差距——毕竟鱼鱼可是行走的印钞机,哭一哭就能拿到不少鲛珠卖钱。而他只是可怜的小废鱼,从小数着零花钱紧紧巴巴过日子。 几人参观过水下宫殿, 塞奥法诺就向鱼鱼要图纸,打算回地中海建一座同样气派的豪宅。他们正说着话, 突然听岸上传来一阵敲锣的声音,顺着水波扰人心绪。 “咣——咣——咣——” 海伦娜捂住耳朵:“什么动静?” 羊鱼摆动尾巴游到旁边, 也掏出两只金属片搓了搓:“咣——” 岸上的声音停止了。 “是铃声。如果岸上有人来寻,贝斯特就会向水底敲锣示意。我们敲一下就表示知道了。”雷茨向海伦娜演示一番:“我去看看是谁来了。” 海伦娜十分讨厌这会响的铁片,拉着明澄去湖底四处闲逛。顾季一边想着是谁来拜访,一边奋力向岸上游去。雷茨之所以敢生出把他关在水下的念头,就是猜定他难以在水下来去自如。 只能他能水性娴熟—— 顾季踩水向水面游去,但好似不得要领,扑腾了没几下就缓缓沉入湖底。 他郁闷的咬住嘴唇。 原主的水性并不算优,只不过能在水面上不沉而已,绝对到不了浪里白条的水平,更比不过经验丰富的水手。上辈子顾季倒是同时掌握了游泳和浅水技术····但技能并没体现在现在的身体上。 总而言之,往上游有点难。 雷茨抱住顾季的腰,摆摆尾巴将他送上去。 “我这几日要练练游水。”顾季浮上水面,吐掉口中的水,轻轻嘟囔。 两人从湖边上岸,直接步入静谧的小屋中。小屋直连湖边,屋里有炉灶和巾帕。顾季简单冲洗身体擦干头发,又从柜中找出干燥的衣物换上,才带着雷茨离开湖面。 瓜达尔正抱着贝斯特在外面等他。见顾季出来,他道:“郎君,王大来找您,拎着东西要来给您道谢。” “我让他侯着呢,您要是不想见,我就找个理由让他走。” 顾季深深皱起眉头,有些疑惑王大的行为逻辑。他刚想开口拒绝,却又想到什么,转而道:“请他去书房吧。” 瓜达尔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片刻后,顾季和雷茨在书房中喝着热茶。伴着袅袅茶香热气,王大踩着重重的步子走进来。 “顾大人,许久不见,您一切都还安好吧?” 此次他倒是谦逊许多,拱拱手,脸上陪笑能皱出褶子。 顾季点点头:“都好。所谓何事而来?” “您大人有大量,能在海上不计前嫌施以援手,我真是感激涕零。我略带了些薄礼,您别嫌弃……” “不必。” 在海上谁都可能遭难,能拉的都会拉一把,没谁惦记着私下那点仇怨。王大若是要谢他,把礼物放在门口离开便是。 “我真是不知道如何谢您了。”王大被拒绝也不生气,反而道:“这是我该尽的本分。我还听闻大人在杭州施新船政,真是造福百姓。” 他大概是为了船政而来。 顾季心下了然,怪不得心高气傲的王大能拉下面子来说好话。 王大嘴上说着好听话,看顾季丝毫反应没有,心里也骂骂咧咧的。 自从去年顾季回到泉州,他就在走霉运。先是二房的娘子闹事,平白分走他一半家产;接着新船政传出风声,不仅让他造船计划受阻,更是惹得不少商人都对王氏船行敬而远之。 然而屋逢连夜偏漏雨……他去日本的计划也失败了。 好不容易瞒着市舶司出海,没想到半路就遇见海盗,还是被顾季的船救回来的! 不仅一枚铜板没赚到,还丢了好大的人。起航前他拍着胸脯表示绝无危险,现在他在商人们面前却根本抬不起头。 那些日本人也真是,和自己兄弟都做了这么多年兄弟,为何还要打劫他? 王大心里一边骂海盗,一边骂顾季。最要命的,他之前定下的几艘新船马上就造好,如今却不知该怎么办了。 他无论如何没想到,朝廷真如顾季所说般发下飞剪船图纸。如今众人大张旗鼓纳捐、造新船,谁还愿意乘他的老式船出海? 好端端的几艘船砸在手里,账上也干干净净。 王大在家郁闷了个把月,却灵机一动想到什么。正巧听说顾季回泉州,他便马不停蹄来找顾季了。 “当初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请众人纳捐,实在是一件善事。”王大笑道:“当时是我有眼无珠。” “你纳捐了?”顾季好奇。 他虽人在杭州,但也不是没有听过泉州的风风雨雨。 在十一世纪全球最大的港口,新船政对泉州产生了巨大的冲击。无数商人绞尽脑汁研究如何纳捐,更有无数船行星夜开工造新船。 即使衙门并未设在泉州,还有不少泉州商人闹到杭州去,甚至泉州的纳捐数额超过了方铭臣所在的杭州。 未来的三艘战船中,必然专门有一艘为泉州商人保驾护航。 而在泉州众多船行中,王氏船行无疑最惹人眼球。 王老爷子去世后,王大愤而出走,船行交到了二房娘子钱氏手上。拿到空壳船行的钱氏丝毫不慌,并极其迅速的进行了收缩。 在新船政颁布前,她就关停了杭州、广州的铺子。船政颁布之后,她更是卖掉原先气派的铺面,将船行搬入小街巷中,还裁掉不少伙计仆役。 王氏船行名存实亡。 据说,钱氏还停掉了所有对王家族人的资助,连老宅中吃穿用度都有下降。 而省出来的钱……全部用于纳捐、造船。 钱氏在纳捐一千贯的同时,还咬牙造了两艘飞剪船。据说银钱不够时,娘家还资助了不少。 这些事顾季都知道。但王大分家时却只拿了些船只,这几个月更没什么进项,又是如何纳捐的? 王大却点点头:“大家都是一家人,我侄子纳捐,岂不就是我纳了?” 雷茨道:“你们既然已经分家,王氏船行便也分成两个。她所做之(n)事又与你何干?难不成你的船也是她的?” “非也。” 王大抬头看了一眼,正见到裹着头纱的鱼鱼倚在顾季身后。他瞬间便猜到雷茨是谁,又想起马琦是怎么得罪公主下狱的,差点腿一软跪下去。 “分家自然已经分家,但此事却有不同。我今日来求顾大人,便盼着您能主持公道。”王大低头再拜。 顾季冷冷道:“你若有冤屈,可以去衙门中诉说。” 王大被噎了一下,却不屈不挠道:“倘若纳捐之人都认定,我们两家船行实为一家,为何我不能算是已经纳捐?” “此事若沿海制置司不管,草民又何处说理去?公道何存?” 顾季看着他难过的样子,疑惑皱了皱眉。 潜水训练~ 王大道:“我侄子都认两家是一家, 只不过分开管而已,凭什么她这婆娘不认?” 他略愣了两秒,就想通其中关节。 当初王老爷子临终时, 实在不相信假的“王豆豆”,于是勒令钱氏必须从旁支过继来一个男孩, 才有资格继承船行。 那男孩比“王豆豆”还大,现在是王氏船行的大少爷。 钱氏去纳捐造船,也只能用大少爷的名义。 但这孩子年岁长, 自小在亲生父母边长大, 又怎么会全然听钱氏的话?钱氏更不喜欢难以掌控的孩子, “母子”之间嫌隙渐生。 钱氏停掉族中供给, 恐怕便得罪了些族人。王大又许诺了男孩的亲生父母些好处,因此男孩受亲人指使, 将纳捐也记在王大的船头上。 王大一分钱没花,却相当于纳捐了。 钱氏花了钱却吃暗亏,自然不依。 偏偏沿海至置司并未设在泉州,衙役们更不敢擅自决断, 于是便将纠纷一拖再拖,直到顾季会泉州。 王大所说, 果然和顾季猜的大差不差。 “你们家事,找我做主又有什么用?”顾季却根本不想搭理他:“沿海制置司不管这些。” 王大不意外顾季的反应,只是轻轻搓搓手指:“大人之恩德,我在泉州也听说了。此事若您不能做主, 草民真不知道该去何处说理。若是事成,必有厚礼……” 顾季笑了。 如今王大为了千贯纳捐钱, 甚至不惜与孤儿寡母争利,更凑不出造新船的花销。 如此境地, 还指望用厚礼买通他? “请回吧。”顾季摇摇头,丝毫不为所动。 王大还想再纠缠,却见瓜达尔应声而入,手中拿着棍棒准备赶人。他勉强保持体面,灰溜溜离去了。 只不过从目光中,便能看出还有几分不死心。 将王大打发走,顾季先回屋睡了个悠闲的午觉,接着便去练游泳了。 微风怡人的春日傍晚。顾季屏退周围仆役,脱去外袍只穿着里衣,在湖边简单伸展一下身体,舒活舒活筋骨,接着便纵身跳了下去。 “嘭!” 巨大的水花激起,岸边的贝斯特无辜淋湿毛发,骂骂咧咧跳到一边。 顾季抹抹脸上水珠,浮在湖中:“感觉还好。” 太阳尚未落山,湖水还有几分暖融融的气息。没有游泳池中的氯水味道,湖中淡淡水草的清香混合着岸上泥土的味道,在金色的阳光下涌入鼻腔。 顾季甩甩脑袋,任由发髻打湿散乱。 他很久没有主动下水了。不知为何,湖水好似比之前看着都更亲切些,泡在其中没有半分不适。 心情大好的顾季扑腾几下,回身却看到水中正冒出两只鱼脑袋,眼睛中闪烁着好奇的光。海伦娜和塞奥法诺面面相觑,似乎不理解顾季为什么突然来游泳。 雷茨立刻将他们赶走,让他们上岸歇着去了。 三只鱼摆着尾巴回到池塘中,偌大的湖面上只剩下顾季和雷茨两人。 鱼鱼先陪着顾季游了一圈。水波柔柔拖住他的臂膀,滑滑的水草从脚下划过。熟悉了在水中的感觉之后,雷茨扶住顾季的肩:“屏住呼吸,往下沉。” 顾季深吸一口气,将身子沉入水中。 既然决意在出海前练好游泳和潜水技术,他便丝毫不马虎大意。雷茨轻轻松开他的身体,蓝绿色的大尾巴隐隐摆动,环绕在他周围指引方向。 失去雷茨的帮助,顾季瞬间有些慌乱,在水中险些失去平衡。 “不要害怕,往下沉,放松身体····”幽幽声音传来。 顾季努力听着雷茨的指令,回忆起曾经的潜水知识,调整身体到最佳状态。等到口腔中空气越来越稀薄时,他才奋力向上游去寻求呼吸。 “呼。” 浮上水面,顾季深深吸一大口气,甩甩头发上的水。正要转身去寻雷茨,他却不知怎么的踢到一段水草,脚下滑滑的。!! 顾季没来得及稳住身体,就跌入熟悉的怀抱中。 鱼鱼从身后抱住他,将顾季拉到岸边断桥旁歇息。他眼眸亮晶晶的:“有没有觉得下潜时间变长了?” 顾季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还真是。” 原主肺活量不算太好,更没训练过闭气换气。当时在日本海上落水后,顾季连气都喘不过来,差点被海浪卷走。 可今日·····顾季回想起来,自己似乎在水下待了半盏茶的时间。 远超原主水平。 “会慢慢更好的。”雷茨毫不意外:“你喝过我的血,之后潜水会越来越容易。” 顾季震惊:“那我会不会变成一条鱼····长出腮?”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拖着大尾巴,在水里游来游去的样子。 雷茨比他还震惊,头一次这么怀疑科学。 “那倒不会。”鱼鱼弱弱道:“你只会水性更好,闭气时间更长而已。” 顾季这才算放下心来,却不知为何有些遗憾。他伸手摸摸自己的腿····如果他有鱼尾巴会是什么颜色? 雷茨道:“再下水试试。” 顾季游到湖中心,深吸一口气潜下去。蓝绿色荧光的大尾巴环绕在身边,顾季十分确定雷茨会保护他,潜水的胆子也大了许多。 “想象你是一条,可以在水里呼吸····”雷茨鬼魅般游到顾季身边,带着他感受暗暗水波的涌动。恍惚间顾季甚至以为自己成了海洋生物,水流的细节在他身边分毫毕现,随一呼一吸起起伏伏。 似乎与水融为一体。 “呼。”顾季再冒出头来时,发现自己下潜的时长又有所增加。 潜水教练·雷茨对训练成果非常满意。他绕着顾季转了转,决定再加一点练习。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中,顾季的潜水技术突飞猛进。 鱼鱼先是将顾季带到湖底,让他尝试游上去。顾季勉强做到后,雷茨又用鱼尾掀起波浪,模拟海上变幻莫测的环境。在能够快速上浮后,雷茨又玩起寻宝游戏——拿出两颗夜明珠藏在水下宫殿中,让顾季找到并捡回。 顾季很快学会了在水下视物,并且灵活的在建筑中穿梭。 等到顾季熟练的拾回三个夜明珠,太阳已经落山,湖水也渐渐冷下来。 整个傍晚的训练让顾季几乎脱力,离开水面后就软软倚在雷茨怀里,被抱回岸上泡澡更衣。 “所以其实我关不住你的。”雷茨一边给顾季擦头发,一边小声道:“即使我真把你留在水下,很快你就可以游上来。” “我才不会做像海伦娜一样的事。” 雷茨嘴上替自己辩解,还不忘拉踩海伦娜一脚。 顾季无视他的小心思,好奇道:“我还能游得更快吗?” 仅仅一下午的训练,就让文弱的他达到了难以置信的潜水能力。顾季很好奇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闭气时间不能更长了,你没有腮。”雷茨遗憾道:“只要再来一点追逐的训练,速度肯定会更快····会比塞奥法诺快一些,但快不过父亲。” “塞奥法诺?”顾季震惊。 竟然能和塞奥法诺一个速度——而且明澄居然比塞奥法诺速度更快? 雷茨道:“那是自然。他虽然长了尾巴和腮,但他力气很差。” 塞奥法诺实在太弱了。 “那明澄……” 雷茨想了想道:“其实单个鲛人和人类打起来,未必谁能赢。” 鲛人并非柔弱无助的种族,想在大自然中生存,他们必须要对抗外敌和狩猎。只不过人类往往使用船只和各种工具,成群结队抓捕鲛人,也就使鲛人显得弱势。 实际上曾学习过狩猎技能的明澄,各方面素质都比小脆皮塞奥法诺要强。 顾季头一次对塞奥法诺的弱有如此清晰的认识。 鱼鱼决定明日训练顾季的速度,但顾季已经被累得快睡着了。长时间大量运动实在太过困倦,他直接被雷茨抱回床上,更错过了晚餐。 等到第二日上午,顾季才腰酸背痛的从床上爬起来。 “都这么晚了。”他揉揉眼睛:“昨晚我没去见母亲,她有没有问起来?” “当然。”雷茨正在梳头:“不过海伦娜新学了一个词,她告诉你母亲,你整个下午都在‘鸳鸯戏水’,实在太累了。” 顾季捂住脸。 “然后你母亲问,我是不是还没怀上孩子。” 顾季把脸埋进被子里:“没吓到他们吧?” 宴会 “那倒没有。”雷茨宽慰他道:“海伦娜知道我们生不出小鱼。你母亲看上去也放弃了。” “真的?” “对。自从你和她说过, 我们身体不好之后·····虽然她提起这件事就愁兮兮的,但也没再逼迫。”雷茨摇摇头:“恐怕接受现实了吧。” 顾季长舒一口气。 若顾母真能放下执念是最好的。如果不能,也千万别再给他喝什么苦药了。 顾季在家中躺了没两天, 如雪片般的帖子就递到手边。 他回泉州虽然没有广而告之,但消息还是很快就传到了众人耳朵里。大家都听说了顾季在杭州招募船员, 准备出海前往美洲的消息,深知他此次回来,恐怕是几年间的最后一次了。 春光正好, 几乎每个宴会都给顾季递了帖子, 希望他能赏光到来。 即使顾季闭门谢客, 也不能完全游离于社交之外。 他在十几份拜帖中挑挑拣拣, 最终决定一旬后去知府家赏花,顺便见见泉州的同僚们。收到顾季复信后, 知府亲切的表示一定让顾季宾至如归,顺便悄悄打探雷茨来不来。 鱼鱼许久没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新衣服,当即欣然决定前往。塞奥法诺也想去凑热闹,于是宴会名单上也就多了他一个。知府夫人倒有写帖子邀请顾母, 不过她已经对官家老太太的社交活动失去兴趣,还是婉拒了。 这几日海伦娜陪明澄在泉州逛了逛, 就立刻启程去鲛人族地了。顾母本来吃睡都不安稳,听说亲家要去周边“游山玩水”,不在家里住了,立刻精气神好了很多。 顾季则日常泡在湖里练习潜水技术, 直到赴宴的前一天。 “再下水就要蜕皮了。”顾季裹着自己的袍子,坐在湖边死活不愿意动了。 春日太阳不算烈, 透过凉爽的树荫照射下来,人身上都暖融融的。但顾季每日都在湖中游水, 现在见到水就觉得身上湿漉漉的难受。最近他夜里做梦,都要梦见自己是一只在湖中游荡的小鱼。 昨天,他终于在追逐中赢过塞奥法诺,超越了真正的海洋生物。只不过刚刚上岸就差点被累晕过去,还是雷茨将他抱回房中的。 见顾季不想下来玩水,鱼鱼也干脆去搭配新衣服去。 塞奥法诺从水里冒出头来:“你们有什么特殊的礼节规矩不曾?” 作为拂菻国来使,塞奥法诺参加宴会可不是为了炫耀新衣服。他对宋国的一切都充满好奇,甚至要写成报告交回给狄奥多拉女皇。 顾季想了想:“男女有别,长幼有序罢了。只要你记住雷茨是你姐就行。” 塞奥法诺保证不会演露馅。 第二日上午,鱼鱼换上新衣,三人一起乘车去参宴。 知府设宴邀请了不少商贾官宦,借着春日赏花之名相聚。刚刚踏入知府家的院子,鸟语花香便伴随着一阵阵笑语话音传入耳畔,仆役将他们带往不同方向。 听闻顾季来了,知府快步从堂屋中走出来相迎,邀请两人进去喝茶。而雷茨只和知府相互见了礼,便被引去女眷们中间歇息了。 顾季小声对塞奥法诺道:“待会儿吃饭时就见到他了。” 塞奥法诺点点头。 三人信步走入堂屋,先到的几人正围成一圈和喝茶。见知府将顾季领来,府衙中的官老爷们纷纷站起来见礼,和顾季说着一串一串客套话。只有他们才能和知府品茶,其他商人小官则在偏厅中歇着。 顾季纷纷打过招呼,对众人介绍道:“好久不见。这是我家娘子幼弟塞奥法诺,拂菻国宫廷大总管,前不久携使团来访。” “早有耳闻,真是英雄出少年。”大家纷纷拱手,殷勤向塞奥法诺打招呼。 今日塞奥法诺穿了身素色圆领袍,身侧佩晶莹通透的玉,皂靴白袜人模人样。他本就生了一袭漆黑浓密的秀发,高高竖成一个髻,举手投足间竟然比雷茨还像宋国人。 他向四周拱拱手:“诸位有礼了。” 地道的口音立刻让众人侧目,愣了几秒后便纷纷夸赞起来。 他们全部心知肚明,塞奥法诺说是什么宫廷大总管,但实际上可是雷茨的亲弟弟,拂菻国的皇子殿下! 虽然没人知道拂菻国在哪,但必然也是物产丰盈之地,才能运来神秘的希腊火。 大家坐定喝茶,官员们便围着茶桌闲聊起来。有塞奥法诺在,也不好聊官署谈事,众人便纷纷和他搭话。 塞奥法诺来者不拒。比起宋国官署中的密辛,他反而对市舶司的运作,以及商人们的航线更感兴趣。 这些都不是秘密,官员们很快便和塞奥法诺分享一遍。 眼见塞奥法诺轻轻松松掌握全场节奏,顾季便趁势从官员中溜出,去花园里走动去了。 知府家的地段明显比顾宅要好,但代价便是宅子难免小些。除了厢房和几间独立的小院,姹紫嫣红的花园便是最惹眼的风景。 女眷们都在后房和花园间品茶闲聊,隐约也有男人高谈阔论的声音。顾季从花间望过去,影影绰绰间看到雷茨坐在女眷中的影子。 “顾大人,我可算见到您了!” 他正瞧着,却见前方话音响起,一人笑着大跨步走过来。 正是张长发。 “您也在这里。”顾季见到老朋友,展露出几分舒心的笑容。 顾季出海往日本去时,张长发便在船上。之后他们也时常有书信往来。他听闻顾季在杭州开办船行,还十分遗憾自己不能再登上阿尔伯特号出海。 “最近如何了?”顾季温声道。 “都好都好。”张长发笑道:“多亏了大人的船政,我如今也有船了。” 几年间,张长发积累起不少财富。新政颁布之后,他和几个老朋友商量许久,最终决定不如趁此机会,合伙造一艘新船。 如今船只建造已经步入正轨,看着一天天成型的新船,张长发心中期待也与日俱增。 顾季衷心祝贺他一番,答应等张长发新船建好,定要亲自登上去看看。 两人正说着话,顾季余光中却瞥见一少年正遥遥望过来,似乎想要走进搭话。 顾季不认得他,但张长发一见就变了脸色。他想拉着顾季躲开,可犹豫之下没动作。 “他是谁?”顾季奇道。 正当此时,那少年似乎鼓起勇气,快步走过来:“见过顾大人。大人还不认识我,我是王家老大。阿娘常与我说,顾大人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顾季反应了两秒,想到王家老大是谁。 钱氏收养的孩子,“王豆豆”名义上的哥哥。 知府绝不会在邀请顾季的同时,给王大参与宴会的机会。只不过如果王氏船行想进知府家的大门,总还是有可能的。 “不必言谢。我听说过你。”顾季想想这孩子是来干嘛的,就不禁脑壳痛。 果然回身看过去,钱氏正坐在雷茨身边张望,看向“儿子”的眼中满是警告,却也无可奈何。 “不敢轻慢大人。”他好似背课文般,攥着衣角一板一眼道:“母亲曾经说大伯与我终究是一家,荣辱与共,船行也赖得大伯家才能留存至今天。但是……” 顾季叹口气,不欲多与他为难。 张长发道:“家务事便要自行决断,有纷争的,知府大人就在前面。你跑来与郎君说,又是什么道理?” 他不敢说话了。想了想他拉住顾季的衣袖,低声道:“大伯说,若郎君能行个方便,他愿意将新船送一艘给大人——” “你疯了吗?”张长发赶紧让他闭嘴,就差直接去捂嘴了。 大庭广众之下,初次见面说这种话?更何况顾季要王大的船做什么? 少年似乎害怕了,转身快步离去。顾季向女眷间看过去,却见钱氏若有所思,装作不经意和鱼鱼说些什么,眸光却暗暗向此处看。 离开他我可怎么过 确保少年被打发远了, 张长发才回过头来感叹:“这孩子糊涂。” 不论如何,他毕竟是钱氏认下的儿子。凭着王老爷子临终时的嘱托,钱氏也万万不敢苛待他。等到再过十几年兄弟分家之时, 他拿到手中的绝不会比“王豆豆”少。 但和王大合谋,就属实太荒唐了。 表面上, 他和王大有一层姻亲关系。可王大岂能真心待他?只不过利用罢了。至于他直接来求顾季更是愚不可及。顾季本就不想理会王大,如今更要躲着他了。 顾季摇摇头。 他倒是觉得,这少年和钱氏的关系远没那么简单。 两人走到一处小亭, 顾季眺望过花间, 落在雷茨的锦袍之上。鱼鱼头上的簪花轻轻摇摆, , 似乎正兴致勃勃的说着什么,钱氏在他身边应和捧场。 “啊, 真是····” 张长发下意识顺着顾季的目光看过去,望着雷茨不禁开口。 片刻后他察觉到自己失态,赶紧捂住嘴。 顾季疑惑:“嗯?” “夫人真是清雅风度,世人难出其右。”张长发赶紧找补, 面色却有几分勉强,手上抓紧了帕子。 思考几秒, 顾季突然意识到,张长发当年与他去敦贺时,鱼鱼装扮成来自日本的神秘鱼妖,不仅与他私定终生至死不渝, 而且为了圆谎,还假装怀了孩子。 后来在汴京, 鱼鱼也一直跟在身边。 可是去西方几年之后,“鱼妖”就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拂菻国公主雷茨。 虽然实际上是一条鱼,但在张长发眼中,岂不等于鱼妖惨遭无情抛弃,顾季却与别国公主风风光光的成婚?更何况张长发一定能看出,雷茨和“鱼妖”的长相有几分相似。 顾季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个误会,只好把这件事含糊过去。他模模糊糊道:“嗯,她天生丽质。” 张长发倒是凝神思索,想着也未必是顾季“无情”。鱼妖可是神怪之物,说不定是鱼妖狠心抛弃顾季,甩甩尾巴回海中去,顾季之后才遇见了容貌相似的公主? 他摇摇头,不再提此事。 正巧此时有仆役来招呼开宴,顾季连忙拉着张长发步入席间。 知府将宴席设在堂屋中,甚至还在院子里摆了几桌。菜肴的香气和脂粉香气四溢,人们三五交谈着,纷纷缓步向宴席间走去,人群自觉按照顺序落座,顾季和雷茨坐在上首靠近知府的位置。 官员们的家眷坐在他们旁边,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闹声响在耳畔。钱氏竟然也坐在离此处不远的位置,两个儿子怯生生坐在她身边。 鱼鱼在顾季身边坐下,口中还和旁人说着闲话,宽大的衣裙几乎挡住大半个桌子。 顾季侧耳问:“在聊什么?” “她们都问我裙子是怎么做的。”雷茨拢拢头上珠翠,眸光中焕发出几分骄傲来。 今日鱼鱼虽然穿了一身墨色,但滚金的纱绣边却分外夺目,庞大裙摆上坠着各色珍珠。只要贵女们聚集在一起,雷茨的造型永远是焦点,无差别吸引所有人赞叹。 泉州的时装风向标。 “钱氏和你说过什么不曾?”顾季问。 “她没说什么特殊的,”雷茨想了想:“她说她儿子不成器,还很调皮,比塞奥法诺还调皮。” 顾季凝神思索,正见知府和塞奥法诺有说有笑步入席间。 似乎仅仅半个时辰,塞奥法诺就凭借着地道的口音,和所有泉州官员混了个脸熟,在几名中年男性中毫无违和感。塞奥法诺拱拱手,在雷茨身边坐下。 由于鱼鱼的“公主”身份,知府将几人位置设的极高,已经与知府平起平坐。 众人坐定,宴会开始。 知府举杯祝词几句,便由得宾客们自便了。 塞奥法诺似乎饿狠了,并没有去交际的想法,专心对付盘子里新鲜的清蒸鱼。顾季一边吃着东西,一边与前来搭话的客人交谈。想趁机和顾季搭上话的人太多,甚至暗暗围成了一小圈,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客套话。 其中,大家纷纷问候雷茨的身体是否安好。 虽然顾季没提过,但任谁都知道雷茨在杭州闹出的风声。 在青楼中,马琦冲撞拂菻国公主和使臣,被顾季当场责骂。名节受辱的公主气得倒地不起卧床半月。马琦被押解至京受审,他夫人还专程去找公主殿下赔罪。 直到事情传到杭州,大家才确信雷茨的“公主”身份。 大家也实在难以置信,这些离谱的事竟然会发生。 雷茨却丝毫不自觉,反而快乐的表示自己身体已经康复,绝不会动不动就晕倒在地。 “当初听到消息,真是吓死奴家了,恨不得插翅飞去照顾公主殿下。”钱氏不知何时也挤了进来,拿起帕子擦擦眼角。 众人纷纷应和,同时送上些补身体的药材。 雷茨突然有些局促。 他突然想起自己前几个月还上山打狼,给顾季做了一件斗篷。 塞奥法诺正好从菜肴中抬起头来,添油加醋:“我姐姐从小身体就不好,文文弱弱的,几岁大都没学会走路……” 学不会走路? 海洋生物连腿都没有。直到长大上岸,才用尾巴蛄蛹着挪动而已。 鱼鱼眸光渐冷,暗暗考虑如何对弟弟进行一些敲打。 贵女们看着身长九尺的鱼鱼,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现在回想起来,雷茨似乎确实总用宽大的裙摆遮掩步伐。 “……但尽管如此,姐姐还是坚定的跟随阿季出海。”塞奥法诺长叹一口气。 众人皆惊。 顾季要去美洲已经人尽皆知,不过谁也没想到,他竟然要带着妻子同行。 “殿下岂能承受海上奔波……”钱氏喃喃。 其实没谁认为,顾季和雷茨伉俪情深。 因为顾母对雷茨的评价不尽人意,况且如果夫妻二人蜜里调油,雷茨又怎么会带着使团逛青楼,顺便还和马琦起冲突? 可没想到。 鱼鱼顺势往顾季肩上一倒,将脸埋进去,作离别愁绪状:“离开他我可怎么过日子?” 西行东行 他眸子低垂, 双手紧紧抓住顾季的袖子,湖水般的翠绿色瞳孔潋滟含情,一副柔柔弱弱的无助样子。 顾季只好淡淡笑着点头, 帮鱼鱼梳理耳边碎发。 “顾大人和娘子当真伉俪情深。” “哎呀哎呀,真是羡煞旁人····” 周围人纷纷赞叹, 心中讶异两人竟然如胶似漆,顾大人和公主殿下都是难得的情种。有女眷低声开口,半是奉承半是感慨:“海上风浪骇人, 公主殿下千金之躯, 愿意和顾大人一起远行, 真是情深。” “是呀。” 大家纷纷低声应和。 在海上, 遇到危险可是要送命的! 公主都已经如此娇弱,不待在泉州养养身体, 却陪着顾大人涉险····真是感天动地。有人为雷茨的选择而无比震惊,也有人情不自禁担心起他的安危。虽然只见过雷茨几面,但泉州贵女们都很喜欢雷茨——慷慨而美丽,随时愿意分享自己的时尚设计。 贵女们纷纷嘱咐雷茨多保重, 虽然雷茨还有几个月才离开,但言语间也多有不舍。 知府听众人叽叽喳喳, 心中倒升起些好奇。他还从未出海航行过,就连坐船都少有。他问塞奥法诺道:“您来宋国这一路上都平安罢?” 埋头吃饭的塞奥法诺嘴角抽了抽:“当然。” “啊呀,那是再好不过了。”知府捋捋自己的胡须:“想必您吉人自有天相,定是没碰上什么风浪, 平平安安到了泉州。” 抬着船跑过整个印度洋的塞奥法诺愣住,实在是做不到睁眼说瞎话。 “化险为夷。”他谦逊道。 众人一边吃酒闲聊, 一边在院子赏景赏花。随着小孩子们跑出去玩耍,宾客们渐渐有几分醉意, 席间的氛围也越来越不拘束,大家三三两两凑做一堆,彼此聊着体己话。 塞奥法诺填饱肚子,就与周围人讲起拜占庭的趣闻来。 没人对遥远神秘的国度不感兴趣。更何况塞奥法诺的口才极好。庞大的宫殿和教堂,蔚蓝的地中海和漫无边际的沙漠、骑士们的长枪和盔甲····塞奥法诺口中,罗马的一切都栩栩如生。 众人直听入了神,小孩子们更团团围在塞奥法诺身边。 “原来海外还有这样的地方。”钱氏凑在雷茨身边,边听边感慨。 “我们能去么?”有孩子听得满眼好奇,小心翼翼开口。 他挥舞几下手中的小马鞭:“我也想和顾大人一样,有神船,去好多好多地方冒险!” 旁边某个商人之子也跳出来,怯生生道:“我也要和顾大人一样出海,赚好多好多铜板回来!” “冒险”这个词还是顾季最先说的,现在竟然已经成了孩子们的梦想。 孩子们的母亲赶紧向前两步,把自家小兔崽子薅回去:“郎君别见怪,别见怪。” 小朋友们被强行拖走了。 塞奥法诺倒是笑道:“当然可以,不过要等你长大,现在出海太危险啦。” “到时候你们去君士坦丁堡探险,一定要去找我玩,好不好?” 孩子们点头,眼睛晶晶亮。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塞奥法诺哄孩子的话语,在众人眼中却是变了一层意思。踌躇半晌,倒是钱氏先开口:“您是说,我们真能找到君士……坦丁堡?” 这地方就像是天边的爪洼国一样远。 塞奥法诺却点头:“当然。” 知府笑道:“你们有所不知,拂菻国女皇已经与圣上定下盟约,两国商贾往来,日后会越来越多。而且两国都有税额减少,也不需要商人带盘缠。” 在宴席前,塞奥法诺便与知府谈了这些。 知府话音刚落,人群的目光就活泛起来。有人竖着耳朵听新鲜事,有些海商却已经心中有了想法。 “那也要如顾大人般,一去几年罢?”有人问。 “不必。”塞奥法诺当即虚空勾勒出一副地图:“顾季当时耽搁的太久,若只是寻常贸易往来,中途换成一条船,时间能缩减一大半。” “嘶……”有海商的眼睛亮了,但又颇有犹豫。 塞奥法诺也并不意外,只是淡淡道:“海上确实风波难测,尤其是此等经年累月费航行,船只遇难也是常有的事。” “不过海上之事,本也是天意。” 大家神色各异,有人遗憾摇摇头,有人却颇有迎难而上的意味。一个男子从角落里走上前来,悄悄给塞奥法诺递名帖,希望去府上拜访。 犹豫几秒后,钱氏竟然也悄悄和雷茨说了什么。 雷茨怔愣片刻,点点头。 众人心中皆如明镜,彼此皆有一番考量。 海上诚然危险,但哪次出海不是拿命搏?而且说是危险,但顾季和塞奥法跑了两趟,人也都还活着。 如果承担风险,就有可能获得巨额利润。 丝绸就像是金钱的长河,商人们闭上眼睛,仿佛就能看到自己赚得盆满钵满,荣华富贵的样子。 塞奥法诺见此情形,干脆道:“几个月后顾季出海时,我也会带着使者回航。如果有商人去贸易,可以与我的船同行。” “不过此事,你们必须慎重思量。” “是是。”大家纷纷点头。 商人们还在犹豫,可在各大船行中有份额的官员权贵们,心中却已坐定打算。 等飞剪船造好后,旧船必然逐渐淘汰。与其将其弃置,还不如跟着塞奥法诺去西方——虽然他们不会上船,但可以高价雇些水手来。 你一言我一语中,宴席终于在夕阳下落幕。三人乘马车回家,塞奥法诺怀里已经抱着许多人的名帖。 顾季偏头问雷茨:“钱氏莫不是也想去?” 整场宴席上,钱氏都围在雷茨附近,宛如好姐妹一般。 雷茨道:“她说自己走不开,但打算问问亲朋好友,愿不愿意跟着船行出海。” 亲朋好友? 顾季若有所思点点头:“她喜欢不喜欢大儿子?” 鱼鱼一愣,但记忆力很快反应过来:“她抱怨大儿子贪玩,但两人有时说悄悄话,不像是关系淡薄的样子。” 顾季心中有数。 恐怕今日那男孩来找自己,便是钱氏教的。 战船建成 鱼鱼迷茫。 顾季道:“王大再不济, 应该也没蠢到这个份上。” 王大想要笼络钱氏过继来的大儿子,但钱氏也不是吃素的。那孩子更不蠢,只要分得清孰轻孰重, 就知道应当如何行事。 是不靠谱的叔伯?还是虽然不喜欢他,但至少能拿到好处的养母? 恐怕这早是钱氏计划好的。她特地令儿子去求顾季, 用极其荒谬的条件使顾季反感,更不愿给王大行方便。 当然,顾季本身也不愿理王家之事便罢了。 之后几日中, 顾季偶尔和雷茨去赴宴, 大多数时间都在家歇着。 练习潜水, 做航行规划, 享受美好春光。 而与顾季的悠闲不相同的,塞奥法诺前前后后见了不少商人。 自从去拂菻国经商之事传开, 心中有想法的商人纷纷来找塞奥法诺询问。 去拂菻国危险,不仅仅因为风浪巨大,更因路途遥远迷茫。跟着塞奥法诺航行,至少不会面临在大海中迷路的困境。 能去几条船?有哪些船行要派船去? 塞奥法诺何时出发? 那边时兴什么货物…… 塞奥法诺全部据实相告。等到战船建好顾季卸下差事之后, 他们与阿尔伯特号一同启程,各奔东西。到达拂菻国之后, 塞奥法诺会安排一名使者指引商船返程。 他不会组织商人上船,此事由船行和商人商定。但只要决定跟着他出海,他便会在航行中看顾些。 同时,他也说清出海的巨大风险。古往今来, 葬身在印度洋上的船可不在少数。 来访者皆神色各异,有人悄悄来找顾季打探, 也有人去询问航海归来的船员们。一个月之内,有几家船行都有了初步的出海计划。 顾季在闲暇之时, 也听到了王氏船行进一步的消息。 王大造的几艘船正式收工。也许是吃了日本海上的教训,他还没有出海的打算。新船孤零零停泊在港口中,只有几个水手守着船只。 在王氏族亲的婚宴之上,王大终于见到了钱氏的两个儿子。 大儿子竟然面不改色,将当天与顾季的交谈全部讲给王大听,问王大他该如何做。 王大反应过来被钱氏摆了一道,怒不可遏,当场就想教训自己的“侄子”。幸好他被人及时拉开,没有任何人受伤。 之后听说钱氏也发了一通火气,要与王大断绝往来。钱氏近日在经营船行之外,时常与雷茨往来。 虽然她有孝在身不好出门,却隔三差五给鱼鱼写信,向他求些新秀图纹样。 在信中,钱氏也不吝所学,细心教给雷茨理家管事的技巧。 雷茨这才发现,原来打理家中账目是如此一门深奥的学问。不仅要在内平衡收支、在外不被坑骗,还要想尽办法协调各房恩怨、主动投资理财。 鱼鱼学的头昏脑涨。他想着反正和顾季出海后,家中不能没有管事的人……于是请了一名管家嬷嬷来。 嬷嬷迅速接手家中各项事务。等到顾季出海之后,她会按时将账目报给顾念。 一个月后,哮天号从鄂州平安返回杭州。卸下货物稍作休整之后,哮天号带着船员来到泉州,和停在港口中的阿尔伯特号一起准备启程。 两个月后,两个船行决定派遣船只跟随塞奥法诺出海。几日之后,商人们或者其派遣的代理者便已经购买货物预定舱室。 三个月后,顾氏船行第一批飞剪船竣工。 由于顾念造船最迅速,顾氏船行也成为最先拥有朝廷标准飞剪船的船行。 三艘船只在杭州竣工下水,在海上绕了一圈后回港。它们和阿尔伯特号排水量相仿,但比起阿尔伯特号略显单薄。 方铭臣登船检验,宣布顾氏船行的飞剪船合格。顾念当即招募商人,为明年去南海的航行做准备。 而在顾念的信发来之前,顾季就收到了系统的新消息。 “叮咚~恭喜宿主成功造出第三艘、第四艘、第五艘船!” “类型:小型飞剪船。” “性能……” “恭喜宿主解锁成就,航海统筹者。获得积分奖励,500积分。希望宿主再接再厉。” “现已开启组建第二只船队功能。” 顾季进入系统,将三艘船分别命名为“追风”“追云”“追月”,并建立第二支船队。 阿尔伯特号和哮天号划入第一支船队,旗舰阿尔伯特号,船长顾季。 追风号、追云号、追月号划入第二支船队,旗舰追风号。 “宿主。” 三个声音交错出现在耳边,年轻而彬彬有礼。 顾季一听便知,这是三艘新船的声音。 不用顾季多说,阿尔伯特号就自动当起老大,给三艘新船讲起航海的规矩来。简而言之,就是不要被水手们发现船只的灵性,并且随时注意保持舱室卫生。 这三艘船皆没有火炮铁甲,对阿尔伯特号、哮天号这般战船很是敬畏。它们齐声应是。 哮天号宽慰道:“来了就是一家人。你们大多跟着朝廷出海,只要别掉队,便不会有什么大篓子。我与你们同是飞剪船,若有什么不懂的问我便好。” 见几艘船间没再起纷争,顾季终于松一口气。若是五艘船在他脑袋里吵架,那就太让人崩溃了。 新船下水月余,朝廷的飞剪船也终于造好了。 比哮天号更加气派。船身紧要处皆有铁甲保护,装配大口径火炮和弓弩。每艘船载五十名经验充足的水手工匠,和五十名装备精良、极善水性的士兵。 除此之外,每艘船上都有充足的希腊火,更多刀枪剑戟,甚至还配备了足够的救生小艇。 由于丝毫没有规划运货行商的功能,船上资源空间非常充裕。虽然只载一百人,但紧要时完全可以容纳二百人吃住。 比起破破旧旧、纯木制结构、航速缓慢、打起来全靠冷兵器接舷战的海盗船,简直可以算是海上杀器。 顾季难以想象,如此一艘大船会给海盗们带来怎样震撼。 不过赵祯现在没有收拾海盗的意思。三艘船中,一者往登州等地驻扎,一者往杭州,一者往泉州。 方铭臣则直接给顾季写信,让他不必再来杭州,直接在泉州验收战船便可。 战船天狼号 战船驶来泉州时, 百姓们彼此招呼着去码头观看,熙熙攘攘挤成一团。黑压压的人群几乎遮天蔽日,连卖饮子的小摊贩都没处落脚。 顾季身着赤色朝服站在码头上, 身旁是被仆人簇拥着的知府。雷茨带着面纱,乘轿子远远跟在后面。 天边出现一个黑点, 黑点逐渐扩大,成了战船高大的轮廓。 “哗——” 海浪被破开的声音好似响在耳畔,大家都伸长了脖子看过去。 战船通体用厚重结实的木料制成, 高高的风帆悬挂着, 船身露出一排黑洞洞的炮口。 最引人注目的, 船上整齐站着几十名士兵。 他们都是年轻精壮的汉子, 身穿皮甲,或三三两两守在火炮旁边, 或准备投掷希腊火,或手持弓弩和刀枪剑戟。 远远看去分外威风。 “他们拿的那是什么?” “真好看!” “多新奇呀……” 百姓们好奇的交谈中,战船上有将军吼一嗓子:“炮——” 岸上听不见,但只见战船两侧火齐鸣, 硝烟和火光冲天而起! “嘭!” “火——” 接着,士兵们将希腊火抛出, 竟然在海面上燃了起来! 百姓们已经被此种模拟表演惊呆了。他们瞪眼看着海面,期待望向战船。 谁曾见过如此壮观威风的景致? 战船上的模拟还在继续。 “刺——” 船舷上抬起尖刺,冷冰冰的锋刃保卫着战船。士兵们或持矛或持刀,迅速列阵对外, 抵御接舷战中的敌人。 其余士兵架起出弓弩,瞄准海中。 有人扔了个果子出去, 果子立刻被弩箭击穿。 “转——” 所有士兵并未挪动,躲在暗处训练有素的水手却迅速动作。风帆摇动, 船只随心所欲掉头转弯加减航速。 “放——” 一声令下,士兵们齐齐行动,好似一眨眼便从船上搬来十余艘小艇,连船带人放入海中。 “收——” 几十根缆绳抛下,士兵们彼此帮助着回到船上,竟然连小艇也悉数收了回去。 虽然听不到一声声号令,但船只强大的作战能力却让每个人瞠目结舌。大家直了眼睛,好似看戏法般见船只左右变换,最终收帆往港口去。 战船稳稳靠岸。将军从站在船头,远远向顾季行礼:“请大人和诸位上天狼号。” 顾季点点头,招呼纳捐最多的两三个船行东家,一齐登上战船“天狼号”。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他们闲步走上甲板。雷茨和塞奥法诺也十分好奇,悄悄从海里游了过去。 天狼号接上顾季,在码头附近转了一圈,展示平稳的航行。 “鄙人姓彭,暂领此船,请大人指教。” 彭将军向顾季抱拳。他约莫二三十岁的年纪,皮肤被海上太阳晒得黝黑,眼神坚定。 在这船上,最多不过管辖百人,却是难得有前途的好差事。作为第一批被培训出的水军官兵,他见顾季半是激动半是敬仰。 顾季不仅带回了新船,而且整个衙门也因顾季谏言而设……只是没想到,顾季看上去竟然如此温柔文质。 “不敢当。”顾季淡淡道:“将军请带我们进去吧。” 彭将军不敢怠慢:“请。” 他走在前面,带着顾季和商人们介绍一圈。 三艘战船的排水量和火力配备都相同。战船上打扫的非常干净,士兵们肃立在甲板之上,水手们也将缆绳收拾的极其利落。 船舱共三层,和哮天号布局较为相似。士兵和水手的舱室之外,还有充足的物资储备和大量空舱。顾季献上的地图被赵祯找人描画几份,高高挂在船舱内。 所有火药全部密封堆放在单独的舱室,小艇则堆在一层甲板、二层甲板之上。食物和杂物分在其他舱室。 “在补给完全的情况下,天狼号可以在海上航行半年。”彭将军带他们一间一间舱室看过去:“同时也能容纳救援其他船只。” 船上不仅仅有餐厅、厨房、卧室,甚至准备了郎中的药铺,和关押犯人的囚室。 林林总总一应俱全。 商人们看得目不暇接,直呼自己纳捐的话钱花的实在太值了。 按照彭将军的介绍推算,天狼号可以同时护卫十艘商船出海。不仅能驱赶海盗,还能成为船队的枢纽。 如果其中一艘船遭遇海难,训练有素的天狼号会立刻救援。船上的物资也足够供给幸存者,甚至能帮助打捞货物。 只花了两三千贯,就能让船行中的商船被保驾护航……太值了! 商人们抚摸着天狼号的甲板,惊奇又感叹。 顾季在船上上上下下看了一圈,确定天狼号完好无损可以出海。 他道:“我会禀报陛下。天狼号之后可是有什么差事不曾?” 彭将军摇摇头:“不曾。” 几人来到甲板之上,正午的阳光晒着甲板,海风的气息伴着粼粼波光,闪烁在顾季的眼眸中。他眺望着熙熙攘攘的泉州港。 海浪中泛起阵阵波澜,像有东西在下面。 顾季上前两步,果真见到两只好奇的鱼脑袋。 他们也想去看战船。 顾季赚取积分、换飞剪船图纸、取得希腊火也有他们一份功劳。 “那将军,是不是我们可以准备出海了?”身后有商人满面红光,眉眼中写满急切。 彭将军说天狼号最近没差事,这岂不就是放给商队护航的意思? “是。”彭将军道。 商人正待再追问,突然脚下一阵晃动。海上风浪好似霎时间变大,似乎浪头正把船往上顶。 天狼号瞬间摇晃起来。 可现在却没风。 感受到颠簸,士兵们立刻从船舱中涌出。 顾季皱眉。 他一看便知,是两条没能上船的鱼在悄悄掀浪花玩。 他轻轻朝海里指了一下。 安静。 忘了上次在汴京,怎么被炮弹追着轰是不是?千万不要在战船面前乱露头,天狼号也会轰海怪的。 海浪瞬间平静。 看到两条鱼摆摆尾巴离开,顾季才收回目光。商人们还没明白为何突然起了风浪,便见到船只已经恢复如常。 有人看到顾季向海里比划的动作,不仅惊奇:难道顾大人还有法术,能让海浪平静? 顾季倒是若无其事回头,和他们谈起出海的安排。 如何加入船行 商人们顿时肃然起敬。 彭将军倒是没有多想。遇上风浪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他挥挥手让水手们不要紧张,转而对商人们道:“今年朝廷只允许往南海和高丽去。尔等自行商定,待顾大人准许后通知在下便可。” “是。”商人们齐声应道。 “年年都是如此安排罢?”顾季问道:“其他港口又如何分派?” 彭将军道:“朝廷已有一套章程。” 三艘战船中, 必然有一艘停泊在北方拱卫汴京。剩下两艘战船则由杭州、泉州、广州和其他州府分配。 按照第一轮纳捐的结果,两艘战船在第一年将在杭州和泉州出海。其他州府的船行可以前往这两处地界递交申请, 加入船队。 在船队名单确定之后,船行才能向商人们征召,募集出海人员。足足几个月后, 最终船队的名单、承载货物才会被彻底确定。 战船不会插足民间的商业活动, 只负责核实名单上的货物人员, 按照既定路线出海。 北方的船队要去高丽, 泉州的商人出海则更倾向于南海。 有商人问道:“朝廷曾说过不曾,何时能往日本去?” 彭将军摇摇头。 他一概不知海事, 只能奉命而已。 “此事不急。”顾季摇摇头。 距赵祯决定封禁日本海,已经足足半年有余了。像王大般送死的海商越来越少,源公子不仅找不到人和他贸易,连打劫都没得打劫。 现在只有些高丽商人敢往日本去。不过随着海盗日渐猖獗, 高丽人都要少很多。 源公子已经吃到亏了。没有贸易往来,鲛人们也日渐警觉, 他将难以支撑起庞大的海盗船队。 但这还不够。 等到来年出海,源公子必定盯紧了南海,派出大量海盗船打劫封堵。而战船就会发挥作用——让所有海盗有去无回。 当源公子被逼的船队折损、生意往来中断时,赵祯才会出手捡拾战果, 真正对付他。 而这大概还要几年的时间。 听到顾季如此说,商人们也不算失望。毕竟有战船保护出海, 安全已经有了保障。 比起纠结何时能去日本,还不如想想, 怎么才能多拿到船只名额? 天狼号逐渐向码头靠岸。顾季带着几位商人踏上陆地,彭将军带着士兵们跟在后面。迎接他们的,是人群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大家看不懂海船的战术,但见过炮弹和硝烟后,都将天狼号认做可以随时变出霹雳的神船。 吵吵嚷嚷着,谈的都是天狼号刚刚火炮发射的巨响。 顾季向他们拱拱手:“先回去歇着吧,我明日在衙门等诸君。” 商人们也不客气,纷纷向顾季拱手告辞。 赶回家中,顾季铺展笔墨,开始写信。 首先向赵祯汇报今日战船到港的情形,遣人将折子快马送往汴京。接着顾季则给妹妹去信一封。 等到确定船队的名单,顾季的差事告一段落,他便可以收拾行囊赶赴美洲了。 顾季要将他选拔好的船员,集体送到泉州来。短暂的入职培训后,他们就将踏上征程。 第二日,顾季早早去衙门坐班。 泉州没有沿海制置司的衙门,顾季只好去府衙借两间值房,再借两名衙役做记录。 顾季踏着朝阳来到值房,不曾想里面便已经坐了好几位商人。他们品着手中的茶,眼睛却频频向外看。 见着顾季的身影,纷纷眼中冒出精光。 “顾大人!” “您来了……” “叨扰大人。” 就在前一个月,各船中第一批造的飞剪船陆续完工。经顾季检查无误后,全部停泊在码头上等待出海。 都是花大价钱造出的新船,船主们都盼着尽早出海才好。 只可惜,船多名额少。 如今完工的飞剪船便有七艘,之后几个月中,准备出海的船只只会更多。 但船队却只有十个名额。怎么分? “诸位莫急。”顾季走进房舍,先让商人们坐下说话。他请一位衙役去研墨,目光则从商人中扫过一圈。 孙氏,郑氏,韩氏……都是些熟悉的面孔。坐在堂中的,除了泉州船行,也有不少来自周边府城的。 带着锥帽的钱氏也赫然在列。令顾季有些错愕的,竟然王大也来了。 顾季略加猜测,便知王大心里打是什么主意。 “既然诸位都到了,我便讲清加入船队的规则。”顾季坐下来,手中执笔:“明日府衙和城门外,也会贴出告示。” 众人点点头。 “所有纳捐过、有合格飞剪船的船行都可以报名进入船队。”顾季翻开衙役递来的花(n)名册,淡淡扫一眼:“纳捐多者可以先行加入。” “按照目前的顺序,孙氏纳捐六千贯,郑氏纳捐五千二百贯,韩氏纳捐五千贯……” 顾季一连读了十个名字,只见海商们的脸色变了又变。 船行纳捐的最低千贯。只是纳捐时,船行之间不会沟通纳捐的数额。 没想到有人捐了这么多……不少小船行掌柜有些担忧。 钱氏则松了一口气。 幸亏她筹钱纳捐,使船行排在第八位,尚未掉出前十。 “顾大人,我能派多少船只进入船队?”孙掌柜激动的握住手掌。 孙氏船行财大气粗。他是纳捐最多的那个,也是唯一造三艘飞剪船的船行。 若是能让三艘船全部进入船队…… 顾季打断他的幻想:“按照纳捐数额平分排序。” 孙氏船行纳捐位列第一,可以保证有一艘船进入船队。但如果想要第二艘船进入船队,则需要将纳捐数额除以二,三千贯。 刚好和第九名相同。 因此孙氏船行即使派遣两艘船,其平均数也要高于第十名。第十名遗憾落榜。 只不过若孙氏想派遣第三艘船,平均数便到了两千贯,跌出前十范围。 因此孙氏最多派遣两艘船。同理,纳捐五千二百贯的郑氏只能派遣一艘船。 在座的诸位掌柜们立刻明白其中原委。这次出海,除了孙氏都只能派一艘船去。 前九名都能加入船队。 “那若这样排序,岂不永远轮不到我们?”有小船行的掌柜轻声道。他们船少钱少,咬咬牙才拿得出一千贯纳捐。 顾季摇摇头:“最低纳捐额为一千贯,因此每只船出海,都会给对应船行减少一千贯。如果船行没有得到出海机会,则会在账上增加一千贯,直到触及纳捐额。” 以孙氏为例。 如果今年孙氏派两条船出海,郑氏派一条船。那么第二年,两个船行的排序数从六千贯、五千二百贯,各自便成四千贯、四千二百贯。 郑氏船行的优先级会超过孙氏船行。 假如郑氏船行每年都派遣一条船出海,那么等到第五年,排序数就只剩下一千二百贯。 此时许多小船行的优先级都会超过郑氏,他们也就获得了出海的机会。 而郑氏没能挤进船队,第五年不能出海。但到了第六年,郑氏船行的排序数则回到两千二百贯,重新获得机会。 但如果郑氏一直不出海,排序数也最多恢复到五千二百贯,不会再往上提升。 如此一来,小船行虽然要暂且等些时日,但都有跟随船队出海的机会。 顾季又道:“但此排序仅仅在泉州及临近州府。若有其他州府的船行也报名进入船队,还需重新排序。” 第一年不会有船队从广州出发。但如果广州港的商人愿意,他们可以拖着船和货来到泉州加入船队。 同理,第二年泉州商人也可以去广州加入船队。 这条规则大家都知道,纷纷点头称是。 “诸君可有异议?”顾季念完规章,交由衙役去抄几份,贴在府衙之外,再给各个船行送去。 掌柜们是千锤百炼出的经营高手,算账都极为麻利,即使顾季说的简略,大家也瞬间明白了排序的运作。 看到船行的排名,掌柜们掰着手指飞快心算,很快算出自家船行哪年能出海。 一时间,大家竟然纷纷展露出笑颜。 能加入船队的自然高兴,要等一两年的也无妨。小船行的掌柜们本也没想着第一年就能出海,此时也不算失望。 不能出海,还可以在江中航行呀!再过两年战船陆续造好,说不定到时便排到他们了。 “大人,从何处登记船只?”孙掌柜搓搓手,已经迫不及待。 “顾大人,劳烦妾身也记上吧。”钱氏轻轻道。 如果没有其他州府的船,钱氏也在前十之列。 掌柜们见状纷纷向前,同顾季交谈着问些细节,也让衙役将自己船行的名字记下来,加入排队行列。 大家客客气气的说笑声中,角落里的王大就显得分外扎眼。 “王掌柜?” 衙役经过他旁边,脸上有几分讶异:“您也纳捐了吧?怎么不去登下姓名?哪怕今年不能出海,排上队也是好的。” 衙役一脸关切,殷勤的引着王大过去。 他最近被借过来做活,并不知王氏已经分家,还以为王大是王氏船行的掌柜呢。 这话却是向王大心上扎刀子。 掌柜们早就注意到了王大,也知道他欺负孤儿寡母的打算,瞧过来的目光多少有些像看笑话。 王大好似被针扎一样:“催什么?我这就去。” 合并船行的奥秘 “咣。” 他大摇大摆踹了两下凳子, 慢悠悠朝顾季走过去。捏紧今日新换的提花圆领袍,袖口都被攥出来几道印子。 掌柜们一副看笑话的神情。 “咳,顾大人。”王大拢拢袖子, 挤在账簿面前:“王氏还没记上,劳烦诸位兄台让一让。” 众人面面相觑, 推攘间给王大让出一条路。只有钱氏穿着素色衣裙站在账簿前,分毫不让。 “笔,笔给我——” “您请等。”衙役抬起脸来, 面上显出几分惊奇:“您说您是哪家船行的掌柜?” 也是知府偷懒耍滑, 给顾季借来两个年轻人, 对泉州城中隐秘的纷争一窍不通。 “我是王家的掌柜。” “王家已由这娘子签上了, 您请回吧。” “哎,那是我弟媳妇。”王大脸色变了又变, 暗骂衙役们怎么如此没眼力。他推开钱氏:“真是反了天了。” 他故意大声叫道:“妇道人家怎么也挤在这里签字,像什么话?我把她的名字抹去就好,劳烦诸位官爷。” 王大咬咬牙,强行抢钱氏手里的笔。 本来两家纠葛不断, 若是今日账簿上签了他的名字,岂不更分不清了?倒时候他沾些便宜不还是手到擒来。 不用顾季点头同意。只要他不阻拦…… “你给我!” 王大低吼一声, 没想到钱氏竟然抓的这么紧。 自从王大挤过来后,钱氏就没再动作过。她直直立在那里,手中死死抓着笔,眼眶逐渐发红。 纵然指尖用力的发白, 手上被抓出几分血痕,也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王大没想到钱氏竟然来硬的, 眉头一皱:“你这泼妇,在此处凑什么热闹?” 攥着笔不放有什么用? 王大心中冷笑一声, 纵然钱氏一哭二闹三上吊,他今日也有后手。 “官爷莫要与她一般计较,麻烦再拿些笔墨来。”他低声道。 衙役看得有些懵,更不敢轻举妄动。就在他不知所措之时,顾季终于开口了:“王氏去年分了家,莫非又合为一家了?” 王大脸如猪肝色:“本来也算是一家。” “放手!”顾季低声吼道。 “啪嗒。” 王大吓得一哆嗦,松开钱氏的袖子,笔滚落在地。钱氏捂住用力过猛的手指,站在一边不说话。 衙役赶紧给她端来盏热茶。 他侧脸看向顾季,竟有些局促。 习惯了顾季风轻云淡的样子,没想到温润的他竟然也有如此威严,吓得王大当场闹笑话。 他不自觉向后退两步。 “你们王家之事我有所耳闻。”顾季淡淡道:“此事本轮不得我来管,但既然牵扯到公堂上,事情则要说明白,免得之后再误会。” 他叹口气,目光扫向两人。 从道义上来讲,钱氏拉扯着两个儿子支撑起船行,更让人心生怜悯;王大一日日坐吃山空,还做过些害人的事,名声臭了又臭。 顾季秉公办事,便算是给钱氏行了方便。 他也心中清楚,钱氏绝非池中之物,怕是也早有对付王大的打算。 他扬声道:“今日既然大家都在此处,不妨就说清楚,这纸上写的王氏船行,究竟是哪个?” 钱氏立刻道:“是老爷子传下来,留给两个小儿的。” 王大踌躇片刻:“分家不分家的,都是一样的嘛。” “那两个王氏,实际上是一个?”顾季确凿道:“还是已经分开,毫无瓜葛?” “毫无瓜葛。” “同气连枝。” 两个截然不同的回答。引来掌柜们一片哄笑声。 顾季冷笑一声:“王氏连分家都分不清楚吗?” 钱氏挥手招来小厮,打开一个木匣子:“顾大人明鉴。这是当时分家签下的协议,说的一清二楚。” 黄纸之上,清晰的字迹确实与钱氏所说无二。 钱氏将其展示给众人。大家看过一圈,顾季道:“按照分家之说,王氏船行确实交由儿媳妇钱氏经营。船只分给长子。” “王大,你认不认这契约?” 王大没想到钱氏真拿来了,只好捏着鼻子道:“认。” “好。”顾季道:“今年年初王氏已经分家,为何又说合而一家?衙门可没报备过,王氏之中再有变动。” 王大低声嘀咕:“这不究竟是一家人……” “既然分了家,便是两家船行。”顾季冷冷道:“家族和船行是两码事。若找你这么说,姓孙的便能来当孙氏船行的家?孙家的亲戚不经过掌柜允许,便能做孙氏的主?” “就是。” “大人所言在理。” 掌柜们纷纷附和。 王大被吵的脸红脖子粗,眼见顾季要合上账簿,赶紧阻拦道:“顾大人所言极是。但我们两家如何不是一家?” “不信你问问我侄子,他们都认的!” 顾季微微挑眉。 他没想到折腾了几个月,王大竟然还能拉拢孩子。 不等顾季点头,王大便冲自己小厮道:“快把少爷带上来!” 顾季心知迟早要有这一遭,也就看着王大卖弄。钱氏仍然默不作声,攥着袖子垂泣,脸上却没有丝毫慌张。 半炷香时间过去,王大带着两个侄子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他身后还跟着个中年男子,看样貌便是“大少爷”过继前的亲爹。 两个儿子倒是穿的极好,光鲜亮丽看不出半分受委屈的模样。大儿子眉眼间露出几分愁苦,小儿子则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是在看到他们时,钱氏脸上的震惊做不得伪。 “我的儿!” 她突然捂住脸,不可置信中死死盯着王大,低低呜咽起来。 大儿子被“父亲”按住肩膀,小儿子立刻跑到钱氏身边。人心都是肉长的,大半年相处下来,“母子”感情很好。 “怎么来这里,今日不是上学去?”钱氏确定九岁的养子没有受伤,才松一口气。 似乎……她并不意外大儿子来,却没想到王大能带来小儿子。 “大伯去学堂,要带我走。”王豆豆呜呜咽咽道。 “别哭,先生知道不知道?李嬷嬷呢?” 王豆豆又要掉眼泪,却害怕的回头看了王大两眼。 顾季察觉到不对,低低蹲下来:“你是自己要求来这里的吗?” 王豆豆抹抹脸上泪珠,朦胧中看到最好看的人低声与自己说话。他想说实话,又想起大伯的威胁…… 他的目光移到顾季袍子上,看到漂亮的刺绣图样。 娘教他认过,穿这袍子的是顾大人,在他面前什么都可以说。 王豆豆咧着嘴哭道:“我不想来,我想跟先生读书,大伯和李嬷嬷非要把我拉来……” 钱氏脸色铁青。 看来王大的心思不小,竟然能买通孩子身边的嬷嬷。 “怎么,我是他大伯,带他来还不行?”王大暗恨王豆豆竟然没被威胁住:“孩子懂什么!” 若是在现代,没有家长允许强行带走孩子,不可置疑应受惩罚。但此时王大身为孩子大伯,钱氏还真说不出什么。 顾季示意他们安静,转而问大少爷道:“你应允过伯父什么?” 少年忐忑的看了钱氏一眼:“让他的船也算纳捐过,可以加入船队。” “你们并非一家船行,不能如此行事。”顾季摇摇头:“只有同一家船行的船只才算数。” “是。”少年低头。 “王大将所有船只纳入王氏船行,”顾季问道:“这样才有加入船队的资格。” “那也行。”少年道。 “长兄同意不同意?”钱氏抬眼问。 王大似乎觉得有些不对,但确实这样就有船队的资格。他想想:“你既然有这想法便是好的。但不用这么麻烦,我们两家何为一家,不就也行了?” “若两家船行要合二为一,钱氏和两位少爷都要同意。”衙役适时出声补充:“况且我刚刚看到分家契约,其他分账的族人也要点头。” 为了制衡钱氏,王老爷子当年留了些王氏族人当做“股东”。 若把这些人召集起来,十天半个月都找不全。 “若维持原状,则两个王氏依然分家,钱氏不能侵占你的船只,你也无权用钱氏纳捐得来的名额。”顾季淡淡道:”此时你们自作打算。” 掌柜们看王大的眼神充满不屑。 不就是贪便宜?担心钱氏掌权时叫嚷着分家;两家合二为一有好处时,便主张合而为一。 根本没什么家族情谊。连强行把小侄子带走都做得出来,又怎么会怜惜这些? “这……” 王大费好大劲,才勉强找到两个孩子作证。他没想到顾季如此不好糊弄,又不甘心被这样打回去。 “那便让我的船行并入王氏船行。”他咬咬牙道。 反正都是合二为一,都一样的。 钱氏勾起唇角笑了:“口说无凭,请长兄签下契约罢。” 衙役赶忙拿来纸张笔墨。 “怎么写?”王大愣了一下。 他斟酌片刻,写下自己费几艘船,全部并入王氏船行管辖。 “谁来掌事?”钱氏问。 王大思索一二。他自然想要自己掌事,但若如此钱氏万万不能松口同意,恐怕又要扯出一堆麻烦。他烦躁道:“那,暂且还是你先来罢了。” 等尘埃落定,再联络几位族人做打算,把船行再夺回来也不迟。 钱氏看着他写下“弟媳妇钱氏为掌柜”,才缓缓道:“那这船究竟算谁的?既然并入船行,那船可就是船行的了。” “是。”王大越想越不对劲,但只得承认。 掌柜们纷纷轻笑出声,用帕子遮住嘴巴。 顾季也已经没眼看了,很想捂住脸转过去。躲在帘子后的雷茨倒是满眼好奇,悄悄探出脑袋瞧热闹。《 》 260-270 启航前的准备 王大落笔写完契约, 还没等签上名字,突然在周围人的嘲笑中抬起头来,目光露出几分疑惑。 等等…… 自己的船只并入王氏船行。 船行是钱氏的, 仍旧由钱氏经营。 那不就相当于,把家当全部拱手送给钱氏了么? 王大勃然大怒, 把笔往地上一摔:“泼妇,你竟敢骗我!” 飞溅的墨汁蹭上几位掌柜的衣角,大家皱着眉头后退几步, 暗暗在心里给王大记上一笔。 王大环顾四周, 脸越涨越红。 自己真是鬼迷心窍, 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介妇人骗了。他“嚓嚓”将契约撕成碎片, 心虚的踩在脚下。 “你敢糊弄我,我定然饶不了你!”他咬牙道。 钱氏幽幽道:“都是一家人, 同气连枝,和气生财。” 王大气道:“你妄图将我的船占为己有,还说什么和气……” “一家人分得这么清楚做什么?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不分彼此嘛。”钱氏立刻怼回去。 见话术全部被钱氏占去, 王大才彻底傻眼。他只能叫着让钱氏闭嘴,但钱氏分毫理他的意思都没有。 王大气急败坏道:“好好, 你们就欺负我罢了。” “大伯此言差矣。”出乎意料的,大儿子倒是突然开口了。 他回头看了王大一眼,淡淡道:“大伯做了那么多年生意,怎能说我母亲骗您?倒是您把我哄得团团转。” “当初您可是答应我, 将您的几只船赠与给侄儿。若是如此,船只自然在船行中有种种便利。” “没想到今日在公堂上, 您却改口了?”少年皱皱眉头:“还说我允诺过……差点挑拨我们母子的关系。” 他挣脱王大的手臂,稳步向钱氏走去。 王大目瞪口呆。 他错愕不已, 回头看了看同行的男人,却见他低垂着头准备逃跑的样子。 他被耍了! 不仅被钱氏糊弄,竟然也被这父子俩耍了。 他们本来就是墙头草,在王大刚刚想出这馊主意时,便已经和钱氏串通过了。 若王大进展顺利,他们就从两者之间周旋,啃下些利益来。若王大未能得逞,他们便当场反水,转头倒向钱氏。 王大彻底成了满嘴谎话、威胁逼迫侄子、说话不算数的恶人。 “你们……”他指着钱氏,气得捂住胸口。 “大家都看到了,我们两家船行并无瓜葛。”钱氏向掌柜们行礼:“恳请诸位给我们孤儿寡母作个证明。” 顾季听她说完,慢慢道:“既然诸事已毕,那就散了吧。” 掌柜们向顾季拱拱手,先后散去。钱氏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临走时狠狠剜了王大一眼。四目相对,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恨意。 她大踏步离开衙门。 不仅对她的船行下手,还敢去学堂绑孩子,她定然饶不了王大。 王大见众人离开,只好也憋着气,灰溜溜走了。 第二日,孙氏船行便轰轰烈烈开始招募商人。 告示整整齐齐张贴在各大船行的门口,周边州县的船行也涌入泉州。半月后船队的名单会彻底排出,名单上的船行可以招募商人。 只不过孙氏船行纳捐最高,无论如何都有它的位置,提前招募也无伤大雅。 甚至孙氏还以此打出了名头——整个泉州预定最早的位置。 早一步上船,早一步安心! 按理来说,船行可以收任意价格的船钱。只不过当价格高于均价时,不能让未纳捐的商人上船;当价格低于或等于均价时,也应让纳捐的商人优先上船。 此条例便是为了平衡船钱,拒绝船行故意抬高价位。 孙氏干脆另辟蹊径,将船只变成了半商船半“游轮”。 要价高昂,只接待运载大量货物的商人,但提供最精致的服务! 最富裕的商人们纷纷涌向孙氏船行,船行本身也投了大规模货物。剩下的小商人也不气馁,干脆等剩下九条船只的名额。 只要纳捐,就有优先上船的权利。 等九条船同时招募商人时,价格自然便下来了。 在泉州迎接战船的同时,杭州也同样热闹。 方铭臣召集各大船行,选出船队中的十条船。杭州的竞争虽没有泉州激烈,但也吵闹了一番。最终顾氏船行的追风号赫然在列。 追风号准备出海,剩下两艘船暂时跑江中航线。 顾念一五一十的写信给顾季,顺便报了近期的账。水手们已经基本培训完成,两艘新船也快启航,船行终于结束了投入阶段。 马上就要有产出了。 顾季写下自己出海的日期,又嘱托了妹妹一番。大概他们兄妹再见面时,便是他从美洲回来之后了。 给顾念送去复信,顾季又拿起手边另一封信件拆开。 是钱氏早上遣人送来的。 从衙门回去当天,钱氏就在家里发了好大的火气,径直遣散了一批下人,又很快雇佣新的丫鬟小厮,彻底杜绝王大对孩子的影响。 还想着替王大做事?暗地里帮着王大带走孩子? 她还特地写信来,感谢顾季主持公道。此外她在信中隐隐提示,王大无法夺走她的船行,恐怕近期便要规划新的航线了。 船行的维系需要钱,王大目前只出账不进账,不可能长久维系下去。 顾季读着信,不禁轻轻皱眉。 他还能去哪?难不成还想去日本送死? “阿季?” 远处有人喊他,顾季从信中抬起头,正见到塞奥法诺捧着一张纸过来。 经过几个月的商讨之后,最终有两家船行决定跟随塞奥法诺出海,前往拜占庭贸易。现下,船行已经开始招募商人。 塞奥法诺每日为此忙得团团转。 “你帮我瞧瞧,这家船行是什么来头?”塞奥法诺将纸铺在顾季的桌子上,指向最后一行。 纸上写着两个船行的信息,和两艘大船的介绍。一看便知,这是即将加入塞奥法诺船队的船。最后一行却像是新填补上的…… 王氏船行。 顾季震惊。 据他所知钱氏虽然对西方好奇,但并无出海的打算。因为她本人毫无航海经验,更无信任之人可委托行事。 那么如果不是钱氏,就是…… 王大。 想来也是。王大造出的旧式船只无法跟随船队出海,也卖不出去。雇佣水手出海,利润也必然比往日低很多。 若想回本,航海去拜占庭也不失为好方法。 塞奥法诺道:“本来没听说有这个人。下个月就要出海了,突然间又说要加两艘船。” 恐怕是发现占钱氏的便宜不成,立刻决定另谋出路。 顾季思考片刻,将王大的所作所为讲给塞奥法诺听。塞奥法诺听完这几年间的恩怨,眉头紧紧皱起来。 很难相信,世上竟有如王大一般蠢的人。 “他怎么去?”顾季疑惑道:“他难不成自己带着船去?” “听说他正在雇人。”塞奥法诺艰难道:“不过好像没人愿意替他出海。” 顾季和雷茨都很震惊。 并非他们瞧不起王大,只是去西方的旅途实在特殊。 在与市舶司协商组建船队时,塞奥法诺便提出了两个要求:第一,船队中不能有穷凶极恶之徒;第二,船长在各自船上有绝对权力。 第一条好理解,第二条则强调船长之职权。 自行驾船航海也就罢了,但如果船主雇佣他人航海,难免出现种种纷争:被强盗抢了怎么办?船上有不同意见如何处理?货物受损买卖亏钱怎么办?如何管束船员? 虽然听上去简单,但万一被委托的船长赚了钱,卷款留在途中某处安家;或者船长擅自行事赔的一干二净…… 塞奥法诺提出条件,各船为各自负责,他的船只只给船队引路,不处理此类纷争。 因此各个船行都派出最老练、值得信任之人做船长,也签订了丰厚的报酬契约。 但王大做不到。 王二虽然心眼坏,但出海从来亲力亲为。王大害怕海上风浪,没几次真正出海远行过。 之前几个船长,有人在事故中遇难,有人从船行变动里离开。最后一位船长被打劫救下后,也坚持辞工走人了。 王大如今是光杆司令。 可他若是去当场雇人……既难以交付信任,又掏不起大笔银子。 “他不会自己带着船出海吧?”雷茨担忧。 顾季想想钱氏信中内容,觉得颇有可能。 如果王大不想赔本卖船、坐吃山空,他必然选择出海去西方。但向西行却是一条“勇者之路”,将远远超出王大的想象。 塞奥法诺犹豫道:“那还是算了吧。” 他能约束海妖们认真航海,不沉船便已实属不易。 事实上组建船队的原因之一,就在于他还要带着上次派来的使臣们。 万一锡拉号又沉船了,他就立刻把使臣们转移到商船中去。然后塞奥法诺被“侥幸”获救,其他海妖原路把沉船抬回去。 不过这次货物里有茶叶——所以塞奥法诺定下规矩,哪只海妖弄沉了船,她就要赔和金子一样贵的茶叶钱。 这种情况下,塞奥法诺可没精力再照顾王大这个门外汉。 他当即写下一纸条子,请小厮送到衙门中去,婉拒王大加入船队的请求。 再见,泉州~(杭州副本结束) 第二日王大便接到消息, 塞奥法诺冷漠的拒绝了他请求,希望他和船队不要掺和。 王大勃然大怒,没想到自己主动要求加入, 接济下他人丁寥落的船队,竟然还被拒绝了? 他怎么敢? 王大好似受到莫大的屈辱, 打算和塞奥法诺理论一二。不过他很快被衙役们摁住,以免冲撞了顾季和拂菻国的使臣。 顾季听说王大的折腾,却无暇顾及。 船队之事毕, 阿尔伯特号和哮天号也要去美洲了。 赵祯和方铭臣纷纷给顾季写信, 询问船队的准备情况。方铭臣主动承诺看顾好顾季的家人, 绝不让他母亲和妹妹受半分委屈。 随着临行, 顾家也忙碌起来。 顾刚打心眼里不赞成顾季再去冒险,不过他改变不了侄儿的想法, 只能随顾季去。李氏心疼的给顾季置办了不少行李,几次家宴送行。 顾母更难过的茶不思饭不想,生怕儿子一去不回。 “不行,你得把雷茨留下。”顾母流着眼泪, 抓住顾季的手:“哪有她一个妇道人家跟着上船的道理?” “我们不分开……”顾季好声劝道。 “所以才要把她留下!”顾母坚定道。 她算是看明白了,顾季彻底迷上这五大三粗的儿媳妇, 九头牛恐怕都拉不回来。可越是如此,她越要将雷茨留下给顾季做个念想。 要是外面有什么好处,让顾季流连忘返怎么办? 或许有危险的风浪…… 不论如何,只要顾季心里想着回家寻娘子, 就要回到泉州,不会抛下她们。 顾季头痛道:“娘, 您放心,我过不了两三年, 就和雷茨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这我怎么信?”顾母挑眉:“你别糊弄娘没见识。当初你往西行,好歹还知道有拂菻国这个国,有个府城,有人做生意。” “如今我也听说了,你要去那处荒无人烟,什么都没有!” “你让母亲怎能不担心?” 顾季又劝道:“那岂不才好?荒无人烟,至少能更安全些,不会遇上劫匪疫病。” “我又不是只身前去,还带着好多人呢。” 顾母撇撇嘴,显然不太信顾季所说。 “娘。”顾季拉住她的手:“您就在家里数着日子,等到到了三年之期,我们一定回来,好不好?” 顾母道:“你若是雷茨带走也行。” 鱼鱼恰好推门而入,洗耳恭听。 “她走便走了,但不准把她的衣裙装箱带走。那些衣服通通留在泉州,若你们要是没回来,我就把她的衣服全毁了去。” 顾母咬牙道。 她算是看清楚了,儿媳妇除了粘着儿子,最在乎的便是那些妆奁首饰、衣裙华服。纵然不能牵绊住顾季,她反正要牵绊住雷茨的心。 鱼鱼震惊。 “您不能这样。”他幽幽道。 本来出海轻装简行,便已经让雷茨十分痛苦了。如果他留在泉州的衣物还有危险……鱼鱼的天都要塌了。 “就这么办。”顾母坚定道:“你不曾生育子嗣,也不如其他儿媳妇般侍奉公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这件事你要听我的——若是你在两年之期内回来,我用自己的私房钱,再给你做五箱衣裙好不好?” 她露出肉痛的表情。 自从顾家分账后,顾母手中拿到钱,生活习惯也有所改变,不再如以往省吃俭用度日。 她也是咬紧牙关,才能给雷茨这般许诺。 虽然从未挑破,但顾母能猜出,雷茨的身份绝非是拂菻国公主那么简单。 当年顾季从日本回来,便带着无名无分的雷茨——所以雷茨怎么可能是真公主?那么几年间他一直跟在顾季身侧,混上了公主的名头,还真有一群深不可测的亲人。 可畏。 因此她不再与儿媳妇争锋,也相信雷茨能把顾季平安带回来。 雷茨想了想,觉得赌注还算划算。 “那您放心,就算船没回来,我也拖着他游回来。”鱼鱼承诺道。 顾母只当他在放狠话,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顾季却深知雷茨所言非虚,两个人真有可能在海里游很久。 摇摇脑袋,顾季相信自己能按时从美洲返回,不至于落到如此悲惨的境地。 安顿好家人,顾念派来的船员们也全部到达泉州。他们收拾好行囊,没有一天耽搁,很快住上两艘船适应环境。 顾季仍在旗舰阿尔伯特号上,瓜达尔则担任哮天号的船长。水手们掺杂着分派到两艘船中。几十人住进船上后,航船仍然空空荡荡。 虽然并不为了贸易,但顾季也提前准备了适宜的货物,安置在货舱之中。 漂亮夺目的丝绸、大大小小的日用品,纸张笔墨……以及最重要的,赵祯特许顾季运输的各类铁器。 大到农具刀枪,小到马镫钩子,林林总总不可计数。 这些并不昂贵的货物,却是顾季准备和土著人沟通的桥梁。只有向土著人展示宋国的友好、先进和强大,才能试着建立联系。 这些物品被整齐码放在船上,补给也全部准备充足。船只剩余的空间中,则为从美洲带回之物作准备。 精挑细选出有日照光亮的舱室,准备种植美洲作物;增设储水设施,备齐茶叶和药品;甲板上下都给马匹设立单独的空间。 十几匹可爱的小马已经长大了些,展露初宝马的风姿。 所有船员再经过检查,确定没有染过疫病后才准许上船。他们会先在船上熟悉彼此,确定相处没有问题。 八月初,海伦娜带着明澄回到家泉州。 明澄从鲛人族地带回许多兄长的遗物,神色郁郁。鲛人们正准备再次搬迁族地,以逃脱近几年海盗们越来越猖獗的捕杀。 自从禁海之后,日本的消息就很少传来。不过鲛人们却带来新消息:源公子听闻贩卖鲛人的暗所被海伦娜铲平,怒火攻心大病一场。 但很遗憾他没病死,并且准备重新选址捕捉贩运鲛人。 明澄对此无计可施,只能寄希望于雷茨替他报仇。 八月初十,第一批船队名单发出。 王氏船行侥幸挤入前十,在船队中拥有一席之地。各大船行纷纷开始招募商人,商人们左右比价,热闹如过年。 同日,赵祯的诏书发到泉州,暂除顾季沿海制置副使,加礼部侍郎,往海外弘扬君恩。 八月十三,塞奥法诺终于拿到船队的全体名单。勉强“复活”的锡拉号从船坞中驶出,等待出海。 听阿尔伯特号吐槽,锡拉号从早到晚都在祷告,只期盼自己别再沉一次。 八月十五,中秋家宴。 顾刚和顾季挥泪话别,顾母更是拉着他说了半晚的话。顾念提前写了一封信。方夫人带着女儿去了杭州,她和方家人一起过节。最近她在杭州有点孤单,不过新实验室已经快建好了,日子过得还不错。 阿尔伯特号上的船员们聚在一起过节,头一次彼此说些知心话。有人满怀豪情壮志,有人尚未出发已然思乡。 但没有人选择离开船队。 八月十六,雷茨打包好所有行李,将几只大箱子运上阿尔伯特号。最后一遍核对家中诸事;锁上水下宫殿的大门;把羊鱼装进鱼缸打包带走;给贝斯特几根小鱼干,嘱咐他好好看家。 八月十七日,顾季登上阿尔伯特号。 水面上几艘大船排开,清晨波光粼粼之间,白帆闪烁着耀眼的色彩。码头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知府站在最前面,挥手给顾季送行。 拜占庭商船锡拉号,领三艘泉州商船,向西前往拂菻国。 阿尔伯特号、哮天号向东探索美洲。 启航。 比武 出海第三天, 顾季和塞奥法诺分道扬镳。 清晨。 四艘大船远远朝天边去,海妖们趴在桅杆上,远远向顾季挥手道别。水天一色间, 塞奥法诺站在船尾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小黑点。 茫茫大海之上, 视野中空空荡荡,渐渐只能看到两艘船只。 直到彻底看不见锡拉号,雷茨才从船舷上爬下来, 眉眼间染上几分郁色。 倒不是因为想念弟弟, 只是塞奥法诺离开, 生活中难免少些乐趣。 船上静悄悄的。顾季回去补觉了, 没人和鱼鱼说话。 “啪嗒。” 鱼尾有一搭没一搭拍打着甲板,渐渐变回人类小腿的轮廓。雷茨赤脚行走, 拖着湿漉漉的步子离开船尾。 甲板上,十几个年轻小伙子正互相推攘着,将齐老八围在中间。 “你先上!” “胡说,今天明明该你了!” “别怂啊——夫人来了。” 大家见到雷茨, 纷纷停下打闹。 鱼鱼点点头,从甲板上坐下, 示意他们继续:“今日顾季是不是该核查你们的功夫了?” 在顾季强行要求下,齐老八已对年轻船员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武术训练。 水手们虽然从未学过武,但胜在年纪轻气力足,体能和反应速度都很好。他们在一个月内勤加训练进步飞速, 每日甲板上有摔摔打打的声音。 雷茨无聊时常常去看。 “是。” 新来的船员们见到雷茨公主殿下,都有些害羞的别过脸去。只有瓜达尔悲伤回答。 即使已经是哮天号的船长, 他每日仍旧要到阿尔伯特号接受训练……和考核。 不仅如此,他还在一个月前和顾季夸下海口, 今日必然能与齐老八有一搏之力! 当然不是他自己,是十个人一起上。 雷茨对他们十打一大为震撼,并祝他们考核成功。 齐老八沉默坐在一旁,虽然面容上看不出神情,但眉眼间却依稀流露出淡淡的不屑。 年轻人们又摆弄了一会儿,终于做好了准备。 雷茨赶紧去叫顾季起床。他一边走一边敲门,把船员们也全部叫起来吃饭。前几日大家刚刚出海,兴奋的睡不着觉。今日整个阿尔伯特号都起晚了。 顾季揉揉眼睛爬起来,喝过热乎的粥,捧着蛋羹坐在船舱之中。船员们也啃着炊饼,三三两两在顾季身后看热闹。 船舱正对甲板,避开毒辣的太阳。 水手们紧紧盯着瓜达尔,旁边哮天号也凑近了些。 他们都要考试。只不过瓜达尔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是最先开考的而已。 “郎君。”瓜达尔向顾季拱拱手:“我们十人一组,一共两组。” 顾季点点头。他关切问齐老八:“不会受伤罢?” 齐老八摇摇头,不屑的看了瓜达尔一眼。 瓜达尔怒目相对。 两伙人针尖对麦芒,顾季掏出两枚金币放在桌子上,哪方赢了,奖金便是谁的。 “列阵——” 瓜达尔一声令下,十人呈团团包围之势,朝齐老八直扑过去。 齐老八微微矮身躲避,从包围圈里一溜烟钻了出去,反手撂倒两个人。 “大壮!”瓜达尔一声吼,立刻身边格外壮实的青年奔上前,想要拖住齐老八。 “嘭。” 两个大块头硬碰硬,齐老八略使巧劲,将大壮扔在地上。 “他藏拙!”大壮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大声抱怨道。 瓜达尔还没反应,就见齐老八已经攻到面前,勉勉强强才躲过去。 “他怎么更有劲了?”他崩溃道:“昨日我能和他过两手的。” “若平日里教你们这些小崽子,便用十成十的功夫,老夫在江湖上又该如何混?”齐老八一声冷笑:“从前是给你喂着罢了。” 瓜达尔也摔在地上。 十个人的阵势很快乱了手脚,被逐三三两两的击破,他们只好低头认输。 尘埃落定,大家都看直了眼,七嘴八舌惊叹齐老八的好功夫,顺便为面临考核的自己感到担忧。 雷茨悄悄溜到船舷边,占据最好的观看位置。 顾季倒不算惊讶,他递给齐老八一枚金币,温声道:“没关系,再练练便是了。第二组?” 瓜达尔咬牙道:“第二组,给他们露露威风!” 一阵欢呼声,第二组的十人板着脸登场。 瓜达尔为了对付齐老八,特地排兵布阵了一番。他把二十个人按照擅长、技巧、体能均匀分成两组,第二组还更强些。 如果第一组顺利,第二组岂不轻轻松松?如果第一组不顺利……第二组也有一战之力。 “兄弟们上啊!” “别怕他!” 七嘴八舌的喧嚣中,第二组也把齐老八围了起来。然而仅仅一盏茶的时间,他们也全躺在了地上。 齐老八拍拍手,抹抹额头的汗向顾季抱拳:“他们虽然力量更强,但配合差些意思,还不如上一组。” 顾季轻轻蹙起眉头。 众人寂静无声。 大家三下两下被撂倒,顾大人不会怪罪吧? 顾季没有责骂的意思,只是犹豫自己是否把目标设得太高,船员们学起来有点困难。 要不然慢慢来,别让齐老八和船员们对打了…… 瓜达尔推开了前面的两个人,梗着脖子道:“郎君,这次是我排兵布阵失策。你且待我换个打法!” “哦?”顾季好奇。 “我要打乱这二十人,重新组两组。”瓜达尔想起田忌赛马的故事:“一组会输,另一组却可能赢。” 齐老八诚恳劝道:“就你们这些人,怎么换也赢不了的。” 瓜达尔不听他所说,顾季也好奇他是怎么个排兵布阵法,当即允诺再来一局。瓜达尔先将自己队伍中的六人遣走,然后挑挑拣拣起来。 “二小子?大虎?阿光?……” 五人应声而出。 瓜达尔看看己方阵容,还是觉得稍有单薄,对最后的人选就更纠结了。他苦恼摇摇头,就听齐老八淡淡道:“不是老夫诳语,你在这船上选哪一位,都不能胜过我的。” “你们刚刚开始习武,还没练到家。” 瓜达尔当然知道自己没练到家。但不蒸馒头争口气,他眼睛一亮:“船上哪一位都行?你说的?” 齐老八点点头。 瓜达尔一个箭步,转身冲到雷茨面前,单膝往地上一跪,一双手死死拽住他的袖子:“嫂子救命啊!” “求你帮我们对付他!” 他痛苦万分,大力摇晃鱼鱼,差点把袖子都拽断。 鱼鱼震惊。 他正坐在甲板上看热闹呢,怎么还带当场摇鱼的? 船员们大惊失色。 “不可冲撞公主!”齐老八大惊失色,飞一般冲过去将瓜达尔拉开。 公主坐在甲板上看便罢了,怎么还能对公主动手动脚?就不怕顾大人怪罪?公主体弱多病,若是被瓜达尔骇破了胆—— 瓜达尔可太知道雷茨是什么鱼了。 即使被拖走,他还要挣扎流涕:“嫂嫂救我们一次吧,举手之劳。” 雷茨似乎犹豫。 顾季没忍住笑出来,勉强正色道:“不准请他,你们自己来。” 被顾季无情拒绝,瓜达尔只好拍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赶紧挑选最后一人。倒是齐老八见顾季丝毫没有恼意,怔愣在原地。 瓜达尔去拉扯公主,顾季竟然没有阻止? 瓜达尔选好了人,朝齐老八拱拱手。 这次两方终于有势均力敌的架势。十个人围着齐老八周旋许久,凭着一拥而上的架势和永不认输的精神,竟然在短时间内打得难解难分。 但齐老八确实清楚几人的底细,最终他们难免落败。 瓜达尔失落的坐在地板上,抹抹脸服输。 雷茨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至少比之前的强些。” 他看着外挂就在身旁却不能用,更难过了。 闹到临近中午,大家纷纷去干活了,瓜达尔也带着几个人,顺着绳子爬回哮天号。 两艘船挨得近,随时都可以搭起绳梯链接。只要胆子够大、手臂力量充足,在两艘船之间来往就会非常便捷。 哮天号众人看够了热闹,都上去安慰落败的船上。 众人散去,齐老八从甲板角落中站起身,摸摸脑袋去寻顾季。 “顾大人,公主殿下没有受伤罢?”他担忧道。 雷茨还记得自己“娇弱”的人设,捂住脸摇摇头。 顾季却知早晚瞒不住,只是道:“他没事。你想和他练练?” “不敢不敢。”齐老八赶忙道。 他原以为公主殿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没想到雷茨常常在船上四处溜达,甚至去厨房煮粥烧菜,还总是尾巴似的跟在顾季身后。 神秘,但不完全神秘。 顾季笑道:“没必要。除非意外情况,我不会让他和别人打架的。” 齐老八觉得这话奇奇怪怪。他低头思索之间,却看到阴影中寒光一闪,雷茨手中像是攥着几片明晃晃的刀刃。 再仔细一看,却又不见了。 另一边,鱼鱼正小心翼翼收起锋利的指甲,避免被齐老八瞧见。 “比武妙招” 雷茨心虚拢了拢袖子, 将自己的手彻底遮起来。 顾季拍拍齐老八的肩:“今日辛苦了,回去歇息吧。” 齐老八虽然心中还有疑惑,但也不敢多言, 抱拳转身离开了。 虽然白天的考核不太顺利,但晚上众人还是兴高采烈围在一起吃烤鱼。刚启航时肥嫩的海鱼是最新鲜的, 洒上香料柴火炙烤,飘香扑鼻。 新船员们头一次吃香料这么足的烤鱼,险些为了两口肉争吵起来。 瓜达尔转动着烤架, 笑道:“抢什么?等再过几个月, 你们就谁都不愿吃了。” 出海时有多垂涎三尺, 连吃百天后就有多避之不及。 “到时候再说。”大虎凭借着体格优势, 抢到了最肥硕的鱼,吃得满嘴流油:“吃完这样还有没有?” 瓜达尔笑道:“你还以为鱼是蹦上船的不成?都是捞上来的, 今日吃完就没了,明天再捞。” 年轻人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惋惜。 夜晚的海面风平浪静,只有船舱中明黄的烛光,伴着阵阵欢笑声, 给寂寥的海面添一丝暖色。齐老八受不了船上的闹腾,先行回舱室睡去了。 见他离开, 船员们更是大声抱怨起,齐老八真是太难战胜了。 顾季咽下一口雷茨喂来的鱼肉:“不然将你们的考核缓一缓?” “那可不行。”瓜达尔赶紧拒绝。 “不行!” “郎君不必。” 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谁没几分火气,甘于屈居人下?即使心里有点怕, 嘴上也不能服输。 瓜达尔咬牙道:“郎君,我今夜不回哮天号了, 带着兄弟们连夜习武!” 最近的海域风平浪静,哮天号也会自己协调航向, 顾季倒不担心船只。他叮嘱年轻人注意身体,便回舱室去歇着了。 他可没有这样的好精力。 入夜。 齐老八躺在床上,窄窄的床铺只能供他勉强翻身,明晃晃的月光照在他睁着的眼睛上。 第三个时辰,还没有睡着。 习武之人,对风吹草动本就更敏感些。加之海上颠簸摇晃风浪不停,心中时刻绷着紧张的弦,让他实在睡不太好。 这三天他都失眠了。 要不干脆起来练练功夫,累了便能睡着了?齐老八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吱呀响起来,他赶快否定自己。 这间舱室旁边,便是林五娘的舱室。半夜闹幺蛾子吵到她可怎么好? 阿尔伯特号重新划定了舱室,将甲板上的舱室变为齐老八和林五娘的单人卧室。既能保证林五娘的隐私,还能让敏锐的齐老八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林五娘的卧室在最里面,与齐老八只隔一间盥洗室。 齐老八翻来覆去,更清醒了。 “唰——” 正在他难以入眠之时,外面突然传来诡异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在甲板上拖行,沉重而黏腻,刚刚从他门口经过。 有人在搬货物? 齐老八立刻反应,却觉得有几分不对劲。那声音明显不是木箱子的动静。 他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推开房门。 月光隐隐照进来,如水般铺洒在走廊上。等等不对……走廊上确实有水。 一道湿漉漉的痕迹从门前经过,通往船尾去了。 难不成有人半夜洗甲板? 齐老八本能觉得不对,犹豫再三跟上去。还没走到船尾,就听到几人交谈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他悄悄探头一瞧—— 齐老八惊呆了。 船尾的甲板上正坐着几个人,围成一圈绕着火盆子吃东西。他们有说有笑,坐在最中间的赫然便是“今晚要彻夜练武”的瓜达尔。 目前看来,彻夜练武没成功,偷偷吃夜宵跑不了。 旁边几人,也都是一起练武的船员。 如果仅仅是这样,齐老八根本不会惊讶。但坐在边角的那个,不正是雷茨吗? 雷茨太漂亮太特殊了,任谁都不会看错的。 此时,公主殿下正在片鱼生吃。镶翡翠的银刀轻轻挥动,几秒前还活蹦乱跳的海鱼被放了血,取最鲜嫩的肉条,洒上香料微微一烤。 真香 雷茨随手把头发盘起来,指挥羊鱼给他再抓一条吃。 最近天气热,顾季不太喜欢吃饭,鱼鱼每顿都要劝着他多吃一些,自己却只勉强垫垫肚子。 晚餐没吃饱,自然要来点夜宵做补偿。 齐老八看着雷茨熟练杀鱼放血,狠狠揉揉眼睛。此时几人谈话也远远飘过来。 “你就教我们几招,看看怎么对付他吧。”瓜达尔苦苦哀求:“我们肯定在郎君面前说你的好话,把你夸的像朵花一样。” 雷茨和瓜达尔他们都熟稔,也算得上老朋友了。他疑惑道:“可我也不知道你们哪里打不过他。” 按道理来说,年轻人的力气个头,平均下来都和齐老八差不多。鱼鱼想破脑袋也不知他们怎么输的。 功夫真是深不可测。 瓜达尔苦恼摇摇头。 雷茨问:“你们准用剑不准?” 瓜达尔道:“可以用。木头兵器点到即止。只不过我们用了,他也就能用。” 深思熟虑之后,大家还是觉得赤手空拳更靠谱些。 “那你可以多用点。”雷茨建议。 瓜达尔疑惑:“我就两只手,还能拿几样?” “你把船长室里的盔甲搬出来。” 瓜达尔肃然起敬。 他亲眼见过,鱼鱼穿着全套锁子甲是什么样子。那可真是如铁桶一般,堪称考试作弊。 “那是什么?” 新船员一无所知,好奇的凑来询问。 雷茨不好解释:“我给你拿来看看。” 鱼鱼丢下手中的食物,顺着梯子爬到二楼。在齐老八惊疑的目光中,他看到柔柔弱弱的公主殿下,单手将巨大的铁制人台扛了下来。 起码有几十斤。 雷茨将人台往甲板上一立:“试试。” 大虎立刻自告奋勇。众人见状也不吃烤鱼了,七手八脚给胖虎穿上铠甲,还有人去戴捂得严严实实的大头盔。 一番折腾后,铁皮大虎就出现在众人面前。 “这还真神奇。”他高高兴兴转了个圈:“沉是真沉,但一看就结实。” 齐老八看着一只高高大大的铁桶,不禁蹙起眉。 阿尔伯特杯大奖赛 大虎还在晃晃悠悠的走着, 齐老八迈步向前,出现在几人的视野中。 大虎只觉得眼前落下一片阴影,转过头才看到齐老八。 雷茨生怕露馅, 瞬间消失了。 齐老八道:“深更半夜聚在这里,准备对付我?” 他们也不知齐老八到底听去了多少, 只好点点头。 齐老八冷笑一声:“去拿剑。” 瓜达尔大惊失色,一边使眼色让人去去木枪木剑,再举几个火把来, 一边难为情道:“那多不好意思, 他穿得这么厚实, 再伤到你……” 齐老八道:“无需多言。” 大家都想看热闹, 很快木制的刀枪剑戟就被找来,齐老八和大虎都挑选了趁手的兵器。大虎挑了一把长剑, 齐老八则拿一柄枪。 “上!” “战无不胜!” 大家举着火把站在船尾,小声摇旗呐喊。 两人严阵以待。 船舱中,顾季只听到一阵磕磕碰碰之声,迷茫的睁开眼睛, 推开身上装睡的鱼鱼,向床边走去。 窗子外, 便能看到这伙人正准备械斗。 船尾上诸位还没察觉隐藏在黑暗中的顾季,气氛越来越热烈。 大虎凭借着厚重的铠甲率先出手,举剑向齐老八刺去。齐老八轻巧避开,绕到大虎侧面。 他立刻想要转动身体, 却发现这铠甲实在笨重,视野也受到阻碍, 完全腾挪不开。 齐老八东西游走,永远在侧面和背面进行攻击。大虎本就反应慢些, 铠甲和重剑更拖慢了他的速度,很快被齐老八绕得晕头转向。 “右边!” “看看左边——” “他又绕到后面去了!” 身边人的支招愈发干扰大虎的判断,他连着绕了几个圈子,脚下早就失了方寸。齐老八突然绕到后面,枪横扫过去,重击下盘—— “嘭!” 大虎应声而倒。 厚厚的铠甲不会让他手上,却让他难以爬起来。大虎还没挣扎着坐起来,便被齐老八逼住咽喉。 全盘皆输。 “唉。”瓜达尔长叹一声,上前帮大虎将铠甲脱下来。 “没想到这西洋玩意儿,用了还不如不用。”有人失落道:“竟是拖后腿。” 齐老八看着他们狼狈不堪的样子,笑道:“那让我试试?” “你们一起上,若是能将我逼至绝境,我就将今日赢得的彩头全给你们。” 瓜达尔悄悄往上看,正见到顾季无奈的眼神。齐老八也连忙向顾季抱拳,口中直道唐突。 “随你们去。”顾季淡淡道:“别伤着便好。” 得到顾季准许,齐老八从瓜达尔手中接过铠甲,麻利穿在身上。他拾起被大虎扔下的木剑,示意几人随便挑选兵器。 大家把火把绑在船舷上,都选了趁手的家伙。 瓜达尔给彼此一个眼色。 穿甲胄后身体笨重,视野受限。他们就复刻刚刚齐老八的战术,声东击西,争取把他绕晕。 十人一起冲了上来,各样兵器对着齐老八呼啸而去。齐老八脚下踩稳,避开要害之处,将长剑抡起来—— “咚!”兵器相撞,瓜达尔觉得有些不对。 他们打齐老八,就像是打在铁桶上一般,似乎不能伤到他。可齐老八的巨力抡起兵器,他们却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又反复试了几次,越发绝望。 计划行不通。齐老八下盘太稳了,拽也拽不到,打也伤不到,根本没法对付! 反而他们几次三番被击倒,都没力气了。 齐老八把面罩脱下来,看着坐在地上喘气的船员们:“起来吧。” 瓜达尔只好服输。 “虽然形制有所不同,但早年我在北方军营之中,也见过类似的铁甲。” “重甲有优有劣,它足够结实稳重,但也有失灵动。若想要扬长避短,就要稳住底盘,用重量去攻击敌人。” “你们功夫没练到家,就别怪铠甲的毛病。”他嘲讽道。 大家有些心虚,纷纷低头不做声。 不管是谁穿铠甲,都是齐老八赢了。 “回去睡觉。”齐老八看着他们回去,叮嘱道:“明日还要练武,打起精神来。” 看着船员们蔫头耷脑离开,齐老八将甲胄收拾好了,整整齐齐挂在人台上送回船长室。顾季披衣起床,正好在门口撞见齐老八。 “露丑了。”齐老八拱拱手,目光却悄悄打量着船长室中的装潢。 好大的一张图……他看着墙上挂的地图。为什么顾季会有这样笨重的铠甲? 顾季将油灯递给他,让齐老八随意参观。 “这铠甲不是我的,是原先船主的。”顾季笑着解释道:“看,这柄剑上就刻着他的名字。” 他亮出席尔瓦爵士的重剑。 齐老八接过,捧着看了看:“原来顾大人深藏不露。” 他一瞧,便知甲胄和重剑都见过血,常常擦拭打理,而绝非放在屋里积灰的装饰品。只是没想到顾季文文弱弱的,竟然也是个高手。 “误会了。”顾季摇摇头:“雷茨喜欢罢了。” 齐老八瞳孔地震。 他想起今夜起床的由来,有些担心道:“大人,我今夜听到些古怪的声响,似乎是有人湿漉漉的东西拖拽过去……” 顾季一猜,就知道是哪条鱼干的。 “没事,下海捕食罢了。”他宽慰齐老八道:“不必慌张,回去睡觉吧。” 齐老八点点头。 下海捕食……什么东西要下海捕食?异域风情的大船突然有些诡异,不过他倒算不上震惊。 顾季能驾驭神船,神船的东西也是不可揣测的。 他转身回到舱室躺下,心中还是反复想起自己和顾季的对话。只是不知什么时候,窗外响起一阵渺茫的歌声,他便毫无戒备的睡了过去。 等到再醒来,已经天光大亮,比往常还晚了一个时辰。 齐老八揉揉眼,去餐厅中吃过早饭,便见到船员们正聚集在甲板上,似乎都在凝神听什么。隔壁哮天号的人甚至在飞速记笔记。 顾季站在二楼,和大家说话。 “比赛?” “来个好玩的!” “就是就是,不然日子也太无聊了……” “还要学字?” 齐老八走入人群,才打听到是怎么回事。多么新奇的消息!船队里即将组织一系列的比赛,胜者还有丰厚的奖金! 顾季高声道:“学字是必然逃不掉的,其余的你们尽管去商量。” 人群中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举办些比赛节庆,主要是为了吸引船员们的注意力,也打发打发海上无聊的时间。 这是阿尔伯特号头一次带这么多船员出海。在狭小封闭的空间中,在有些无聊的环境下,人越多便越容易产生矛盾。 更重要的,以往航行隔三差五会靠岸,船员们可以上岸玩乐补给。但这次航行实在太久,驶入茫茫太平洋后,下次靠岸就是荒凉的美洲西海岸。 为了防止船员们内讧,顾季决定提前组织活动消耗他们的精力。 首先便是习字。 船员们大多不识字,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写不出来。而船上又恰好有读书人,能在一年时间内进行扫盲。 每人必须参加,但不要求学习进度。学得好奖励丰厚,摸鱼划水也没惩罚。 其次,顾季准备发展手工业。 他带着许多图纸上船。顾季准备将图纸们分发给船员,让他们体验造物。 比如望远镜和西洋钟。自从顾念复刻出后,这些简易的物件便在市场上流通起来。但制造零件理解图纸极为复杂,它们在泉州可是有市无价的东西。 水手们闲暇时做做手工,不仅修身养性,带回泉州还能卖高价。 其余的……顾季准备交由水手们自己决定。 “这两日你们想想,三日后投票,选三个。”顾季高声道。他已经准备了充足的奖金。 比起船员不和的损失,几枚金币真的算不上什么。 “多谢郎君!” 众人纷纷笑道。 接下来几日,两艘船都热闹非凡。 船员们时时刻刻都在讨论着,试图选出自己最感兴趣并且擅长的项目。尤其到了晚上吃饭时,餐厅中几乎没人玩牌,反而都是凑在一起的低语。 三日后,瓜达尔记录下众人投出的选择。 有人试图玩赛马;还有人试图种地;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全部被劝退。雷茨悄悄给刺绣和纺织投了两票,但可惜除了他,没人投这些玩意儿。 统计所有票数后,最终三项分别为—— 射箭。 讲话本。 唱歌。 顾季给船员们配发了□□,大家新奇极了,自然要比试比试射箭。至于后两项,做得好能给大家到来艺术的享受,但闹笑话会更欢乐。 鱼鱼立刻报名“阿尔伯特号第一届歌唱大赛”。由于基因作弊,雷茨没资格拿奖金,但可以把奖励兑换成上床睡觉的机会。 这三项定下,船员们的日程也趋于固定。 顾季引入“双休”机制,每周中船员们有五日要值班打扫卫生,时间段全船轮换。此外每周有两日早上习武,两日晚上习字。 其余时间自行支配,可以去做工,也能聊天打牌看话本。 劳逸结合,干活不累。 崭新的排班表贴在墙上,美好的航行开始了。 捞海怪去 第二天, “海上私塾”正式开班。 开班的第一件事就是考试。 有些船员们已经能简单识些字,便不适合再从头学起。还有些船员如瓜达尔,早已在船上上过学, 更不用再启蒙一遍。 考试题目并不难,拿到甲等成绩者可以不参加习字班, 直接拿到结业奖励。拿到乙等、丙等、丁等的船员则分班授课。 雷茨悄悄去参加了考试,顺利考入乙班,但根本不想去上课。 阻止几起作弊案件后, 顾季才最终列出名单, 在不同时间段开设课程, 从“天地玄黄, 宇宙鸿荒……”教起。 同时习武习文,还要准备两个月后的射箭比赛, 船员们的生活一下子繁忙起来。 十几天后,阿尔伯特号最终驶离熟悉的海域。 “看这个地方。”阿尔伯特号在地图上画一个圈:“再往前航行几天,就是马里亚纳海沟?” “什么名字?” 顾季定睛看过去,船队已经快驶离亚洲海域, 正向太平洋出发。 太平洋虽然叫做太平洋,但也并非真的太平。风浪时而有之, 广袤的蓝色海域上,危机也时时刻刻潜伏着。 按照航线,他们即将在马里亚纳海沟上方穿过,然后向东驶入太平洋。一路往东, 或许能登上夏威夷道,接着到达美洲西海岸。 顾季对古代洋流的研究不太透彻, 具体登陆地点尚不确定。不过自古以来,美洲西海岸都分布着不少土著居民。 “海沟是什么?”雷茨好奇。 “海里的沟, 很深很深。”顾季有些词穷,调出系统上的解释给雷茨读。他好奇道:“我们能潜到多深的地方?” 连着两辈子,顾季都没真正尝试过深潜。 阿尔伯特号猜出顾季心中所想,大惊失色,疯狂摇头:“宿主你别冲动!千万别冲动!” “那地方不是一般人能去的,你走了我也没法活!” 雷茨也遗憾道:“下去会炸掉的。” 海妖和鲛人都是潜水鱼,受不了深海的水压。 顾季听闻此言,只好长叹一口气作罢。 “别灰心。”阿尔伯特号翻开航海图鉴,把书翻的哗啦哗啦震天响,鼓励道:“我们马上就要再来一批积分了。” “何出此言?” “看。” 它定在航海图鉴的一页上。 海怪和海洋生物图鉴。 得益于雷茨当年的“恐吓”,顾季几乎已经将东亚海域的所有航海图鉴点满了。只不过其他地区的图鉴还是空白。 “马上就到陌生的海域。我们再捞一波海怪,赚赚积分,岂不妙哉?”阿尔伯特号兴奋道。 “但也没海怪上船啊。” 只要鱼鱼在船上,就很少有海怪来主动自找没趣。航海生活都太平了许多。 “主人无要多虑。”哮天号笑道:“它们不来找我们,我们自然能找它们。” “如何?” 主动捕捉海怪赚积分,不像是阿尔伯特号能想出来的主意。顾季干脆直接问哮天号去。 哮天号道:“献丑了。” “所谓海怪,即是有灵智的海中怪物。这怪物各地海中都有,形态模样大不相同。我们只要将其捉到船上,比对正确便算成功。” “即是没有灵智,只要模样足够奇特,便也在海洋生物的图鉴上。” “令人为难的,不过是如何捕获这些生物罢了。”哮天号故作高深道:“不过此事也已计划万全。” “首先雷茨离开船只,躲得远远的。有他在,没有鱼想要靠近。” “其次,我们放出诱饵。” “肉食?”雷茨想了想。别的不说,新鲜鱼肉船上倒是很多。 “这是其中之一。”哮天号笑道:“还有两条。” 顾季道:“羊鱼。” “正是。”阿尔伯特号道:“我们既不坑蒙拐骗,也不谋财害命,海怪们来了包食宿,只盖个戳就能走。” “羊鱼在船上混吃混喝很久了,想必不少海怪看着它眼馋。” “那么第三个诱饵……就是我自己了。”顾季想想道。 “郎君英明。” 哮天号立刻奉承道:“只不过您必然毫发无损。” 如果一只海怪既不对食物感兴趣,也不对同类感兴趣,那就只能对人类感兴趣了。 顾季作为水性最好的人类,正充当诱饵。如果海怪们没有攻击意图无妨,万一海怪伤人,阿尔伯特号能迅速将他救走,雷茨和羊鱼也能赶来支援。 三管齐下,不怕海怪不上钩。 顾季看着面前完整写出的计划单,不禁感叹还是船只最了解海洋。 “就是别招来太大的东西。”阿尔伯特号补充道:“万一把我撞碎可就完了。” 顾季点点头,心中已然有了筹谋。 第二日,顾季一大早召集船员们。 他将一袋银锭放在桌上。讲起公主殿下最近多了个新的兴趣,就是收集各种稀奇古怪的鱼类。因此船员们有了新的赚铜板机会—— 捕鱼达人! 每人每日都可在船尾领取鲜鱼。将鱼肉处理后绑着弯钩抛入海中。如果有鱼咬钩,就用弯钩将鱼拖上来。 若是从未见过的鱼,千万不要吃不要扔,活着送到二楼船长室!不论大小,什么都收! 只要交上从未见过的新鱼,就奖励银锭一枚。多劳多得,奖励无上限。 宣布完这些后,船员中响起一阵惊喜的叫喊声。 一条鱼!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是十贯铜板,提起来可都沉甸甸的。 顾季也非常满意。 自己钓鱼太慢了,船员们一起钓才引人注意。而仅用一两银子就能换最少五十积分,实在太实惠。 船员们高高兴兴跑开,已经开始思考如何捕鱼。 而另一边,鱼鱼也做好了准备。 雷茨生怕顾季被不长眼的鱼伤到,死活不同意顾季下海当诱饵。但听说积分是如何要命后,他只能被迫屈服,转而给顾季做了一身特制“潜水服”。 他连夜织了鲛纱,按照现代潜水服的样式裁剪。鲛纱薄如蝉翼,牢固如钢丝铁网,内部却防水干燥,用作潜水再合适不过。 鱼鱼又用更轻薄的纱、透色琉璃与月明珠一起织成帽子。在幽深的海水中闪闪发光,也不阻挡穿着这的视线。 顾季穿上它泡在夏日暖融融的海水中,别提有多惬意。 “你离那些坏鱼远些。”雷茨跪在船上,递给顾季一只咩咩叫的羊鱼,殷殷嘱咐:“千万别让他们碰到你。” “嗯。”顾季接过羊鱼,扔进海里:“把航海图鉴也拿来吧。” 鉴于捕捉海怪比较艰难,顾季放弃了抓捕回船—录入图鉴的计划。他决定带着图鉴在海里等,当场完成全过程。 “咩咩。”羊鱼在顾季身边摆尾巴,等着雷茨把图鉴扔下来。 “啪。” 图鉴落在远处的海面上。纸质书落入水中却没有散开,仍然保持着干燥的质感。 羊鱼游过去把它叼回来。 “水里还适应吗?”雷茨焦虑的左右摆尾,很想下水去把顾季捞上来。 “还好。” 顾季向雷茨笑笑,心里却有点发虚。 现在身下的水可不是家里的人工湖,最多几米深;这深不见底海水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快走吧。”顾季扬手赶鱼鱼:“要不然海怪被你吓跑,我还不知道要泡到什么时候。” 雷茨丢下一只水晶哨子:“那好,你若有危险便吹哨。” 随即他深深看了顾季一眼,跳下船往反方向去了。 如今海面上风浪不大,顾季泡在海水之中,阿尔伯特号行驶在身侧。他心不在焉的翻着航海图鉴,左手抱着羊鱼,右手牵住阿尔伯特号垂下的缆绳。 鲛珠和水晶点缀在帽子上,轻纱间依稀可见瀑布似的黑发。顾季低垂眼睫,好似漂浮在海中的精灵。 日光偏移,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咕噜噜。” 身侧突然响起一阵水声。 上钩了? 羊鱼把脑袋往顾季臂弯缩了缩,假装自己不存在。 “咕噜噜。” 顾季只见到身边有一片阴影慢慢扩大,约莫在扩大到半个人时停止。接着颜色越来越深,像是有什么东西逐渐浮上来,还吐着泡泡。 “哗——” 海上溅起一阵水花,一只大鱼出现在顾季面前。 它通体青黑色,背上有些细密的小鳞片,半张的嘴正一动一动。最引人注目的,一双白色凸起的巨大眼睛挂在两侧面颊上。 “老兄?会说话不?”羊鱼小声问。 它没应答。 “你能听懂不?嘿,这是不是个妖怪啊?”羊鱼讶异道。 “它肯定是。”顾季确凿。 由于水压,很多深海鱼有凸起的巨大眼睛。如果这只是一只普通鱼类,早就因为压力奄奄一息,不可能精准找到顾季。 顾季飞速翻动航海图鉴。 “哇啊,哇啊。”海怪张开嘴,发出古怪的叫声。 “在说什么?”羊鱼懵懵。 顾季摇头道:“已经是不同语言了。” 这片海域的海怪不一定会说汉话,而且根据海怪的表现来看,它甚至不一定会说话。 “来了就别走。”羊鱼尾巴在水里转了个弯,用两只角顶住怪鱼,直往顾季的方向送:“”快把它记上。” 有东西在跟船 “哦啊, 哦啊。” 怪鱼似乎有想跑的迹象,直接被羊鱼按住了脊背。羊鱼咩咩叫唤着,贴近它:“老实待着。” 顾季翻开航海图鉴, 找到最像的鱼:“琵琶鱼?” “叮咚~” “获得积分:50。” “恭喜宿主解锁图鉴……” 熟悉的系统提示音想起,顾季看着书上逐渐亮起的图标, 眼中不禁浮现几分疑惑:“它的杆呢?” 深海琵琶鱼,就是常常出现在各类捕鱼游戏中,形状丑陋牙齿锋利, 但头上挂个荧光路灯的怪鱼。 眼前的鱼丑则丑矣, 但没看见杆。 “撞断了?”羊鱼绕几个圈, 看到琵琶鱼身上有个陈旧的小茬。 大概如此。顾季遗憾的叹口气, 接过羊鱼扔来的鲜肉,轻轻塞进琵琶鱼的大嘴里:“去吧。” 他摸摸琵琶鱼的脑袋, 将它转身放走了。 “哦啊,哦啊。” 琵琶鱼转了几个圈,摆摆尾巴回到深海。 琵琶鱼本是一种鱼类,但由于形状过于奇特, 使人们津津乐道,因此也算作海怪的一种。此类鱼还有不少, 顾季翻了翻书册,十分期待。 他没等多久,身旁又冒出一串气泡。 咕噜噜。 露出一个下巴。 顾季看着不知道去哪了的上颚,陷入深深沉思。 “哦啊, 哦啊。” 下巴叫喊起来,剩下的半张脸也逐渐浮出水面。 嘴很大的怪鱼, 通体布满深色鳞片,眼神犀利, 下颚甚至长于头部,整体看来便有几分突兀。它长着嘴巴漂浮在顾季旁边,在阳光下能看到它透明的尖牙。 “斯氏蝰鱼。”顾季熟练念出一个名字,图鉴上某个标志亮起来。 名字当然是后世起的,在图鉴上能把鱼认出来就行了。 怪鱼的嘴巴张张合合,两只眼睛好奇的看看羊鱼,再看看图鉴。 “你和刚才那个兄弟认识不?”羊鱼叫道。 “哦啊,哦啊。”怪鱼发出一串相似的音节。 “你们说的是同一种话?”羊鱼眯起眼睛,好奇的围着怪鱼转来转去。可惜它眼神不太好,疑惑道:“你怎么没长牙?” 怪鱼一口咬上去。 “咩咩咩疼。”羊鱼被一口咬在角上,所幸只是掉了两根羊毛。透明的牙齿犀利修长,专门用于放松猎物的警惕。 “你赶紧走吧。”羊鱼没好气的将对方赶跑,轻声嘟囔道:“若是我兄弟马鱼在这儿,马耳朵都要被咬掉半个。” 顾季安抚的揉了揉羊鱼脑袋,丢给它一条鲜鱼吃。 一人一鱼泡在水里等。事情几乎出奇的顺利,各种奇奇怪怪的大鱼几乎是排着队来。露出水面,被顾季扯过来,对应图鉴找出名称,最后喂鱼放归水面。 全过程无比丝滑,虽然海怪们丑的五花八门,但几乎没有哪只展露出攻击的意向。 甚至还有怪鱼上门卖萌。 “还有这么可爱的小东西。”顾季看着面前的怪鱼,不禁眼前一亮。 比起崎岖坎坷的其他鱼类,这只长条流线型的怪鱼甚至能算得上优美。它嘴部很长,眼睛一眨一眨的,呆呆看着顾季。 “鹈鹕鳗。”顾季翻动书册:“是不是你?” 系统应声而动。 “叮咚……” “哦啊,哦啊。”鹈鹕鳗凑上来,用嘴尖轻轻碰碰顾季的手,轻柔像是落上一吻。 顾季伸手摸摸它的鳞片。 羊鱼在它面前打转:“它好看吗?明明也有点怪好不好。嘴太长了。” 鹈鹕鳗张大嘴巴。 “啊——” 嘴巴几乎有身体的三四倍长,长大后更是一张血盆大口。羊鱼差点被一口吞下去,逃到顾季身边时尾巴都是抖着的。 “它咬人!”羊鱼控诉。 顾季劝道:“那你不要说它丑呀。” 鹈鹕鳗很感激顾季的维护,再次凑上来亲亲顾季。冰凉的嘴尖触碰皮肤,画面随着水波荡漾,躲在水下的某只鱼醋味越来越浓。 鹈鹕鳗又重复叫了几声,才叼着鲜鱼恋恋不舍费离去。 从下午到黄昏,顾季足足收割了五百五十积分。他回到卧室将鲛纱制成的潜水服脱下,里面穿着的小衣竟然半分都没湿。 从窗口看过去,船员们今日的课已经上完,正一边盯着水中诱饵,一边拿□□联系射箭。 一人扔出一只捕来的鱼,练习者则用□□空中射击。不管打没打中,掉在海洋之中的鱼都会变成吸引大鱼的诱饵。 船员们玩得不亦乐乎。 雷茨从船尾爬上来,翻进二楼的窗户,将顾季脱下的鲛纱拿去浸泡,同时幽怨的看了他一眼。 “你还在想那只鱼亲你,是不是?”鱼鱼抱着篮子,十分幽怨。 顾季不知他和一条鱼吃什么飞醋:“不是,我在想它们发出的声音。” 连着几条鱼,都是“哦啊哦啊”的怪叫。如果不是所有鱼类都有同一套语言系统,就是它们都在表达相同的意思。 但它们在和顾季说些什么呢? 而且那么多奇形怪状的鱼,竟然排着队在顾季面前出现,甚至没有两条鱼同时出现,或者出现相同品种的情况。 更无一条鱼伤害船只,大家都很友好客气。 简直像是被刻意安排的。 但从雷茨吃醋就知道,绝不是鱼鱼干的此事。 哮天号也有同样想法:“主人,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海底跟着咱们。” “你能探测到吗?”顾季问。 哮天号有些惭愧:“这里的海水太深,我探测不到那么远。但若真有怪物靠近,我必定第一时间通知主人。” 顾季点点头。 希望别是什么巨型鱼类。真正的大鱼,会比阿尔伯特号和哮天号加在一起更大,而且更加灵敏迅速。 在水里泡了一天,顾季眉眼间都写满疲惫。他吃过晚饭就去睡了,直到第二日太阳高悬才转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顾季就听到甲板上船员们闲谈的欢笑声。 “跟船的东西有没有来?”他开口便道。 “没有。” 顾季长舒一口气。 阿尔伯特号把顾季的枕头抽走,催促他起床:“快去船长室打开系统,昨天夜里船员们捕到些鱼,都等着领赏呢。” 海怪模板 顾季披衣下床去船长室, 还没到门前就见船员们怀里抱着几条大鱼,鱼尾巴甩出的水打湿了衣服,也难以遮掩他们脸上的喜气洋洋。 “郎君郎君, 您看这些鱼算数不?” 瓜达尔拎着大桶过来,让大家鱼丢进桶里递给顾季。 “我去查查, ”顾季温和笑道:“你们早上都辛苦了,快去吃些粥点吧。” 船员们丢下手中的鱼,笑闹着去餐厅吃饭。顾季悄悄提着水桶走进船长室, 然后小心翼翼将门掩上。 “啪嗒。” 门锁落下, 阿尔伯特号已经迫不及待:“快来数数!” 航海图鉴翻开, 顾季坐在扶手椅上, 对着木桶开始数鱼的种类。 日光推移,一条条大小不一的鱼从木桶中扔进扔出, 水溅在地毯上,晕开点点深色的痕迹。顾季眉头愈发紧蹙,事情显然没有昨日那么顺利。 “这个像不像?” “好像不是。” “这条也不对……” 阿尔伯特号看着一桶形状相似的鱼,有些傻眼:“昨日还见到不少稀罕东西, 怎么今天什么都捞不到?” 船员们捕鱼一整天,顾季也足足忙活了一个时辰, 竟然只点亮了两个图鉴,赚了100积分。 顾季轻轻摇头:“这才正常。” 他将手上最后两条鱼扔回桶中,擦擦手上的水凝神思索。 如今船队还没深入太平洋,鱼类种类变化不会特别大。更何况海员们能捕获的也有限, 只限于小型的浅水鱼而已。 只不过某条鱼长得比同类特殊些,可能就当做新物种抓来了。 顾季把瓜达尔叫来, 让他将这些无辜被捕获的鱼送回海里去,并给找到新物种的船员奖金。 其余人虽然没有收获, 但今日餐点也要丰盛些,奖励大家辛苦捕鱼。 叹口气合上航海图鉴,顾季走下阶梯向甲板去。 时间还未到正午,阳光暖融融洒在海面上。值班的船员尽职尽责守在舵旁,学字的船员却已经下了早课,在甲板上一边练习□□一边聊天。 顾季低头看向水中,水面波光粼粼,看不出下面是否藏着东西。 雷茨走在顾季身边:“你今日还要下去?” 顾季点点头。 图鉴上还有很多未完成,不能半途而废。而且即使船队真被海里什么东西盯上,也不会轻易放弃,还不如直面它。 鱼鱼咬紧嘴唇,眉眼郁郁。 “我也觉得水里有东西,没见过的大海怪。”他低声说。 顾季瞬间警觉。 “你下去吧。”雷茨没有多言,将潜水服递给顾季,把他推去船舱中换衣服:“今日要是我喊你,你一定立刻上来。” “好。”顾季应声。 “郎君你别怕。”瓜达尔正摆弄着□□,连忙上去安慰顾季:“兄弟们都在船上盯着呢,管他什么牛鬼蛇神,大家万箭齐发,一个都跑不了!” “就是。”船员们虽然没看到航海图鉴,但都知道顾季这两天热衷于下海捞鱼玩。 “多谢美意。”顾季昨日才参观了船员们“指哪打不中哪”的射击技术,忍俊不禁道:“你们别把我当成海怪射了就行。” 得到瓜达尔拍着胸脯保证,顾季才顺缆绳下水。瓜达尔环视四周,高声道:“兄弟们都看顾些,保护郎君!” “喏。”大家谁也没想过水里真有东西,兴高采烈随口答道。 雷茨看着瓜达尔不太靠谱的样子,直接把他的□□抢走。 瓜达尔:?? 雷茨道:“跟上。” 他们一同去拿重剑出来,雷茨对准海面试了试□□,破空声把瓜达尔吓了一跳。他将弩箭缠在小臂上,然后将衣袍首饰全部脱下。 把东西交给瓜达尔放回去,雷茨轻飘飘滑进水面。 今日他就要在这里盯着。 有东西对船队图谋不轨? 雷茨绝不允许它伤顾季半分。 看着蓝绿色的大尾巴在水面下逐渐消失,瓜达尔一边难过自己被我抢走的□□,一边抱起雷茨的衣物往回搬。 一只金耳坠,就在不经意间掉进了甲板缝隙里。 顾季泡在水里,没过一会儿果然有海怪从水里冒出头来。他见怪不怪,直接江海怪的形状记录在册。 “你们是不是被谁派来的?”顾季问。 海怪:“哦啊,哦啊。” 顾季放弃和它们交流,只好把海怪放走了。 海上日头越来越高,顾季披着鲛纱不觉得晒,却感觉海水更幽深了些。好像太阳的热度并未使海面温暖起来,反而越来越冷下去。 顾季泡在水中,甚至打了个寒颤。 水面上,瓜达尔也发现了异常。 “郎君你上来吧?”他略微有点担忧:“要不然我给你扔把刀下去?” 顾季掂量掂量自己的身手,冲瓜达尔喊道:“不要刀,给我弩。” 瓜达尔灵机一动:“要不要火/枪?” 当初顾念造出的滑膛枪还在百宝架上躺着,自出海就从未用过,甚至没见过人。 顾季哭笑不得:“不要那个。” 威力大小不提,这枪到水里立刻熄火。 瓜达尔点点头,“噔噔”几步跑回去,从仓库中摸出一柄弩箭丢给顾季,顺带也把滑膛枪拿了出来,放在甲板干燥处以备不时之需。 顾季接过弩箭,只觉得水又冷了几分。 突然,小腿上一阵黏腻的触感,好像有什么东西缠了上来。 可顾季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感觉就消失了。 刚刚有东西? 船上的船员们丝毫没有观察到异常,但羊鱼显然察觉到不对劲。它赶紧钻入水面之下,围着顾季的腿绕了一圈。 “刚刚确实有东西来过。”它低声道。 那么—— “嘭!” 巨大的击水声几乎将耳膜震碎,滔天的浪花遮云蔽日!海面上庞然大物脱水而出,视野中只能看到海天之间一阵巨浪,耳边满是水声。 浪落下,恐怖的巨大身影就在眼前! 一只体型恐怖的大章鱼,好似无数航海传说中的海怪范本。红色的腕足缓缓蠕动着,一半紧紧吸附在阿尔伯特号上,几乎将半个船包住,另一半则在空中挥舞。 黄色的眼眸中似有怒意,正死死盯着水面上一个点—— 雷茨。 公主殿下丢了? 雷茨身形比章鱼小很多, 在浮浮沉沉的海浪中却丝毫不惧,手中举着重剑,眉眼冷若冰霜。 他缓缓抓起章鱼伸过来的触手, 打了个死结。 “唔——” 这种挑衅的行为显然激怒了章鱼。它触手们高高抬起,“嘭”的一声砸向雷茨! “雷茨!”顾季高喊。 鱼鱼的反应却更快, 他灵巧在空中避开,鱼尾却缠上触手的一支。 章鱼触手被抓住,更加暴怒万分。它剩下几只触手用力下压击水, 蠕动着又去打雷茨, 却载扑了个空。 阿尔伯特号被压的甲板向一侧倾斜! “哎呦呦……”船员们连忙扶住船舷, 电光火石之间, 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怪物从哪来的。 “快跑!”哮天号急道。 “啊啊啊啊!”阿尔伯特号一边尖叫着,一边将风帆自动拉起, 舵也转动起来。恰好此刻章鱼抓船没那么紧,它趁机摆脱桎梏,船只悄悄移动。 “郎君还在海里!”瓜达尔眼见高声叫道:“救人!” 不用他提醒,阿尔伯特号便已抛出绳子。顾季只犹豫几秒钟, 想到自己在海里也帮不上忙,干脆顺着绳子爬上船, 拾起甲板上的滑膛枪。 “别慌。”顾季低声道:“所有人到自己的位置上去,拿上武器。” “是!” 船员们一下找到主心骨,纷纷按照预演好的计划行动。 那厢雷茨和章鱼正打的难舍难分。 章鱼虽然体型大,但似乎只会物理攻击, 行动横冲直撞。也许很久没打劫过人类船只,技巧也有几分生疏。 反而雷茨十分娴熟, 将章鱼引向阿尔伯特号相反的方向,好似逗弄一条大狗。 顾季端起枪, 船员们也架好弩箭,却迟迟不敢射击。 两者纠缠在一起,武器精度又那么差,很难保证不误伤友军。 不知为何,顾季看着雷茨在水中不紧不慢的游动,心里却没刚刚那么慌乱。 “有没有人受伤?”顾季紧紧盯着望远镜中的画面,分心去问瓜达尔。 “四五个人擦伤,两个人把腿磕了,一个人把胳膊扭了一下。”瓜达尔迅速汇报:“都不是什么大事,郎中已经在处理了。” 顾季点点头。阿尔伯特号摇摇晃晃启航,以雷茨为半径画圈远离章鱼。 “顾大人!” 齐老八从船舱中跑出来,即使在摇晃的船上仍然稳步向前:“您平安吧?” 他手中拎着一把长刀,似乎已经在盘算如何对付章鱼。 顾季招呼两声,又看了一眼望远镜,低声道:“放一艘小艇下去。我去找他。” “郎君,这——”瓜达尔犹豫。 顾季执意将小艇放下去:“我带上枪一起走。” 也许他帮不了太多,但学会了潜水之后,顾季相信自己至少有保命的本事在。更何况,他总觉得章鱼突然攻击船只,大概是有什么猫腻。 大王章鱼。 海洋生物,欧洲航海故事中的“恐怖海怪”,生活海域很广泛,大块头的甚至比一艘海船都庞大。 顾季认出了它的品种,也确定它绝对不是一只简单的小章鱼。大概在阿尔伯特号刚刚驶入这片人迹罕至的海域时,就早被盯上了。 但章鱼没有贸然攻击,而是几次三番派出小海怪“友好”试探。 刚刚自己腿上的异样,恐怕也是章鱼触碰的。 “顾大人,我水性好,和您同去。”齐老八上前两步。 他认定自己是船上的武教头,也是顾季重金雇佣的镖师。那么他岂有让主家独自涉险的道理? 顾季放下绳子,婉言谢绝。 他不会带着别人冒险。顾季抱起羊鱼,带上装滑膛枪的匣子,滑到小艇之上:“你们在船上观望着些,如果我遇险,不要硬刚,赶紧逃跑。” “大人!”齐老八急道。 顾季将小艇松开,嘱咐齐老八照顾好船上众人,浪头便带着小船向雷茨的方向去了。 水天相接之处,战斗愈发激烈。 小船缓缓漂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白色的浪花翻涌着,几支触手时隐时现,砸向水面激起巨浪。顾季远远的,只能看到蓝绿色的尾巴偶尔在浪花中一闪而过。 雷茨行动依然敏捷,但每一次从触手的重击下绕过,仍然让顾季心惊肉跳。 浪花将顾季的小船推向海怪,他轻轻拨弄船桨,终于看到海面上的全貌。 “这里浪太大了。”雷茨从小船边出现,将他推远了些。 白沫浮在海面上,顾季还没举起武器,战斗似乎就已经结束了。 他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一幕。 巨大的章鱼竟然有几分可怜兮兮,八只触手被雷茨绕在一起,从胸前打了个大结。仅仅一个时辰前,它还是行动灵敏的凶猛大怪物,如今却已经变成了一个球。 红色的眼睛睁圆,嘴里似乎正骂骂咧咧嘟囔着什么。 “给他个教训,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偷偷跟着船只。”雷茨漂在顾季身边。 看着委委屈屈的章鱼,顾季疑惑道:“是你先挑衅的?” “对啊。”雷茨道。 鱼鱼无辜眨眼睛:“我问它了。他已经跟了我们半个月,还用触手摸你,其心可诛。” 顾季语噎。 怪不得章鱼碰了自己一下,就突然暴起。原来……是被鱼鱼偷袭了。 海面上风浪平息了不少,但浪也把他们从阿尔伯特号身边越推越远,大船已经成了小黑点。顾季已经全身被打湿,倚在船头:“你能和它说话?” 全身打结的章鱼蠕动嘴唇,半晌才道:“我会说汉话。” 阿尔伯特号上。 自从顾季架着小船离开,已经过了接近半个时辰。船员们趴在仅有的几架望远镜旁,紧紧盯着那边的情况。 齐老八尤为心焦:“怎么看不见人影了?” 即使在望远镜中,小艇也缩小成了两个小黑点。而视角偏移,章鱼正好挡住了他们的身形。 远远看过去,好像顾季消失在海中了一样。 “莫慌。”瓜达尔安慰。 有雷茨在,应该不会有事。没看到那怪物都不动弹了吗? 齐老八还没习惯海上未知的危险,在船尾反复踱步,心里忐忑不安。 突然间,他看到甲板上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黄色的,卡在木板缝隙中,有花纹和宝石。 齐老八俯身将东西捡起。 是个镶红宝的金耳坠子。 他转身将耳坠子送进船舱,交给林五娘:“收好,弄掉了怪心疼的。” 林五娘正在船舱中避险,和几位教书先生待在一起。她听着外面风浪平息,正打算出去看看。 突然见到齐老八,她奇道:“这是什么?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首饰。” 齐老八愣住。 这船上有两位女子,如果不是林五娘,那么就是…… 公主殿下。 “你们谁看到公主殿下了?”林五娘反应同样迅速,立刻高声叫喊。 雷茨平日里极其神秘,如果不在船上四处游荡,那么就在顾季的卧室里赖床。大家不太提起雷茨的名字。 今日遇险后,许多人想当然认为公主殿下在二楼的卧室躲着,等风浪过去。 但仔细一想……好像自从顾季第一次下海后,就再没见过雷茨。 林五娘赶紧跑出舱室,顾季卧室的窗户正对船尾。窗户开着,里面似乎空无一人。 有人立刻跑到二楼去敲门,卧室中更无人应声。 公主殿下丢了? 躲起来的鱼鱼 海上, 顾季还不知道雷茨已经露馅了。 他脸上浮现几分错愕,盯着章鱼:“你竟然会说汉话?” “只会一点。”章鱼委委屈屈。 马里亚纳海沟离大陆算不上太远,虽然没什么商船往来, 但语言还是慢慢传播了过去。 “之前的海怪,是不是你派来的?”顾季问。 “是。” “他们说得是什么?” “那是这片的方言土语, 意思就是,我要来找你们。”章鱼磕磕绊绊道。 原来还是讲礼貌的章鱼。 在拜访之前,还找了十几种鱼来提前通气。 顾季道:“那你为何要来寻我们?” “好奇。”章鱼道:“之前有两艘船来过, 但我不知道上面有什么, 他们就开走了。” “有没有害过人?” “没有没有。”浑身打结的章鱼已经没脾气了, 老实巴交道。 “拖回去。”顾季哭笑不得, 决定先把积分拿到再说。雷茨应了一声,用缆绳绑住章鱼的腿, 让它沉入水面,拖着往阿尔伯特号的方向前行。 等顾季到达阿尔伯特号附近时,船上已经乱成一片。 林五娘喊出“公主丢了”之后,船上就陷入混乱。大家努力回忆谁见过公主, 奔走寻找。 当慌乱传到瓜达尔时,他意识到有些不对。 公主?不是跳海里了么? 他不敢说出实情, 但找下去总会闹出乱子。他必须在雷茨回来之前瞒住此事…… 瓜达尔一把抓住焦急的齐老八,叫道:“我见过公主!” 齐老八一愣:“此话当真?” “当真。”瓜达尔一边祈祷顾季赶紧回来,一边认真道:“公主殿下只不过害怕外面的浪,躲起来了。” “我亲眼看到她躲在了卧室的衣柜里, 你放心。” 瓜达尔说得确凿无疑,身后知道真相的船员们也纷纷点头:“我也看见了!” “可是……” 齐老八有些疑惑, 但又不能进公主的卧室,去搜衣柜更是冒犯。 “你就当不知道。”瓜达尔见他不信, 拉过齐老八的袖子,附耳编瞎话:“公主殿下胆子太小,却不愿意承认,他被你看到了要闹脾气的。” 齐老八道:“可那衣柜真能装下人?” 他曾偶尔在顾季卧室门口经过,见过里面形状奇特的大衣柜。番人的衣柜算不上大,比起衣箱瘦瘦高高的,但也没有成人的高度。 正是衣柜装不下,卧室里才会堆满公主的衣箱。 若是只小动物,钻进衣柜还有可能。公主殿下如此高大强壮,想塞进去可太难了。 眼见着被发现端倪,瓜达尔只好顾左右而言他。他突然看到顾季的小船正缓缓驶过来,水面下还有一条影影绰绰蓝绿色的尾巴。 “郎君回来了!” 他高声叫着,赶紧一溜烟跑去船尾了。 顾季接过阿尔伯特号抛来的绳子,爬上船尾甲板。章鱼暂时交给羊鱼看守着,雷茨也要紧跟着顾季上船。 瓜达尔看到雷茨的尾巴,举起耳坠子疯狂暗示: 去衣柜!! 顾季尚且有些迷惑,雷茨却突然想到什么,重新跳入水中一溜烟不见了。 他绕船半周,找了个人少的地方才悄悄爬上去,隐身爬上二楼进入船舱。看着甲板上还在嘘寒问暖的众人,雷茨赶紧遁入房中,却看着衣柜怔愣住。 好像有点小。 肯定藏不住一大条鱼。 顾季刚眼见着雷茨溜没影,齐老八就来刀面前,先确定顾季无事后才松一口气。 顾季道:“那妖怪已经赶走了,辛苦大家。” “是我们失职。”齐老八面露愧疚,犹豫半晌说道:“公主殿下好像受惊了,大人要不要去看看……” 郎中连忙道:“老夫也好给公主殿下请脉,开副安神汤。” 看了眼瓜达尔的脸色,顾季就猜到雷茨消失令众人起了疑。即使雷茨根本不需要安神汤,他也只好道:“我这就去看看他。” 郎中跟在顾季身后,两人走入船舱。齐老八和瓜达尔远远跟着,生怕冒犯公主,不敢走上二楼,但眼睛却情不自禁往屋里瞟。 “吱呀——” 推开门,颠簸后的卧室乱糟糟的,许多物件都在倾斜中掉在地上,卷轴纸张飘落,几乎在地上铺成长河。 衣柜门大开着,原本整齐的衣物已经乱作一团,不少衣服被扔出来,一路延伸到床上。 鱼鱼正裹着被子,埋着脸蜷缩在床褥中。 像极了被吓得躲进衣柜,在船只停稳后又从衣柜中钻出,抱着被子学鸵鸟的样子。 瓜达尔伸长脖子,也只能看到雷茨垂落在地板上的一缕秀发。不过没听到什么声响,大概雷茨已经蒙混过关。 郎中松一口气:“公主殿下大概是受惊,一时魇着了。老夫给公主殿下请个脉吧。” 顾季强行从被子里掏出雷茨一只手。 看到鱼鱼的手掌,顾季紧锁眉头,郎中更倒吸一口凉气。 两枚锋利的长指甲被硬生生折断,甲床都沁出血来。血和海水混在一起,更露出伤口的狰狞。 显然与章鱼的打斗中,雷茨也受了点伤。 雷茨不好意思的缩缩手指。 折几枚指甲不算什么,过几个时辰就好了。 顾季咬紧嘴唇,难以想象指甲折断的痛。 “啊呀,老夫还要给殿下清洗包扎下。大人放心,船上是备足了金疮药的。”他又听了听脉:“殿下还有些气血不足,应当补一补。” 他顿了顿,又道:“殿下再急,千万莫要伤身。” 虽然雷茨蒙住脸不说话,但他已经脑补出雷茨大惊失色,慌乱焦虑中把指甲都折断的悲惨经历了。 郎中长叹口气包扎开药,顾季亲自给他打下手,将雷茨受伤的手指头包成几根胡萝卜。 鱼鱼打架消耗了不少精力。他陷在软绵绵的床褥间,想到手下败将还在船底困着,顾季正温柔的给自己包扎伤口,安宁温暖的氛围不禁让鱼昏昏欲睡。 “我这就去熬药。”郎中见雷茨睡着,小声道:“安神养气血的方子,绝对不会出错。早晚各一副,先喝七天。” 顾季点头:“他有些怕苦。” 恍惚间听闻自己要喝苦药,鱼鱼差点被吓醒。 鱼鱼喝药 顾季的手在他发丝间抚摸着, 暖融融的温度很快让雷茨有几分不清醒。他把头往被子里钻了钻,沉沉睡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窗外, 斜阳滚落,肆意铺洒在海面上, 给白浪镀上一层金边。他揉揉眼睛,正见顾季推门而入。 手上还捧着个瓷碗。 顾季吹吹碗中药汤:“时辰正合适,来喝药吧。” 又酸又苦又腥的气味。 不好闻。 鱼鱼大惊失色:“我根本没生病, 喝什么药?” 顾季恍若未觉, 坐在床边轻轻搅动勺子, 药汁热气蒸腾。 “你看。”雷茨将自己手上的纱布解开, 露出毫发无损的几根指头:“哪里有伤口?” 强大的自愈能力让伤口消失,只是几根指甲短了一截。 顾季暗暗松一口气:“都是些补身体的药, 喝了没坏处。” 他把药碗递出去:“你自己喝?” 雷茨见实在混不过去,闭上一双绿眸子,一鼓作气将药汁全部咽下。 眉毛紧蹙,脸上写满挣扎。 “不是, 要没那么苦的……”雷茨赶紧接过顾季手中果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顾季放下碗勺:“良药苦口。” 当初出海, 带的都是最常用的药材,还有些吊命的好东西。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海上资源有限,纵是郎中熬出花来, 也不能把苦药变甜。 幸亏阿尔伯特号携带的药品库存充足,才能让受惊之人喝上些安神养身的药汤。 雷茨喝完药, 就蔫哒哒缩回被子里。 “那章鱼去哪了?”他把头发拢到脑后,侧脸看向顾季, 落日余晖洒在白皙的脸上。 “还在船底关着。” “夜里我亲自去找他。”雷茨道。 到时候夜黑风高,谁也不会发觉他溜出去,也就免得他四处掩饰。 顾季点点头,收走药碗:“晚上喝了药再去。” 为了安抚船员们,阿尔伯特号和哮天号今晚都吃了一顿大餐。 虽然每个人都吃腻了烤鱼,但船舱里有腌制的蔬果,充足的米面,还有上好的茶叶。除夕之外,香料更是不限量。 顾季给每桌都发了锅子,真正实现烧烤火锅全自助。 蒸腾的热气中,船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逐渐忘记白日里被海盗袭击的骇人场面。只有齐老八愁眉苦脸坐在一边,眉眼间全是懊悔。 林五娘坐在他对面,慢悠悠煮着锅子:“你也莫要消沉。” 她和几位教书先生坐一桌,桌子摆在船舱内,和船员们吵吵闹闹的露天烧烤分隔开来。 齐老八重重摇头:“今日是我失职。” 没能提前预防海怪也就罢了,毕竟谁都料想不到有怪物袭击。但居然是其他人把怪物引开,顾季击退了怪物—— 而身为镖师的自己却毫无作为。 他并不知是雷茨引开怪物,只见到怪物突然离开船上,还以为是哪位健儿主动跳入水中,将怪物引走了。 林五娘还想劝他一劝,但齐老八长叹一口气,没吃下多少东西,便踱步到船舷边。 夜幕降临,海水黑漆漆的,涌动着海浪的暗流。初秋的微风拂过鬓发,凉凉的带着海腥味。 “顾大人。” 见顾季前来,齐老八赶紧抱拳。 顾季道:“怎么不再去吃点东西?” 齐老八抿唇不语。 似乎看出他内心所想,顾季正色道:“多亏今日你在船上保护大家。” 齐老八忙道:“大人谬赞。我本应与大人一同……” 顾季径直道:“这是我与那怪物之间的事。” 齐老八大(n)惊。 言语虽短,便让顾季披上一层神秘的面纱,令齐老八不禁浮想联翩。什么叫做“与那怪物”?难道顾大人早就与这些妖怪相识? 原来顾大人果真…… 其实顾季之前也不认识章鱼。他只是搪塞过去,让齐老八勿要深究而已。 却不想,齐老八面上满是喜色,抱拳拱手道:“没想到顾大人竟然和师兄修习同等法门。鄙人学艺不精,愿祝顾大人一臂之力。” 顾季看着面前拉住他双手的齐老八,只觉得越来越迷茫。 “您师兄……” “师兄最会识妖除魔。只不过我实在学艺不精,空练出来一身力气,就下山谋生去了。”齐老八歉意道。 他虽然不是道士,却曾在道门修习过许久。可惜天赋不够,只学明白了武功,却没学到法术。 顾季谦虚道:“我也只不过一介书生罢了。” 他这话无比诚挚,但齐老八显然不太信。两人又客气一番,厨房给鱼鱼的药煮好,顾季便告辞离开。 船上热闹欢快的宴席直到深夜才结束。 喝过安神汤的雷茨睡了整整一个傍晚,中间还被叫起来喝了一次药。等到他精神抖擞从床上爬起来时,顾季已经蜷缩在床褥间睡着了,阿尔伯特号上更是无比寂静。 雷茨脱下衣服,拎起羊鱼向船尾走去。 羊鱼被今晚的火锅吓到了,一直缩在角落里不敢出来。比起热腾腾的火锅,大章鱼好似都没有那么吓人。 两条鱼跳入海中,直奔船底而去。 章鱼还被捆在船底,眼神却丧失了骄傲和威风,反而有几分沧桑。 它拍打着挤成一团的触手,在船底打着拍子跳舞。 雷茨捧着航海图鉴,强行转过章鱼的脸。 虽然不知这东西究竟怎么用,但看着金色的光从图鉴上亮起,雷茨便知道录入完成,将航海图鉴扔回海面上去了。 “你还要做什么?”章鱼看着雷茨锋利的爪子和牙齿,瑟瑟发抖。 “你哪根须子碰的他?” 章鱼抱紧自己的小触手:“饶了我吧。” 雷茨默不作声,磨了磨牙。 看着雷茨眸中幽深的光,章鱼抖了抖道:“你要是砍我的触手,我就会一直流血,然后把其他鱼引来的。” 他诚恳道:“前面还有更可怕的怪物,你们也不会想惹上麻烦的。那两艘船可太脆弱了……” 雷茨道:“她是什么?” 章鱼眼见着雷茨有所松动,连忙附耳上前,将自己所知事无巨细一一说明。 片刻后,雷茨转身离去。 章鱼看着雷茨离去的背影,长舒一口气,试探着松开了身上的绳子,活动活动触手准备爬走。 然后,夜深人静睡不着的齐老八,就突然发现了什么软绵绵、像极了章鱼腿的大东西。《 》 270-280 露馅 船底下有东西。 齐老八瞬间警惕, 手不自觉摸到腰间短剑,凝眸向下看过去。 深夜的大海中浪涛汹涌,只有微弱的月光照拂着, 依稀可见一只触手正在船身划过。 是那怪物回来了! 齐老八来不及多想,他回头张望一二, 一嗓子把把正在值班的船员喊过来,接着纵身跳进水里。 “扑通!” 妖孽竟然还敢回来! 他定要亲自会会这怪物。 章鱼还没溜出几米,就见到船上跳下敏捷的人影, 飞速向他游过来, 手中还拿着一把锋利的长剑。 章鱼:!! 这家伙一看就和雷茨一样不好惹! “妖孽休走!”齐老八一声爆喝, 当即抓住章鱼来不及抽走的触手。 章鱼来不及脱身, 反手抓住正溜走的雷茨:“你们怎么来了一波又一波?不是说好放我走了么?” 庞大的章鱼扭动着身体,船在水面上颠簸几下, 章鱼难过的叫喊声没能传出水面。 只不过,雷茨和齐老八都听得清清楚楚。 齐老八立刻看向远处那个模糊的人影。 雷茨惊慌失措别过头去。 掉马就是那么突然。 章鱼没想到两人还真不拉它了,八只触手并用往外溜。它跑得如旋风般,把游泳的羊鱼带一个趔趄。 羊鱼迷茫抬起头, 只见到章鱼仓皇离开的水波,还有雷茨心虚的背影。 只犹豫了几秒钟, 雷茨就赶紧摆摆尾巴往船上跑。 “站住!” 齐老八当即追上去。 他绝对没看错,那妖怪人身鱼尾、身材高大、和公主殿下长得一模一样!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他清晰看到了那鱼妖的喉结! 不仅有鱼怪和公主一模一样,而且鱼怪还是男的。 出海月余, 他在船上朝夕相对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来不及多想其中猫腻,齐老八赶紧顺着缆绳爬上船。 逃窜的鱼鱼留下一滩水渍, 很快被锁定了位置。 “嘭。” 鱼鱼滑过灯火摇曳的走廊,重重推开卧室的门, 重重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脸。 看不见我。 “大人!” 几息之间,齐老八提剑赶来:“您没受伤吧?” 幽暗的房间里,只有月光照亮床边的帷幔,顾季从被褥中有些迷茫的探出头来。 鱼鱼离开之时,他根本没醒。 鱼鱼回来之时,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看到站在门口的齐老八,顾季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又悄悄趴在身边装鸵鸟的雷茨。 “他逃来这里……”齐老八紧紧盯着雷茨。 顾季起身将舱门关上:“先生勿怪,我知道他是妖怪。” 齐老八愣住。 联想到曾经那些奇奇怪怪的疑点,他立刻想通其中关节。 “公主就是鱼妖。”他轻声道。 顾季请齐老八坐下,点燃一盏油灯,又亲手煮上沸水泡茶:“正是如此。不过先生放心,雷茨绝不是伤人的妖怪。” 他转身将赖在床上的雷茨拽起。 “我们必须向您道歉。”顾季正色道。 齐老八看向露馅后蔫哒哒的雷茨,心中警惕消失,反而有几分诧异和好奇。 雷茨委屈道:“我发誓我是个好妖怪——没骗人,也没害过人。” 齐老八回想起船员们对雷茨的信任和推崇,有几分相信。 “而且顾季是明媒正娶我的。”雷茨强调:“有婚书,不是没名没分的。我们几年前就认识了……” 顾季将两人的曾经含糊过去,只是道:“他确实是我相公。” 雷茨一看就是在人间待久了的妖怪。但当他听到顾季亲口说出两人身份时,他才真正震惊万分。 相公。 他没听错。 顾季拱手抱拳:“他几次三番给您添了麻烦,我实在过意不去。略有薄礼,希望您能收下压压惊,不要介怀。” 他让雷茨去拿出个箱子来,亲手递给齐老八。 顾季本来想将雷茨的身份一直瞒着,也多次宽慰齐老八,不必担忧公主,也不必挂心神怪之事。但齐老八始终放心不下,最终正撞上雷茨露马脚。 齐老八拿到手中一掂,再看看这熟悉的存放金银的宝箱,心中更震惊不已。 “使不得使不得。”齐老八赶紧把箱子推出去。 最初的震惊之后,他很快理解了顾季。 雷茨在船上从未伤人,还主动赶走了海怪,是绝绝对对的一条好鱼。但若有人存坏心思…… 顾季竟然把妖怪当相公,意欲何为? 到时候不管在船上还是上岸,都免不了要闹出纷争。若他的家眷亲人是妖怪,他也不会轻易告诉陌生之人——除非相处日久,确定此人可信。 顾季正是看到齐老八一身正气,才真正信任他。 “您收下。”顾季执意将箱子递过去:“箱子并不全是金银,我还为您准备了些趁手的家伙。在这船上,想必只有您能驾驭他们。” 齐老八对金银算不上太动心,但听到有新奇趁手的家伙,他眼睛便亮起来。几番推拒之后,他终究盛情难却,将箱子小心翼翼打开。 箱子地下铺着一层银锭,上面则是几个长长的大匣子。齐老八小心将匣子打开,里面锋利的刀刃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好刀!”他击掌赞叹。 一把把刀刃或长或短,造型独特而流畅,闪着骇人的冷冷寒光。 比起独特的造型,更令齐老八移不开眼的,是刀身特殊的材质。 “这是何处淬炼出的锋刃?”他颤声道。 顾季轻笑不语。 自从顾季和方铭臣联手,将系统中的科技树点到兵部时,最先改良的就是钢铁冶炼技术。冶铁技术得到赵祯首肯后,其他造物也逐渐开花结果。 这些兵器,就是顾念按照书中制式画好图纸,送到兵部悄悄打出来的。 不一定比宋代的名剑更锋利,但更先进的冶铁技术,确实让这套兵器光彩夺目。 船上没谁是用刀的高手,除了齐老八。顾季看到他平时就极爱惜兵器,便想到他也许是最合适的主人。 齐老八捧着兵器爱不释手:“多谢大人!” 雷茨热心道:“你喜欢什么?要不要给你镶嵌宝石?珍珠?剑穗喜欢什么材质和颜色的?” 齐老八逐渐疑惑。 鱼鱼掏出自己的匕首,给齐老八看上面巨大的绿宝石,以及镶嵌的金珠和稀碎的彩色宝石。他顺便打开衣柜,抽屉里五颜六色花里胡哨的匕首竟然有几十件。 房间里的两个人类逐渐沉默。 “不必了。”齐老八纵然知道这些宝石价值连城,也坚定拒绝道:“这些东西硌手,还会平白增添重量。” 雷茨落寞的将宝石箱放了回去。 齐老八不便过多打扰夫夫的生活,带着无边的惊讶,和获得匕首的惊喜回舱室睡觉去了。雷茨看着齐老八离开二楼,才放心去擦自己的头发。 大尾巴盘在床柱上,蓝绿色的鳞片在月下流光溢彩。顾季吹熄油灯,仰面躺在床上,眼前缠绕在床边的雷茨好似油画中的美人一般。 可惜雷茨张嘴就是坏消息:“章鱼说,前面还有更可怕的海怪。” 顾季涌上来的困意消退。 “哪里?”他要起身去拿地图。 雷茨勾勾尾尖,将他放倒在床上:“他们游得很快,幸运的话碰不上,但主动避开不太可能。” 顾季有点忧愁:“那我们有胜算吗?” 大王章鱼这种海怪,虽然已经足够可怕,但显然还到不了海洋霸主的程度。今日有惊无险,顾季却担心起漫漫前路来。 “放心。”雷茨摩挲着匕首上的绿宝石:“我给你唱歌,你快睡吧。” 在悠扬的歌声中沉入梦乡,顾季做梦却见到看不清形状的巨大怪兽,在海中“嗷呜”一口将阿尔伯特号和哮天号全吞没。 等到他恍然惊醒,才发现是自己被雷茨缠得太紧。 将身上睡懒觉的鱼鱼推开,顾季披衣下床,去甲板上吹吹海风清醒大脑。 此时天色尚早,朝阳刚刚从天边升起,海面上还是一片沉默,只有潮水的声息怕打着船身。值班的船员百无聊赖看向天边,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但早起的鸟儿不只有顾季——当他走上甲板时,正看到齐老八和瓜达尔在船舷边聊天。 “所以你知道我为啥编瞎话了吧?”瓜达尔摊摊手,声音顺着海风遥遥传过来:“我总不能告诉大家,公主去打妖怪了吧?” “是这个理。”齐老八点点头:“那顾大人和他真是……” “那当然假不了。” “他们究竟是怎么认识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当年我才十八岁,刚刚登上阿尔伯特号。”瓜达尔神秘兮兮,手舞足蹈道:“有一天鱼妖突然上船,抱着郎君就不撒手,要郎君为他负责……” “咳咳。”顾季上前。 齐老八已经听到了顾季的脚步声,早就闭口不言了。只有瓜达尔还在滔滔不绝,恰好被逮了个正着。 “你怎么还在这里?”顾季强作严肃道:“你是哮天号的船长。” 瓜达尔面不改色心不跳,义正言辞:“昨日阿尔伯特号被海怪袭击了,我理应安排大家先到哮天号上去,对阿尔伯特号进行检修。” 阿尔伯特号完好无损。不过这理由不容辩驳,顾季只好随他去。 “大家习武怎么样了?”他又问齐老八。 有惊无险 八卦被正主发现, 齐老八略有些心虚:“都已学有所成。” 经过几个月的练习,船员们虽然离武林高手还差得远,但至少脱离了蛮打蛮干的状态。昨日齐老八见船员们惨不忍睹的射箭技术, 打算今日起也教教他们射箭。 “好。”顾季道:“最近学字可以先停一停,让大家多练练武吧。” “是。”齐老八抱拳。 不管章鱼所说是真是假, 顾季都不得不防备。船员们武力值越高,万一对上海怪就越有胜算。 整个上午,船员们都忙忙碌碌搬去了哮天号。经验丰富的水手们在船上找了好几圈, 也没发现阿尔伯特号有哪里受损, 于是晚上又把人叫了回来。 登上阿尔伯特号的船员一抬头, 就看到告示牌上正贴着新消息。 “海怪?”船员们惊讶道。 大家在习字课上学了不少知识, 纷纷凑上来看这篇简明易懂的通告:虽然阿尔伯特号摆脱了可恶的大章鱼,但接到消息, 前方海域可能有更骇人的海怪出没。阿尔伯特号未必会倒霉,但也不得不防备。顾季决定加速前行,尽快掠过居住着海怪的水域。 这意味着阿尔伯特号将直面更多风浪,但也能更快到达美洲。 “这一路上怪物还真多。”有人抱怨。 “难道我们要神秘加速……”经验丰富的老船员低声猜测。 “那是什么?”有人好奇。 顾季缓步从船舱中走出。 “等等你就知道了。”老船员回想起当年海妖们轮番拖着船走, 那风驰电掣让人想吐的速度由在脑海。 顾季点点头:“之后几日,阿尔伯特号的航速会提升很多。如果半个月后没遇到海怪, 我们就基本脱离了危险的海域。这几日重排值班表,船上要多些人盯着。” 这个时限是根据章鱼的描述推断出来的。顾季和雷茨商量了一下,为了尽早摆脱危险,决定再次启用鱼力发动机。 船员们皆道:“喏。” 他们都信任顾季的决断。既然选择了航海, 就不能怕海上那些妖魔鬼怪。与其担忧被海怪攻击,不如先好好练下一身功夫。 顾季道:“若这平安驶出这片海域, 十五天后就开始射术比赛。” 往后十日里,船队如离弦的箭般滑过水面, 只有大海的波涛声此起彼伏,和日升月落的光辉照拂过甲板。 船员们换班交接、习武练箭。一道道身影忙忙碌碌有条不紊。 得益于顾季选人策略非常正确,这次航行太平许多。船员们全部苦苦争取才能上船,航海技术娴熟,又提前磨合适应过……阿尔伯特号自从出海以来,船员们顶多有些小口角,绝大多数时候其乐融融。 即使面临海怪的威胁,所有船员都要更频繁的排班轮换,保持船只的应急机动,也没人有半分怨言。 顾季心中的大石头也放下,专心安排航程。 “我们正在往大洋中心航行……”顾季摩挲着航海图:“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几个月便到了。” 几个月说快也快,左右只不过是船员们学些功夫,做点造物,在射术比赛中决出胜负的功夫。 雷茨从床上打了个滚,把脸埋进被褥里:“当发动机太累了。” 顾季揉揉鱼鱼的肩颈,以示安慰。 第二次成为鱼力发动机,雷茨已经熟稔很多。 白日里鱼鱼下水,晚上羊鱼去替班。枯燥劳累的工作进行七天,雷茨每日都累得腰酸背痛,会到船上就要求顾季揉揉抱抱。 此外他已经和附近所有大小海怪混了脸熟。它们纷纷表示,确实曾听说附近海域有个可怕的大家伙,但几十年谁也没见过真容。 反倒是大章鱼三天两头出现,常常指使它们做活。 鱼鱼能隐约感受到海底强大怪物的存在,但模模糊糊并不真切。 他十分怀疑章鱼驴自己:“恐怕他就是找只老海怪,特地吓唬船队。” 顾季问:“这是何意?” “海底其实住着很多海怪。”雷茨懒洋洋道:“但他们很多生活在深海,不喜欢到海面上来,对人类船队更没兴趣。” “只要不主动招惹它们,它们就不会来找麻烦。”羊鱼补充。 顾季恍然,原来海怪们也有自己喜欢的水域。端来刚刚煮好的汤药:“倘若这怪物不露头,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先把药喝了吧。” 虽然暗地里鱼鱼每日起早贪黑下海干活,但明面上,公主雷茨每日都要喝安神汤,调养柔弱的身体。 喝了十日苦药的鱼鱼彻底放弃挣扎,捏住鼻子将药汁倒进喉咙。 “再有五天。”雷茨躺在床上,享受着顾季的按摩,掰着手指算日子:“我觉得大概碰不上那海怪了。我能不能参加射术比赛?” 顾季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章程:“不能。” 鱼鱼失落:“我还有好几把漂亮的弓,还没展示过呢。” 被比赛拒绝的鱼鱼十分难过,为了不明珠蒙尘,他把漂亮的弓箭们都交给顾季,决心这几日就教顾季射箭。 五日后,阿尔伯特号按照预期驶出危险海域。 如今他们已经在广袤无垠的太平洋中,身边再也看不见两艘船之外的任何船只。静静的海风和白云陪伴着船队,浪涛声昼夜不歇。 平安离开海怪的活动范围,顾季看着身后的白浪,心里终于松一口气。 “但愿回来也别碰上它。”瓜达尔低头许愿。 顾季同样许愿。 有惊无险便是大幸。希望船队回航时,这只恐怖的大海怪也不要露头。 雷茨彻底结束鱼力发动机的工作,湿漉漉从水里爬上来,将秀发捋到身后,把顺带捞上来的大鱼交给顾季:“今晚吃这个。” 顾季想要伸手接过,却胳膊一痛,“啪叽”一声鱼摔在地上。 “郎君?”瓜达尔把鱼拾起来,遣人送到厨房去:“你胳膊受伤了?” 他面露关切,让顾季不禁有些尴尬。 “没。”顾季低声道。只不过是这几天自己拉雷茨的弓,不仅水平没什么长进,还肌肉酸痛双手无力而已。 船员们用的都是□□,他觉得拉弓比较帅,射速还更高,本来想耍耍威风,结果…… 都怪雷茨的弓太沉了。 雷茨沉默的给顾季揉揉手臂。 绝对不是顾季没学好,只是他没教好而已。 瓜达尔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好和船员们去张罗晚餐去了。 船队好不容易驶出危险水域,日程重新换回原来安逸的状态,射术也马上就要开赛。今晚厨房又做了锅子,让船员们尽兴吃饱。 大家都拎着自己的□□,在船舷边练累了,就回到舱室里围在一起吃饭。 顾季和雷茨单独坐在一起。鱼鱼带着轻纱面罩,看上去弱不禁风。 瓜达尔端着碗,悄悄跑过来。 “雷茨,你参不参赛?”他兴致勃勃道。 鱼鱼遗憾摇头。 瓜达尔长舒一口气:“那齐老八也不准参赛,对吧?” 顾季道:“他当然是裁判。” 除去两个心腹大患,瓜达尔对夺冠又有了些信心。听到他们闲聊,隔壁桌的林五娘也凑过来:“顾大人,我能不能参赛?” 特招上船的书生们,也纷纷表示参赛的想法。 他们原先从未想过练习射箭,但这几日看着船员们越来越熟练,凌空便可射下一条小鱼,也难免眼馋心痒。 顾季自然一一应允。 瓜达尔突然道:“郎君要不要一起来玩?” 听到此话,水手们纷纷笑起来,纷纷起哄让顾季也加入比赛。 “郎君战无不胜!” 顾季嘴角抽抽。 他这几日弓没拉开,那筷子的手都有点不稳了。顾季勉强道:“不去。” 不是不会射箭,只是为了比赛的公平而已。 大家也猜到顾季一介书生,怕是没练过射箭,只起起哄也不勉强。倒是有人凑到顾季面前:“那郎君有没有些……秘密武器?” “就是厉害些的……” 顾季哭笑不得,没想到他们兜了一大圈是要问这个。 阿尔伯特号上的射术比赛比较特殊,并不要求所有船员的弓箭规格一致,反而在规格上没有任何要求。 大家都配发了小型弩箭——但如果用起来不顺手,仓库里也有各种弓箭供船员们挑选。甚至要是神射手,想玩飞镖都没意见。 在这种规则下,大部分人都对弩箭进行了改装,得到自己最舒适的手感。 还有人为了拿到更好的名次,干脆抛弃初始低级装备,想从顾季那里找些好东西。 说到这个,雷茨立刻抬起头来:“当然有。” 众人大惊,双眼都放出光来。 “我有很多既漂亮又强大的弓箭。”雷茨比比划划,努力将自己的宝贝推销出去:“能射出很远很远。” 大家听得心里痒痒:“这是真的……” “当然。”雷茨道:“每把弓弩都是好几百贯呢。” 这几年他的零花钱,不少都耗费在这些漂亮玩意儿身上。 听到每把弩箭都几百贯,众人更是倒吸一口冷气。 “你们若是喜欢,我拿给你们看看。”雷茨道:“想用什么尽管用。” 只要宝贝能被展示,谁用都是好的。 “好好好!” “多谢公主殿下!” 齐老八坐在远处,想起雷茨那些镶满宝石的匕首,突然对鱼鱼的弓箭也产生了一点怀疑。 比赛开始 雷茨丝毫没注意齐老八怀疑的眼神, 只顾着给顾季涮菜夹菜。等到顾季吃饱之后,他才上楼把自己漂亮的弓弩们拿下来。 巨大的箱子从楼上搬来,船员们纷纷上前凑热闹。雷茨在万众瞩目中揭开盖子—— “哇!” 大家齐声赞叹! 不是因为从未见过这么好的兵器, 而是从未见过如此闪的! 看看那些金银浮雕,各色晶石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珍珠零零星星点缀在上面。 好美哦。 船员们充满好奇,试探拿起一把弓,沉甸甸的手感让人心下微惊。 雷茨捡走顾季最喜欢的几个:“剩下你们随便用。” 这箱兵器看上去就很贵, 每颗宝石都闪耀着顾季燃烧的金钱, 让人摸上去都不禁小心翼翼屏息凝神。 齐老八倒是很爽快, 随手拿起一把大弓拉开。力量迸发的瞬间, 弓如满月蓄势待发,弓弦伴着金链颤动, 铮铮作响。 “好!”众人欢呼。 帅极了。 顾季却心口一痛。 是他无论如何也达不到的高度。 可在顾季看不到的地方,齐老八却悄悄叹口气。雷茨的东西果然…… 船员们谁也没注意齐老八神情的异样,纷纷上前挑选心仪的弓箭。闹哄哄挤了一会儿后,箱子很快空空如也。 抢到的得意洋洋;后面几个没抢到的, 还在唉声叹气。 大虎掂掂手里的弓,攒足力气满满拉开, 赢得一片叫好。 “今晚黑灯瞎火的,别练箭术。”齐老八看着他们喜气洋洋的模样,神色复杂的嘱咐:“想试新箭的明早再试,当心伤着自己。” 直到熄灯就寝, 船上还在兴致勃勃讨论着簇新的弓箭。顾季揉着酸痛的手臂沉入梦乡时,楼下拉弦的声音还此起彼伏。 弓弦声几乎断断续续响了一夜。顾季做梦都是自己练习射箭, 结果连弓都拉不开。 “铮——” 一整夜没睡好,第二日上午顾季才悠悠转醒。 推开窗, 阳光的热气和海风迎面而来。此起彼伏的聊天声,以及甲板上拖拽重物的声音也不绝于耳。 “你这把真好看。” “怎么比平时用的大这么多……好像总是使不上力。” “哎,你真幸运,拿到弩了。我只拿到一把弓,用的不太熟练呢。” “弓射速快,射不准也没事!” 喧闹声中,船员们正在布置比赛的场地。 阿尔伯特号上的射术比赛总共分为两项——固定靶和移动靶。不显次数不限弓弩,在规定时间□□中多者获胜。 移动靶,就是一人往水中扔小鱼,另一人用箭射鱼。羊鱼在水下既负责计数,顺便把射下来的鱼当零嘴吃掉。 固定靶……船上空间有限,因此固定靶也就没那么固定。哮天号立着靶子,从阿尔伯特号上往哮天号射箭。 两船之间相对速度的改变,都有可能改变箭的方向。不过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现在大家就换好了位置,所有不参赛人员去哮天号观战;选手们纷纷到阿尔伯特号就位。 顾季披衣走上甲板,就见瓜达尔迎面走来,抓住他的袖子:“郎君!” “你终于起了——快来!” 顾季三步并作两步被拽去船头。 大家都纷纷聚集在船头,看着远处哮天号上逐渐竖起两个靶子,两艘船逐渐挪着位置,难掩心中雀跃之情。 “偏一点——”阿尔伯特号低语:“往左往左。” 哮天号默默挪过去:“你再往右一点。” 两艘船互相命令,终于勉强保持在同一条线上。它们位置刚刚挪好,雷茨也快步赶来找顾季,给他带来两个夹咸肉的炊饼做早餐。 “你怎么下来的这么急?”鱼鱼咬住嘴唇,抱怨道:“早上应该再喝碗粥的。” 大家都已经蓄势待发,顾季也不能慢悠悠吃饭。他三口两口咽下炊饼,宣布射术比赛正式开始。 第一场,便是固定靶。 为了安全考虑,哮天号上的乘客全部回到船舱中观看,顾季也需要退离船头十步远,防止被流矢误伤。 他左边坐着雷茨,右边坐着齐老八,身后是跃跃欲试的参赛选手们。 比赛采取积分制,每三日一赛,今日是第一场。 “大虎——就位——” 瓜达尔爬上桅杆,高声叫喊充当裁判。 大虎在船头站定,拿出流光溢彩的红宝弓,搭上崭新的白羽箭。 “铮——” 他满满拉开弓。 “半炷香时间,计时开始!”瓜达尔一声令下。 “咻!”弓箭破空而去! 顾季目不转睛,看着那离弦的弓箭射向哮天号,然后擦边钉在了靶子上。 “大虎!成了!”周围传来一阵欢呼。 大虎笑笑,深吸一口气,抽出第二支箭。 鱼鱼将还温着的粥装进杯子,递到顾季手边让他趁热喝了。 顾季喝着粥,看大虎又连着射出几支箭。 弓箭的装填速度要远快于弩。一支支离弦的箭射出,大半都射在了哮天号的靶子上,剩下的也稳稳扎进甲板中,并未偏离太远。 人群中迸发一阵阵欢呼,齐老八也露出欣慰的神情。 最终大虎射中七次,得七分。 大虎抹抹头上的汗,提着弓离开,将位置让给第二个人。 “大虎有力气,便适合这种重弓。”齐老八对顾季解释道:“若弓太轻反而不好。” 似乎为了印证他的话,下一位上场的水手个子瘦小些,拉弓明显没有大虎那么从容,反而能看出十分费劲。 他连射两箭,全部偏离方向。 似乎下定决心,他朝旁边喊了一声,有人递来更轻的弓。换上这种仓库里最普通的弓箭,他却明显得心应手了许多。 连着三箭破空而出,中了两个。 “原来选择弓箭还有些门道。”顾季感慨。 齐老八道:“那是自然。弓箭只是武器,用得趁手才最重要。每个人适合的规格都不同,大人允许他们自行改装,岂不正是此意?” “何况船员们刚刚练武,有些武器适合初学者,有些则不适合。” 顾季问道:“那如何算是适合初学呢?” 齐老八愣住。 半晌,他才道:“很难一概而论。” “但公主殿下的收藏都不太适合。” 顾季眼前一黑。 第二人中途换了一次武器,只拿到了三分。第三人倒是力气足,但中间也被迫更换了武器—— 无它,雷茨镶上去的宝石太硌手了。 齐老八无声叹气:“公主殿下的弓太重了。” 鱼鱼买弓都挑最重的。这个重量雷茨最习惯;行家如齐老八用着也很趁手;身强力壮的船员们也可拿来联系…… 文弱的顾季却对其束手无策。 更别提弓上花里胡哨的装饰了。齐老八简直难以置信,雷茨是怎么将一把上好的弓变得又沉又硌手。 只能说明鱼鱼平常根本不射箭,纯粹把它们当装饰。 齐老八看着顾季复杂的神情,似乎猜到什么:“大人若想去练箭术,从仓库中寻些弓弩来练就好。” “若大人不嫌弃,我能帮您……” 顾季点头:“多谢。” 他决定放弃鱼鱼教练,转投齐老八了。 一眨眼的功夫,雷茨就连鱼带弓被顾季抛弃。鱼鱼难过的捂住脸,对比赛都兴致缺缺起来。 后面几人中,有人用雷茨的弓十分顺手,也有许多人直接放弃换了更轻的武器。还有些人带着改装过的□□出现——弩明显命中率更好,但装填时间过长的毛病无法改变。 顾季兴致勃勃看完全程,已经是正午时分,大家嗓子都喊哑了,用过午饭再去进行移动靶的比赛。 目前得分最高者有八分,最低者只有两分。林五娘第一次尝试用兵器,操作□□却分外稳妥,拿到了五分的好成绩。 厨房准备了烤熏肉和烙饼,热乎乎的卷着酱和香料,再搭配上粥和小菜。 航程快走到一半,船上的蔬菜早就消耗殆尽。虽然哮天号上开辟了一块小菜田,但种下的种子却还是绿油油的小苗。 船员们只好每天吃腌菜,再多喝些茶水。 就吃饭的时候,鱼鱼的几把弓箭就被惨遭退货。船员们亲手把昂贵的弓交到顾季手中,感叹自己学艺不精。 鱼鱼心情非常低落,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审美。 顾季揉揉雷茨的头发,温声道:“下午我去哮天号。你去不去?” 比起固定靶,移动靶误伤别人的风险大大增加。所以顾季要求,凡是不参加比赛的一律去哮天号等候;即使参加比赛,也只能在船舱里观赛。 雷茨道:“我跟着你走。” 吃完午饭,雷茨就和顾季离开了阿尔伯特号。 两船之间有人员往来时,哮天号便会扔来一条绳梯。绳梯另一端紧紧绑在阿尔伯特号上,船员可以顺着它爬过去。 虽然瓜达尔等人已经练得炉火纯青,在绳梯上行走如同在平地上一般。顾季却只能一点点小心挪过去,生怕掉进惊涛骇浪之中。 雷茨先上到甲板,再伸手将顾季抱过来。他们二人踏上甲板,大家已经搬好凳子在船头排排坐,一边享受秋日的阳光,一边等待赛事开始。 顾季赶紧坐在人群之中,向阿尔伯特号张望过去。 温柔鱼鱼每日打卡 比起固定靶项目, 移动靶就难多了。一炷香的时间好似鼓点,敲在每个船员的心上。他们根本没有屏气凝神的机会——在靶子刚刚抛出时,他们就必须射出箭矢。 否则只要晚几秒钟, 小鱼就进了海里羊鱼的肚子。 一阵阵的叫好喝彩声后,直到傍晚, 第一轮比赛才宣告结束。 有灵敏善射者,得分几乎比固定靶翻倍。也有人手忙脚乱,排名比上午差了一大截的。如今最高分者已经到了二十四分, 低者有十一分。水手们心情各异, 不过距离比赛结束还有一个月, 翻盘机会还多。 夜晚, 大家聚集在甲板上吃烤肉。 凉爽的夜风吹拂过甲板,将火堆的热度一扫而空。大家啃着签子上的烤鱼, 几个人在两条船间往来传递行李。 为了免得麻烦,非参赛人员决定先搬到哮天号上,把阿尔伯特号留用比赛场地。 “您也搬过来吧。”哮天号悄悄劝道:“这里一直留着您的舱室。” “每日往返于两艘船之间多累人?住在那里也没什么好的。” 阿尔伯特号震惊。 顾季有点犹豫。 每日爬绳子确实很累,他在船上还会打扰到水手们练武。 顾季点点头:“那我便住在这里吧。” 哮天号上一直保留着他的舱室, 里里外外干净整洁,每天都有人打扫。雷茨听到要搬家, 立刻游回去把行李搬过来。 顾季吃饱晚餐,站在船舷边听大家弹琴唱歌。 在这里的大多是非战斗人员,阿尔伯特号上船员们勤勤恳恳练武,哮天号上大家便围着篝火拉琴谈天。 海上微风吹过, 顾季低头,看着一个个大木箱慢慢从水中被雷茨拉过来。 “大人要暂时搬到这艘船上?”齐老八在一旁问:“那可否有空余的舱室, 我也搬过来住。” 更换舱室后,齐老八就更关心人员单薄的哮天号。 哮天号的空舱比阿尔伯特号还多, 顾季当即欣然应允。 正好齐老八在,他还能每日学着练箭。 直到深夜,篝火晚会才算结束。顾季洗漱后回到舱室,雷茨早就收拾细软将大床铺好,连被窝都是温暖的。 “睡吧。”鱼鱼拍打松软的枕头。 “明早要是我没起来,一定叫我。”顾季揉揉脸,跌入鱼鱼温暖的怀抱中:“我说好了要早上和齐老八学射。” 鱼鱼眼眸中划过一丝失望。 明明他就可以手把手教。 顾季看出他心中所想,捋捋身边人柔顺的墨色发丝,千言万语不知如何说起。 他已经问过齐老八,雷茨教他的射术就没半根毛是对的,每个点都错的奇奇怪怪。 鱼鱼可是连腿都没有,怎么能要求他学会正确的站姿呢? “那你就去吧。”雷茨低声道。 他俯身吹熄烛火。 顾季折腾一天十分困倦,很快抱住鱼鱼的腰睡熟了。 天明。 一丝微光照进窗帘,将床幔镀上微微的金色。雷茨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低头正看到怀中人墨色的发旋,柔顺的黑发在床上肆意铺开。 鱼鱼看看窗外的天色,给顾季盖好被子,起身去做早饭。 大家都还没起,只有厨师们正在忙忙碌碌。在他们惊讶的目光中,雷茨公主殿下挽起头发,亲手煮了一锅粥,又做了炸果子端上去。 当早餐的香气传到他鼻尖时,顾季才悠悠醒转。迷迷糊糊看看窗外天色,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会儿。 “吃点东西再去练武。”雷茨低声将食盒中的东西摆开,拉他起来洗漱更衣。 顾季早餐吃得慢,赶不上餐厅开饭的点。他又不好意思为了自己让厨师早起,本打算随便啃点冷炊饼的。 没想到鱼鱼不仅按时叫他,还提前起来给他做饭。 埋头喝两口香甜的粥,顾季含糊道:“明天你多睡会儿,早上不用为我起来。” 雷茨默不作声。 吃过饭没多久,齐老八就来找顾季练射术去了。顾季带上鱼鱼准备好的弓箭和水囊,起身去了另一个舱室。 很快收获了鱼鱼亲手制作的午餐和晚餐。 第三天同上。 第四天,船上每个人都知道,顾大人开始习武了。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公主殿下每天以高频次相同的路线出现在船上。 天还灰蒙蒙的,雷茨就梳洗整齐,到厨房给顾季准备早餐。精美细致的餐点被装进食盒,一个时辰后,他又会准时出现。 下午,厨房中又会发现鱼鱼的身影。 船上为数不多的食材简直被鱼鱼玩出了花——光剔刺的鱼肉就开发了十几种吃法。雷茨的餐点味道鲜美摆盘雅致,谁见了都要说色香味俱全。 最令人惊讶的,公主殿下一点都不神秘。 无论撞见谁打招呼,雷茨都会主动说,自己要去给练武的相公送饭。他特别担心相公太过辛苦,还要尤其向大家介绍今日炖了什么好东西,馋的人口水横流。 雷茨也不吝啬,总会留下些多做的食物,分给大家享用。 如果说其他人仅仅是被震惊,那齐老八的心情就很难形容了。 从习武这件事来说,顾季虽然不算天生根骨奇佳,但也是个聪明好学的学生。虽然身子骨弱些,但练习勤快,理解能力也很强。 是每个老师都要交口称赞的好徒弟。 但雷茨就…… 每天的课程,都要被雷茨打断两次。 鱼鱼也不多说话,只是端着食盒小步走来,提醒顾季注意身体,别忘了吃东西。然后就可怜巴巴蹲在墙角,等顾季休息好了再将食盒带走。 他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看顾季,再瞧瞧齐老八。 那绿莹莹的一汪湖水中,似乎在怪罪齐老八狠心,竟然每日都将相公从他身边带走。 齐老八时常被雷茨看的坐立不安。 如果鱼鱼真是小鸟依人也就罢了。他可是见过鱼鱼尾巴那恐怖的力度,还有齿间的鲜血。 他是怎么若无其事抱着尾巴装可怜的? 尤其顾季每次都被感动,觉得委屈鱼鱼整日忙碌。 不出几日,观看公主殿下做饭、猜测顾大人今日吃什么,已经成为哮天号上除观看比赛外第二大娱乐活动。 顾季每日习武,才知体能确实比船员们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他累得晚上倒头就睡,没精力应付鱼鱼,也无暇管船上的流言蜚语。 而鱼鱼晚上被冷落,第二日就更想尽办法给顾季补补身体。 “公主殿下又来了。” 齐老八看着出现在船舱门口的鱼鱼,已经见怪不怪。 雷茨将食盒递过去。今日他做了鲜鱼丸子汤,肉也炖的软软烂烂,里面还有新鲜的海带。 顾季和齐老八打过招呼,去餐厅找张桌子吃饭。 他今日练的太晚,到餐厅时大家已经吃完了。雷茨给顾季摆开食盒,就听到隔壁正聊着天。 “顾大人好福气。”书生感叹道:“竟然能有如此妻子,真是做梦都求不来。” “那可不是?”有人立刻接茬:“没想到公主殿下……真是厉害!” “这么多道菜,天天不重样,怎么想出来的?” “哎,要是我们也……” “你们可别妄想了。”水手从旁边桌上坐下,端来一大碗鲜汤,就着烙饼大口吃起来。 “我们怎敢妄想?”书生不满道:“公主殿下我们自然攀附不上,只是想寻个知冷知热的良人——” “你根本不了解他。”水手笑道。 他此话一出,书生便有点懵。水手曾经跟顾季出海过,一副满脸密辛的样子,倒让他不知该从何问起。 “哎哎,别说了,吃饭。” 厨师完成一日的任务,也赶紧抱着碗坐下来。 书生抬头看了一眼,似乎厨师也知道了什么,却不愿多说的样子。他斜斜看了坐在不远处的鱼鱼,最终不说话了。 以上,埋头吃饭的估顾季都没注意到。雷茨全部听到耳朵里,却浑不在意。 “晚上别练了好不好?”鱼鱼柔声劝道:“都连着练好几天了,今晚早些歇息。” 顾季犹豫。 今日下午他去看比赛了——船员们射箭越来越漂亮,移动靶也常常能连射连发,凌空中靶,别提有多帅气。 看比赛叫好的人越来越多,顾季也没忍住练武时偷懒摸鱼。 不过雷茨所说倒也有道理。好几日都没休息好,这两天雷茨虽然不说,但鱼鱼想要什么他都知道…… “那我早点回去。”顾季最终挣扎道。 鱼鱼眼眸闪了闪,先趁着顾季还没回来收拾房间,又给顾季准备好洗漱的淡水。收拾完一切,鱼鱼从船舱中走出,正看到几人在甲板上聊天。 他们谈的正是雷茨。 “你刚刚说的什么?”那书生刚刚没得到答案,还在穷追不舍。潜意识告诉他,厨师和水手隐瞒之事必有猫腻。 水手摇摇头。 他才不会说雷茨的密辛,更不会说表面温柔听话的鱼鱼,实际上是强势的那方…… “不过,公主殿下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厨师沉默半晌道。 “这是如何说……” 雷茨听到他们交谈,却并未主动现身,反而慢慢回到船舱的阴影中。他整理好头发和耳饰,去找顾季回房睡觉。 夜半鱼鱼 “我今天连着射中了三个靶子。”顾季见到雷茨过来, 把弓收进盒子中,懒懒扑在雷茨身上。 高强度练习几日之后,顾季的箭术进步飞快。不仅射箭准头不错, 体力也有所增长。他甚至已经能拉开鱼鱼的弓——虽然还不能完全拉开。 雷茨揉揉顾季汗湿的鬓发,又不自觉捏住他的膀子。 昔日单薄白皙的臂膀竟然能隐隐看出漂亮的肌肉轮廓。再伸手摸摸小腹, 也丝毫不见从前软绵绵的触感。 鱼鱼有些恍惚。 他家阿季竟然变成实心的了。 “走吧。”顾季也困倦了,挂在鱼鱼身上出门。夜晚的海风吹拂着船只,船员们看到两人纷纷打招呼。 书生生怕八卦被顾季听到, 赶紧闭上嘴。直到顾季从楼梯下去, 才敢再说话。 “你那天在厨房看到雷茨杀鱼?”他压低声音问厨师, 满脸不可置信。 “哎, 当时大家都看到了嘛。”厨师表情复杂,讲出心中的震惊。 之前他总觉得雷茨柔弱不能自理。但自从鱼鱼频繁到厨房中后, 这种形象就逐渐崩塌。 两日前,雷茨拎着两条十几斤重、活蹦乱跳、刚刚从海里捞上来的大鱼到厨房,然后手起刀落宰了它们。 银色的刀光挥舞,鱼鳞去的干干净净;鱼血也被麻利的冲下甲板。 对厨师来说, 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但鱼鱼不是体弱多病、吹风就倒吗? 竟然还能拎着几十斤的鱼,干净麻利宰杀? 他甚至无法无视, 鱼鱼把衣袖卷上去后,小臂上漂亮的腱子肉。 不论如何,他再也不信雷茨“弱不禁风”的鬼话了。 “啊,那可真是……”书生想了想那场景, 十分诧异。 厨师叹气摇了摇头,却陷入回忆。 其实, 他好像还见过雷茨一次。 昨晚他站在船舷边,眺望着漫无边际的大海, 怀念在泉州家人团聚的好日子。他手中把玩着串手串——那是娘子在去年中秋时给他的。 然后一个没拿稳,手串掉进了海里。 他当时愣住了,急得直拍大腿。可那时船上的人都睡了。再说黑灯瞎火的,手串掉进漫无边际的大海中,又怎么可能捞的上来? 但这可是娘子咬咬牙才买下的,也是为数不多他从家里带出来的物件…… 追悔莫及间,他凝视着海面,突然一只手臂从海里伸出。 “哗啦啦。” 手串正被那人拿着。 他震惊的无以复加,但更欣喜若狂,甚至来不及想究竟是谁大半夜还在海里泡着,能帮他把手串捡回来。 然而那不是人。 他怔愣的看着一只怪物破水而出,黑色卷发绿莹莹的眼睛,上半身肌肉流畅健硕,腰部布满鳞片,下半身拖着巨大的鱼尾。 怪物敏捷的爬上大船,驾轻就熟。 白皙修长的手伸过来,把手串递给他。 他已经不知如何言语,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不仅因为震惊,更发现那怪物与公主有八分相似。 可公主是人,那怪物还是男的…… 见他不动,怪物歪歪头,湖水般的绿眼睛中流露出几丝疑惑,然后把手串强行按在他手上。 他张开嘴要说什么,却听到一阵缥缈的歌声——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黎明的光洒进屋子,自己正好好躺在舱室的床铺上,同伴刚刚把他摇醒,催促他去厨房干活。 夜里的一切消失不见。 是梦吗? 他赶紧摸了摸,手串还好端端戴在腕子上,干燥而温暖,哗啦啦作响。 “我昨日怎么回来的?”他问同伴。 同伴皱眉道:“我怎么知道?我们几个夜里才回来,你都睡下了嘛。快去厨房,别耽误早餐。” 他只好赶去厨房。一边干活,心里却全是这件事。 昨晚的一切,是不是真实发生的? 轮班的水手表示毫无异常,当时也没有其他人在甲板上。 也许是他太想念家人,才会梦见手串坠海;也许是最近常常见雷茨,才把梦中的妖怪变成了雷茨的脸。 但他却总是想起梦里那个高大美丽的雄性人鱼。 他不会和别人说此事。这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梦罢了,凭它推断雷茨不是人,实在是太可笑了。 可每次再见雷茨,他都不禁想起梦境。 如果万一是真的……他有时异想天开,那哮天号和阿尔伯特号上真有妖怪?那顾季和雷茨是什么关系?能让雷茨言听计从的顾季,又会是何等人物? “回去睡觉吧。”水手打个哈欠,结束几人间的话题:“明日还要早起呢。” “那倒是。”厨师收敛思绪:“我明日还要早上烧饭。” 三人散去。月亮慢慢升上中天,甲板上的人也越来越少。舱室里顾季刚刚洗干净头发,正坐在床边让鱼鱼帮他擦拭。 布巾绞紧乌黑的秀发,顾季顺着雷茨的力度慢慢偏头,倒在鱼鱼怀里。 “瓜达尔说,你昨晚还下海捞了个手串上来?”他打个哈欠道。 “嗯。”雷茨慢慢道:“他好像很喜欢那手串,丢了会伤心的。不过我对他用了幻术,他大概以为自己在做梦。” 顾季点点头。 刚上船时,雷茨就试图改变自己的形象。 在岸上,沉默寡言体弱多病,确实可以避免一些社交活动。不过在大海之上,想让一条鱼保持沉默,实在是太难了。 雷茨敏锐的意识到,弱不禁风人设迟早要塌。 为了不塌得太难看,他决定干脆自行更改人设。只不过前期几次阴差阳错都失败了。 但至少现在,船员们都知道他杀鱼不眨眼,洗去了些奇怪的人设。 “困了。”顾季顺势抱住鱼鱼的腰,打算直接睡过去。 雷茨却没让他得逞,把顾季挪到大床中央,在他颈边低声道:“你答应过我的。” 长夜漫漫。 第二天,顾季早上晚起了半个时辰。 尽管如此,他还是坚守诺言,胡乱吃了几口便若无其事去练箭了。等到中午,顾季才疲倦的回到舱室倒头就睡。 长时间高强度的运动是在太疲倦,下午阿尔伯特号问顾季航线,他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顾季被迫改变训练时间,每日少练两个时辰。 齐老八非常赞同顾季的改变。在他看来,顾季学射不仅仅为了强身健体保卫自己,多少有点和船员们较劲,想学的和船员们一样好的倔强。 但他觉得大可不必。顾季本身没有船员们强壮的身体,又没有航海作战的需求,何苦非要逼自己?练得太多反而容易伤身。 因此齐老八立刻配合顾季改变了计划——从此顾季只需要上午练习。 雷茨也终于省去了做爱心晚餐的步骤,每天下午可以悠闲的坐在甲板上,和顾季一起看比赛了。 一个月悄然过去。 雷茨原本弱不禁风的名号被一扫而空。如今船上所有人都知道,雷茨不仅会做饭,而且力大无穷乐于助人。这些品质很快被老船员们证实,他们都和雷茨交情不错。 很快,船上搬搬抬抬缺人手,都找鱼鱼过去帮忙。 至于曾经弱不禁风的说法……大概是雷茨偶尔生病,给大家造成的误会吧。 船在太平洋中航行着,离美洲越来越近,已经到了航行的后半程。所幸一路上没碰到什么大风浪,船员们的生活甚至有点无聊。 唯三打破无聊的事情,则是习字、造物和射术比赛了。 习字班在一周前顺利结课。大家全部顺利毕业,都能读简单的文书信件,并下笔写所思所想;学得好的甚至能读些诗文。 船员们没想到出海干活还能顺便读私塾,都对顾季交口称赞。许多人还爱上了读话本,决心在之后的“说书大赛”中展露头角。 造物则是大家最常做的事。顾季给众人讲了如何看图纸,以及使用各种工具后,船员们就很快动工了。 做出属于自己的望远镜——多么令人振奋的事情。他们可以把名字刻在上面,或者带到泉州高价出售。 为了能多赚点铜板,许多人整天泡在造物室里。 最能牵动整艘船的大事,就是射术比赛了。 一个月后,射术比赛已经进行到白热阶段。 为了保持大家的参与感,顾季并没有设置“积分赛”“淘汰赛”“总决赛”等区别,而是全程积分比拼,每个名次最终都有不同的奖项。当然如果想要退出比赛,也没有问题。 一个月中,总共五人选择退赛,成为哮天号上悠闲自在的观众。 其余人的比拼则越来越激烈。 积分最高的人已经和末尾拉开绝对差距。榜单每日会公布前三名,贴在船舷边以资鼓励。雷茨常常去看看今日优胜者——大虎的名字经常飘在第二,瓜达尔已经落出前十了。 第一名则是个名叫“秦刚”的年轻人。他力气足,反应又特别快,同时间能比别人射出的箭矢更多,得分自然高。 他固定靶比不过稳健的大虎,移动靶项目却遥遥领先。 看他弯弓搭箭,射空中一道道闪过的银鱼,落下水花四溅,简直美轮美奂。 离美洲越来越近的同时,比赛还有半个月就要结束了。 顾季要回到阿尔伯特号,近距离观看最后的比赛,并且迎接海那边的美洲大陆。 顾季射箭 “郎君, ”瓜达尔轻拍顾季的肩膀:“终于回来了。” 他去哮天号住了一个多月,阿尔伯特号上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船员们都黝黑壮实了不少, 纷纷停下来向顾季打招呼。 顾季和大家见过面,又和雷茨一起把箱子们拖上来, 才回到卧室打扫卫生。 月余不住,即使蒙了布,卧室里也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顾季找来水桶和抹布, 亲力亲为。 “叮咚叮咚~” 就在顾季汗如雨下的时候, 阿尔伯特号欢快的声音响起:“宿主请注意, 前方到站夏威夷群岛——” 阳光懒懒散散射进来, 热带的秋日毫无萧索凉爽之意,太阳更熟也暖融融的, 让阿尔伯特号的机械音都有几分听不真切。 “这么快就要到了。”顾季丢下手中的抹布,去船长室看地图。 海上不知年月,船队已经悄无声息跨越了茫茫大海,路程过半。 “宿主要上岸吗?”阿尔伯特号问。 顾季斟酌半晌, 还是摇摇头:“不必了。” 十一世纪的夏威夷群岛,已经居住着许多土著人。阿尔伯特号和哮天号的物资还算充足, 没必要停下打搅土著人的生活。 顾季向窗外眺望,远处还是蔚蓝的一片大海,水天相接再无他物。 “到了夏威夷告诉我一声。”他道。 他真的很好奇十一世纪的热带小岛是什么样子。 “好哒,预计两天后到达。”阿尔伯特号将此事列入日程表。 雷茨左手提着水桶, 右手拿着布巾溜进来。他摇摇尾巴,让顾季退开一点, 哼着歌洗抹布擦拭桌面。 脑海中盘算着之后的航线,顾季从鱼鱼手中拿过抹布, 正要弯下腰擦拭橱柜,却只觉得手中一空。 抹布被抢走了。 蝎子状的生物灵敏的抽走了抹布,嘴里吐出两个泡泡,乖乖擦桌面上的积灰。 “蝎蝎真乖。”雷茨揉揉它的脑壳。 蝎蝎甩了甩尾巴。 航程走到一半后,羊鱼就与他们辞行折返了。也许汴京和泉州要给他们发信——羊鱼留在那里,他们才不会因为疏忽错过消息。 拿着水下宫殿的钥匙,角上挂着顾季送的红宝石,羊鱼摆摆尾巴快乐回家。 等他回到泉州,顾季和雷茨又都不在——整个水下宫殿都可以让它随便住! 羊鱼想想就觉得开心,忙不迭走了。 它离开后船上就少了帮手。没想到仅仅几天后,蝎蝎就出现了。 身长有一人大小,有八条腿两只眼睛一对钳子和大大的尾巴。它试图在月黑风高之夜溜上船,并且夹到了雷茨的尾巴。 鱼鱼尾巴一同,差点当场跳起来。 一番“友好”而“亲切”的交流后,阿尔伯特号拥有了海怪苦力。 蝎蝎来自中美洲的多巴伊巴。语言不通,顾季也搞不清它到底怎么称呼,干脆以蝎蝎代称。根据系统推测,这是神秘而凶猛的古老怪物。 而蝎蝎则体型稍小些,又不知为何竟然跑到了远海,正撞上阿尔伯特号。 反正研究不通蝎蝎的身世,顾季干脆顺路把它送回家。对此蝎蝎没有反对意见。 目前它作为阿尔伯特号最晚上船的船员,每天披着隐身衣爬行,承担甲板洒水清洁工作。 除了偶尔隐形绊倒同事之外,与大家相处非常愉快。 打扫屋子插不上手,顾季干脆去把行李重新归置一遍。雷茨这两个月常常来阿尔伯特号上取东西,卧室里都乱糟糟的。 奈何顾季还没离开船长室,就被瓜达尔堵在了门口。 “郎君,你来不来看下午的比赛?”瓜达尔满怀期待:“你都一个多月没来看了。” “大虎要你来给他鼓劲,要不然他比不过秦剑。” “我才不在你们之间拉偏架。”顾季道。 虽然如此说,他还是答应了瓜达尔。 瓜达尔道:“这样才好。不然我每次替郎君颁奖,都怪不好意思的。” 射术比赛不仅仅有终极大奖,每天的积分赛也有小奖项,鼓励船员踊跃参加。只是顾季不再,代为颁奖的就成了瓜达尔。 顾季却想了想:“对了,比赛最终获胜的前三名,还有其他的奖。” “哦?”瓜达尔略微想想,当即明白了顾季的意思,笑道:“我们就猜是这样。” 在茫茫大海之上,阿尔伯特号和哮天号各有船长,各种人员分工非常明确。但是到了美洲之后,情况必然发生变化。 他和瓜达尔难以对上百人进行有效的指挥——而在船上经验丰富的海员,也未必是陆地上优秀的探险家。 因此顾季必须重新编组。 但船员们全部应召而来,彼此间互相尊重,却也在暗暗展示自己的能力较劲,重新编组却必然引得有人不满。 顾季举办射术比赛也有此意——干脆让船员们一较高下。 想要成为探险队的队长,武力值必须达标。除此之外,比赛优胜者的威信也会逐渐增加,大家都会尊重强者。 最终比赛前三名的终极大奖,就是成为探险队的队长,最先享受美洲大陆的风景,以及翻好几倍的薪水。 船员们也早就在猜,顾季兴许有这方面的打算。顾季也就干脆承认了——不过要想成为探险队长,当然不只有射术比赛一种机会。 瓜达尔点点头,蹦蹦跳跳的去把这消息通知大家。 下午的日光渐渐柔和,顾季和雷茨简单收拾好屋子之后,两人就搬着小板凳,下到一楼船舱中坐下。 此处及不会被箭矢波及,还能最先目睹战况。如此好位置自然挤满了人,不过大家还是把最中心的位置让给了顾季。 还没开场,四处人声鼎沸,喧哗笑闹声就几乎将船舱掀翻。 “顾大人。”秦剑红着脸,推过拥拥挤挤的人群,鼓足勇气站在顾季面前。 他手中紧紧抱着一把弓,背上背着一捆箭矢。 “秦剑?”顾季有些惊讶。 上船几个月,顾季早就把船上的人都认齐。有些人常常来找顾季侃天说地,还有些人至今没和顾季正面交流过……秦剑就是后一种。 他似乎很内向,有时候看到顾季都悄悄躲着走。 秦剑似乎想了想,慢慢道:“请大人相信我,我定能拿到第一名。” 他跟随阿尔伯特号踏上航海之路,就有建功立业的雄心,也无比向往新奇的探险。今日听闻比赛获胜者能成为探险队队长,更是心中激动万分。 顾季鼓励道:“嗯,我相信你。” 秦剑的差距和第二名已经有些断层,很难不拿第一。 瓜达尔却嚷嚷道:“哎,我们大虎还想着拿第一呢,郎君你可不能这样!” 大虎也扬扬手中弓箭,暗表决心。 大家闹哄哄的笑着,那厢场地已经全部收拾出来,比赛可以开始了。随着桅杆上裁判一声令下,大家都从甲板上撤出,给参赛者留出空荡荡一片。 也许是今日顾季回来,大家都热情都高涨几分。 “郎君要不要来讨个彩头?”人群中有人喊。 “顾大人来嘛!” 大家闹着要顾季射第一箭,作为比赛开始的标志。 倒不是他们乱凑热闹,是因为在一个月中,大家都听说了无数次顾季辛苦练箭的故事,实在好奇顾季学射的成果。 大家也并非故意为难——有人悄悄把靶子推到甲板上,离顾季拢共只有二十步的距离。 只要顾季用心学过些,总能射中的。 顾季看着周围期待的目光,故作高深挽起袖子。 他轻轻点头道:“拿弓。”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雷茨将顾季平日里最趁手的弓箭递给他。顾季毫不含糊,接过弓箭后向前两步:“把这个靶子撤掉。” 撤掉? 众人皆面露惊讶。要是把这个靶子撤掉,剩下的就只有对面哮天号上的靶子了。 这两者的难度可不能同日而语。 瓜达尔面露难色,低声劝道:“郎君,不必——” 顾季摇摇头。 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 在顾季的执意要求下,大家只好把甲板上的靶子撤掉。海面之间,只剩下哮天号上远远一个圆靶,孤零零立在甲板之上。 众人屏气凝神。 顾季挽弓搭箭,一气呵成—— “铮!” “中了!” 随着一声喝彩,大家都看到箭矢远远穿过去,稳稳射中了哮天号上的靶子!这几秒钟内风平浪静,毫无风速和水速的帮助,顾季凭自己射中了箭靶。 他却不停下,接着又是两箭,都射在箭靶之上。虽然不算正中靶心,但没有一箭是落空的! 要知道,训练了几个月的他们,有时都不能连续三箭中靶! “顾大人!” 众人皆高声喝彩,叫喊间难掩激动之情。 顾季放下箭矢,若无其事回到船舱中。 他其实也有碰运气的成分,之前练习时也常常失手。没想到今日运道却是如此好…… 虽然面上不显,他耳根却有点泛红。 真比起射箭,他比船员们还差的远。 瓜达尔眼神中无比敬佩。顾季避开他的目光,慢慢道:“我也讨了个彩头,接下来就是你们的了。” “诺!”众人齐声道。 路过夏威夷群岛 顾季出过风头, 就乖乖回到椅子上坐下,看大家各展身手。 哨声响起,船员们舒活舒活筋骨, 依次走上甲板比拼。 一道道箭矢划过蔚蓝的天空,稳稳落在对面的哮天号上。箭矢入靶子声与欢呼声同时响起, 在海面上传播开去。 秦剑就在大虎后面一个。他忐忑搓搓手,拾起自己的弓上场。 几声破空尖鸣,箭无虚发, 不出意外又领先大虎三分。 身旁的齐老八露出欣慰的笑容:“真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顾季也敬佩万分:“真乃神射手。” 大虎咬咬牙, 露出几分不服气的表情。 接下来上场的是林五娘。 她远远向顾季抱拳, 转身挽弓搭箭。一阵阵叫好声中, 林五娘拿到十七分,略逊于前几名。 几个月训练中, 林五娘的成绩虽说比不上秦剑和大虎,但也一直在中游徘徊,甚至有向上突破之势。 她最高超之处,就是射箭够稳。射速不快精度很高, 永远能把握住节奏。 “大人请看,今日最精彩的到了。”齐老八提醒。 林五娘的身影隐入船舱之中, 顾季张望过去,正见到一个腼腆的少年缓缓走出,手上拿着个大家伙。 顾季疑惑皱皱眉,随即顿悟。 此人名叫孙希, 也是从杭州招揽来的船员。如果顾季没记错的话,他在榜上正是第四名。 和第三名只差十分。 “正是如此。”齐老八笑道:“不过郎君请看他所持之物。” 顾季微愣:“弩?” 最开始, 船员们都是学着使用弩箭的。但阿尔伯特号射术大赛中,并不考量力度和距离, 反而更考量速度和精度,笨重的弩箭也就慢慢被小巧的弓箭取代。 但孙希手上却仍然是一把弩。 “不是船上的制式。”顾季摇摇头。 阿尔伯特号上携带的弩箭,都是统一规格制作的。孙希手中拿的更小而轻便,与原先的样子很不一样。 “当初他也随其他人换成弓箭,但发现自己射不准。”齐老八笑道:“这孩子反应慢半拍,干脆就自己按着习惯,重新做了一把弩。” “没想到这样慢慢磨下来,竟然到了第四名。”齐老八无不赞叹。 顾季也有几分讶异,没想到船上还有心灵手巧的造物大师。 能自己做出一把趁手的武器,可是不可多得的能力。 孙希走上前,屏息凝神。 众人也正好奇这第三名第四名之间的较量,全部伸长脖子默默看着,生怕自己发出生息打扰到选手。 “铮!铮!铮!” 稳稳的利箭离弦之声! 此时海上正起风,呼啸的浪拍打着船身,让阿尔伯特号和哮天号都微微倾斜,两者之间的距离也逐渐飘忽不定。 顾季扬手示意比赛暂停,却被孙希拦住了。 他冲顾季笑笑,接着填补箭支。 他口中念念有词,似乎能计算好两条船偏移的幅度。每次射出的箭矢都能正正好好插在靶子之上,弩箭的稳定性被发挥的淋漓极致。 连瓜达尔也没见过这等功夫,一时间连吹哨都耽搁几秒。 “时间到——” 一声哨向,孙希才带着弩箭撤回船舱,衣物已经被溅上船的浪花打湿了一半。 孙希客气的向第三名拱拱手——他就是下一个要出场的人。孙希拿到了三十二分的好成绩,也就是说如果下一位拿不到二十二分,他就将成为第三名。 齐老八道:“等风浪平息些再比。” 不仅仅为了比赛成绩,风浪太大,万一船员们在比赛时出意外,船上人甚至来不及救援。 他若不这么说还好,但齐老八既然开口,阿才立刻不服输道:“我这就去。” 阿才就是第三名。 刚刚孙希都毫不怯场,在风浪中完成比赛,难道他就要认输? 若等到风浪平息后再比,简直胜之不武! (n)他拎起弓箭向船舱外去了,只留下齐老八都叹息。 “准备,一炷香时间……” 海浪中阿尔伯特号快速前进,瓜达尔的声音淹没在水声中。顾季朝远处海面看去,水天交接处隐隐竟看到陆地的轮廓。 “叮咚——” 阿尔伯特号欢快的叫起来:“夏威夷群岛到了。” “这么快?”顾季讶异。 “现在风大,航速提上去了嘛。”阿尔伯特号解释。 阿才还在努力射箭,奈何他用最轻的弓,在巨大风浪中分外难以把握,好几支都歪歪斜斜射进了海里。 而在一支支箭矢之间,陆地的轮廓也渐渐映入眼帘。 形形色色的小岛在天边浮现,顾季看不清岛上是否有人烟,只能看到隐约的绿色树木。阿尔伯特号正从岛屿间穿过,将这些小岛越拉越近。 “时间到——” 瓜达尔令下。阿才面色难看的停下动作,他只射中了十九分。 大家纷纷投之以同情的眼光,还有人小小为孙聪欢呼起来。 第三名真的易主了! 那可是做队长的名额…… 阿才很后悔自己逞一时最快,把到手的奖项都弄丢了。不过没有后悔药吃,他只得深深看了孙聪几眼,暗自咬牙要反超回去。 “我先回舱室了。”他转身收起弓,兴致缺缺。 可在转身的刹那,他也看到了海上的小岛。 “那是什么?” 船离岛屿更近了一些,大家纷纷伸长脖子看过去,竟然见到小岛上似乎立着几个房屋状的大家伙,还有烟气袅袅升起。 “岛上有人?”船员们惊喜道。 航行了几个月,好不容易看见其他人类,大家默契的暂停了比赛,也不在乎被海水打湿衣服,全部趴在船舷上看热闹去。 “这是什么人?” “能听到吗?” 顾季也走进船员们中间,站在甲板最前方看过去。 随着船只逐渐靠近,小岛上的屋舍也显现出形状。顾季甚至能看到有人正站着——人越来越多,几十人正向岸边聚集,来观赏这艘神奇的大船。 即使架上望远镜,顾季也听不到岸上人说话,甚至看不清他们的相貌装扮。同样岸上人也看不清船上人的影子。 但毫无疑问的,他们正在彼此打量。 来自不同文明的人群,在太平洋上突然相遇,逐渐靠近又逐渐分开。 顾季并无停靠之意,两艘大船慢慢从岛屿之间穿过。 船员们发现岸上人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就放弃了使用语言交流。不过他们还是趴在船舷上,饶有兴趣的看热闹。 船队依次路过一个个小岛。每个岛上,都有人在好奇的向船上张望。 为了避免误会和纠纷,射术比赛暂停。等到五日后,船队彻底离开夏威夷群岛,船上才重新活跃起来。 “郎君,美洲上的人也是这样的吗?”瓜达尔凑上来,恋恋不舍看着远去的夏威夷群岛。 虽然看不清具体相貌,但这些屋舍人群,显然与船员们见过的任何都不相同,似乎是世界另一端的文明。 “有些相似,有些又不相似。”顾季笑道:“美洲上人可多着呢。” 船员们正互相比划着彼此的武器,顾季从甲板上悠闲踱步到船舱中,对着地图规划后半程航线。 鱼鱼摆着尾巴跟在他后面。 “美洲还分了两半哦。”雷茨好奇的看着地图,眼睛里满是茫然。 “我们在中美洲登陆吧。”顾季比划着航线。 美洲大陆上的文明几经兴衰。十一世纪的中美洲,玛雅文明正在衰落,阿兹克特文明尚未兴起,庞大的托尔特克帝国正盘踞在中美洲之上。 这个好战的民族以图拉城作为首都,已经占据了奇琴伊察,是如今美洲大陆上最发达的文明之一。 再往北,还有密西西比文明,以及一众小型部落。 想想即将见到这些古老而神秘的文明,顾季难免有些心潮澎湃。 “选个合适的地方登陆,然后我们出发去图拉城。”他指尖落在空白的地图上。对于神秘的美洲大陆,系统并未显示太多,还需要他们一点点去发掘。 “是。”阿尔伯特号将航线纳入行程。 “还有兑换系统语音包。”顾季接着道:“有多少换多少。” 他不想和土著人有任何沟通障碍。 “是。”阿尔伯特号道:“船队buff要不要也加上?” “都加上。”顾季坚定道。 “好的……总共消费800积分。”阿尔伯特号说着一口纯正的机械音:“现在为您计算积分余额……您还剩7850积分。续航卡剩余103天。” 顾季简单算了算,加上到达美洲后的奖励积分,基本上就够永久续航卡,甚至还能再多一些。他们在美洲的积分还算宽裕。 如果情况顺利,他们还能向北或向南,探索美洲的其他部分。 又和两艘船敲定了航线的细节,顾季才离开船舱。甲板上船员们正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天,等着一会儿比赛开场。 这几日第三名第四名角逐仍然激烈。两人排名上上下下,但孙聪似乎更胜一筹,逐渐和阿才拉开差距。 许多人重拾对弩箭的热情,造物房里处处可见改造弩箭的身影们。 海的那边还是蔚蓝色,平静的日子一日日过去,美洲大陆越来越近。 早安,美洲大陆! 一个月后。 “秦剑——第一名!” 瓜达尔高声叫着名字, 高举手中的火把。入夜后众人在甲板上围成圈,聚在一起进行比赛的颁奖仪式。 秦剑腼腆走上来,从顾季手中接过一枚银印。 顾季本想应景的做个金银铜牌, 但最终还是改成了船员们更熟悉的印章。 三枚沉甸甸的银引,正面刻着船员的名字, 分别雕刻着不同的海洋生物。既能作为奖励,还能当做印章使用。 “恭喜!” “快来给我看看!” 秦剑手里的印还没捂热乎,就被几只手拿了过去。他并不恼, 任由朋友们欣赏荣誉的凭证。 “刘大虎——第二名!” “孙聪——第三名!” 瓜达尔继续叫着名字, 大虎和孙聪也纷纷上前领奖。大虎获得断层第二名, 孙聪则在缠斗中最终获胜, 拿到第三名的好成绩。 他们二人拿到印章,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其余人虽然没拿到名次, 但顾季也给每人准备了刻有自己姓名的印章。虽然没那么精致华贵,但众人也不禁喜笑颜开。 上船前,他们也就会写自己的名字。没想到还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印章……还是顾季手工雕刻的! 顾季轻轻扬起嘴角,希望这些简单的“美洲旅行纪念品”能让船员们满意。 公布名次后就是发放奖金了。 顾季从不食言。几箱金银被悉数拿出来, 按照之前商定好的数量,发放给每个获奖船员。大家或多或少都分到了钱, 几个月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繁星点点的天空之上,热浪席卷着甲板,让烧烤的烟气在夜空里蒸腾,使人忘记现在已经是冬月。 大家盘腿坐在甲板上, 正在火堆边烤着鱼,静静等顾季接下来要说的。 “按照计划, 明日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就能看到陆地, 三日后便是登陆的时候。”顾季淡淡道:“按之前说好的,我们现在重新组队。” “秦剑,大虎,孙聪出列。” 众人热切的注视中,他们三人从甲板上站起来。 顾季道:“登陆之后大家分为四队,一切悉听各队队长指挥。” 他走入船员们之中,很快将大家分为有多有少的两组。多者都是年轻力壮的船员,少者则是船上随行的其他人——书生、马夫、郎中…… “后勤队由瓜达尔担任队长。” 瓜达尔在顾季身边日久,承担最多的就是统筹安排等事务。大家都心服口服。 “他们就是其余三位队长。你们可以自行选择,想要跟随哪一位。”顾季对水手们道:“不必纠结人数,随心即可。” “选定后站到他们身后即可。” 随便选? 大家面面相觑,彼此眼中都闪着几分激动。 “大虎,我来找你。” “我能不能在这里?” 甲板上登时想起脚步挪动之声。有人迅速做出选择,还有人犹豫不决左顾右盼。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后,他们最终才缓缓站定。 顾季一眼扫过去,三个队伍人数多少不一,却和自己所料想的大差不差。 秦剑身后只有六七个人,却都是船上最精干的小伙子。他们平日里和秦剑玩得最好,也最热衷于相互比拼武艺。 大虎身后足足挤了十几个人。他性子热情仗义,和谁的交情都不错。此时选大虎的人也就最多。 孙聪后面也是零星六七个人。他们都性子闷些,平日里喜欢泡在造物房中跟随孙兴改装弩箭。 大虎悄悄回头看过去,见自己身后站了一大群人,难免心头一喜:“郎君,我们就这么分定罢?” 顾季召来三位“语言学家”,让他们分别归属于不同的队伍:“就这么分定。” 船员们按照自己的心意选择队伍,小队之间才不易出现矛盾。按照齐人员构成,每支队伍的任务也大不相同。 秦剑带领的小队装配最精良的武器,每人又发一匹骏马。 当时方铭臣送来的马匹都已经养肥,却没有跑马的场地,每天在哮天号上啾啾叫个不停。顾季给自己留了一匹最温顺的马,其余马则分给小队坐骑,并用来拉货。 他们是唯一配备马匹的小队,也将成为战斗力和机动性最强的小队。 大虎率领的小队人数最多,也是船队中的主要力量。虽然马匹不够,但他们同样装备精良。 孙刚等人则更多和后勤小队待在一起,保护后勤小队的安全。 大家对顾季的安排并无异议,纷纷点头称是。 顾季道:“上岸之前,还有几点诸君定要牢记。” 不要私自行动,尤其不要单独出门——美洲大陆充满神秘和未知,走迷路了都没处找人。 可以和土著人交流,但尽量不要发生冲突——以和为贵。他们是来做宋国的使者,到美洲交换物资做生意,而不是来打仗的。 说完这两条,顾季顿了顿:“第三,一定看好自己的动物。” 阿尔伯特号启航前,便允许船员们带着经过测试的狗狗上船。这些狗狗都不晕船不乱叫不伤人,还能比较准确的执行主人的命令。 但不管马和狗,对美洲人来说都是新奇动物。顾季不希望因动物乱跑,让美洲人起了误会。 “是。”船员们齐齐应声。 “好。”顾季淡淡道:“大家明早去瓜达尔那里领物资。” 火光伴随着夜风飘摇,顾季回到船舱中躺下,听着窗外海风呼啸,却有些睡不着觉。一直迷迷糊糊到早上,听到船员们起床做活的声音,顾季才爬起来。 刚刚推开舱门,就见到晨曦中天边远远的一线陆地。 “美洲到了。”顾季喃喃道。 几个月行程后,他竟然有些不真实感。 甲板上,水手们正排队领靠岸的物资。每人都能拿到两套新衣裳,一身皮甲,两只水壶,一套铺盖。在船舱中躺了几个月的帐篷也被扒翻出来,每四人配一顶。 船员们按照小队,将帐篷和铺盖堆放在一起,等下船时用小车拉走。 蝎蝎正用几条腿支撑起身体,站在船舷边向岸上眺望。 船队正沿着美洲大陆缓缓划过。岸上郁郁葱葱的树林中,向东似乎能见到些屋舍。顾季连忙打开航海图鉴,正看到地图相应位置上,多了个村落的标记。 “那里有人住吧?”瓜达尔领了物资,凑到顾季身边张望,又叹口气:“可惜没有适合靠岸的地方。” 两艘船必须找到合适的停靠地点。顾季希望那是一片水深刚刚合适,又人迹罕至的海岸,能让他们从从容容登陆。 “目前最佳登陆地点向北二十里。”阿尔伯特号适时道:“那附近大概也有别的村子。” 船员们忙忙碌碌分好行李,都趴在船舷上,试图找到最合适的停泊地点。两艘大船引起了岸上土著的注意力——似乎有几个人在海滩上张望。 大家激动难捺频频挥手,奈何土著人看着大船越走越远,转身就回去了。 直到太阳马上落山,阿尔伯特号才绕过所有暗礁,抵达马上设定的登陆地点。 那是一片干净的沙滩,蔚蓝的海水冲刷着洁白的沙子,树影摇曳纷纷。附近五六里地都没有村子,只有热浪中水鸟的叫声。 夜里上岸并不合适。顾季让大家先回去休息,等到天亮再上岸。 然而…… 大家都失眠了。 几个月的航海之路终于到达尽头,连铺盖行李都卷好了,谁能在这时候睡着觉? 起初还回到床板上躺一躺,试图闭上眼睛养精蓄锐。到了后半夜,失眠者们齐齐趴在船舷上,边聊天边等待太阳升起。 倒是顾季前一夜就没睡,现在困得实在睁不开眼,回到船舱,窝在鱼鱼怀中合衣浅眠了一会儿。 他是被水手们的叫喊声吵醒的。 揉揉眼睛抬头看过去,太阳还没升起,白沙却反射出明朗的天光,黑暗逐渐退却。 天亮了。 顾季瞬间清醒,整整衣服下楼。 他着簇新的圆领袍,丝绸勾勒出的暗纹闪着光彩。腰上佩着把短剑,短剑旁边是叮咚作响的玉佩。 船员们也都穿戴一新,背着包袱在甲板上等待。 “登陆吧。”顾季淡淡道。 没有大张旗鼓的声势,大家迅速配合行动。小船从侧舷放下,顾季最先登船上岸。 从摇摇晃晃的小船上走下,靴子踏上美洲沙滩时,顾季甚至有浮现出些不真实感。 美洲,真的到了。 在他身后,船员们有条不紊下船,大虎带人在沙滩上立下桩子,用缆绳将阿尔伯特号和哮天号系好。 其余人有的忙着将行李装车,有人牵马下船,还有人低声让狗狗不要叫。 太阳还未完全升上天空,船员们已经将一切准备妥当,可以出发探险了。 顾季迎风骑在马上,雷茨站在他身侧。秦剑带领的第一小队紧随其后。他们意气风发,骑在漂亮的骏马上环视四周。第二队护卫在两侧,他们中间是五辆车的行李商品,以及人数最多的后勤队伍。 孙刚带人暂时看守船只,驻扎在此地。 “出发吧。”顾季挥动缰绳。 美洲村庄 顾季扬扬手。 队伍默契停下步伐。 他们走在沙滩之间, 左侧是绵延的大海,右侧可以远远看到山的轮廓。树影摇碎热带的阳光,沙砾上响起声响。 是脚步。 船员们皆屏气凝神, 紧紧盯着前方。 “哗啦啦。” 一阵树枝互相碰撞的声音后,三个土著人出现在眼前。他们身形强壮, 皮肤呈健康的麦色,身上系着编织布裙。 两伙人四目对视。 土著人眼中是无可比拟的震惊,顾季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异样。他们在海滩闹出动静, 必然引得土著人前来查探。 悄悄打量一眼顾季, 大虎夹着马腹, 心中快速默念早就背了八百遍的说辞, 勇敢挺身向前:“敢问阁下何人?” “我们是来自宋国的使者,奉皇帝陛下……” 稿子背到一半, 土著人掉头就跑。 一边跑还一边高喊着他们听不懂的语言。 大虎傻眼了。 他可是按照礼节说话,怎么说到一半人对面就没了? 船员们也面面相觑,颇有些不知所措。一片迷茫中,还是顾季开口淡淡道:“无妨, 跟上去。” 大家立刻继续前行。 齐老八凑过来问:“刚刚他们是什么意思?” 作为船队核心成员,他知道顾季兑换了语音包。同时他也猜测, 恐怕土著人没说什么好话。 果然,顾季难过道:“他说我们是怪物。” 齐老八眉头紧蹙。 对于从未见过马匹的土著人来说,穿戴服装截然相反,骑着一人高“怪兽”的顾季, 岂不就是怪物? “没关系。”齐老八转头去安慰大虎:“不是你做的不好,他们只是没明白你意思罢了。” 脚步声他踏在柔软的沙滩上, 又踏上岩石。树荫遮蔽头上的烈日,拐过眼前一道弯, 他们突然看到些屋舍。 “那里住着人!”大虎激动道。 他话音刚落,就听树林里一阵人声,众人面前立刻横住几十个手持木棍的土著人。 “……虽然可能不太友好。”大虎声音放低了。 面对神情凶悍的土著人,船员们也下意识想要抽出武器,却被顾季拦住了。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雷茨,和齐老八走到土著人面前。 顾季威望十足,一看便知是号令船员之人。土著人中最年长的正站在中间,凝神看着缓步走来的顾季。 一袭长袍之下,束起黑发的年轻人眉眼柔和,离开那打着响鼻的大怪物,确实是自己的同类没错。 “你们是什么人?”土著人警惕道:“从哪里来?” 顾季低声道:“我们是使者,从大洋彼岸来。” 见到顾季竟然说着流利的当地话,土著人不禁微微吃了一惊,但戒心却不自觉放下很多。 “你来做什么?”老人道 “交换。“我们带来了货物,用它们换你们的东西。”顾季顿了顿道:“请让你们的人放下武器。我们不会主动攻击,只希望和平。” 土著人彼此对视,眼神中有犹豫。 顾季轻描淡写,说他从海洋的另一边来,却没细说究竟是哪一片海。土著人根本没想到大洋那边还有其他大陆——他们想当然认为,顾季来自美洲周边小岛。 就是思量半晌,好像没记起哪个小岛上的人是这般风俗。 不过老人并未深究。他想了想道:“如今不是交换东西的时候。你们有什么货物?” 顾季早有准备,他伸出手,雷茨便递过来个小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是各色宝石鲛珠,垫在软软的丝绸之上,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老人略有些吃惊,道:“我们无法与你们交换。” 海边的小村庄,平日里不用这些漂亮东西。 顾季道:“我们要借道往图拉城去,还要去奇琴伊察。” 原来如此。 见顾季都能说出图拉城和奇琴伊察,老人对他又多了几分信任。漂亮稀罕的东西这里不要,奇琴伊察却有很多人愿意交换。 老人扫视一眼顾季身后:“这就是你们所有人?” 顾季道:“还有几个人看管物品。” “那怪物是什么?” “一种动物罢了,不伤人。” 老人再次看了他们两眼,算算他们的人数:“那便跟我们走吧。” 顾季向后面招招手,队伍重新挪动起来。 齐老八听了全程,知道这是顾季和老人交涉的结果。船员们却并未听到交谈,只见顾季上前和土著人比划了些什么,老者就放他们过去,不禁对顾季投向钦佩的目光。 顾季耳根微微发红,决定再过两天就教船员们说当地话。 有土著人带路,队伍行进速度快了许多。顾季把马交给雷茨牵着,和老人并肩踏在泥土之上,蜿蜒的道路通往村落。 “我可以指给你图拉城的路,但你们的怪物不能靠近村子。”老人紧张的回头看了一眼马匹。 大家伙们都踏着细碎的步子,看上去倒是乖顺。那小兽则东窜西走,牙齿尖尖有几分骇人。 不过料想其身形不大,不至于伤人。 “我们会自己搭建住的地方。”顾季保证。 老人满意点点头,拨开前方的树叶,目光落在顾季的腰上:“那是什么?” 他目光落在镶宝石的短剑上。 顾季将剑解下:“武器,和你手里拿的是一种东西。” 老人接过短剑,拔剑时冷冷的寒光让他暗暗吃惊。他将漂亮的刀鞘还给顾季,左手拔出携带的剑。 一把长度相仿的黑曜石短刃。 石器和金属器轻轻碰撞在空气中,轻轻的脆响萦绕在两人周围。老人踏着泥泞的步子,目光中露出几分好奇:“很光滑。这是怎么做的?” 托尔特克文明并未发展出大量金属器,但黑曜石打磨成的武器坚韧而锋利,却不比普通的冷兵器逊色。 顾季解释不清铁器铸造,只好抽象描述一番。老人没听懂,但也大方的把短剑借给顾季赏玩。木柄上插着打磨无比锋利的石器,沉甸甸的质感让顾季惊叹不已。 原来这就是黑曜石。 “到了。”老人突然停下。 船员们抬头看过去,只见眼前豁然开朗。 几十座木制房屋立在眼前,屋子结构与泉州大不相同,散发着草木的芳香。层层错落的屋舍构成村落,孩子们正在彼此追逐嬉戏,见到外人来了,一齐停下来好奇的看他们。 一座沿海大村庄,正向他们缓缓展开全貌。 “你们就在那边歇息吧。”老人东边一块平坦的土地指给顾季,离村子约莫一里路远。顾季点点头,船员们便运着行李过去。 “你跟我来,我告诉你去图拉城怎么走。”老人拍拍顾季肩膀。 村庄挨着大海,波涛声伴着话音,海腥气与泥土树木的味道混合。老人带顾季走到海边,背对大海,面前是宁静的村庄。 再往后,隐隐可见高山的轮廓。 “你们若要去图拉城,就登上山往陆地深处走,向北走。”老人遥遥指着天边的方向。 “你要去奇琴伊察则相反——往南走。当你看到另一片海时,就快要到了。” 顾季点点头,心中勾勒出船上的地图。 他们如今所在,是特万特佩克湾偏西的位置。从此往东北去登上墨西哥高原,便能找到图拉城;往西南到尤卡坦半岛,则是奇琴伊察的所在。 这里与两地距离差不多,但想到达都要一番艰难。 顾季想了想,决定还是先爬山。 “附近只有你们一个村子吗?”他问。 “这里的土地都是卡拉马拉的。”老人骄傲道。卡拉马拉便是村子的名字。这个村子很大,周遭一圈都没有别的人聚居。 若不是人多有底气,他也不敢放顾季来。 “我们想和你们换一些粮食。”顾季道:“我们有腌肉、茶叶、小麦,和其他很多作物与你们交换。” 老人迟疑片刻:“今晚带着你的货物来村子附近见我。” 顾季当即应下。 村庄对陌生人好奇且警惕着,大家都站在街上探头看顾季,但当顾季路过村子时,大家又有些担心的躲回去。 老人不想让顾季进入村庄,顾季当然不会冒犯他人,转身回营地去了。 一片平坦而干燥的空地,两侧有树木环绕。登陆的过程还算顺利,船员们都已经搭好了帐篷,正往里面安置床褥物件。 顾季走进营地中:“给孙聪发信号,让他先守在船边,不必过来。过两日我们换人去轮班。” “是。”大虎立刻派人去了。 雷茨已经搭好了帐篷,在整理两人的衣箱。阿尔伯特号上准备的帐篷还算宽敞,除了一张床铺外,还能放下一张茶桌。 顾季在帐篷中坐下,揉揉有些酸的膝盖,正见到林五娘过来寻她。 林五娘自己带着狗狗住一间帐篷,已经全部收拾停当。 “与他们说的怎么样?”林五娘问顾季。 顾季道:“晚上去换物资,能换回些什么还不一定。” 林五娘上船便是做谋士的,顾季自然将事情原原本本讲给她。等过几日他将系统中的语言教科书兑换出来,也要先给林五娘一份。 林五娘也没让顾季失望,当即道:“此事郎君莫忧,交给我便好。” 可可豆钱币 阳光懒懒散散洒下来, 顾季在帐篷里喝了两口水,就去帮船员们做事。大家把物资挪到营地中间,齐心协力拉动小车围住营地边缘, 马匹暂时栓在树上。 五六人推着车,拉着八只大桶去汲水。 “你们找到水源了?”顾季将凌乱的头发束起, 声音中难掩惊讶。 “刚刚来这里,路上就看到了。”船员们笑着抹抹额头上的汗:“郎君放心,我们去去就回。” 顾季嘱咐他们互相看顾着些, 才让船员们离开营地。船员们的小推车后, 林五娘竟然也正往外走。 “我去周边看看。”她笑道。 林五娘左手拎着个小包裹, 右手牵着蹦蹦跳跳的小狗。 顾季皱皱眉。 “你多带两个人出门。”他劝道。 人生地不熟, 不管迷路还是遇上猛兽险滩,都可能要人性命。 林五娘挥挥手, 招来两名船员:“他们陪我一起出去,行不行?” 顾季确保三人都带着武器,才挥挥手放他们走了。 营地整理好后,整个下午都有源源不断的人想出门玩。在船上闷了几个月, 泥土和树木实在太新奇了,让人不可抑制的想要亲近大自然。 顾季无法抑制大家对美洲大陆的热情, 只好确保有三人以上同行,又千叮万嘱一切小心。众人可以自行出去,但每个帐篷都必须留两个人,看护大家财物安全。 无暇再管营地里人们进进出出, 累了两天的顾季困意上涌,回到帐篷和雷茨窝在一起睡午觉去。 待到他醒来时, 天边已经泛起红霞,时间悄无声息走到傍晚。 “我们俩看到那土著人打猎!” “那边有特别大的树……”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动物, 咻的一下从面前穿过去,我们都没看过来!” 炊烟中飘香整个营地,顾季梳洗一番从帐篷中钻出来,正见大家围在火堆旁边吃烤饼,讲着新鲜见闻。 从众人身上的草叶灰尘就能看出,他们已经出去“探险”过一次,还见了不少美洲大陆的新奇东西。 “郎君。”见到顾季出来,大家纷纷笑着打招呼。 顾季还不太饿,点点头环顾四周,营地里四处燃着火堆,一片轻松快活之气。再向营地外看去,顾季倒是愣住了。 那是……林五娘? 她站在几个土著人中间,似乎正聊得热闹。 顾季悄悄离开营地,走上前去。 “真漂亮的东西……我喜欢那个。” “能试试吗?” 约莫八九个土著女子将林五娘团团围住。她们中有年老些的妇人,也有健硕挺拔的青年女子。几人皆肩披黑色长发,穿着无袖的布裙子,脚上踩着编织草鞋。 她们七嘴八舌说笑着,手上忙乱比划个不停,恨不得林五娘一夜之间能学明白土著的语言。 好在林五娘理解能力非凡,看到了杂乱的手语。 她从包裹中掏出个赤色丝绸绢花,给说话的土著女子小心翼翼的戴在头上,又正了正位置。 “好看。”她笑着拿出个小铜镜,给土著女人照照。 土著女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光鲜的花朵装点着鬓发,亮晶晶的眼眸似乎更添几分明丽。她慢慢学着说汉话:“好看。” 听到顾季的脚步声,林五娘回头看了看,土著们却立刻安静下来,目光中带上几分警惕。直到发现顾季身后没有再跟来其他人时,土著们才逐渐转向缓和。 林五娘笑道:“我出来走走,就正见到她们,送给她们些小玩意儿。” 土著人对他们同时抱有好奇和警惕。 林五娘深知,她必须化解这种陌生和警惕,才能和当地人交流。而她面容和善温柔知礼,很快让土著女人们卸下防备。 林五娘又慷慨大方,将从泉州带来的绢花首饰送给土著们,还贴心教每个人如何穿戴,大家都关系也很快熟络起来。 “怎么不见小黄?”顾季问道。 小黄就是林五娘养的狗狗。 “我怕它吓到大家,把它拴起来了。”林五娘指了指远处。 小黄还不及人膝盖高,正枕着两只小爪子趴在树下,可怜巴巴的小狗脸上略有忧伤。 “那是什么怪物?”土著老妇指着小黄。 虽然林五娘听不懂,但也能猜到大概意思。她走过去把小黄抱在怀里:“是狗。能看家护院,很忠诚的动物。” 温顺的小动物趴在林五娘怀中,软软的小爪子被拉起来打了个招呼。土著们纷纷露出几分好奇的神情,凑上去看小黄。 刚看到不认识的动物,她们确实有些害怕。但当发现这动物小小一只,又毛茸茸软乎乎的,害怕就变成了……想摸。 在大家跃跃欲试的眼光中,林五娘摸出个布巾做的止咬带给小黄带上,确保它不会伤到别人:“可以摸摸看。” 两三双手立刻伸向小黄油光水滑的皮毛。 小黄不愧是阿尔伯特号上最温顺的狗狗。当初在他泉州接受训练,每只狗狗都配发了止咬带,防止狗子们打架伤人。小黄从来是置身事外的那只汪,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被戴上止咬带。 看着将它围起来的人群,小黄也丝毫不慌张。 土著女子们摸过小黄,对狗的害怕更彻底消失。原来狗摸起来软软暖暖的,就像她们养过的宠物一样,没什么特殊。 直到太阳快落山,营地上催着吃晚饭,顾季和林五娘才与土著们依依惜别。 头戴绢花的土著女子指指村庄,拉住林五娘的手比划:“今晚你也来,还有其他好东西要和我们交换,是不是?” 林五娘点点头。 她们这才开开心心道别,转身回村子去了。 到美洲后第一顿开火的饭,厨师们煮了肉粥,还做了香喷喷的烤饼。顾季慢吞吞喝着肉粥,食物的飘香从营地上空弥散开,隐隐传入不远处的村子里。 吃过丰盛的晚餐,顾季带上几名船员,又精挑细选了些货物,搬着它们到了村子门口。 老人领着他们进入村子。石头做的房屋规规整整,错落交织在村庄中,火光依稀可见。他们径直到最大的房屋中,那里已经等着十几个土著人。 白日里的土著女子正在其中。她穿着一身长裙,向林五娘笑着打招呼。 看上去,她似乎正是老人的女儿。 “你们要什么?”老人和善的看着顾季。 如果说白日里,他还对这群奇怪的人有疑虑,那么当女儿带着礼物回来,告诉他那叫做“狗”的怪兽只是一种小动物时,他心中的怀疑担忧就削弱了很多。 “食物。”顾季重复简单的单词:“我们需要各种食物。我可以用我们的食物来换。” 老人似乎有些疑惑。 顾季见状,拿出还冒着热气的烤饼。用油酥和椒盐烤的饼子飘香四溢,他顺手掰下一块当零食塞进嘴里,又将其余饼子分给大家。 土著人试着咬了一口。 第一次品尝小麦的味道,好香。 看着土著人眼中的赞许,(n)顾季从胖虎手中拿过一个大盘子。 上面依次摆着小麦,面粉,油,椒盐等物。顾季只是简单指了指,土著人瞬间就明白,他这是在讲烤饼是如何做的。 顾季愿意用这些材料,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交换土著人的食物。 老人点点头。 几个年轻人立刻离开房子,没多久就抱着不少作物进来。 船员们都好奇的伸长脖子,顾季却内心震动不已。 那些熟悉的作物,他们终于又见面了! 看那第一个,土豆! 后面的那个,辣椒! 还有黄澄澄的玉米! 月光下的石屋中,火堆的光亮映照着,这些沾着泥土的食材看上去其貌不扬。 土著人指指它们:“这两个每天都可以吃,那个红色的可以调味,会很辣……” 船员们听得一头雾水,顾季却坚定点头:“我们就要换它们。” 这些来自美洲的植物不仅丰富了旧大陆的餐桌,更重要的是,高产作物将让无数人吃饱饭,不再忍饥挨饿。 他来美洲的目的之一,就是将这些作物带回去。 老人自然毫无异议,直接和顾季商议数量。 村子中储备有限,顾季也没必要要太多。只要足够船员们尝尝鲜、足够从哮天号上尝试栽培,再留出一些种子就行了。 老人也抱着“种下去试试”的想法,要了点小麦和花椒的种子。 商定好食物的数量,老人指了指顾季腰间的短刀,比划了“三”的手势,又指了指女儿的首饰。 这是……要三把短剑,还要些首饰? 船上都备了这些物件,顾季立刻让瓜达尔回去取,没过多久就送到老人手上。 三把短剑都锋利无比;小首饰匣中则有各种发钗绒花,云裳阁特别出品,美轮美奂。 顾季又添一匹丝绸作为礼物。 老人没想到顾季拿出来这么快,试了试短剑,露出满意的笑容。 顾季也对这次交易很满意。 他们要的食物种子更多,本就要多添些东西。更何况刚刚上岸,没必要太过纠结小处得失,能顺利拿到几种植物的种子,就很令人惊喜了。 他刚要转身告辞,却被老人拍了拍肩膀。 老人摸出来一个小袋子,递给顾季:“你给我们的东西价值更高,我要付钱给你。” 顾季微微愣住。 他下意识向袋子之中看去,没见到明晃晃的金属钱币,却见到些黑色的小豆子。 对了,托尔特克人的钱币…… 好像是可可豆?《 》 280-290 开火做饭 顾季轻轻掂了掂袋子里植物的重量, 忍住好奇转身和老人礼貌告别。 老人见顾季并未对可可豆的数量表示不满,也重重松一口气,亲自送顾季离开村子。 一行人捧着换回来的植物, 踏着月光回到营地之中。等在营地里的人赶紧围上来,篝火把人们的身影勾勒的暖融融的。 “快来看!”大虎将自己抱着的马铃薯放在火堆边。 大家赶紧凑上去, 将火堆边挤得密不透风:“这是能吃的东西?” 有人伸手摸了摸土豆,又拿过来闻了闻。触感似乎和其他植物没什么不同,鼻尖也只有泥土的清香:“这是个果子?能打开是不是?” 顾季慢悠悠走来笑道:“搬一半去船上, 让哮天号种下去试试。” 他又转身道:“再把锅碗瓢盆拿过来, 今晚我们就尝尝。” 船员们一阵欢呼, 赶紧把土豆运往船那边去, 又有人赶紧去叫厨师来。顾季回到帐篷中,点燃油灯将可可豆安放在个小匣子里。他要妥善保存这些货币, 晚上还要对照交易的货物数数看,才能对这里的物价有个概念。 雷茨眨着翡翠似的大眼睛,看看火堆边的土豆,又看看顾季手中的可可豆, 两者都想尝尝。 顾季道:“要不要去吃土豆?” 雷茨摆摆尾巴纠结一会儿,最终还是跟着顾季往火堆旁边去了。 两人走到火堆边上, 船员们已经将锅碗瓢盆和各种香料都拿来,锅里满满是清澈的泉水,厨师已经洗净了手等顾季吩咐。 顾季在火堆边坐下,努力回想上辈子是怎么做饭, 他决定先炖个土豆牛肉,再做个肉汁土豆泥——只可惜这里没有牛肉, 不过好在船员们下午打猎获得了新鲜肉食,可以勉强代替。 “拿把刀来。”顾季道。 雷茨立刻递上短刀。 顾季左手拿着土豆, 右手拿着刀小心翼翼削皮。他好久没用这么原始的削皮方式,拿着弯刀几次差点削到手指,被厨子强行把刀夺走了。 厨师们三下五除二,把顾季手里的土豆全部处理干净。 “然后把它们切块。”顾季被迫接受自己厨艺一般的现实,转而指导厨师们:“不用太小,大些好吃。” 土豆和全部被处理干净,顾季按照上辈子的记忆依次放入锅里,又加上足足的香料,开锅炖。 他特地分了两锅,另一锅加辣椒。 那边土豆炖上,香气渐渐从锅里传出,让不饿的人都忍不住口水直流。 “真香。”船员们露出期待的神情。 船员们如此惊讶,也是在船上饮食单调太久。土豆确实很好吃,但有充足的香料和一大锅肉,炖什么都香。 顾季转而奋战另一口锅:“再教你们做土豆泥。” 这次他就得心应手多了。土豆洗干净削皮上锅蒸,蒸好了压成泥,再放入椒盐和肉汁。 把土豆泥蒸上,顾季又去煮些玉米给大家尝尝。蒸煮东西的香气从营地上方弥漫,大家眼巴巴等着食物出锅,眼睛里满是兴奋。 最先出锅的土豆泥,刚刚淋上热腾腾的肉汁,就被船员们分抢一空。 怀揣着对新事物的好奇,大家赶紧尝尝碗里冒着热气的食物。软绵顺滑的口感,浓郁的香气,带着汁水中的些许肉块,椒盐的香气刺激着味蕾……好吃又饱腹。 土豆泥只够大家尝尝的分量。有人吃了还想要,有人吃不太惯,有人则试图研究甜口的土豆泥。 顾季并不意外,转而揭开炖肉的锅盖。 一大锅热气飘香,让人鲜掉舌头的土豆炖肉呈现在面前! 滚烫的汤汁还冒着泡,软糯的土豆和大块肉在里面浮浮沉沉。香料似乎已经融化,只有远远飘出的香味夺人心魄。 “好香!”大家立刻被吸引过来,比品尝土豆泥时更热情十倍。 厨师正烙好新饼,热腾腾软绵绵的面饼陪着一大勺土豆炖肉,被厨师分到碗里。大家当即埋头吃起来。 比船上那风干的腊肉好吃多了! 每人可以足足分一大碗! 虽然这顿饭的美味主要归功于肉食和香料,但船员们也对土豆留下非常美好的印象——这东西不仅炖肉好吃,而且还管饱。 大虎捧着碗过去,去辣味的锅里打一碗肉。 “谨慎尝试。”顾季也正捧着碗吃夜宵,见到锅里红彤彤的辣椒,友善建议。 “郎君不也正吃着么?”大虎毫不在意:“我还没吃过这新鲜香料,今天定要尝尝!” 他让厨师打了一大碗,又拿了两个饼子,才到顾季身边坐下。 “郎君,你怎么知道这些做法的?”大虎好奇道。 “哦,是之前读到古书游记,里面曾经提及过。”顾季面不改色心不跳。 大虎没怀疑。 他咬了一大口饼子,又用筷子夹起一大块肉塞进嘴里。辣味瞬间刺激味蕾,这种有些熟悉,像是在家乡吃过的某种香料,但又有些陌生的味觉…… “咳咳咳。”辣椒的味道有点刺激,大虎没忍住咳嗽起来。 顾季拍拍他的背,递过去一杯水:“不着急。” 大虎把水喝下去,却眼睛闪闪发亮:“郎君,加了辣椒真好吃!” 很快他就适应了辣度,把碗里的土豆和肉块吃得干干净净。 “辣椒真好吃吗?”雷茨好奇。 鱼鱼正小口小口吃土豆泥。作为甜食的忠实爱好者,他已经绞尽脑汁思考许久,如何把土豆泥变甜。什么糖和奶比较合适? 雷茨也想尝试辣椒,但顾季劝他不要这么做。因此鱼鱼还在犹豫,迟迟没去锅边。 “真好吃。”大虎劝道。 雷茨有些意动,却见到坐在火堆对面的瓜达尔被辣的满脸通红脸,狼狈的将碗里的食物分给别人,忙不迭转身跑走去喝水了。 “有人能吃辣,有人不能。”顾季语重心长道:“你若真想试试,晚上回帐篷再吃。” 雷茨想了想,决定听顾季的。 那边玉米也已经出锅,鲜甜的味道吸引不少船员驻足。很快,大家手中每人多了半条玉米。 直到月上中天,船队夜宵才彻底结束。 顾季领走属于鱼鱼的一小碗辣味土豆。菜肴一直在炉子上煨着,正散发出阵阵香气。他带着小锅回到帐篷,鱼鱼正在打理床铺。 “这就是辣椒么?”雷茨将锅盖揭开,用筷子夹出一根辣椒,深深吸一口气。 顾季点点头:“别吃辣椒。” 雷茨拿起筷子,准备迎接辣味的挑战。他还没夹住块肉,就见顾季递过来一个小匣子:“拿这个接着。” 鱼鱼有点懵。 哦,一定是让他吐骨头用的。 咬住可口多汁的肉,香料的美味在口腔中炸开,汁水的鲜香伴随着……好奇怪的味道。 好像嘴巴里被什么东西刺了,嘴唇还有点麻。 鱼鱼想了想,又吃下去一块土豆。 嘴里奇怪的味觉更进一步,顾季恰到好处递过来一杯水,鱼鱼赶紧一饮而尽,但辣味却没有完全消失。 他低头捂住脸,抹抹眼睛。 辣味不是很好吃吗?怎么竟—— 几颗珍珠滚落,恰到好处掉进顾季刚刚拿来的小匣子里。 顾季轻轻将匣子扣上。 雷茨迷茫抬起眼,潋滟的眸子间有几分不知所措。 “不是每个人都能吃辣的。”顾季揉揉鱼鱼的脑袋。雷茨口味偏甜酸,连吃烤鱼都喜欢柠檬口味的,他早就料到鱼鱼不太能吃辣。 在泉州,雷茨也吃不大下花椒和茱萸。 但如果他不让鱼鱼试一次,鱼鱼会永远抱有好奇。 雷茨抹抹脸,又尝了几块,然后赶紧连灌下去两大杯水。 他好像确实不适合吃辣。 顾季递给鱼鱼炊饼,把鱼鱼的碗端过来,当做夜宵慢慢品尝。 雷茨把自己团进被子里,蔫蔫道:“那你带回来的那些小豆豆呢?它们怎么吃?” 顾季无辜眨眨眼:“拌上辣椒吃。” 鱼鱼震惊。 他绿莹莹的眸子中好似有一汪清泉,写满不可思议。 玛雅人确实有这种吃法。顾季不忍心,温声道:“其实可可豆加上蔗糖和蜂蜜会非常好吃,能做成糖和饮料,很甜。” 鱼鱼眼睛亮了:“我们带了蔗糖,还带了蜂蜜。” 顾季接着道:“但在这里,可可豆很稀少,要用作货币的。所以我们不能吃掉它们。” 雷茨眼睛里的光熄灭了。 顾季继续安慰:“但如果我们找到可可树的种子,带回去种植,之后就有很多可可吃了。” 鱼鱼勉强接受了这个安慰,恋恋不舍的闻了闻可可豆。他拿上换洗衣服,陪顾季去河里洗澡,又折腾了半个时辰才回到帐篷里。 顾季身上裹着厚厚两层毯子,想拿下来雷茨又不让。 “洗冷水澡就要注意保暖。”鱼鱼坚持。 “我真不冷。”顾季被裹得像一个球:“这里是热带……” 雷茨不管气候如何,硬要顾季钻进被窝里,才肯把他身上的毯子摘下来。鱼鱼吹熄蜡烛,合衣把顾季圈在怀里,两人沉沉睡去。 顾季很久没在树林里过夜了。伴随着风声和鸟鸣声,他在晨曦中睁开眼,觉得有点头痛,浑身也没什么力气。 不管是不是洗冷水澡……但他好像真的生病了。 启程去图拉~ 他不该连熬两天大夜, 把自己搞得精疲力尽的。顾季捂住脸后悔,只好又蜷缩在被子里躺了下去。 整个上午,顾季都肠胃不舒服。 他不是唯一身体不适的人。大概是水土不服的原因, 十几名船员都出现了类似的症状。好在大家没人发烧,躺了半天就恢复许多。 郎中在营地中支起一口锅, 给他们一起熬药,清苦的味道飘香整个营地。 “你在这里歇息,我去煮粥来。”雷茨又给顾季添一件衣服。 顾季轻轻应一声, 继续埋头写字。 他们两人的帐篷不大, 但被雷茨打理的非常温馨。帐篷下垫着厚厚的木板, 透不过一丝潮气。里间是两人的床褥, 外面摆了一张茶桌,能坐下写字看书。 里外两间用珠帘隔开, 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顾季伏案写着的,正是给船员们的语言教材。 反正这几日不能出去玩,不如趁着养病把教材写好。他一边扒翻着系统里的讲解,一边下笔如飞的抄过去。 “把会写字的叫来。”顾季听到门口脚步声, 随口道:“现在需要人抄书,来者有赏。” 早知在泉州, 就用顾念改良的印刷机印出来……顾季心中暗暗涌上几分后悔。如今只能用笨办法抄写了。 “是。”瓜达尔刚刚半只脚踏进帐篷,立刻应声:“郎君把范本给我便好。” 顾季闻言点头。 “郎君,大家问能不能和土著人交易?” 顾季正校对着书刊,闻言抬起头来眨眨眼。 自从昨晚第一次交易过后, 旧大陆和新大陆的人们都给彼此留了个好印象,少了几分提防畏惧之心。 昨晚售卖的东西, 并不够一整个村子分。不少土著人见了精美绝伦的物件,试图再和船员们换些来。 顾季并不制止。只要船员们不做坏事, 便可以随意打理自己的财物。 三日后,营地中的清苦的药香才完全散去,船队终于从水土不服中完全恢复过来,重现焕发勃勃生机。 船员们刚刚摆脱上吐下泻,就收到了顾季发来的语言教科书。 “只要学会最基础的部分,能与人交流便好。”顾季宽慰愁眉苦脸的船员们:“若是学不会写,会说也可以。” “诺。”船员们低声道。 眉眼间染上几分笑意,顾季温声道:“放心,我问过村长了,一点都不难。” 系统的存在不好讲明,这书表面上是老人传授给顾季,他翻译抄录来的。 船员们勉强相信顾季的话。反正每个小队中还有专门学语言的人,他们学不会也不打紧。 大家散去后顾季转过身,却见林五娘正等着自己,然后从林五娘身后看到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马什特拉?”顾季略吃一惊。 马什特拉就是老人的名字。他没想到老人竟然会来主动找他。 老人微微点头,向顾季问好。 来者是客,顾季立刻请马什特拉进来,领着他向自己的帐篷走去。营地中错落交织着几十个帐篷,有人正晾着洗净的衣物,锅里的食物散发出阵阵香气。 他神情流露出几分好奇,心中琢磨不断。 虽然长相穿衣不一样,但这群人好像和村子里的人没什么区别? 啊,那锅怎么长得如此奇怪? 马什特拉没忍住,凑近瞧了瞧。 锅的形状整整齐齐,边缘还闪烁着奇异的光泽。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被顾季赶紧拦住—— “哎哎,烫!” 刚刚关火不久的锅尚有余温,马什特拉指尖微微发红。他低头看着手指,心中却惊疑更甚。 这锅不是石头做的!也不是陶土做的! “没伤到吧?”顾季赶紧把马什特拉的手拉过来,确认他没被烫伤。 马什特拉却顾不上手,焦急问道:“这是什么做的?” 顺着他的目光,顾季看向那口大铁锅。 在宋代,铁锅已经走入普通百姓家,成为居家烹饪必备良品。但美洲的托尔特克文明却极少见金属器。 犹豫几分怎么解释,顾季抽出腰间的短剑,轻轻弹了弹剑身:“它们的成分不完全相同,但都是铁器。” “铁器?”马什特拉重复这个词,却不解其意。 船队中有铁匠随行,但在这偏僻的营地中却无法打铁给马什特拉看。顾季只好苦笑着摇摇头,难以再解释金属是什么。 马什特拉却拉住顾季,指着周围的一圈锅碗瓢盆:“这,也都是……铁器?” “有这么多?” 顾季点点头。 马什特拉没再说话,跟着顾季向前走去,心中却惊骇不已。 他曾仔细观摩过那三把铁剑,但想了足足一个晚上,也琢磨透这短剑为何能如此平滑锋利。他想着,这一定是极其稀罕的东西。 但现在顾季竟然告诉他,这种材料多得很,甚至把它们用来做锅? 在村子里,一枚黑曜石可是要经过极其复杂的打磨制作,耗费无数人力,才能成为武器。 回想起顾季随手拿出的那一匣子刀剑……他起初认为,顾季是把全副家当都拿了大半。现在想想,顾季恐怕真的只是随手给了他们一点而已。 “怎么了?”顾季看他有些怔愣。 马什特拉摇摇头,快速跟随顾季来到帐篷中。 一进屋,丝绸帷幔和珠帘遮挡住视线,他只能见到帐篷外间的小茶桌,鎏金的香炉间正冒出缕缕好闻的香气。 “请随意。”顾季请他到茶桌旁坐下,亲手沏了两杯茶。 马什特拉看着杯子里的茶水,尝试着饮下一口。说不出的陌生味道,清苦中又蕴含着一丝香味,分外生津止渴。 “您有何贵干?”顾季慢慢问道。 马什特拉略顿了顿。 他确实有事要找顾季。不过新奇也驱使着他——整个村子都好奇外来者,马什特拉更要去看看这群新邻居究竟是什么样子。 而刚刚所见,让他大为震撼。 “我听说你要去图拉城?”马什特拉道:“若你们过几天走,正快到集市的日子,我们可以同路一段。” “集市?” “每二十天,就会有很多人聚集在城里,彼此交换物品。”马什特拉解释道:“村子太偏远了,我们并不能每次都赶上。” “但算着日子,我们每年去霍奇卡尔科两次。” 顾季回忆起美洲地图。 “霍奇卡尔科正在去图拉的路上。”马什特拉道:“我们可以带你们上山,在那里分别。” 顾季问道:“你们几日后出发?” “三日后。” “多谢。”顾季向马什特拉抱拳:“我们与您同行。” 前往墨西哥高原的路程曲折不定,顾季可不愿意在崎岖的山地之间迷失道路。若能有土著人带着他们走前半程,就再好不过了。 霍奇卡尔科的集市也不容错过。现在顾季对美洲的贸易还一知半解,能去市场上转转最好不过。 马什特拉道:“我们欢迎你们同行,但还有一个条件。” “如何?” “我们要借你两只大怪物。” 马什特拉比划几下,顾季才意识到,马什特拉想借两匹马。他略微苦恼道:“这里可以匀出两匹马,但山路险峻,马匹未必能拉车,只能驮点货物。” 马什特拉摇摇头。 他还真没想过用马拉车——之所以提出这样的要求,只是好奇而已。 顾季自然应允,承诺到时候匀给马什特拉两匹马驮货物。 他想了想道:“说到这里,我也有个不情之请。” 马什特拉请顾季讲。 “能否借你们一块地栓住船只?”顾季笑道:“我们要先去图拉城,之后去奇琴伊察。两者方向完全相反,我们会留部分货物在船上。” “栓船之地就在我们遇见处不远——您允许我们派几个人看守便好。” 马什特拉想起空无一物的沙滩,满意道:“没问题。” 约定达成,两人都兴致颇高。对顾季来说,船队有了初期的向导,免得后顾之忧;对马什特拉来讲,去瓦哈卡城道路险阻,多一队伙伴也更安全些。 顾季亲自把马什特拉送出营地。见他仍紧紧盯着铁锅,顾季干脆送了他把新的。 马什特拉抱着礼物,苍老的眼角也藏着几分笑意,步履轻盈的带着随从走了。 下午,顾季就将三日后启程的消息传了下去。船员们纷纷收拾行装,准备走下一段山路。临行前一晚,顾季和雷茨将帐篷里的东西都收拾妥当。 之后几个月,将是船队第一次大规模长途旅行。 黎明时分,顾季就早早醒来,起身前往马厩。 “顾大人。”马夫正给马匹们梳毛,嘴里还哼着悠闲的调子。见顾季过来,他连忙道:“您吩咐的两匹马准备好了。” 他拍拍身边两匹枣红色的马。这就是要暂借给马什特拉的大家伙们。 顾季点点头:“其他马匹呢?” 马夫笑道:“一直精心照料着。” 顾季一眼看过去,每只马匹都油光水滑,在微凉的晨曦中踏着前蹄。他摸摸鬃毛:“这几日多留意些,选出来两匹最温顺的。” “温顺?” “是。”顾季笑道。 他给托尔特克国王准备的一份大礼,就是马。 美洲大陆的集市 太阳从天边升起时, 营地已经消失不见,船队重新背起行囊,站在村口等着马什特拉。 一队人正唉声叹气的往海边走去——他们是抽签中的输家, 奉命在接下来的几个月留在栓船之处,看守船只。 “顾季。”马什特拉带着一群健壮的青年人从村子。他们都穿着结实的草鞋, 背着大大的包袱。 顾季抬抬手打个招呼,马夫赶紧把准备好的两匹骏马牵给马什特拉。 “吁——” 有匹马踏踏前蹄,高声嘶鸣。 马什特拉吓得向后躲一下, 见那大怪物不再叫, 才伸手接过缰绳。 马儿凑过去闻了闻新骑手, 暂时表示认可。 “别怕, 它们都很温顺。” 顾季捋捋鬃毛,翻身上马。 一行人迎着朝阳, 辞别背后的大海向群山之中出发。有人牵着马,有人推着小车,更多人背着行囊走在崎岖的山路上。 前两日地形平缓,齐老八便教土著人如何骑马。克服最初的恐惧后, 土著人学得很快,几乎每人都能骑马跑两步。 在马上驰骋的感觉是在太好了, 马什特拉想问问顾季,能不能讨两匹小马来,犹豫几日也不知如何开口。 看船员们养护马匹的精心程度,就知道这种温柔的大家伙一定很贵。 顾季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 随口道:“等过几年马匹在这里繁衍,也就不稀罕了。” “你要把马留下?”马什特拉喝两口水囊中的水。 “是。” 顾季笑道:“我会留一对骏马在图拉城。” 历史上, 直到哥伦布登陆美洲,美洲大陆上都没有过马匹。土著人对殖民者的马匹表现出巨大的恐惧——但不久之后, 马匹就进入了土著人的世界。 土著人快速驯服了马匹,在马背上与殖民者英勇作战,保卫自己的家园。但最终于事无补,骑兵并不能对抗枪炮,当火车伴随着工业革命踏上美洲时,原住民还是走向了末路。 顾季从美洲大陆上带走高产作物和香料,也带来旧大陆的事物。 马匹既是他身为使节,前来贸易的诚意,也盼望着若这个世界中,几百年后也有殖民者登陆,土著人至少不会被马匹吓到。 马什特拉搓搓手,盘算着骏马繁衍的年份……村子里定要有几匹。 顾季想着,若托尔特克人的皇帝喜欢,他还能顺便劝皇帝通商贸易,之后多运些马匹来交易。 只可惜几日后走入山区,马匹难以载人爬山,用处大大削弱。马儿们倒是轻松许多,只驮着点小包袱,每日还有草料和豆饼吃。 等登上墨西哥高原,它们才会重新发挥作用。 那之后,便是最艰难的一段路。 从特万特配克湾到霍奇卡尔科,必不可少要走一段山路,经由瓦哈卡山谷登上墨西哥高原。而山路上难以骑马行车,最是难走。 半个月过去,雷茨眼中已满是生无可恋。身为一条鱼,蛄蛹着爬了太久的山,大尾巴都要抽筋了。 顾季揉揉他的脑袋:“再坚持坚持就能骑马了。” 鱼鱼又默默扛起两个包袱。 若说雷茨只是不习惯走山路,顾季就真是累惨了。 从上辈子到这辈子,顾季第一次用双脚走过这么远的路。没有马匹,没有船只,没有马车,只能徒步跨越高山和城镇。 热带的天气绝不凉爽,即使偶尔有树荫环绕,却又多蚊虫。 不管是比起轻车熟路的土著人,还是比起身强力壮的船员们,顾季的体能终究差了一些。但他不肯让队伍因此放慢速度,更不肯向别人示弱。 这几日,雷茨趁夜色浓重,给顾季处理脚上磨破的水泡,都心疼的直咬嘴唇。 “我们今晚先找地方歇下。”马什特拉向远处看了一眼,那里有高大的金字塔,和依稀的建筑立在山间,是沿途最鲜明的指引。 “好。”众人都听他安排。 他们在瓦哈卡山谷中安营扎寨。半山腰上风拂过帐篷,落日余晖湮灭在古城中,远处阿尔万山上金字塔消失在黑夜中。 “那是哪里?”雷茨好奇道。”阿尔万。”马什特拉啜饮着茶水,坐在他们身边闲谈:“听说几百年前,这里很繁荣。那时候我们不用走这么远的路去市场,到这里便到了尽头。” “后来这里就被废弃了,周围有墓穴,但没再有什么人住。” 瓦哈卡附近的遗迹来自萨巴特克文明。这个文明在六到九世纪间极尽繁荣,但被米兹特克文明驱逐后趋于衰微。 如今,是瓦哈卡山谷最沉寂的时期之一。 顾季向远处眺望着,金字塔祭坛已经彻底消失不见。等到这座城市再次作为古文明遗址而进入人们视野,已经是几百年后。 “睡吧。”雷茨无精打采铺好床铺,恨不得希望阿尔万城立刻重新繁荣,好让他们能进去歇歇脚。 两后,他们终于彻底走上墨西哥高原。船队原地修整一日,所有马匹都被套上车架,队伍由步行转向乘车前进。 顾季幸福的倚靠在马车的阴凉中。接连走了太久,连腿脚酸痛都已经感受不到。只有肌肉更硬挺,浑身上下也晒黑了一个度。 瞧瞧铜镜中的人影——面容少一分清秀白净,却更俊朗了些。 顾季对镜子里的自己很满意。 群8234 10647 公 众 号 柚纸 推文  马车队伍又行进了十几日,终于到达霍奇卡尔科。 朝阳从地平线升上来,给墨西哥高原镀上一层金边。石头搭成的羽蛇神神庙,和高大的雕像在远处矗立着,古老的语言呢喃在大地上。 除了马什特拉,更有无数村子来到市场上。他们衣着打扮各不相同,头上插着漂亮的羽毛,背着大大的包裹。 擦肩而过时,顾季甚至能听到他们谈笑之声。 船员们都睁大眼睛,打量着陌生而新奇的城市。同时土著人们也悄悄回头,看向这群打扮奇特的外来者。 马什特拉道:“集市已经开始了,我们赶紧进城。” 一行人不再迟疑,跟着土著人进城。手持长矛的士兵们十分友好,只问过顾季从哪里来,便向他们指明了市场的方向。 绕过错落的塔型建筑之间,便看到一片开阔的空地。成百上千的土著人正聚集在集市中,远处是高大的神庙和宫殿。 “看看这里的珠串……” “编织布匹!” “最便宜的果子!” “陶盆陶碗!” 匆匆忙忙走入集市,吆喝声就此起彼伏响了起来。侧身从狭窄的摊位中穿过,货物堆放在摊位两侧,琳琅满目无奇不有。 身材壮硕的农夫,远道而来费村民,穿长裙佩戴珠串的妇人,甚至有穿金戴银的贵族……人群的草鞋踩在地面上,来来往往。 马什特拉找了个位置,领着村民们将背来的货物放下。他们靠近海边,带来些腌鱼、编织品和粮食。 “你们去看看吧。”他笑道:“若遇到了什么麻烦,我就在这里。” 顾季点头谢过他,拉着船员们往前走。 他只带了十几个人到市场,其余人等都在城外守着货物。顾季划分两组,他、雷茨、林五娘和大虎同行;齐老八带着剩下几人一起走。 大家分头去摸摸市场上的情况,一个时辰后在马什特拉的摊位汇合。 商定时间,十几人很快涌入土著人的人潮中。 “这是什么?”雷茨拿起街边一个红彤彤的果子。 果子光滑水润,散发着酸甜的淡淡清香。摊位上都是这种红彤彤的果子,有大有小,形状也不尽相同。 “xitomatl。”摊主没抬眼。 “那是什么?能吃吗?”鱼鱼好奇。 顾季转过头,就见到雷茨正小心翼翼捧着西红柿,说着一口磕磕绊绊的当地话问东问西。 摊主诧异抬起头,却看到几个衣着奇怪的外邦人。他解释道:“这是一种食物。” 果然可以吃。 雷茨更好奇它的味道了。 顾季见鱼鱼嘴馋的样子,只好停下来:“这番茄怎么卖?” 摊主竖起一根手指。 用一个可可豆,可以换一个大番茄。 林五娘数数摊位上番茄的大致数量,又熟练的将单价记下来:“买多了打折吗?” 摊主点点头:“你若买走一百个,送你五个。” 他又指指摊位上其他东西:“还有番茄汁,和酱料。买多了也有送。” 顾季遗憾摇摇头。他手头可可豆不多,只是马什特拉换给他的一些。从袋子里掏几枚出来,顾季给每人买大个番茄尝鲜,又给买了几袋小番茄作零食吃。 雷茨捧着番茄,低头啃了一口,酸甜的汁水溅出来。 “把它切成小块,沾上白糖特别好吃。”顾季走在雷茨身边,回忆起上辈子吃过的美食:“或者用它炒鸡蛋,炖肉。” 林五娘也低头尝了一口,很喜欢酸酸甜甜的滋味:“不知这东西难不难养活?若能带回去种上,也是极好的。” 顾季早就把番茄列在名单之上,笑道:“等我们把货物卖掉,就去买番茄种子。” 顺着集市继续走下去,从蔬菜水果,到琳琅满目的宝石、贝壳、羽毛、动物皮毛……林五娘手中拿着笔,在每个摊位边稍作停留,依次记下所有货物的价格和交易数量。 抢购一空! 林五娘将账本摊开, 给顾季看个清楚仔细。 各个村落都农耕,土豆、玉米、番茄等作物算不上罕见,价格也比较低。加工过的食物价格也更高些——比如看上去鲜甜诱人的番茄汁。 其次各种生活用品诸如陶碗陶壶、香料农具等价格稍高。至于珠串贝壳羽毛, 已经各种金银首饰,就更不便宜了。 顾季轻轻皱眉:“看上去, 对我们倒有利。” 他们带来的丝绸瓷器,在这里差不多都算得上奢饰品了。 林五娘点点头,也展露出几分信心。 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传来, 是旁边的摊位在研磨些不知名的饮料。顾季很想把这里的零嘴都尝尝, 奈何目前囊中羞涩, 只好先离开这里。 “来看一看!奴隶!” 高声叫喊从街市尽头响起。 “只要一百个可可豆!” 顾季抬头向声源处看去, 正见那里支起个新摊子,一排人被系着手脚, □□上身踱步进来。 市场上竟然还卖这些。 顾季受到些许震撼,不过在十一世纪也算不上稀奇。 一百个番茄,就能换一个奴隶。 顾季低头看着林五娘列出的价目表,不仅心中悲叹。 奴隶摊子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其中不乏佩戴各色金饰的显贵者。顾季生怕被人潮冲散,带着大家回到马什特拉的摊位之前。 齐老八已经带着另一队船员们回来了。他们也每人捧着个番茄, 正尝个新鲜。 “你们怎么想?”林五娘将账目递过去。 “我们……”齐老八略有尴尬挠挠头:“我们没姑娘细心,没想到那么多。” “但我们要采购的物资,价格大概不算高吧?”孙聪道:“食物的种子价格倒是挺低。” 顾季点点头。 “若在泉州,我们想换得满满一船也绰绰有余。就是不知道在这里, 船队带来的货物又值价几何……” 大家有点苦恼,不知如何定价。 “拍卖。”顾季和林五娘异口同声道。 这是个好主意。顾季当即去找马什特拉, 请带自己去见掌控集市的人。马什特拉略有惊讶,还是将他带到了当地一个贵族面前, 然后悄悄离开了。 贵族身材魁梧,穿着常常的袍子,一双草鞋一尘不染。 这里并非没有拍卖的说法。贵族听完顾季所言,大方的许给他一个摊位,约定好税额就准许他去拍卖。 半个时辰内,顾季的小摊已经支起来了。 一块宽大的白麻布,左边放着五六件瓷器,右边是各种各样奇怪物件,中间摆着口打开盖的大箱子,里面堆满各色丝绸。 两名船员举起丝绸展示,阳光洒在靛青色的布匹上,暗暗的云纹流光溢彩。 林五娘扯着嗓子:“来看一看,从来没见过的布料——” 顾季接着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从他们铺摊子开始,便有人远远张望着这里。听到叫卖声后,人群逐渐向这里聚集。 一道道好奇的目光盯在丝绸上。 顾季喊得有点累,转而嗓子好的雷茨充当扬声器:“大家快来选一选看一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被吆喝吸引来的人愈来愈多,他们先是被丝绸吸引住全部注意力,在孙聪的鼓励下伸手摸了摸丝绸,被它的触感震撼。 接着,他们就会看到地上的瓷器…… 十一世纪的美洲,陶碗上已经有彩绘的花纹,但仅此而已。 剔透温润的瓷器,实在超出人们认知。 “多少钱?” 面对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商品,有人悄悄向后退两步,还有人已经掏出了荷包。 顾季道:“每件商品拍卖,价高者得。” 众人只犹豫了一瞬,就尝试着出价:“一枚可可豆。” “两枚。” “三枚。” “十枚!” “十一,十二,二十……” 价格飞速上涨,最终定格在一百二十枚可可豆。顾季主动停止了拍卖,毕竟这只是一匹普通的蓝色丝绸。 大虎将货物交给买主,又拿出第二件货品。 这次,贵族们纷纷被叫喊声吸引过来,拍卖更加激烈。玫粉色回纹的丝绸最终以一块黄金的价格被买走。 第三件,第四件…… 挤在人群前排的全部是贵族们,他们一掷千金争抢货物,每件货物只拿出来展示一下,就换成了黄金。 顾季看看收到的一块块金锭,决定只收可可豆。 丝绸卖出的高价有点超乎想象,虽然比不上贩运去西方的利润,但比起在泉州售卖,也绝对是有利可图。 果然全世界都对漂亮东西没有抵抗力。 把丝绸扫荡一空,贵族们面对精美的瓷器更是毫不手软。 这和陶碗,都是土做的? 怎么做出这种触感? 买买买! “月白色瓷碗一对,八百可可豆!”大虎高喊着将一对瓷碗包好,装进木箱送到主人手上。 “哇……” “能摸摸吗?” “就像上面有层水一样!”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贵族挥挥手,让奴隶将买到的货物带回去,等着下一个货物上场。 摊位周边已经围了里三圈外三圈的人,数不清的土著人来凑热闹,看这里到底有什么好东西。 “郎君,我们要不要再补点货?”孙聪眼睛亮晶晶的,从未见过货物交易的场景,难免有些激动。 “不必。”顾季笑道。 丝绸和瓷器可是市场上的杀器,无论在哪里都能卖出高价。不必贪恋今日的价格,到了图拉城后,价格会更高。 若顺利,日后新旧大陆之间还要往来做生意,更不用着急。 马什特拉也挤在人群中,想想顾季送自己的一匹布,头一次真切意识到它的价值。 孙聪点点头,认可顾季的看法:“那这些我们也拍卖吗?” 他指向摊位上除了丝绸和瓷器之外的第三堆东西。 顾季摇头。 丝绸和瓷器很快贩卖完毕,顾季算了算价,请马什特拉带着大虎去交税钱。许多贵族们都没买到心仪的物品,纷纷凑上来问顾季来自何方。 在今日之前,他们从未见过这么漂亮、柔顺的布匹,这么精致的物件。 顾季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突然来到墨西哥高原,向他们展示无与伦比的辉煌。 顾季没说有无存货,只讲出自己在城中定下的下榻处。 贵族们立刻记下。 他们相信顾季一定还有存货! “这是什么东西?”贵族指着地上剩下的物件。这东西黑漆漆的,绑在一根根木头上,并不漂亮。 顾季道:“这些不拍卖,三十个可可豆一把。” 三十个? 这与之前大相径庭的价格,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怎么如此便宜…… “耕地用的。”顾季拿起两个锄头演示,光亮的铁器还没沾染半分泥土:“耐磨耐用。” “耕地?” “有点奇怪。” “和村子倒是像……” 三十个可可豆,是林五娘统计数据中,农具的平均价格。 和马什特拉共同生活接近一个月,顾季知道土著人并不富裕,也不想赚他们的钱。铁农具与这里原本的农具价格相同。 “结实吗?”有人灵魂发问。 “你们随便试。”顾季道。 集市上也有人带了农具来,赶忙拿过来与铁农具相互比试。石头制作的,还有骨头制作的农具已经被磨得光滑,但比起铁农具,似乎仍然少一分锋利。 “铛!” 有人用两个农具碰撞,也有人抡起锄头模拟种地。 似乎,确实是铁农具更省力些…… 有人拿来一捆甘草,镰刀划过,草叶断成两截。 “真的好用。”土著人感叹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亮晶晶沉甸甸的铁,既不像金银般闪耀,也不似骨头和石头般粗糙,好似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物质。 想想之前与马什特拉解释起来的复杂……顾季顿了顿:“它叫做铁,有非常复杂的锻造过程,添加各种配方才能求得一块。” 为了保持可信度,他打开笔记本,翻开之前抄下的金属冶炼配方。 汉字配上化学式,土著人根本看不懂。但他们听了顾季所说,却立刻有了自己的想法。 是巫术,顶级的巫术才能求得这样的农具! 摊子上的农具瞬间被抢购一空。瓜达尔捧着袋子在旁边收钱,手忙脚乱才没让可可豆撒一地。 两个时辰之内,他们脱手所有的货物,把麻布一卷收摊走人。 “郎君,在目前携带的货物中,丝绸还剩八成,瓷器还剩六成,农具还剩七成。账本清点完了,都没有错。”林五娘捧着本子笑道:“希望去图拉城也会顺利。” 这次集市是为图拉城做准备,让他们能及时调整各项货物。明日集市不会完全结束,他们还会带些新货物来试试。 顾季点点头,拎着手里沉甸甸的可可豆:“那我们去喝番茄汁。” 说到吃东西,大家都热情高涨。顾季买过各种种子,为这几日采购了粮食,又买了一桶番茄汁给大家解渴。 接着,他给每人都发了一小袋可可豆,让大家随性去集市里逛逛,日落前回到下榻处便可。 但不要同时吃太多陌生的食物——避免水土不服和过敏。 看着船员们涌入集市,顾季先行一步回去。将包裹安置好,他瞧瞧面前的可可豆,让雷茨去城外取蜂蜜和蔗糖。 他——要熬巧克力了! 制作巧克力 他们下榻之处是霍奇卡尔科的一栋石头建筑。巨大的石块堆砌成墙, 刷着白色的颜料。石头遮蔽炎热的空去,房间内还算凉爽。 租下这里不算便宜,但比起今日在市场的收入, 实在算不得什么。 几袋可可豆堆放在地上,敞口出飘着微酸的气味。顾季撸起袖子, 拿出一口大锅。 没过多久,雷茨就带着几包提炼出的蔗糖回来了。 “怎么做巧克力?”雷茨咬着生涩的发音,搬个小板凳坐下, 眼睛闪闪发光。 他嗅一口可可豆, 被酸中带苦的味道刺激得皱起眉头。 顾季也捻起一枚可可豆, 心中有了盘算:“制作巧克力, 有以下几个步骤。” 首先,从树上采摘新鲜的可可果。可可果被打开后取出可可豆——这时的可可豆颜色偏白, 团团黏腻在一起。 这些可可豆要被树叶包起来,以苛刻的条件发酵。几天后可可豆发酵完成,颜色逐渐向黄褐色转变。 之后,再把可可豆摊开晒干。 顾季上辈子尝试过制作巧克力, 其中最难的一步就是发酵。不过好在土著人帮他们完成了这个步骤,拿到手中的可可豆都已晒干。 “确定它们都是干燥的, 就可以烤制了。”顾季道:“去除最后的水分,把可可豆的皮剥下来。” 现代一般用电烤箱,不过用火烤也没问题 雷茨连连点头。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顾季想了想:“我们今晚就能吃上巧克力。” 鱼鱼闭上眼睛, 心中满是期许。他赶紧扒翻出个陶罐,装了几十粒可可豆进去, 点起火放在灶上。 顾季又寻来一根树枝,反复扒拉着罐子里的可可豆。 微微酸苦的香气随着炉火弥漫, 可可豆的颜色逐渐加深,还有微微油脂的香气。 “真的会变甜吗?”雷茨怀疑。 顾季道:“那当然。” 他们现在没有去除可可脂的技术,味道必然比不上后世的工业制品,不过也差不了太多。 眼看着火候差不多,顾季熄灭炉火,将可可豆一颗颗倒出来,摊开在托盘上。 捏起一枚,两根手指轻轻一撮,可可豆烤到酥脆的外皮瞬间脱落,露出里面棕黑色的果仁来。 两人一齐动手,把所有的可可豆扒干净。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一步,也是最后一步。”顾季清了清嗓子 鱼鱼瞬间竖起耳朵。 “把它们捣碎,并且搅拌。” 顾季去找了个大石臼,把它放在两人面前,又将一颗颗可可豆倒进去。 “这不是我们捣蒜泥用的?” “是。”顾季淡淡道:“也和捣蒜一样用,一边研磨一边往里面加少量糖浆。不过这一步费力气又费功夫,好多人因此失败了。” 费力气费功夫? 为了尝到心爱的巧克力,鱼鱼才不怕困难! 听了这话,雷茨立刻把大石臼挪过来,双手握住石棒用力捣了起来。 “咔嚓咔嚓。” 可可豆碎裂的声音应声而至。 “这不挺简单的?”雷茨看着石臼里碎成小块的可可豆,轻轻撩下头发。 顾季点头。 “咔擦咔擦。” 可可豆碎成更小块。 “要研磨到什么程度?”雷茨好奇道。 他记得做蒜泥时,没有明显的大块就可以吃了。 “至少……像粉末一样细。”顾季道:“看不见一丝成块的痕迹。” 雷茨无辜睁大眼睛,绿莹莹的眸子里写满不可置信。 多细? 顾季眨眨眼。 毕竟他上辈子磨可可豆,可是用到了粉碎机。 “没关系。”顾季劝雷茨道:“此事急不得,我们交替着来。” 可可豆研磨程度,直接关系到巧克力的口感,万万不可糊弄。 雷茨想了想可可豆石头般的坚硬程度,摇了摇头。 罢了,他自己受累就行了。 雷茨不肯让顾季帮忙,顾季只好去帮他把糖准备好。蔗糖被分成一小包一小包的,按不同时机加进去。 可可在美洲被称为羽蛇神的礼物。今日,终于要从辣口变成甜口了。 可可豆逐渐从小块变成细碎的颗粒,又变成棕色的粉末…… “为什么变湿了?”雷茨震惊。 粉末逐渐已经成型,石臼中居然出现油汪汪的东西,浸润着可可粉。但雷茨很确定,他没往里面放过任何液体。 “油脂而已。”顾季凑上去看了看,目前石臼里半干半湿,有些泥土的质感:“继续研磨便好。” “等可可粉全部被浸湿,变成酱一般丝滑的质地时,就可以吃了。” 什么? 鱼鱼茫然看着这半干半湿的东西,变成酱? 那种口感细腻,表面光滑,可以流动的酱汁? 太阳渐渐落山,他们已经从下午做到了傍晚。黄昏把天色染得金灿灿的,人影在逐渐昏暗的日光中有些不清晰,巧克力微苦的香气从石臼中逐渐弥漫。 顾季伸手向雷茨要石棒,打算和他同甘共苦。鱼鱼难过而坚定的拒绝了顾季,揉揉眼睛继续研磨。 他一定行。 顾季揉揉雷茨的脑袋,去点上一盏灯。 “郎君?” 油灯的光芒摇曳着,大虎推门进来,就被石臼研磨的声音吓了一跳。 “怎么?”顾季微微惊讶。 这间小房子是他和雷茨的住所,船员们住在隔壁的房子里。 “有人请您和大家去吃晚餐。”大虎道:“土著人,就是之前问我们住址的那几个。” 顾季微微惊讶。 他想到贵族们会来联络他,却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等等……”他沉默道。 雷茨探出脑袋:“去吃饭?” 他擦擦沾上可可粉的手指:“我把这里的东西放一下——中间停两个时辰没关系吧?” 顾季顿了顿:“停两个时辰,就没得吃了。” 鱼鱼震惊的睁大眼睛。 大虎问道:“那我去回绝他们,还是……” 鱼鱼蔫蔫打断:“你去吧,我在这里守着,会把他们都磨好的。” 他听说了那些人在当地颇有名望。顾季之后还要往图拉城去,别人盛情邀请,他没有草率拒绝的道理。 顾季皱眉。 雷茨幽幽道:“他们大概会吃辣的。” 这话倒是没错。美洲大陆的饮食雷茨吃不太惯,若看着满桌食物不敢下嘴,被辣到想必更难受。 顾季只好安慰鱼鱼一番,跟随大虎离开了。 他带上几个队长,一行五人跟随着被派来的奴隶,到达了一栋两层高的宽大房子,一路被引到大厅之中。 十几个土著人正坐在椅子上,都是些白日里见过的熟面孔。他们皮肤发红,身材高大,黑眼睛炯炯有神。 有人已经将刚买来的丝绸披在了身上。 今日他们要宴请的就是顾季。见顾季带着人出现,大家纷纷露出笑容,请他们在藤椅上坐下。 几名奴隶给他们端来饮料,装在小银杯里,每人一杯。 “你们不要金子,却要了许多可可豆,那么大概会喜欢这个。”为首的土著人爽朗笑起来,高举手中的银杯:“羽蛇神的礼物!” 他一口喝下杯子里的饮料。 顾季也好奇的尝了一点,又酸又苦又辣的气味充斥着喉咙。 他努力保持镇定,没咳嗽出来。 雷茨还没做出来甜口的巧克力,他就喝到了纯正的美洲风味巧克力饮料。 不加糖,研磨后放入辣椒和盐,兑水。在祭祀中常用,是贵族们最喜欢的饮料,据说喝下去就能身体强壮力大无穷。 阿兹特克王朝后期,有皇帝每天都要喝好几大杯。 苦辣在嘴里蔓延,还带着些黑巧克力的醇香。 顾季笑了笑:“我们不缺金子,之前却没怎么见过可可豆。我确实很喜欢。” 土著人听了非常满意,又给顾季倒上一杯。 晚餐当然不能只喝巧克力。大家寒暄过,菜肴也很快被送上来。美洲传统菜肴不算复杂,主要以煮和烤为主,使用辣椒……调味。 当船员们被辣的皱眉头时,顾季觉得雷茨没来,也算得上一件好事。 土著人吃下几口东西,便迫不及待道:“你还有没有货物,能不能再卖我们一些?” 他们不信顾季远道而来,竟然只带了这些。 “还有一部分,要运往图拉城售卖。”顾季诚恳道:“我们要去见皇帝,其中有送给皇帝陛下的礼物。” 既然其中还有给皇帝的礼物,贵族们也不好横刀夺爱,只好遗憾摇摇头。 买货失败,土著人又燃起好奇之心。 “您究竟是从哪里来?”他们打量打量顾季的衣着奇道:“海的那边又是哪里?” 帝国如此强大,他们相信自己熟悉美洲大陆沿岸的小岛们,却从未见过和顾季相似的人。 “您知道从这里到海岸的距离吧?”顾季想了想:“乘船渡海,跨过几百个这样的距离,就是我所在的宋国。” “那是一个非常庞大而繁荣的国家。” 土著人实在想象不到,几百个距离有多远。 “你卖给我们的丝绸,瓷器。”土著人努力学着汉语发音:“有很多很多?” “当然。” “我们听说,你们还带来了神奇的大动物?还有坚不可摧的农具?” 坚不可摧未免以讹传讹。顾季谦虚道:“确实更坚硬耐磨,但只不过最普通的物件罢了。” 土著人更想象不到顾季的来历了。这么精细漂亮的东西,怎么可能有如此多?如此坚硬的东西,居然再普通不过? 比起顾季来自想像之外的天边,他们更愿意相信……顾季是被神派来的使者。 美味巧克力 看着土著人崇拜的目光, 顾季咽下一口香甜的玉米饼,疑惑皱了皱眉。 他们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那铁能做农具,是不是也能做武器?”土著人小心翼翼问。 “当然了。”顾季让大虎拿来几个大匣子, 其中装着精心准备的“金属件全套大礼包”。 包含铁锅铁盆各两只,短剑长刀各一柄, 皮缝铁甲衣一身,全套各色农具,铁艺日用小物件若干——顾氏船队伴手礼, 每人一份。 这些总价不到五贯的商品, 顾季出发前随随便便就置办了几十套。 但贵族们碰着沉甸甸的大箱子, 却彻底惊呆了。 如此多东西, 这就随便送? 他们惊讶道:“那你还要给皇帝带去……” “到了图拉城,我会将炼金冶铁的技术传授给皇帝, 他想必会传授给你们。”顾季淡淡解释道。 不光送东西,还送技术? 土著人惊呆了。 虽然他们还没真正见识过铁器的威力,但如此新奇难以想象之物,大概也只能是神派遣使者来传授给他们…… 顾季心中却明白, 此事绝非冶铁那么简单。 玛雅文明发展到鼎盛,仍然未能摆脱石器时代的禁锢, 就是因为找不到金属。中南美洲的人类文明,离矿山实在是太远了。 墨西哥高原上有铜矿,但开采条件,运输路程, 冶炼技术等等又是新的难题。 即使顾季给出了冶炼技术,也只不过点燃了青铜时代的火光, 让土著人知道世上竟还有这样的物质。 之后文明的发展,仍是道阻且长。 顾季道:“我既奉君命来此处, 便是沟通两国邦交,互通有无之意。” 土著人这才想起来,顾季是奉宋国皇帝之命。那如果顾季是神派来的使者,宋国皇帝又是什么人物? 是确有其人,或者又是神的化身…… 顾季猜不透土著人心中如何浮想联翩,只道:“因而我们携此诸多赠与你们,也倾意于此地良种新物。二国相互往来交通,之后若能成贸易之好,更为善哉。” “不知是否可以购买良种?” 虽然已经收集了一些种子,但各地气候和种植方法不相同,顾季早就打定主意要多搜集些种子。 其实土著人没太明白顾季前面一大段的意思,但听懂了顾季想要种子。 一些种子算什么,当然没问题啦。 但顾季难道真的没有这些种子?土著人不太相信,他们还从未听说过,有人不知道这些最常见的作物。 他们当即让奴隶们去取些作物和种子来,同时观察着顾季的神态。 顾季看着一包包递到眼前的熟悉种子,微微颔首表达感谢,竟然是毫不意外的样子。 他心里想着,又见到了上辈子熟悉的植物们…… 土著人心中想着,他果然早就见过这些! 那为什么还来要良种?难道是神在考验他们…… 顾季还不知土著人的思维已经跑偏,抬眼间正好看到面前一株奇怪的植物。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 仙人掌。 “您很喜欢这个吗?”土著人问道:“多装点。” “倒也不必。”顾季勉强道:“若不是处理的细致些,还容易扎嘴……” 这玩意儿亚欧大陆也有,但几千年都没能端上亚洲的餐桌,大家实在不太能接受这样的口味。 土著人又吃一惊。 顾季只见到切好的植物(n)块,竟然能猜出他们本来的样子? 深藏不露。 在经过一番友好而充满误会的交谈后,两方都非常满意。土著人承诺把其他种子整理好了,亲自给顾季送上门。 为首者又走上前来,递给顾季一块石头。他叫做瓦卡,身上佩戴着许多金饰。 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玛雅文字。 “等您到了图拉城之后,就把这个交给陛下。”瓦卡嘱咐道。 顾季扫了一眼石块,上面大概写着瓦卡的姓名等等,像是块令牌。 看着顾季把东西收好,土著人们才将他们送回住处,悄然离开。 顾季嘱托船员们把种子存放妥当,转身进屋去找雷茨。 他们的巧克力—— 朦胧昏黄的灯光下,一只脸上涂着棕色的绿眼睛“猫咪”转过身,冲顾季招了招爪子。 巧克力做好啦! 顾季赶紧过去,见雷茨已经将浓稠顺滑的巧克力倒进瓷碗中,略微弄洒了一些,鱼鱼正舔着手指。 巧克力丝滑无比,简直像是搅拌机打出的质感。 “我手都累酸了。”雷茨眼睛中写满遗憾:“太难搅拌了。” 为了追求巧克力最完美的风味,他已经连续告诉搅拌了两个时辰,现在手都有点抖。 “好不好吃?”顾季问。 雷茨用小勺挖起一点,塞进顾季嘴里。 只加了糖,味道终究比不上后世的牛奶巧克力,却有些类似黑巧克力的口感。微微的酸苦和可可豆的清香弥漫在口齿间,再添上浓浓的甜味。 很好吃了。 想起刚喝过不久的巧克力辣椒水,顾季感慨万千。 “真美味。”雷茨一小勺一小勺挖着。能吃到这么美味的甜食,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 鱼鱼只恨可可豆没传到家乡——要不然肯定早早成为一名熟练的可可豆研磨工。 这里没有冰箱,不能把巧克力做成块状食用。顾季烧点热水来,将巧克力冲开后打出浮沫,便是一杯香浓的热巧克力。 只可惜这里也没有牛奶……顾季暗自遗憾。 雷茨和他英雄所见略同。鱼鱼小口小口喝着巧克力,难过到:“若是能加些牛乳羊乳就好了。” “不近可以加牛奶,还可以和奶油做出蛋糕来,或者做出巧克力乳酪。”顾季畅想:“可以加果仁和各式水果……或者用果子沾着巧克力酱吃。” “我想回去了。”鱼鱼幽幽道。 听上去好诱人,但这里都做不到。 顾季揉揉雷茨的脑袋,在床上躺下。窗外繁星点点,土著人独特的石头房屋从窗口透出点点火光,还有大家穿着草鞋四处走动的影子。 他也有些想念泉州的繁华。但他们的任务没结束,还不是回乡的时候。 虽说巧克力有“强身健体、让人生龙活虎”的功效,但在顾季和雷茨身上似乎完全没有作用。喝了两杯巧克力后,顾季就沉入梦乡。 梦里,他似乎看见蔗糖和辣椒在打架,争相往他的杯子里跳。最终顾季谁都没拦住,两种调料全以死亡剂量跳进了杯子。 顾季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幽幽转醒,已经是第二日早上。 顾季披衣下床,发现鱼鱼居然正在烤可可豆。他乖乖蹲在炉子边,黑发柔顺的束在脑后,手中扒拉着小木棍。 “昨日不是刚做过?”顾季迷茫。 “吃完了。”鱼鱼小声说。 什么? 顾季大概回忆了一下,昨日差不多做了十板巧克力的量。他没吃太多就睡觉去了。那么…… “我昨天夜里想吃……” 很好,看来昨晚某条鱼夜里偷偷溜走,并不是他的错觉。 “而且也不全是我吃的。”雷茨理直气壮:“他们也很喜欢吃。” 他向外屋指了指,顾季看过去,正见到船员们好奇的品尝着巧克力的味道。雷茨冲了一大杯热巧克力,他们每人都接一小盏浅尝。 “那你也不能吃这么多。”顾季被雷茨气得脑仁疼,少说这条鱼昨天也吃掉了五六板巧克力的量:“甜食怎么能……” 当初在汴京,雷茨吃甜果子就论斤吃。 没想到即便没了果子铺,万事要自己动手制作,雷茨对甜食的热情都丝毫没有削减。 “吃这么多甜的长蛀牙。”顾季让雷茨张开嘴,瞧清楚鱼鱼仍然有一口健康干净的牙齿,才肯罢休。 雷茨无辜眨眨眼,假装听不见。 鱼鱼把炒好的可可豆倒出来,开始熟练的扒皮工作。听到里间响动,船员们也都挤进来看。 “你们喜不喜欢?”顾季问道。 有人疯狂点头,也有人默默摇头。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吃甜食,更有人接受不了黑巧克力。顾季对此毫不意外。 喜欢吃巧克力的,直接留下陪雷茨磨豆子。不喜欢吃巧克力的,跟着顾季准备去市场采购。 他们还没走出门,却见到一队土著人向他们快步走来。 这是…… 顾季还记得其中几人的容貌,正是昨晚宴请之人。 “这是给您的礼物,请收下。”瓦卡挥挥手,后面的人抬来一只箱子,里面装着的都是些金银物件,集市里买不到的昂贵东西。 从天而降的一份大礼。 瓦卡怀着激动的心情,将箱子硬塞进顾季手里。 从昨晚顾季离开后,他们就在讨论顾季究竟何许人也。有人认为海的尽头或许真有一个极尽繁荣的宋国,有人则坚信宋国便是天国的化身,否则不可能有顾季之人。 明明来自海的另一端,上岸只一两个月,却能流畅使用他们的语言,认识他们的食物……简直不可理解。 两方争执之中,很快有了结果。 虽听过铁器的传言,但他们终究没见识过铁器的威力。顾季刚把铁器送出去,他们就立刻安排了测试。 然后发现…… 铁农具使用效率,远远高出之前的骨器石器好几倍! 捕梦网 “我们如今才知, 您传授给我们的是怎样的宝物。”瓦卡拉住顾季的手,方正的脸上写满凝重。 真相是最骗不得人的。贵族们有的是农具刀剑,他们直接使用顾季送来的铁器进行直接比较。 铁器坚硬、光滑、重量适中, 和他们的工具对撞后更是损失微弱。他们让两名武士拿着铁剑和黑曜石剑对打,拿铁剑的竟然还隐隐占据上风。 而更重要的, 黑曜石要无比细心的制作打磨,而铁器……却据说随处都是。 顾季笑道:“那倒也不至于……” 铁器的生产效率确实更高,但绝对没到流水线量产的地步。不过他送给瓦卡的铁剑是工部革新冶铁技术后生产的, 要比采购的刀剑更强一些。 “您这是在做巧克力?”瓦卡闻到可可豆的香气, 好奇探出头。 雷茨正百无聊赖磨着可可豆。今天他干脆换了个大缸, 大家轮流来充当搅拌机。 瓦卡看见一大缸可可豆, 惊讶无比。 看来顾季是真的很喜欢吃巧克力。 “我再去给你们送点来。”瓦卡把礼物往顾季手里一推,准备让奴隶去送巧克力来。虽然可可豆挺贵的, 但他可不吝啬。 顾季连忙阻拦。 大家行商公平交易,做朋友互赠礼物,哪有一直让瓦卡破费的道理?更何况若他带调制好的巧克力来,船员们也不接受这味道。 “不必多礼。”他笑道:“来尝尝, 我们的巧克力味道不一样。” 瓦卡好奇的接过小木棍,沾了点巧克力酱放进嘴里。可可香伴随着陌生的甜味在舌尖蔓延, 他惊讶的睁大眼睛。 嗯……简直是奇迹! 甜的巧克力别有一番风味,他流连忘返的咋了咋舌头,听到顾季让他自便,很快又尝了一口。 真美味。 “您怎么知道这种做法?”瓦卡一边品尝着可可豆, 一边不可置信道。 他锦衣玉食了几十年都没见过。 当然是上辈子跟着菜谱学的。顾季实在不好意思安上个“自创”的名头,只好含糊道:“古籍中偶然看到的方子。” 瓦卡不太信。 他不太理解“古籍”是什么意思。而且船员们上岸后才见过可可豆, 怎么会知道更早的记载? 那么答案只能是……顾季真的是羽蛇神的使者,才能洞察这一切! 他眼中更添几分信任。 顾季看到自己糊弄过去, 暗暗松一口气。虽然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瓦卡的眼神有点奇怪……算了,不重要。 瓦卡又看向雷茨,好奇道:“他是?” 昨日他就注意到这个漂亮的绿眼睛了。 “他是我的伴侣。”顾季解释。 稳定高速的搅拌器鱼鱼抬起头来,向瓦卡昭示自己的存在感。一双湖泊般的眸子,披肩的长卷发子太阳闪着光,雌雄莫辨。 “哦哦哦。”瓦卡点点头,心中却觉得顾季越来越神秘了。 听说顾季要再去集市一趟,瓦卡连忙带人跟着同行,并大方的表示要为顾季的开销付账。马什特拉昨日还和顾季一起摆摊,今日便见到顾季与贵族们同行,不禁吓了一跳。 瓦卡听说顾季的来路,倒是把马什特拉叫到一边。 “从你见到顾开始,和我讲讲这一路上的事。”他强调。 马什特拉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从意外遇见顾季开始,他将一路上的辛苦都尽数讲出,还不忘夸赞顾季的慷慨。 瓦卡疑惑:“他们是坐船来……那得多少船才能装得下这么多货物?” 他眼前浮现出一只硕大的百艘船队。 马斯特拉伸出两根手指:“就两艘船。” “两个?” 瓦卡睁大眼睛。 “特别大,像怪物一样大的吓人。”马什特拉描述:“上面能装几百个人,很高很长,挂着几十面巨大的帆。” 阿尔伯特号和哮天号极其惹眼,马什特拉已经悄悄让人去看过几次,每次都被大船震撼。 瓦卡想象不出来,问道:“这么大的船,是什么做的?” “木头,还用了他带来的铁。” 马什特拉指的,是哮天号外面一圈装甲。他悄悄又低声开口道:“而且我还见过这两艘船会动。” 瓦卡:?? “有一天傍晚,这两艘船侧面突然掀起板子来,露出里面两排黑洞洞的东西 。一声巨响,它们就向水面上吐出了火!” 瓦卡:!! “我问顾季,他说每隔一段时间,船都会这样。”马什特拉低声道:“但它们实在是太大了,我没敢凑近看。” 瓦卡倒吸一口气,猜测:“莫非这船是活的?” 超乎想象的喷火大船,只能是神降临于海上的坐骑,带着顾季来到这片大陆。 顾季正在集市中逛街,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他无论如何没想到,阿尔伯特号和哮天号对舰载炮的日常保养测试,竟然也和神迹扯上了关系。 马什特拉道:“这我就不清楚了。” 瓦卡心中越想着,越坚定自己的观点。顾季绝非凡人! 他正想着,顾季在市场总溜一圈回来,和林五娘商量起今天摆什么摊子。瓦卡过去看看,大有将顾季的货物全部包圆的意思。 顾季只好摆摆手,干脆把货物都留到图拉城卖。 下午雷茨终于磨完了可可豆,和船员们一起颤抖着双手走出房门。大家又去集市里转了转,雷茨照例采购了不少漂亮的石头羽毛回来。 他拿着针线布匹坐在织布机前,一边喝着热巧克力,等集市上的顾季回家;一边想着做身怎样的漂亮衣服。 顾季悠闲踱步回来,在余晖中脱下外泡。高原的阳光让顾季越发俊朗,少了几分白面少年郎的青涩。 “我和瓦卡商量好,我们三日后就启程去图拉。”顾季道。 宜早不宜迟。冬天就快来了……虽然一点都不冷。热带的冬天气候更加宜人,他们若能在炎热的夏季开始前去往奇琴伊察,就再好不过了。 瓦卡非要派人护送顾季前往图拉城,还大张旗鼓的准备了不少干粮。顾季被他的热情好客惊呆了,怎么都推辞不了。 偏偏瓦卡还总问他些高深的问题,比如各种金属间究竟有什么区别,分给是哪位高人教给顾季的。 顾季答不上来也编不出来,只好报以神秘的微笑。但瓦卡却没觉得顾季敷衍,反而看向他的眼神更添几分确定。 恨不得亲自送他去图拉城。 这两日,顾季也得知瓦卡是上上任托尔特克皇帝的亲孙子,现任皇帝的堂弟。 “好。”鱼鱼低头编织绳子。 他才不管顾季什么时候离开,只要带着他一起走就行了。 “在做什么?”顾季有点口渴,端起雷茨的银杯饮下一大口去。然后他就被巧克力甜齁到了,默默又端杯水来。 “编织。”雷茨展示手里的成品:“我把珍珠、贝壳、宝石和羽毛一起编,给你挂在衣服上做坠子,好不好看?” “或者编进头发里也好看。” 顾季点点头,赞美鱼鱼的手艺。 看着雷茨手中的编织品,他倒是突然想起来另一个物件。顾季道:“我曾知道有一种挂在床头的东西,叫做捕梦网。” 雷茨迷茫眨眼。 作为操纵梦境的行家,他竟然还不知有这种稀奇东西。 “一个圆盘,或者方盘。”顾季试图描述自己上辈子见过的捕梦网:“中间用绳子编织成图样,周围垂下各种羽毛珍珠吊坠……人们把它挂在床头,据说可以赶走噩梦,留住美梦。” 捕梦网是印第安人的东西,但十一世纪的美洲大陆,似乎还没有它的踪影。 “所以真能网住梦吗?”鱼鱼好奇。 “据说而已。”顾季笑道。 雷茨点点头:“那我也给你做一个。” 不管这东西有没有法力……鱼鱼可以让它变得有法力。 货物交易已毕,这两日是大家的放松时间,雷茨却出乎意料繁忙了起来。 他早上忙着磨可可豆,晚上忙着织捕梦网。一双鱼类的手承担了过多的负担,第二日就有些酸痛。 嘴硬的鱼鱼还不肯承认,顾季强行把他拉到了郎中那里,开了点药膏每晚涂抹按摩。 到了第三日清晨,大家已经收拾好行李整装待发。 货物交易出去不少,换来的种子食物被打包起来,直接由几个人原路返回送往岸边。瓦卡安排了身手最好的几名武士随行,保证路途中不出任何意外。 其他行李装箱放在马车上。大家有的乘车有的步行——车速和步行的速度一样快,因为瓦卡派来的武士也只能步行。 晨曦中,顾季回头点了点人数,现在是五十三个,不多不少。 “再会。”他向瓦卡拱拱手,由衷感激他的帮助。 瓦卡也行礼,眼神中同样充满感激:“这是我最勇敢的儿子莱克特,他会一直和你们在一起,保护你们的安全。” 小麦肤色的年轻人向顾季招招手,行土著人的礼节。顾季连忙回礼。 瓦卡又叮嘱一番长途旅行的事宜,才让车队缓缓离开。 庞大的城市逐渐消失在身后,车队慢慢向东北方向去。 托尔特克帝国首都,图拉城。 讲故事 秋天的落日洒在高原上, 一行车马行人慢悠悠走过去,熟练找到安营扎寨之处停下,在袅袅炊烟中搭起帐篷。 大家围坐在锅边, 等着吃新鲜的土豆番茄炖火鸡肉。 想起一个月前爬上高原的悲惨路程,顾季甚至觉得恍如隔世。从上岸走到霍奇卡尔科, 就已经走了大半路程。这里离图拉城不算远,莱克特又极其熟悉地形,赶路轻松多了。 坐在顾季身边的莱克特抽抽鼻子, 闻到锅里花椒的香气, 眼神中带着些疑惑。 比起健谈的父亲, 莱克特要更沉默。他很少和顾季聊天, 只是总好奇的打量着队伍中没见过的事物。 顾季给他盛上一碗菜,又递给他两块冒着热气的炊饼, 主动解释:“这黑色的小颗粒是花椒,放进菜肴里增香。” “可以吃,但吃起来味道很怪,建议不要尝试。” 莱克特点点头, 表示听到了。 转头,他却用勺子轻轻舀起一粒花椒, 悄悄嚼碎—— 表情凝滞住一瞬,他随即皱起眉头。 顾季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雷茨拍拍莱克特的肩,递给他一杯水。 莱克特“咕嘟咕嘟”全部喝下。 船员们闹哄哄的说笑着, 顾季边听大家聊天,边小口啃着烙饼。火鸡肉比想象中更柴一些, 若非炖的软烂入味,还不好咬碎。 雷茨三口两口咽下烙饼, 从怀里掏出一个洁白的编织大网子来。 “捕梦网做好了?”顾季惊喜道。 他从雷茨手中接过捕梦网。蕾丝钩织起整张网子,图样繁复华丽。大大小小的鲛珠排列整齐穿成串,与羽毛一起交织垂落,在风中摇晃着。 “今晚就挂在床头上。”雷茨托着下巴,眨眨略微泛红的眼睛:“它会让你做个好梦的。” 顾季对鱼鱼的话深信不疑。他亲手将捕梦网挂在了帐篷里,回到火堆旁边时,大家已经在收拾碗筷,还有几人正围着土著人聊天。 船员们的土著话是学了基础单词语句,根本不够交流。所以他们干脆拿出学字的讲义,教土著人说汉话。 土著人都很乐意学,正凑在一起念最简单的几个字。 见顾季来,大虎凑过来道:“郎君,我们是不是该开始第二个比赛了?” 他满眼期待。 顾季回想起来:“是这样。 船队的第二项比赛是不看重武力,只为消遣的说书大赛。本来在登陆后就该举办,但徒步爬高原实在是让大家有心无力,就拖到了现在。 讲故事听故事就能拿到奖金,谁都喜欢参加。大虎将事情吩咐下去之后,没过一柱香时间,大家就齐齐围坐在火堆边准备开讲。 规则极其简单——想参赛的就和大家讲一段,每人说得不能完全重复,大家投票晋级。说是比赛,与晚间故事八卦也差不多。 “谁先来?”大虎问。 “我先给大伙讲一段吧。”书生拍拍前襟站起来,向顾季拱拱手:“然后从我向右转。明日再随便起个头,跳过讲过的人。” 大家都赞成这个公平的提议。只有雷茨悄悄数了数人数——“他右边的右边的右边……不就是你吗?” 顾季呆住。 他大概,不参赛吧? 书生没找到惊堂木,只好拍了拍手:“大家见笑,小生今日就说《莺莺传》!” “好!”船员们捧场。 “话说前朝有一大家闺秀名叫崔莺莺,有沉鱼落雁之资,可惜早早失了父亲。某日葬父途中……”书生侃侃而谈,话音在夜空中回荡。 书生讲得详略得当,大家听得逐渐入神。 只有莱克特疑惑的转过头来。 顾季顿了顿,将书生所言翻译给莱克特听。 见到有翻译出现,土著人们立刻围在顾季身边,津津有味听完了整个故事,意犹未尽大声鼓掌。 书生看到大家听得认真,谦虚笑笑坐下。 莱克特问:“他所讲是真的吗?” 顾季也难以分说,只好道:“也许确有其人。” 莱克特点点头,正见轮到下一人讲故事。比赛不要求编故事,只看重讲故事的口才。亲身经历、邻里趣事、话本演义都可以拿出来讲。 第二人第三人则内敛许多,起身讲了个小故事就坐下了。 然后便轮到了顾季。 顾季摆摆手示意直接跳过,但他还没说话,就见大虎开始起哄:“讲一个!讲一个!” “就是,郎君见多识广,让我们开开眼。” “您别推辞……” 夜逐渐深了。顾季装模作样看看天色:“我们还要赶路,今天大家就先睡去吧……” “别推辞嘛!” “不着急不着急。” 大家打趣着要顾季讲,顾季实在抵挡不过:“那我给大家讲个故事。这个故事很长……我们今天就讲个开头。” 船员们赶紧竖起耳朵。 “这个故事名叫西游记,是吴承恩前辈写的,我偶然看到,就和大家讲来听听。”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花果山,山上住着数不清的猴子。其中有只猴子,是从一块大石头里蹦出来的……” 顾季稍稍修改细节,让故事更容易被宋人接受。如今还没到元明清话本故事飞速发展的时候,顾季干脆把之后的故事搬来讲,正好不会和别人讲的相同。 《西游记》在几百年前也同样有魅力。顾季一直讲到天兵天将捉拿孙悟空,嗓子都快讲冒烟了,才被迫停下。 船员们竖着耳朵,等着继续听。 “咳咳。”顾季喝两口水:“再不回去休息,明天都起不来赶路了。剩下明晚再讲,都回去吧。” 见顾季打定主意不说,船员们只好垂头丧气离开,纷纷回了帐篷。 顾季从火堆旁站起身,莱克特和土著人们也紧接着站起来。他们的帐篷就在顾季旁边。 “季,真的有那些妖怪?”莱克特没忍住问道。 学土著语最快的几人,凑活着给他翻译了不少顾季所讲内容。莱克特彻底听完彻底震惊。 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飘在云上的天空,三只眼睛的战神,王母娘娘的桃子…… 顾季立刻要否认。 但转念一想,这个世界都有雷茨这般妖怪……似乎和上辈子又不完全一样。 他打个哈欠,干脆道:“也许有吧。” “我见过一些妖魔鬼怪,但也有很多没见过。谁能知道世界的全貌呢?” 莱克特听了,若有所思点点头。 父亲说顾季是神的使者,而顾季今夜又讲出这些神明妖怪的故事。虽然他们都没听过,但顾季如此侃侃而谈,想必…… 顾季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道过晚安就回去睡觉了。 雷茨的捕梦网绝非只有象征意义,而是真的有魔法。当顾季意识到这一事实时……他刚刚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黑甜无梦的一夜过后,再睁开眼,已经天光大亮。”我居然就睡了一整夜。”顾季提着捕梦网喃喃自语。 他睡眠质量不算高,常常躺下许久睡不着,还有起夜的习惯。没想到却能有如此催眠神器,让他瞬间入睡。 捕梦网在微风中摇晃着,还散发出阵阵馨香。 “睡得还好吧?”雷茨正收拾东西,十分满意自己编织的杰作。 顾季重重点头:“所以你用了什么魔法?” “就是让人入睡的法术而已。”鱼鱼道:“很简单,可以附着在器物上。大概过几天就失效了。” “哦……”顾季裹着小被子,突然想到:“那能不能编织梦境啊?” “当然可以。”雷茨道:“我来施法就还好,但要想附着在捕梦网上,就会比较麻烦。” “你想要什么梦境?” 顾季其实想体验一下回到上辈子,但和雷茨描述不明白,只好摇摇头作罢。 一行人整装出发,经过三日路程,终于到了靠近图拉城的位置。 在这三日之间,每晚都讲故事大会都按时开始,船员们和土著人的语言水平都飞速进步。尤其莱克特,已经对顾季产生了新的认识。 无他,船员们和顾季无意之间,已经在他心中构建出了个奇幻的大宋。 令人眼花缭乱的市井生活,侠肝义胆爱恨情仇,缠绵悱恻的浪漫故事,啼笑皆非的家长里短……还有奇奇怪怪的神仙妖怪。 每当莱克特疑惑,故事中提到的某样东西究竟是什么时,船员们就会拿出他从未见过的物件,或者给他品尝从未吃过的食物。 几天后,莱克特已经麻木了。 比起父亲只想到顾季是羽蛇神的使者,他更相信顾季和船员们真的来自大洋彼岸,而那里的宋国无法想象的繁荣美好,被上天永远庇佑着。 顾季之所以离开那里,不远万里来到此处,绝非为了他们的可可豆和马铃薯,而是由于神来帮助他们的旨意。 尤其当顾季亲口承认,见过许多超乎寻常的景观生物时,他更确信这一点。 因此刚刚来到图拉城,莱克特就将顾季和船员们带到一处宫殿住下,然后在亲自去觐见了皇帝。 他非常确切的告诉皇帝陛下,顾季一定是神的使者。 早安,图拉城! “那里有个广场。” 雷茨走在街边张望着, 沐浴在和煦的晚风之中。行人悄悄看过来,来来往往在街道上汇成河流。 图拉城是美洲最大的城市之一。边长一百二十米四方形的广场铺展在城市中央,数万名居民分散居住在四周。 整个城市对称而优美, 金星神庙矗立在城市北边,石器作坊随处可见, 伴随着叮叮当当声响个不停。 褪去千年沧桑,顾季见到了最繁荣的图拉城。 “那里都是他们拜的神么?”大虎手上拿个番茄咬着,四处张望着神庙和祭坛。 顾季点点头。 刚刚到图拉城, 莱克特把他们安置到一处宫殿中, 就匆匆忙忙离开了。不过今日是图拉城的集市, 顾季可以随意出来逛逛。 这次他们有充裕的财富——之前赚的还没花完, 莱克特又硬塞给顾季不少可可豆。 雷茨终于找回了在泉州“买东西不看价格”的快乐。顾季被迫告诫鱼鱼,买多少都要自己从高原上背下去, 雷茨才勉强停手。 他们走在街上,语言服装各异,还拎着大包小包,回头率非常高。 “原来你们在这里。”莱克特带人从后面赶上来:“我刚刚从皇宫出来。” 顾季立刻肃色:“怎么说?” 在路上, 他就又将自己的来意解释一遍,确保莱克特能向皇帝清楚的传达。 他们代表宋国而来, 为了带回美洲物种,并促进两国邦交贸易。 莱克特点点头:“都说清了。” 顾季从海洋尽头的宋国而来,奉神的旨意检查万物,并带来神迹。 顾季点点头, 非常满意。 莱克特又道:“陛下不在,他前些日子去奇琴伊察了, 你到了奇琴伊察就能见到他。我叔叔在宫殿里,他今晚恭候您的光临。” 像是生怕顾季受怠慢, 莱克特又解释道:“陛下很少在图拉城。” “皇帝陛下是……”顾季微微疑惑。 “Ce Acatl Topiltzin Quetzalcoatl。”莱克特答道。 随着脑海中系统“叮咚”一声,顾季恍然大悟。托尔特克帝国正处于皇帝托皮尔岑治下,这位统治时间极长的皇帝开拓了帝国的疆域,但却不喜欢图拉城。 后世众说纷纭,猜测也许是人殉祭祀的缘故。但历史已经淹没在美洲大陆文明兴衰的长河中。 顾季客气道:“多谢。我收拾一下就入宫。” 他们回去穿戴洗漱一番。顾季脱下草鞋,换上秀金的皂靴,一身朝服整整齐齐。他带着梳洗整齐的雷茨、齐老八、林五娘,一行人便跟着莱克特向皇宫走去。 莱克特见顾季的打扮,当即惊呆。 这几日行路,顾季长时间保持灰头土脸,踩着草鞋披件素袍子一走就是一天,衣摆常常沾满泥土,没有半分精致的样子。 但人靠衣裳马靠鞍,换了朝服之后…… 鎏金的赤色暗纹丝绸,细密的刺绣图样堆叠着,在阳光下闪着丝线的光芒。腰间挂着几枚环佩,和沉甸甸的官印。叮叮当当撞在一起,各色坠子也流光溢彩。 再梳理好头发,拢进官帽里,愈发显得雍容华贵威仪万千。 顾季有点不好意思:“这是我的朝服,表示尊重的场合才会穿。” 鱼鱼也穿上相应的朝服,恨不得昭告天下他是顾季的夫人。剩下两人虽无朝服,但也打扮妥当一新。 莱克特顿了顿,难以想象要多少丝绸珠宝才能织造出这样的华服:“请随我来吧。叔叔说如果您愿意的话,他希望您骑马过去。” 宫殿里的人都很好奇马长什么样。 顾季讶异道:“好。” 骑马总比走路轻松。几人翻身上马,连带着莱克特都有一匹马骑。他夹紧双腿将自己固定在马背上,看着顾季身穿华服还能悠哉悠哉骑马,分外羡慕。 殊不知顾季也是最近两个月赶路练出来的本事。 一行人从大家上穿过,十几个奴隶走在他们身边,与人群隔出界线。雷茨好奇的东张西顾,林五娘却悄悄打量着围观人群。 说是盛情款待,便一点不假。护送着穿过人来人往的街市,便见到盛装的土著人正恭候他们。 被簇拥着走入宫殿庭院之中,在茵茵绿树下,见到一个穿戴华丽的中年男人。他正立着等待,刚看到顾季的影子就迎上来。 他一瞬间怔愣住。从落日余晖中走来的顾季身披赤色朝服,骑高大的白马,华贵雍容而一尘不染。 “顾季。”他用汉话磕绊念出顾季的名字:“我是统治图拉城的梅西特里。” 他克制住自己的震惊,低头向顾季行礼。 顾季足足愣了一秒钟,才赶忙把梅西特里扶起来。 怎么回事? 他本以为,即使不需要一重重通报觐见,也要一番周折,隆重而庄严的面见图拉城的统治者。 没想到竟然如此顺利。 “多谢您的美意。”顾季心中飞快盘算,却只是得体的把他扶起来。 “我王兄实在不凑巧,否则他要知道您来,必然不会在这时回了奇琴伊察去。”梅西特里道:“听侄儿说您一路风尘仆仆,不如先进去歇息。” 顾季就这样跟在梅西特里后面,稀里糊涂的进了宫殿。 石头搭建的宫殿足足有两三层高,宽大的厅堂中,摆放着色彩别致的各种地毯。他们边走边参观,绕过曲折的走廊,看着一切新鲜事物目不暇接。 梅西特里就跟在他们身边身边,一点点亲自介绍给顾季听。 半晌,他们在到一座大厅中。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墙壁上满是颜色鲜艳的壁画丰盛的菜肴已经摆在桌边,热腾腾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几十个奴隶站在两侧替他们端来陶碗。 梅西特里请顾季在椅子上坐下,又搬出三大箱礼物来送给顾季——不容推辞,奴隶们直接往家抬那种。 幸好顾季也带了礼物,送出“大宋精选超级礼包”三份。 亲亲热热交换礼物后,梅西特里问起顾季的来路。 事情终于绕到正轨上,顾季松一口气。 他徐徐开口,将准备好的说辞讲述一遍,顾季从雷茨手中接过个匣子,端端正正打开摆在梅西特里面前:“这是陛下亲笔写的国书。” “啪”的一声,国书徐徐展开。 说来也奇怪,从上岸到现在,几乎没有土著人怀疑过顾季,因此他就一直没把国书拿出来。圣旨尘封接近一年,打开时仍然字迹如新。 怕梅西特里听不懂,顾季还逐字逐句翻译过来读了一遍。 国书先点明顾季的身份,证实他确实是宋国使臣。优美诚恳的言辞弘扬了大宋国威,还表达了相互沟通往来的美好意愿。 梅西特里听着连连点头,拿着国书凑上去看了又看。那个山河万里、物产丰饶、无奇不有的国度…… 顾季道:“陛下期盼有朝一日,你们可以乘船去大宋。” “我们也能去?”莱克特不敢置信。 他坚信那里是神居住的国度。 顾季道:“若是想去,跟着哮天号离开就好了,几个月就到。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再一次去美洲航行,可能就是很久许多年之后的事了。而以托尔特克人的造船技术,想独自跨越太平洋也有些难度。 或许之后的贸易……可以把夏威夷当做中转站? “倘若有机会,我一定亲自去□□觐见。”梅西特里感慨万分,将国书放回匣子中,小心翼翼递给顾季。 双方聊得很愉快,晚宴也就此开始。顾季看着桌上一杯杯香浓的酸辣巧克力,微笑着慢慢喝下去。 坐在旁边的梅西特里见顾季喜欢这里的食物,面容上也露出笑容。 夜色渐深,土著人们在桌子中间拍着手唱跳起来,衣袍的色彩与明亮的月光、纷飞的火把交织在一起。 梅西特里笑道:“这是他们在欢迎贵客。” 他问道:“不知您明日是否有时间?我想和您聊聊交易货物之事。” 顾季欣然道应允。 梅西特里道:“那我明日一早就去拜会您。” 定下时间,顾季松一口气。 这十几天来,他总觉得土著人对他的态度怪怪的——时常送来些礼物,却很少与顾季谈到货物交易,看向他的眼神中还有些尊敬和畏惧。 他和雷茨探讨过这个问题,鱼鱼表示最近一直在磨可可豆,什么都没发现。 他又和林五娘探讨这个问题……林五娘猜测,土著人可能将他置于某些特殊而尊崇的地位上。 顾季不太信林五娘的说法。然后,他就被莱克特轻拍肩膀。 莱克特喝下两杯巧克力,脸色被火光烤的微微发红,终于鼓起勇气问:“顾季,你是神的使者吗?” 顾季睁大眼睛。 他瞬间理解了林五娘的意思。 在石器时代的托尔特克帝国,大宋强大的生产力就好像神迹一般。 梅西特里淡淡道:“莱克特,季是遵从神的旨意来到这里的。” 比起堂兄和侄子,执掌帝国的他更加敏锐。国书中写到大宋风貌习俗,读完时他就已经知晓顾季并是侄子所猜测的神使,而是来自一个海对岸无比强大繁荣的王朝。 但他相信,顾季能来到美洲,给他们带来种种堪称神迹之物……便是神对命运的旨意。《 》 290-300 贸易 直到顾季亲口承认, 他绝对不认识羽蛇神,也不认识任何一位美洲神明,莱克特才勉强相信, 顾季只是和他一样的普通人类。 顾季劝道:“大家不论肤色发色,长得相似就都是人。” 历史上, 西班牙人到来恰巧暗合了羽蛇神归来的预言,阿兹特克人就将海边那些白皮肤的人认作羽蛇神化身。 莱克特点点头,接受了顾季的说法。 但对于梅西特里的说法, 顾季却无法反驳。他坚信是羽蛇神把顾季的命运引向这里, 带给他们崭新的, 来自海洋另一端的文明。 而命运飘渺不定, 顾季也无法言说。 梅西特里招呼奴隶过来,拿过一个陶罐:“您尝尝。” 他给顾季和雷茨的杯子里都倒了一点。 “酒?”鱼鱼惊讶。 顾季也尝一口:“龙舌兰酒。” 梅西特里点点头。顾季本想也让梅西特里尝尝大宋的米酒, 他还在出发前特地酿了些淡啤酒。可惜这些东西都在船上——把液体背上高原实在太累了。 他暗暗摇头。不过去奇琴伊察的路倒是平缓,可以在马车上拉一些。 顾季也来了兴致,让大虎去取些茶叶来,他教给梅西特里如何泡茶点茶。梅西特里头一次品尝到树叶清苦的味道, 有些不习惯,但似乎又有些好喝。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雷茨劝道:“茶叶有提神的功效。” 梅西特里笑道:“夫人, 什么东西比巧克力更能激发人的活力?我喝巧克力从来都毫无反应。这些东西对我没用的。” 他又给自己到了一杯。这茶,没想到越喝越有味道。 雷茨不知如何再劝,只好摇摇头。 直到月上中天,宴席才散去。顾季带着雷茨走出宫殿, 正见到十几个人正围着马匹窃窃私语。 好在骏马们都很温顺,丝毫没有撩蹄子的意思, 几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面前的两脚兽们。 梅西特里亲自把顾季送到宫门口,顾季翻身上马, 土著人们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第二日一早,顾季在床上伸个懒腰,指尖竟然是羽毛的触感。 嗯? 他睁开眼睛一看,床边挂着的捕梦网又多了一个。 这几日鱼鱼发现了新的艺术形式,除了磨可可豆外,把全副心思都放在了织捕梦网上。熟练工鱼鱼越织越快,床头已经要挂不下了。 同时,顾季的睡眠质量也大大提升。 “嗯,梅西特里已经来了。”鱼鱼倚在门边,手中端着一碗热粥:“他正在和我们吃早饭。” “还没到时间呢。”顾季看了眼天色,面露惊讶。 既然对方如此重视,顾季赶紧洗漱收拾一番,草草吃过早饭就去见梅西特里。 推门进去,正见梅西特里坐在一把椅子上,眼睛下一片青黑,满脸散发着疲惫的气息。 “您这是……”顾季关切道。 梅西特里笑笑:“昨晚没睡好。” 他真该听鱼鱼的话的。 独自喝完那一壶茶之后,他想起顾季所说,茶叶可以冲泡两三次,于是又泡了一次。 然后喝干净了。 然后又泡了一次…… 最终结局,就是他夜里躺在席子上,怎么都睡不着了。看着窗外高悬的月亮,他头一次见识到茶叶的奇妙。 反正睡不着觉,他干脆早早来找顾季,还顺路蹭了早饭。 听完这些,顾季停下泡茶的手。 招待客人也不一定喝茶……顾季道:“大虎?去冲点蜂蜜水。” 梅西特里微微一笑,感谢顾季的谅解。 “我来找您,主要为了谈交易之事。”他双眼看着顾季,写满诚恳:“我昨日查看了您的礼物,其中有很多我非常感兴趣,希望能大批量购买。” 顾季点头。 礼物清单上几乎没有任何宝石和金银器。有少量的玉器、瓷器、丝绸、书籍,其他则是大量的实用款金属器具,包括但不限于锅碗瓢盆。 这份清单当然是礼部负责准备的。当清单递到赵祯和礼部尚书面前时,他们都忧心忡忡的看向顾季,担心他会不会被美洲人赶回来。 主要是……这东西实在拿不出手去呀!别说宫中节礼,官吏们互相往来,送的都比这贵重多了。 最后迫于顾季坚持,礼部才照样置办了这份礼物。 事实证明,顾季的选择十分正确。 美洲并不缺金银器,金银对他们而言只是货币的一种罢了。反而工艺品和铁器,是土著人最喜欢的。 梅西特里道:“您送来的那些瓷器我很喜欢,想必国王陛下也会喜欢。我听说,您之前已经卖出一些。” “是。” 林五娘捧着账本,缓缓走到梅西特里身边,写下一个数字:“如果宫廷要购买,就按照这个价格。您看如何?” 数字大概介于最高价和最低价之间。梅西特里点点头,喜笑颜开:“没问题。” 林五娘也没有坑人的想法,将价目单一列:“剩下的都在这儿,您看看有没有问题吧。” 梅西特里没想到顾季准备如此充分,大吃一惊。他再低头向价目单上看过去,几乎与之前售出的价格持平,丝毫没有加价宰人。 一项项,他全部应允。 看到最后,梅西特里惊讶道:“您竟然真的只卖这些钱……” 他指着的,是那些铁农具。价格仍然能每个农民都买得起。 顾季点点头:“如果方便的话,过两日我会让铁匠开炉炼铁。” 梅西特里想到昨日礼物中有张单子,写的就是金属冶炼的配方。在顾季带来的所有新鲜事物中,他最想得到的就是铁……没想到顾季愿意教给他们如何冶铁。 他眼中立刻充满感激。 顾季却有别的打算。 这次来美洲,他并不是想着赚钱的。首要任务是带回高产作物。至于其他……便是尝试搭建之后的贸易网络。 他和林五娘商量过整个计划。 购买高产良种的计划已经完成,但如果想要搭建起贸易网络,最重要的,还是让土著人有贸易的可能。 顾季道:“我也需要你们的货物,差额用可可豆补足。” 梅西特里重重点头。 他早就听说过顾季不要黄金,还在担忧如果他只要可可豆……自己要一下子去哪凑这么多。 “您想要什么?我一定搜集起来。”他承诺。 林五娘立刻拿出第二份单子,上面写着他们所需的货物。 主要是各地植物的种子。听上去简单,但他们足足列了几十个类别,而且只要良种,搜集起来倒也有几分麻烦。幸好梅西特里手下武士众多。 其次,则是美洲特产的矿石和动物,带回京城后可以让大家见见新大陆的物种。 “这两者按平时价格的一倍半折算。”林五娘道。在集市上买种子简单,但想搜集一遍,也要不少人力物力。 “可以。”梅西特里想都没想。 “最后,你要派几人来学汉字。”林五娘道:“我们的书籍是用汉字写的,你们有人学了汉字,才能读通。” “日后和我们说话通信,也更方便。” 顾季的礼物清单里有十几本书,有的是农学书籍,有的是先贤经典,有的是医书,还有几本精彩的话本,写满了热闹的市井故事。 梅西特里正希望能读这些书,立刻表示明天就送几个少年人来。 结束了愉快的对话,梅西特里留下喝了两杯茶,就立刻赶往宫中安排搜集良种。林五娘慢慢收起账本,准备再去市场上转转。 在动身去美洲之前,顾季和林五娘就拟定了两步计划。如今除了顾季阴差阳错之下被当成神使,其他一切顺利。 土著人在获得铁器后,文明将迈向新一步。美洲大陆上的银矿也许会更早被发现,玉米和棉花产量大概会提高……当这里的港口有财富,也有通汉语者时,大宋商船就会对这里感兴趣。 丝绸、瓷器的销路将畅通无阻。如果顾念造的那些物件会被工部实现量产,那么货物里甚至会有大量工业品……同时,数不清的白银、可可、棉花将源源不断从海上流向大宋。 当然,也许美洲人并不能掌握铁器,也许建设港口需要漫长的时间,也许茫茫太平洋会把两地隔开……但这都是百年后的事了。 仅仅这次航行,顾季收获了高产作物,土著人得到了冶铁技术,绝对是双赢。 顾季又查阅一遍地图和账本,伸个懒腰回到房间里去。抬眼看到挂在床头上方捕梦网们……女仆正好奇的打量着它们。 “我们应该送给梅西特里一个。”雷茨叹气道。 顾季亲手挑了个没那么花哨的,包起来请人给梅西特里送去。捕梦网会带来一夜安眠,但即使如此,睡前也不要喝太多茶。 两日后,梅西特里特地上门感谢顾季。 自从用了捕梦网,再也没有失眠的困扰了! 梅西特里说完感谢的千言万语,又问道:“捕梦网,你们卖吗?” “是皇帝。” 看到雷茨写满惊讶的眸子,梅西特里苦笑解释道:“陛下老了,精神越来越不好,听说夜里时常梦魇不断。我是他亲弟弟,也越发捉摸不透他。” 顾季哑然,突然间想到什么。 托尔特克帝国的黄金时代,似乎马上就要结束了。 汴京来信 在阿兹克特传说中, 托皮尔岑是羽蛇神的化身。他开创了一段富饶丰裕的黄金时代,但稍纵即逝。 托皮尔岑晚年,残酷血腥的人殉重新兴起, 羽蛇神的化身离开了美洲。 传说真假难辨。顾季对这段历史也一知半解。他只好解释道:“这是我夫人几日里编的,不是货物。” 雷茨补充:“但他要是喜欢, 可以送给他。” “您真是太慷慨了。”梅西特里没想到雷茨如此大度,满眼都是感激,立刻夸赞起鱼鱼的手艺和善心。 雷茨足足听了好一会儿, 才心满意足, 开始暗暗盘算再做一个什么样的送给皇帝。 “我还把人给你们送来了。”梅西特里夸过雷茨, 又把两个少年人推向顾季。 十八九岁的少年, 一看便知来自贵族。他们略有胆怯的向顾季行礼,眼神中却充满向往。 “几个月学习一门语言, 可不是简单的事。”顾季看着他们笑道:“你们确定要来学习?” 以汉语的恐怖难度,即使是学会简单的日常交流,几个月速成也有些天方夜谭。 为此,林五娘已经排满了整张课表——不仅要和船员们同吃同住, 体验最真实的语言环境,教书先生还全天无空闲授课。 对贵族出身的少年们来说, 绝不是轻松的事。 “我们确定。”他们分外笃定。 没有人不想知道,那神秘的宋国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为此他们可是争了好久,才能被送来学习的。 梅西特里也强调:“他们都很聪明,能读玛雅文字。” 事不宜迟, 林五娘带着少年们去安顿。梅西特里转而聊起冶铁的事——他已经找出两间空屋子来,这几日正在准备各类器具, 如今终于齐备。 只差铁匠到场,就可以演示金属的奇迹了。 梅西特里也给铁匠们找来两个学徒。他来问顾季, 铁匠第一次开工时,能不能允许土著人们围观。 这几日,铁匠铺子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实在太钩土著人的好奇心。 建设中的铁匠铺都快成图拉城新晋景点……每日无数人围观。 “听凭他意。”顾季哭笑不得。 “那便没问题了。”梅西特里已经和铁匠聊过,笑道:“明日上午开工,您也一定要来。” 梅西特里离开后,雷茨就马不停蹄开始织捕梦网。 土著人颜色搭配大胆鲜艳,鱼鱼最近深得其传,哼着歌去选了些彩色丝线。他斜斜坐在床边,手指间钩针上下灵活翻动。 “皇帝会喜欢什么装饰?”雷茨嘴里咬着两根丝线,说话含含糊糊:“他大概喜欢羽毛……我想到了。” 鱼鱼围着捕梦网细细密密织了一圈,上百条细密的线垂下来,在不同位置系着珍珠,蹦蹦跳跳垂下来。 顾季窝在雷茨怀里,只觉被丝线晃得眼晕,珍珠在他面前重影成几瓣。 他翻个身,把脸埋在鱼鱼怀里。 “帮我拿着点。”鱼鱼戳戳顾季的脸颊:“有信。” “信?” “特斯科科湖的方向,有鱼在召唤我。”雷茨把丝线套在顾季手上:“大概是留守船员的消息……我去取回来。” 顾季小心翼翼接过捕梦网。庞大的编织物占据着他十根手指,让他连动都不敢动弹一二,生怕把雷茨的几百根线弄乱了。 迷茫中,他看着雷茨在昏暗的日光中离开。 约莫二三十人留在海边。那里物资充足,怎么会突然寄信来?莫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可他应该收到哮天号和阿尔伯特号的消息啊…… “主人无忧,此处平安。” 感受到顾季的忧虑,哮天号立刻禀报。阿尔伯特号也附和。 两艘船否认,顾季心里就更没底了。他架着捕梦网等了两炷香的时间,雷茨才湿漉漉的回来,将仔细包裹的纸筒递给他。 “汴京的信。”雷茨解开他的疑惑。 汴京? 顾季赶忙将捕梦网还给雷茨,三下五除二拆开信封。两张纸略带潮湿,却是宫中的规格。 异国他乡再见到赵祯的字迹,他心中难免涌上几分激动,一行行读下去。 赵祯在信中寒暄几句,先说罢半年来对顾季的想念之情,其后便谈起朝中之事。 首先,棉花种出来了! 去年冬天赵祯收到棉花种子后,就把它们运去干燥温热之处种下。大半年的辛勤努力后,农夫收获了第一批棉花,地方知府给他上了折子。 接到奏折,赵祯才反应过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无他,任何人看到顾季运回来的枯死幼苗,都不会对这种植物抱有希望。 赵祯捏着送上京的棉絮,传下去让宫中依照顾季给的方法,用棉花纺纱织布。当第一匹棉布加急赶制送到他面前时,赵祯无动于衷。 确实比麻布要舒服,但比丝绸还是差的远。 他将宫中制成的棉衣分发给老臣们,让大家都看个新鲜。怎想第二日,范仲淹早早提笔进宫,给他算了一笔账。 种棉花、收获、纺纱……当看到平均下来,一件棉衣的成本时,赵祯简直不敢置信。 比丝绸便宜,比麻布舒适,最重要的,保暖。 普通百姓家负担得起,可使万千家庭免受苦寒。 推广! 赵祯立刻拟下旨意。按计划最迟三四年年,农户们就能拿到棉花,把它种在自己的土地上。 此事少不了顾季的功劳,朝廷的赏赐已经送去泉州。 第二件事,便是海防。 在信寄出之时,赵祯已检阅完第二批战舰,目送它们扬起风帆,从黄河顺流而下。目前大宋已经拥有六艘飞剪式战船,还培训出了千名水军官兵。 同时,往日本的海禁也初有成效。 没有商船往来,源公子立刻捉襟见肘起来。他不得不命令海盗大范围打劫,能宰一艘是一艘。 然而…… 海盗船撞见的,是战舰护航的庞大商队。 按赵祯接到的捷报,战舰已击沉三艘海盗船。源公子损失惨重,忙活了一阵子却只成功打劫两艘商船——还都是高丽人的。 源公子只好将目光转移到了抢来的银矿上。然而他发现—— 挖不动了! 一两年连夜发掘之后,无数白银源源不断送往汴京,银矿最表层的资源也消耗殆尽。源公子费劲千辛万苦之力,终于拿到银矿,却发现自己的人挖不动了。 赵祯听闻这个消息,看着国库里的银子心情大好。然而就在此时,他又接到了另一个好消息。 工部和兵部又折腾出了一点小发明。 之所以说“又”,因为赵祯已经见怪不怪了。 自从某天兵部突然改良了冶铁技术之后,就好像打通任督二脉,每过十天半个月,匠人们就会做出点新东西。 赵祯虽然有点疑惑,但能推陈出新自然要封赏。他越赏赐,匠人们的造物热情就越高涨,新事物更是雪片般飞向宫中。 ……比如时至今日,赵祯已经吃到了提纯过的白砂糖,用上了便捷清香的肥皂,寝宫中放着明晃晃照出人影的镜子。 虽然还未普及到天下郡县,但这些新鲜玩意儿已经成了汴京最新的风潮。工部将这些生活用品的配方下放,作坊们立刻争相生产,普通百姓家也花用的起。 比起日用品,赵祯更关注兵部革新武器的进程。自从冶铁改良后,新造的火炮更小巧,精度也提升很多。听说兵部还在造火筒,不过赵祯还没搞明白是什么。 而就在他接到银矿消息的同一天,工部又传来喜讯,研制出了新型炸药。 ……可以用来把挖不动的矿炸开。 不仅能从源公子手中抢银矿,大宋还有许多不易发掘的矿山呢! 赵祯喜出望外,立刻问是谁想出的好注意。他却得到个意想不到的答案——远在杭州的顾念。 他并不知道,在方铭臣的引荐之下,顾念早就和工部匠人们通信往来引为知己。顾念已经脱离了对着教材做实验的阶段。比如这类炸药,就是她替换了课本中的物质,造出更适合当下生产的新配方。 赵祯不相信顾念有如此能耐,直到顾念上京,当着他的面炸了座假山。 他立刻心服口服。 他一面让工部抓紧制造,围攻敦贺时船上多装点;一面封赏如流水般往顾家而去。现在泉州人人都知道,顾母的一儿一女都有出息极了。 赵祯来写信,其一便是想悄悄问顾季,有没有让妹妹将来在皇室子弟中择婿的想法。他深觉自己的几个侄子都算一表人才,也许顾念能看中哪个呢? 最后赵祯关切的问他有没有到美洲,船队是否平安。他日夜担心着顾爱卿在海上的安危,盼着顾季能收到此信,并且给他写一封回信。 末了,他又补道,战舰铲除海盗攻下敦贺,约莫就在后年开春的时候。希望到时候顾季能赶回来,亲领战舰登陆。 两人一齐读完信,顾季将信放在桌子上展平。来时路上受了潮,要先晾干才能收进箱子。 “我们后年春天之前能回去嘛?” 听说要打海盗,鱼鱼眼中满是兴奋之色。 “能赶回去。”顾季笃定道。 冶铁 收拾出来笔墨, 顾季着手给赵祯回信。 他三言两语写下这几个月的经过,让赵祯不必担心。他大致算了算回去的路程,约莫在明年年末就能到达泉州。至于顾念的婚事···全凭她自己做主。 封上给赵祯的信, 顾季又写下两封家书,嘱托礼部帮忙送到杭州和泉州。 轻轻吹干字迹, 顾季将信封放好。 “写好了?”雷茨把手里的活计一丢,摆摆尾巴拿起信封出门送信。 顾季揉揉写完字的手腕,随手捡起鱼鱼的捕梦网, 发现就在他写信的一会儿, 竟然已经编织了大半出来。多彩艳丽的丝线伴随着珍珠和羽毛交织在眼前, 点缀着金银小挂件, 叮叮当当竟然晃得他有些眼晕。 尤其是那珍珠奇奇怪怪的排着,似乎像是··· ——羽蛇! 几百个珍珠按照不同高低顺序系起来, 像是盘旋之蛇的层层鳞片。白羽黏在蛇身之上,金珠藏在其中。一阵风吹来,捕梦网微微摇晃,便是一条身披华服的羽蛇, 于方寸之间腾空飞动。 皇帝自认为羽蛇神的化身……定然会喜欢这捕梦网。 等雷茨回来的时候,顾季已经抱着捕梦网睡了过去, 柔软的头发埋在毯子里,嘴里还在梦呓着什么。 “顾季?”鱼鱼伸手去揉他的头发。感受到床边的动静,顾季迷迷糊糊的醒来。 他拢拢碎发,按住额角:“我怎么就睡着了?这捕梦网上的法术倒是厉害……” 雷茨眨眨眼:“我还没施法术呢。” 顾季睁大眼睛。 半晌, 他笃定道:“那我肯定是被东西本身催眠了。” 那么多条丝线在眼前晃呀晃,再加上隐约细碎的碰撞声, 堪称最佳助眠器。 雷茨不信。 月上中天,他去点了盏油灯挂在床头。门窗紧闭, 顾季换身衣袍,跳上床头缩进鱼鱼怀里,用毯子裹住自己。 昏黄的油灯下,雷茨钩织着捕梦网。 “啪嗒、啪嗒。” 珍珠轻轻晃动碰撞,规律得摇晃出催眠的节奏。顾季又看得困倦,情不自禁打个哈欠,闭上眼睛。 物理催眠果然和魔法催眠一样对他起作用···· 只觉得怀里一沉,鱼鱼低下头去,正见到顾季把脸深深埋在他怀里,紧闭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已经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舒舒服服睡个整夜,顾季早早爬起来穿衣洗漱,等着去找铁匠凑热闹。他给雷茨端着早餐回到房间,就见鱼鱼勾完了捕梦网的最后一针,正把它端端正正挂在床头。 鱼鱼收拾好针线,咬住顾季递过来的饼子:“我们回来再施法。” 顾季来到庭院中,铁匠高仲正满脸紧张的踱步。是他答应让土著人观看的——可想着有这么多人看他工作,心中却难免乱跳。万一出了差错如何是好? “顾大人。” “我带您到铺子里去?”高仲连忙迎上前,却又一拍手:“哎呀,这还没到时辰呢。” 顾季调笑几句,让他莫要紧张,在庭院中等船员们都到齐。 船员们也要去参观。 他们从小就看村头铁匠打铁,这事没什么稀奇的。但在美洲大陆上看同事打铁,可还是头一回呢。 船员们都早早来齐。还没到定下的时辰,大家就向作坊里去了。冶铁作坊就设在四方广场的一角上——那是个宽大的石头房间,墙壁很厚。房间面向广场,里里外外已经架起了冶炼金属的炉子们。各类器具有些是从泉州运过来的,有些则是就地用泥土和石头搭建,看上去陌生而崭新。 作坊外,已经围了三圈土著人。 高仲搓搓手走过去。 土著人们见到高仲,都悄悄让开一条路,眼神中充满好奇和敬畏。 梅西特里正在作坊里等着。他身边跟着两个年轻贵族,是高仲的两个新学徒。 “去查查矿——木炭备好了没有?”高仲带上一双手套,打开炉子。 高仲忠厚沉默,在船上不起眼,但绝不是寂寂无名的铁匠。 他母亲祖祖辈辈都在兵部做匠人,父辈也是铁匠。在杭州做活二十余年,他是最顶尖的几个铁匠之一。在报名上船的铁匠中,高仲也是唯一会炼铁和各种合金的。 随着他几声吩咐,火光被点燃。 围观众人屏息凝神,不像在看打铁,倒像是在观看魔法。 高仲举起矿石,给围观人展示一二。事后,矿石就被扔进了炉子里。 称量一二,灰石也被倒入炉中。 “咚咚。” 随着一声指令,拉风箱的声音响起。热烈的风吹起来,火光烤着作坊的空气,炉子周围的温度极具升高,高仲头上起了一层汗。 土著人感受到热意,悄悄向后退两步。 “好热啊。” “开始施法了嘛?” “他一定在召唤太阳神。” 高仲本有几分紧张,听着土著人聊天,倒是笑了出来。他一边紧盯着炉子,一边控制风箱的节奏。 矿石和灰石在炉子内产生一系列化学反应,最终留下的,便是红彤彤的铁。 这冶炼方法较为粗糙,但在美洲大陆,能把炉子支起来就不错了。 梅西特里看到扔进去的明明是矿石,出来却成了红彤彤的液体状物,惊讶的睁大眼睛。 虽然早就知道有铁……但这绝对是魔法! 高仲道:“铁融化后就是这个样子。可以把它倒在模具之中。” 黏土制成的模具已经准备好,高仲的手极稳,将铁慢慢灌进去。盯着红色的液体看了半晌,梅西特里怎么都没舍得把眼睛移开。 那红色似乎在逐渐暗淡,凝固……神秘的吸引力让他凝视着那里,迫不及待要见到铁器形成的过程。 直到他耳边听到几声巨响。 “铛!铛!” 风箱一直拉着,高仲抡起锤子,一锤锤重重落在红色的铁块上,它被不断拉长又折叠,在高仲手中竟然如橡皮泥般服帖。 土著人们被巨响吓得躲远了些,看到此处无事发生,才又慢慢聚集过来。 “这是什么?”梅西特里往前凑了凑。 “制作铁器的不同方式而已。”顾季解释。 随着不断捶打,铁块最终慢慢形成剑刃的形状。高仲用钳子夹起铁块放入水中,一阵青烟升起,剑身被捞起来。 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剑柄,高仲将两者合成一物,交给梅西特里。 “这不是,这不正是——” 顾季送给他的短剑吗? 梅西特里赶紧从腰间将短剑掏出。果然一模一样,只是刚刚制作出的粗糙许多,剑柄上也不见宝石装饰。 但同样的一把剑,若是用黑曜石慢慢打磨,可绝不是短短半日便能做出…… 梅西特里正震撼着,却见高仲将黏土打破,取出里面的铁器来。简单打磨后交到他手中,竟然也是一把完全相同的铁剑。 “这样也能造出来!”梅西特里惊讶。 高仲竟然在短短一天之中,就造出了两把铁剑!等等,如果炼更多铁,然后制作许多模具一次性浇铸…… 岂不能同时生产几十把? “就是这样了。” 似乎看明白他心中所想,高仲抹抹额头上的汗水:“在作坊里会同时生产很多,今天只是简单演示而已。” 梅西特里点点头。 “看清楚这几种矿石的样子。”高仲接过水杯灌下几大口清水,对两个徒弟道:“见到它们可千万别忘了,这都是能冶炼的东西。” 徒弟们小鸡啄米般点头。 今日用到的矿石,都是哮天号从泉州运来,又辛辛苦苦背到图拉城的。数量很少,仅仅只够演示教学用。 奈何整个中美洲矿产都不算丰富,顾季也只能寄希望于托尔特克帝国在扩张的过程中,能发现远处方铁矿。 好在墨西哥高原上还是有铜矿的。正因如此,高仲也要教给徒弟们如何用铜矿炼出金属器。 日头逐渐偏西,其余的冶炼技术明日再展示。高仲带着徒弟们回去歇着,见到他离开,土著人们也低声说着什么散去。 顾季邀请梅西特里去用晚膳。 梅西特里欣然应允。厨师给大家做了锅子。在熟悉辣椒这种植物后,连火锅都多了不少花样——比如顾季能吃上辣锅了。 等会到泉州,油脂不再稀缺,他还能享用到牛油锅。 梅西特里头次接触到涮菜的吃法,一边别扭的学着用筷子,一边拿着漏勺在锅里逡巡。 “真香。” 梅西特里夹出一块肉,裹满蘸料送进嘴里。 “这份地图给你。”顾季趁锅里的土豆还在煮,回身拿出个小匣子来。 梅西特里赶紧放下筷子去接。 打开匣子,里面是厚厚一张纸,标注着海岸线和几个城市,还有不知名的符号。 “图拉?”梅西特里默念:“这标注是什么?” “红色的是铁矿,蓝色的是铜矿。”顾季解释。 地图是从系统地图中描出来的,但大部分区域顾季尚未探索,只能看到地图上的一个点,因而矿产的位置也不算确切。 但这份地图,就足够让梅西特里欣喜了。 怪不得他们从来没听说过这些金属……原来离他们竟然那么远! 他将地图小心翼翼放回匣子中。 满怀感激之情,他定定看向顾季:“祭祀的时候就要到了,您愿不愿意来看看?” 祭祀 祭祀。 一瞬间, 顾季脑海中便浮现起一些血腥的故事。从托尔特克文明到阿兹特克文明,残忍的人殉一直屡见不鲜。 不知道现在是否也…… 梅西特里道:“再过几天,神庙里将祭祀左蜂鸟威齐洛波切特里。” 顾季问道:“那祭祀又是什么样子?” 见顾季好奇, 梅西特里便来了兴致,笑道:“在一年的十八个月中, 每个月祭祀的神明不同,希望神明能保佑我们。” “祭司会主持仪式,每个人都会装扮起来。您可以看到舞蹈, 还会供应巧克力。有些节日会持续一年, 其间会有盛大的活动。” 跳舞而且吃零食, 听上去很不错, 尤其是对游客来说。 但……是不是遗漏了什么? 顾季慢慢问道:“那会有人殉吗?” 梅西特里轻飘飘道:“哦,那当然了。” 船员们脸色微变。 “真用人啊?” “都是其他部族的战俘, 祭祀里都要有的,这次只是两个人而已。”梅西特里又赶紧补充道:“祭司特地让我请您去。他会用最尊贵的礼仪对待你们,绝无一丝闪失。” 梅西特里的解释苍白无力,大家一点都不想去了。 看着自己的同类被屠戮, 实在太残忍。 顾季沉默片刻:“我们朝廷有旨,使用猪牛羊鸡之类的牲畜祭祀。风俗相异, 就不劳烦——” 船员们默默点头。 梅西特里道:“啊,是这样。” 他立刻想了想:“那过几日就不用人殉了,这样您愿不愿意去看看?” “真的?”林五娘惊讶。 人殉不用白白送死,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但只因顾季一句话, 梅西特里便决定在祭祀中除掉渊源已久的血腥仪式,似乎不太简单…… 见到顾季的惊讶, 梅西特里叹口气。 “其实我和皇帝一样,早就想废除人殉了。” 死去的每一个“祭品”, 都是他人的至亲至爱,都会给家庭带来撕心裂肺的苦楚。因此人殉从来伴随着无比的悲痛和唾骂。 在托尔特克文明中,人殉也并非一成不变。 皇帝统治的几十年来,托尔特克文明的中心逐渐向南迁移,人殉祭祀也在逐渐废除。甚至因为图拉城始终保留人殉,皇帝逐渐厌弃这座已经存在了百年的首都。 图拉城中,守旧的武士们始终坚持人殉祭祀,祭司们也抱有相同看法。但当皇帝几乎不再来图拉城,大家的心思也在逐渐活络。 是否应当就此废除人殉? 和奇琴伊察一样?符合皇帝的心意? 还是…… 而皇帝又是那么的难以揣测,而且已经年迈。有时听说奇琴伊察又恢复了人殉,但谁也不知道真假。 两派犹豫拉扯。近几十年来,图拉城中人殉的规模也在逐渐缩小。 梅西特里一直主张废除人殉。本来已经为过几天的祭祀准备了俘虏,但既然顾季不喜欢…… 那就干脆停了吧? 因为祭司想见顾季。为了让顾季去神庙,他也不得不答应停止人殉。 顾季恍然。 梅西特里道:“您放心,祭司久仰您神圣的大名,他绝不会对您有任何不利。” “我与他所信仰之神并无关系。” 梅西特里点点头:“偶然他见到了您送我的捕梦网,便一直想要见您一面。” 好吧。 顾季哭笑不得。即使已经摆脱了神使的名号,却还是因为捕梦网和神神秘秘的东西搭上了边。 如果他过几日不去,那祭祀必然会照旧进行,人殉也会丢掉性命。箭在弦上,顾季也对神庙有几分好奇。 “我会去拜访祭司。”他承诺。 梅西特里见顾季答应,不禁眉飞色舞,他嘱咐顾季可以多带些人去神庙,不必拘束。临了炭火逐渐熄灭,他又多添了两碗肉才吃饱离开。 月上中天。 顾季所住的宫殿中有个巨大的庭院,庭院里点燃火堆,和深秋的风一起暖融融的吹着。热带的秋天并不冷,是最惬意的温度。 船员们每晚都围在火堆前讲故事。 说书大赛一直进行着。并且随着有土著人开始学习汉语,参赛人员还越来越多。顾季有时回屋陪雷茨织捕梦网,有时则在火堆旁边听大家讲故事。 今晚吃撑了的他还不想躺下,就坐在火堆边。 船员们还在收拾碗筷,三三两两的人在火堆边聊天。 “你想不想去看祭祀?”大虎悄悄问瓜达尔:“我要去。” 瓜达尔有点害怕:“不是听说要杀人?” “哎呀,都说了不用人殉。”大虎能听到更多土著人的话,在席间把交谈听得一清二楚。 孙聪却说:“那你想,神庙里之前肯定死过很多人。他们都是枉死,该有多大的怨气啊。” 此话有理。 大虎也有点害怕了。 土著人提兹坐在旁边,努力听着一知半解的汉话。他插进话来:“在我父亲小的时候,祭祀还有很多的,每个月都要杀不同的人。” “这还有不同?”大家惊讶。 这是船员们都从餐厅中出来,看到提兹在……说话,便都围在他身边坐下。大家对于血腥的祭祀充满恐惧、好奇和厌恶。 提兹道:“在春天的时候,我们会祭祀雷电之神祈求雨水。祭品要用孩童。” “用孩子?”众人惊呼。 “孩子们被迫从他们的父母身边带走。”提兹皱了皱眉头:“在被杀死时,他们哭得越惨痛便越好,更能引起神的眷顾。” “他们的心脏会被挖出来献祭给神。” 空气安静。 想到再过几个月,便又到了祭祀孩子的时候……大家都觉得通体生寒。 “我父亲小时候的玩伴,就这么死了。”提兹低声道。晚饭将他的话音托长,语调生疏中夹杂着悲伤:“他是个奴隶,才十岁大。” “头一天他消失的时候,我父亲还以为他只是病了……第二天见到他,就是神庙里的一具尸体。” “不过这个祭祀已经十年都没有了。”提兹安慰道:“至少我从小都没听说过。” “太过分,孩子才那么小——”齐老八咬牙切齿:“连体面都没有吗?” 提兹艰难的理解了“体面”这个词,叹口气道:“被取出心脏而死,算不上最差的死法。在另一个节日中,人殉们会被剥皮而死。” “剥皮?”顾季不敢置信。 众人也倒吸一口凉气。 被凌迟,就是大宋最恐怖的刑罚了。这里居然每年都要把人剥皮献祭! “他们剥下来的皮,就是给神的祭品。他们的扭曲的惨叫声很恐怖,我不敢听。” 提兹的汉语不太好,描述出的画面反而更加诡异。在深夜里着他所说,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幅地狱般的骇人图景,大家都不禁打个冷颤。 “每个节日献祭的规则都不同。”提兹慢慢道:“不过这几十年少了很多,希望之后都不要有了。” “就是不知道皇帝的旨意……” 顾季坐在旁边,火光的噼啪声伴着大家的话音,真真切切响在耳边。作为后来者,他却知道在历史上人殉并没有被终结。 直到阿兹特克帝国时期,人殉愈演愈烈,每年都有人因此而死。 大家越聊越悲伤,就不再说祭祀之事,转而降旗故事来,缠着顾季继续说白娘子传奇。 迄今为止,《白蛇传》是土著人们最喜欢的故事。顾季一直讲到白娘子和小青被法海抓走,故事结局才停下来。 土著人们对这个结局非常不满意。 作为崇拜蛇的文明,他们都希望白娘子和小青有个好结局。因此他们决定重新改出一版白蛇传,讲给土著人们听。 船员们也很同情白娘子,闹哄哄吵了一阵,所有人一致决定把结局改一版出来,直到夜深时大家才回去睡觉。 接下来的几天难得轻松。 高仲开始了孜孜不倦的教徒打铁,围观在作坊前的人却有增无减;船员们有时去给高仲帮忙,有时留在住处聊天,还常常去帮书生们教学。 杭州、泉州和北方方言一起出现,差点把土著人教的语言系统混乱,最终被书生请走了。 雷茨最近终于放弃了手酸的磨巧克力。鱼鱼对可可的爱依然执着,只是现在梅西特里供给他们不限量、打磨好、未加调料的可可,省了雷茨这一步操作。 但即便如此,顾季也要求雷茨不准多吃,每天最多喝五杯。 既然不磨可可豆,闲来无事的鱼鱼只好再去织捕梦网。在羽蛇神的创意后,雷茨又用赤色丝线织了“飞龙在天”出来,正好带回去送给赵祯。 正因如此,当两日后大祭司派人上门拜访,想看看顾季的捕梦网时,雷茨十分慷慨的送出了基础款式一枚。 被派来的年轻祭祀千恩万谢,感谢顾季包容大祭司最近正在准备仪式不便出门。 第二日,他又带着礼物来感谢顾季,想必捕梦网的效果已经有提现。 平静的六日过后,终于到了祭祀典礼的日子。 每月惯例的普通祭祀不算大事,在街上看不到节日的痕迹。但神庙却肉眼可见的繁忙起来,古老而巨大的石像矗立着,祭司们低着头忙忙碌碌。 朝阳初生,祭祀开始了。 祭祀仪式 微微晨曦中, 顾季和船员们换上土著人的衣袍,步行经过安静的街道,靠近城市边缘庞大的金字塔。 盛装打扮的梅西特里正在金字塔脚下等他。 他寒暄几句, 便有奴隶带领顾季离开,请他站在最靠近金字塔的边缘之处。奴隶们悄无声息的退下去, 顾季环视四周,身边都是土著人贵族们。 他们身上穿着崭新的棉布衣裙,头发上装饰着五颜六色的羽毛。小孩子们打扮的更是五颜六色, 脖子上带着金银宝石穿成的项链, 随着奔跑说笑叮叮当当。 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天, 并不似庄严的祭祀, 反而像是欢快的节日。 见到顾季一行人出现,陆续有人前来和顾季打招呼。 与想象中血腥残酷的画面大不相同, 船员们纷纷松一口气。 大家站着等了许久,就在雷茨被晒得有点困的时候,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中年男人走在最前面,他穿着色彩艳丽的长袍, 头上带着长长的彩色花纹羽毛,化妆过的眼睛凝重而犀利。 是大祭司。 他后面跟着几个年轻祭司。他们走在队伍最后, 手中拖行着…… “咯咯咯!” “咕咕!” 是两只被拖行的大火鸡。 “快点,别叫了。”年轻祭司一边拖着鸡翅膀,一边低声抱怨。话音被围观的贵族们听了去,引得大家一阵笑声。 可怜的火鸡们似乎已经预料到悲惨命运, 翻飞的翅膀掀起尘土,昂起脖子叫的凄凄惨惨, 二重唱直吵得人脑仁痛。 “它们就是祭品吧?”船员们暗暗道。 “是的,我们家奉献的祭品。”提兹骄傲道。 用鸡献祭, 在世界各地都常见。船员们纷纷松一口气,看着两只火鸡磕磕绊绊,嚎叫着一路拖上金字塔顶端。 跟随着祭司们的脚步,其余人也走上金字塔,站在稍远的位置。顾季照例有最好的观看视角。 大祭司跪下,口中念念有词的祷告着。风声烈烈,人们听不清他所说的话,只能看到几个祭司正在他身后,将两只可怜的火鸡绑在木板上。 祷告声告一段落,大祭司回过头,火鸡们已经被绑的严严实实。 他拿出一只碗,放在每只火鸡面前。 碗里是颜色奇怪的液体。 “这是什么?”鱼鱼好奇。 “喝了就不会痛。”提兹小声道:“会产生幻觉,让祭品心甘情愿被献祭。” 大家此时都屏息凝神,静静看着金字塔顶端。雷茨怀疑道:“真这么神奇?” “嗯……”提兹语塞。 顾季叹口气:“致幻麻痹的植物而已。” 大概率是没用的,祭品会清醒走向死亡,药水只是安慰剂而已。 不论药水有无作用,火鸡们似乎都不想喝。大祭司也没强求这个流程。他挥挥手,便有人将碗端走,转而在捆绑火鸡的板子下架上了柴火。 “要点火。”提兹悄悄解释。 火把触碰到柴火,灰烟升腾而上。在高大的金字塔顶端,大祭司口中再次吟唱起祷告之语。 他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响,似乎正与神明相通。 祭司们一起吟唱起来,众人也唱起祷告。几十个嗓音混合在一起,嘈杂中顾季只能依稀听见对战神的赞颂。 接着,大祭司猛的回过身来,用一柄石刀插入了火鸡的胸膛! 他微微翻转手腕,整颗心脏被取出来! 接着是第二颗。 祈祷在此时答道高潮。大祭司跪在地上,双手将心脏高高捧起,大声祈求着神的怜悯。祭司们跟着他跪下,伴随着众人的祈祷声吟唱。 天空越来越明亮,太阳在正对金字塔的方向缓缓升起,把金字塔的影子越拉越长。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的祈祷声平静下去,大祭司站了起来。 祭祀最重要的部分结束了。 “你们每个月都祭祀?”林五娘低声道。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每个月祭祀的神明不同,也不是所有人都参与。只有城市中会在金字塔上祭祀,很多仪式也只在奇琴伊察举行。” 提兹笑笑,嗓子有点哑:“我们祭祀,神明才会庇佑我们。” 船员们似懂非懂点点头,就见祭司们稍稍处理了一下火鸡的尸体,接着将它们从金字塔上抛了下去。 很快,便有人把火鸡的尸体抬走了。 “这是我家的火鸡,所以祭祀结束后还归我们。”提兹看着远去的火鸡:“家里会分食它们,吃下的人会得到神的祝福。” “你们想不想吃?”他热情邀请。 大家都吃不惯柴柴的火鸡肉,纷纷摇头。 提兹并不气馁,今日恐怕要有许多人等着去他家吃肉呢。他抬头看了看,笑道:“要分巧克力了。” 金字塔祭坛上,祭祀们正拍手跳起舞。两个侍者端着大壶走来。前者给每人发一只陶杯,后者倒上一满杯巧克力。 即使对于贵族们来说,巧克力也是限量供应的美食。 人人有份。 随着侍者们走过,食物和舞蹈让气氛越来越欢快。众人大口大口喝着巧克力,随祭司们跳起舞来,笑闹声充耳可闻。 雷茨端着杯子,湖泊般的绿眼睛中透出几分纠结。他想喝巧克力……但又不想喝咸辣味的。 年轻的侍者走到他面前,嘴角扬起一个微笑,伸手从托盘上拿下只精致的瓷壶。 顾季一眼就认出,那正是他送给梅西特里的礼物。 他把杯子倒满,低声抬眼道:“不要担心,请尽情享用吧。” 看着侍者澄澈的眼睛,雷茨尝了一小口—— 是甜的! 鱼鱼双眼发光。 只要一杯甜甜的巧克力,就可以点亮鱼鱼一整天。 侍者笑着点点头,将瓷壶里的巧克力分发给众人。 梅西特里早就知道他们喜欢甜口的巧克力,但顾季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记得在祭祀仪式上为他们特殊准备一份。 尤其他送给梅西特里的蔗糖不多,在土著贵族间更是炒到了高价。 思及此处,顾季心下难免泛起几丝感动。 大家学不明白土著人的舞蹈,便喝着巧克力去旁边歇着了。顾季站了一上午,刚在金字塔边缘阴凉处坐下,就远远见到几个人向他走来。 “扑通。” 其中两个一见面,就给顾季跪了下去。 “哎哎哎,起来起来。” 平白无故受此大礼,顾季大惊失色,连忙将他们拉起来。 “顾,他们是来给你道谢的。”梅西特里走在后面,对顾季笑道。 “我们本来是今日被献祭的俘虏。”两人低声道:“感谢您的恩德,才让我们有活下来的机会。否则……” 原来如此。 他抬眼,正看到远处烤着火鸡,周围一圈等待食物的人们。如果不是祭祀仪式临时更改,那恐怕被杀死、掏心、分食的……就不是火鸡了。 在这里,是食用人类的。 战俘们痛哭道:“从今起,我们就是您的奴隶,愿意为您去死。” 顾季道:“不必如此——” “求您留下我们!”战俘们大惊失色。 “他们去年被俘虏,之后便在神庙中关着。”梅西特里笑道:“今日是您阴差阳错救了他们,大祭司就将他们送给您。” “他们生怕您不收留,又会面临下一次献祭。不过大祭司既然已经送出,就没有再要回的道理。” “那你们便回家去吧。”顾季道。 他不缺人手,也不想要奴隶。 “真的?””无以言谢……” “我们再也不用去死了!” 两人激动的看着顾季,反复确认了几遍所言非虚。行礼之后,他们飞似的跑了。 从此获得自由。 “您真是心善。”梅西特里赞赏。 顾季哭笑不得:“您谬赞。” 他如何又能算作心善?难以接受奴隶和人殉,对顾季而言再正常不过,但在这里却算是个异类。 梅西特里来寻顾季,是为了大祭司要见他。顾季没有推辞,带上雷茨便跟随梅西特里离开,缓步走入不远处的神庙之中。 日光隐入幽深的神庙消失不见。在淡淡的香料气息中,顾季穿过长长的走廊,进入一间暗室。 大祭司已经换了典礼时的华服,见到顾季十分高兴:“尊贵的顾,你来了。” 梅西特里并未离开,三人落座。 “您找我,是为了……” 大祭司开门见山:“我们都知道这个公开的秘密——皇帝正在衰老,他的身体一直在生病。我想寻求您的帮助。” 顾季有点懵。 “我见到了您的捕梦网,它比任何药剂都有效。”大祭司确凿道:“我相信您有法力能改善皇帝的状况。” 空气中寂静了几秒。 “可能有些误会。”顾季解释道:“捕梦网上只有助眠的法术,但这并不能医治疾病,我们也没有任何治疗法术。” “我本人更不是医生。” “哦。”大祭司看上去有些失望,但并不惊讶:“能让皇帝睡好些也好。而且我听说,你的船队中有神医?” 前几日,梅西特里见过郎中给几个发热的船员抓药,第二天船员们就活蹦乱跳了。 顾季确定船员们平安,就未多关注。没想到土著人却一致认为,船队里的郎中是神医。 “他是个优秀的郎中,但他不能包治百病。”顾季解释。 好在大祭司并未强求。 土著人的医疗水平过于原始,死亡率始终居高不下,对疾病治愈也不抱什么希望。大祭司对皇帝束手无策,只能寄希望于大宋来的医师能帮点忙。 顾季也觉得只是瞧病未尝不可,便答应与郎中谈谈。 “轰隆隆。” 他们正说着,一阵电闪雷鸣。 “怎么今日下雨了?”大祭司皱眉。 “有消息——!!” 正当他们要出去看看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年轻的祭司冲进屋子:“奇琴伊察传讯,皇帝病危!” 离开图拉 听闻此言, 大祭司立刻站起来:“你说什么?” 年轻的祭司喘口气,把接到的消息悉数讲出:“自从离开图拉后,皇帝的身体就越来越差。他召集了附近的祭司, 但没人能治愈皇帝。” “使者是从奇琴伊察来的,现在去通知其他地方了。皇帝让每个城市都遣祭司去奇琴伊察……” “还有, 城市要祭祀羽蛇神,还要恢复以前的仪式。” 空气安静无比。 增设祭祀……不仅仅是指人殉,还有那些更繁琐残酷之事。 梅西特里道:“是为了皇帝?” “是。”年轻祭司道:“他要将祭品奉献给神, 祈求神的怜悯。” “轰隆隆。”天上雷声阵阵。 在突如其来的大雨中, 隐隐传来众人的呼喊声, 赞颂神回应他们的祷告, 舞蹈与祭祀仍未停歇。 幸亏信使晚来半日,否则今日即使顾季在, 那两名战俘也难逃成为人殉的命运。 大祭司单手支撑着额头,眉眼间闪过浓浓的担忧。他顿了半晌叹气道:“我知道了。” 青年祭司点点头,转而去通知别人了。 顾季站起身:“那我先——” “您何时启程去奇琴伊察?”大祭司在身后问。 顾季摇摇头,表示还没定下。他本想在留下歇息些时日, 不过他们在图拉城确实再无他事。 “您能否尽快启程?”梅西特里道:“我会为您备齐补给,如果您能早一些到达奇琴伊察, 或许您的医生能帮到我哥哥。” 他眼眸中有几分焦急,更多的时不安。 顾季欲言又止。 他并不清楚皇帝的病症。但只从两地距离上来看,使者从奇琴伊察走到图拉,他们再从图拉折返, 一去一回足足上千公里。 如果皇帝性命垂危,恐怕等不到他。 梅西特里也心知肚明。 他向四周看了看, 掩上厚重的石门,房间里便只剩下了他、大祭司、顾季和雷茨四人。 火把的光摇曳着, 映照在厚重石墙的纹路上,一块块巨石好像将窗外的风雨声隔绝开。 “怎么了?”鱼鱼疑惑。 “我劝您尽早离开图拉,一者是为我兄长的病情考虑;”梅西特里快速而低声道:“二者,图拉城这段时间可能会起乱子。” “迟则生变。”他说着生硬的汉语。 顾季神色一凛。 在文字和交通都不发达的美洲,王朝的掌控力并没那么强大,权力很多时候系于皇帝个人。传奇皇帝托皮尔岑能获得众人的忠诚,但之后就不好说了。 尤其图拉城的武士们本身就和皇帝不对付。 虽然此事与顾季无关,但如图拉城中有变数,顾季和船员们也难保不被牵扯误伤。 “我会给你们安排好人手,他们会指引你们到达奇琴伊察。”梅西特里强调:“我还会写一封信,皇帝一定会欢迎您的到来。” 大祭司在旁边赞同道:“您最好早些离开。” 若是皇帝平安无事最好,即便继承人继位,也不会难为顾季。只不过留在这里就不好说了。 顾季沉思片刻:“那我们明日就出发。” 黎明时分。 夜色渐渐隐没在天边,船员们在凌晨便爬起来,忙忙碌碌整理行装。 “东西收拾好了没有?” “那几箱小心点,千万别磕碰到。” “去把马套上!” 林五娘把账本书籍装箱打包,一箱箱摞在院子里,大虎则帮她扛起箱子搬进马车。收拾完最后一箱行李,她捧着一杯热巧克力跳上车,一边喝一边暖手。 一阵脚步声传来,顾季正和雷茨从房间中走出。美洲刚刚入冬,虽然身处热带并不冷,但风中也有微微的寒意。 雷茨给顾季围了两圈毛领。顾季把毛茸茸扯开些,揉揉还没睡醒的眼睛:“东西都收拾好了么?” “都妥当了。”大虎连忙道。 宫殿门外,已经等着三个提灯的奴隶。顾季再回头细细点一遍人数,才转身跳上车。 “请慢!” 正待启程,门口突然跑来一位祭司。他生怕赶不及的样子,见到顾季还没离开,长舒一口气。 向前两步,他将一只小石匣递给顾季:“顾,这是大祭司嘱咐我给您送来的。他让您在路上千万带着。” 顾季微微惊讶,伸手接过将石匣打开。 里面是一块亮晶晶的石头。 “这是神的礼物。神会眷顾您顺利到达奇琴伊察的。”祭司低头向顾季行礼。 将石匣放进马车中,顾季回身道:“替我向大祭司道谢。” 说罢,他轻轻一扬鞭子:“出发。” 几十人跟随着几架马车缓缓从宫殿中离开,穿行在图拉城宽广的街道上。昨夜的雨水刚刚停歇,黎明时分街上行人很少,只要马蹄声和靴子走路的声音,打破静悄悄的城市。 梅西特里派遣了十名武士,他们带着梅西特里的口信,护送顾季到达奇琴伊察。 并未受到想象中的阻拦,在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一行人便离开了图拉城。 然而,在出城后第一天深夜—— “后面有人!” 武士匆匆忙忙从队伍后面跑来,叫起营地中小憩的人们。 “什么?” “真有人跟过来!” “没事,他们跟不上我们。” “我们要不要走?” 野地露营,大家警惕性非常高。所有人立刻爬起来,顾季披衣起床,从帐篷里钻出:“没事,不要慌。” 远处,依稀可见一群人跑过来的身影。他们手中高高举着火把,却没有攻击的意思。 顾季骑马走上前。 “顾大人。” 来人之中,为首的几名贵族并不陌生,他们昨日才在祭祀仪式上见过。面对顾季他也丝毫没有冒犯之意,恭敬行礼:“半夜来打扰您,实在太过冒昧。” 顾季点点头:“我们正往奇琴伊察去,您可有什么事?” “梅西特里大人是否让几人护卫您?”贵族谦恭道:“我有事要拜访他们,没想到在城中找不见,才知道他们已经出城了。” “不知我能否见见他们?” 顾季回头看武士们,问他们的意见。 见顾季不反对,贵族长吁一口气。 开玩笑,他才不是来找顾季麻烦的。在他心里神秘的顾季兼具祭司和武士身份,身边有高手保驾护航,手中有无穷的魔法手段,还是皇帝和梅西特里的贵宾。 他疯了才出来追顾季。 顾季正是料到这一点,风轻云淡坐在马上,丝毫无畏惧之色。 武士们道:“大人有何事?” 贵族又悄悄瞄了眼顾季,才看向武士们:一、二、三……十。 不多不少,和城门守卫所言无二。都是熟悉的面孔。 他对顾季道:“我能否和他们借一步说话?” 顾季看向武士们,见后者也点头,便策马去远些的地方。稀薄的月光中,他看到贵族抬头和武士们说了什么。 “他们怎么还来追我们?”瓜达尔担忧道。 “不是追我们。”顾季让他宽心:“这是他们的事情。” 梅西特里所料不差,皇帝走后,图拉城中的贵族们果然有些自己的想法。顾季一行人带着十名武士离开,这些人既保护顾季的安全,也是派往奇琴伊察的信使。 贵族们绝不想难为顾季,也并无难为信使的兴趣——毕竟他们也需要奇琴伊察的消息。 但恐怕,昨日离开图拉城的不仅仅是顾季。也许有什么重要的人或东西离开,让贵族们被迫出城寻找,甚至怀疑混进了船队中。 没过多久,贵族亲自来给顾季道歉。他并未提半夜来找人的事由,只无比歉疚打扰他晚上的安眠,又送来些物资,才带着人回到城中。 “对不住,让您半夜起来一趟。”武士亲自来找顾季,神色有几分复杂。 顾季从马背上跳下来,看着营地中火光逐渐熄灭,恢复成刚刚安静的样子。他道:“你们没事便好。” 武士道:“请您放心。他找的人和我们无关,不会再为难我们。” “他们这次在找谁?” 与顾季所料不差。 “哦,是神庙中的祭司失踪了。他带着神庙中的圣器……”武士笑笑:“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他怀疑是我们带走了,但您知道不可能的。” 顾季会魔法,没必要拿走神庙中的东西,更没有必要掺和他们之间的事。这里没有祭司,武士们接受搜查身上清清白白,很快就被放走了。 突然想到什么,顾季睁大眼睛:“哎,大祭司早上送给我的礼物,不会就是……” “不不不,您放心。”武士连忙道:“那传说中是可以和羽蛇神沟通的石头,带着它,就可以得到神的眷顾。” 他伸手拉出脖子上的项链:“您看,我也有一小块。就是可惜从来没有得到过神谕。” 听闻此言,顾季才放下心来。 大祭司给他的,果然只是普通的“护身符”而已。 只不过,究竟会是什么样的祭司和神物,能让贵族们连夜追出来寻找?若那祭司的目的地也是奇琴伊察,或许他们还能再见到。 他心中一边思索着,一边钻进帐篷。帐篷中暖烘烘的,将微凉的寒意隔绝在外。顾季刚刚褪下衣袍,就被熟睡的鱼鱼下意识卷进怀里。 跌落在温暖的怀抱中,雷茨发丝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耳边是捕梦网上珍珠碰撞之声。 顾季疲倦的闭上眼睛,沉入奇怪的梦境中。 早安,奇琴伊察! “顾?” 梦里依稀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顾季揉揉眉头, 想要睁开眼睛,却像是被困在一团云雾之中。耳畔捕梦网叮叮当当的声音响着,顾季却看不穿云雾的尽头。 他肯定在做梦。顾季瞬间意识到。 依稀间, 云雾中出现高耸的金字塔。他走近些,在金字塔脚下看到了梅西特里。 “请你上去。” 梅西特里脸上一片肃穆。顾季缓缓回过头, 沿着金字塔慢慢走上去。在浓浓的云雾中,道路两侧竟然站满了遇见过的人们。 马什特拉,莱克特, 提兹, 大祭司……他们面无表情, 又似乎正默默注视着顾季。 一步一个台阶, 金字塔顶端似乎更冷些,云雾中有湿漉漉爬行的声音, 羽毛和石块拖拽摩擦的声音。 巨大的蛇头从云雾中探出来。它身上布满银白色的鳞片,厚厚羽毛覆盖之下,庞大的身躯盘在金字塔顶端。 它金色的眼睛威严冷峻,无悲无喜的盯着顾季。 知道自己正在做梦, 顾季并未感到害怕。他愣了一会儿:“羽蛇神?” 羽蛇神吐出一口气,更凑近他一些。 顾季清晰的看到那双金色的眼眸中, 正映照着自己的倒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羽蛇神才将脑袋缩回去。 “多么稀奇的来客。”它轻轻吐着气呢喃:“去奇琴伊察救我。” 什么? 顾季并未听清他的话音,却见羽蛇神突然向他探身过来,指尖上一阵冰冰凉凉的触感, 随即便消失不见了。 …… “顾季?起床了。” 闭眼伸手摸了摸,顾季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帐篷之中, 手上鳞片是雷茨的尾巴。 睁开眼睛,明亮的天光照进帐篷中, 船员们正在喂马装车。远处的图拉城只剩下一个轮廓,金字塔边缘依稀闪烁在日光中。 “你做噩梦了吗?”鱼鱼担忧的去摸顾季的额头,把挂在床头的捕梦网全部摘下来。 是时候重新施法了。 “没有。”顾季摇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昨晚好像梦见了羽蛇神?羽蛇神还让自己去奇琴伊察救它。它指得是托皮尔岑么? 似乎有点离奇。 “雷茨,你见过神吗?” 顾季搞不清这世界上真有神,或者自己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鱼鱼正打包被褥,闻言抬眸道:“当然没见过。神都很神秘,哪里会轻易见人。” 雷茨倒是完全肯定这世上有神明。顾季一知半解的叹口气,披衣起床。 罢了,若羽蛇神真的有所嘱托,想必还有再见到的时候。 月余后,一行人离开墨西哥高原,回到船只登陆之处。 哮天号和阿尔伯特号静静停泊在海滩中,只有顾季知道它们的欢呼声是多么震耳欲聋。船上一切完好无损,顾季重新收拾一番货物,又让水手们轮换留守,只停留一夜便重新启程。 比起前往高原崎岖的山路,半岛上的路途就平坦许多。他们马不停蹄赶去,途径一座座玛雅城市。他们从不进城休息,武士们只需要拿着梅西特里的令牌,就可以拿回所有物资。 赶了接近两个月的路,终于到达奇琴伊察城下。 皇帝所在,坐落在尤卡坦半岛上无可比拟的庞大城市。玛雅时代的印记随处可见。庞大的石像矗立着,镌刻神秘的象形铭文,城市边缘高大的金字塔闪着太阳的光辉。 来来往往的人在城市中进出,一眼望不到边际。 “还好还好。”踏上宽阔的街道,武士们都长吁一口气。 街边作坊中,打磨石器的声音不绝于耳,行人们说说笑笑的走着,孩子们穿着鲜艳的裙子在街上玩耍,热闹非凡。 一路走过去,城市平静安详,比图拉城更繁荣几分,完全不是刚刚死过皇帝的样子。 那么就只有两个可能——皇帝托皮尔岑早就与世长辞,大家哀悼的时间已经结束了;皇帝顺利度过了疾病最危险的时候,已经康复。 顾季暗暗期盼是第二种。 “我去宫殿里看看。”为首的武士向顾季打声招呼,转头道:“你们保护好顾大人,切莫大意。” 说罢,他带着两人匆匆忙忙离开了。 “大人……”郎中紧走两步,赶到顾季身边。 他面上写满紧张,手中还攥着个药包,语气里全是担忧。 虽然早两个月就知道自己要给皇帝瞧病,此时他心中仍然忐忑。倒不是担忧自己医术不精——只是他连土著人的话都说不利索,如何能知晓病人的情况? 更何况,他听说土著人的皇帝已经年纪很大了。老人的身体难免有毛病,万一没法治……算作他治死的,怎么办? “无妨。”顾季拍拍他的肩,宽慰道:“要是我和你一起过去,为你翻译。” 听闻此言,郎中总算放下心来。有顾季在旁边帮忙,想来不会出事。 在武士们的带领下,他们在一处气派的梯形房屋中落脚。那是梅西特里在奇琴伊察的房子。 “顾大人!” 把行李放下,就见刚刚离开的武士们赶来,眼睛中闪着异彩:“皇帝陛下要见您。” “他如今……” “皇帝还不能起床,但病症没有打败他,他最近胃口越来越好了。”武士笑道:“您跟着他们进宫,我们几个回去复命。” “对了,皇帝说他很想见您的医生,请您带着他一起进宫。” 顾季点点头。 武士们得到了最想要的结果,欢天喜地离开了。只要托皮尔岑还活着,图拉城的贵族们就翻不起风浪来,还能太平好一阵子。 他们刚刚离开,宫殿中便派了奴隶来,接顾季进宫去。 顾季照例梳洗一番,换上朝服跟随他们离开。雷茨、齐老八和郎中跟在他身后。 走进高大的石头建筑群,穿过长长的回廊,顾季被领入一间房子里。从门口看过去,房子中窗户不大,只能隐约看到外面透过的光亮。五颜六色的布和闪闪发光的金银装点着房屋,木床上铺着厚厚的兽皮。 托皮尔岑的寝室。 屋中传来两声咳嗽,随即是含含糊糊的一句话:“请进来。” 奴隶弯腰指引,顾季带着几人缓步走进去。 暗暗的光线中,床上倚靠着一个老人。 他约莫六七十岁的样子,红皮肤上布满皱纹,须发花白,只有一双黑色的眼睛威严有神。即使蜷缩在床褥之中,也依稀可见身材的高大魁梧。 在年轻时,他一定是位优秀的战士。 “你是顾季?”他目光落在顾季身上:“我听过你的名字。” “是的,陛下。” 顾季面上作答,心中却暗暗吃惊。托皮尔岑是从何处得知他的姓名?自己这一路上紧赶慢赶,又骑马乘车……除非有人抄近路,否则很难在他之前,将船队的消息送到奇琴伊察。 几乎是瞬间,顾季就想到了那个从图拉城中消失的祭司。 “我接到了梅西特里的消息。”皇帝慢慢道:“他说你来自一个遥远富饶的国度,给这里带来了无可比拟的神迹。” “不敢当。” “真遗憾没在图拉相见。”皇帝苍老的声音道:“但幸好神还没夺走我的性命……否则你们见到的就是我儿子了。只可惜我如今老病不堪,只能在卧室见你们。” 顾季并未怪罪,拿过小匣子打开,把国书递给托皮尔岑。 托皮尔岑神色一肃,支撑着身体坐起来,小心翼翼将纸张展开,慢慢放在膝上,生怕弄折弄皱半分。 他挥挥手,奴隶们便捧来个木板,上面放着崭新的纸和墨水。玛雅人有使用树皮纸的传统。托皮尔岑将木板放在膝上,把这种树皮纸展开。 听顾季翻译过国书中的内容,托皮尔岑立刻动笔,也写下了给赵祯的信件。 随着他落笔,顾季一行行读下去。 托皮尔岑大概早就听说了顾季的来意,也拟好了信件的大致内容。首先他真诚的问候和祝福了赵祯,感谢他派遣顾季来到美洲。 他已经收到赵祯送他的礼物,非常感谢大宋皇帝愿意将冶铁技术传到美洲。为此他将满足顾季的愿望——不论顾季想要什么植物,他一定倾力搜集送到,并保证他们在美洲的安全。 至于日后通商一事,托皮尔岑极其赞同。可惜这里造不出大船,便只能盼望大宋的商船能多来几趟。 “我希望派出两名使者,去大宋觐见朝贡。”托皮尔岑道:“他们可以跟着你的船离开吗?” 顾季有点惊讶:“可,但不一定何时能……” 被派出的使者必须识文断字,传达托皮尔岑的意思,必然是贵族出身。而且此人很可能没有回到美洲的机会。 托皮尔岑并不在意,又添上几句派遣使者的姓名。他道:“如果他们能回到我身边,那神会送他们回来的。” 落笔,他颤抖着双手,将纸张轻轻拿起,折叠后塞进精致的小石匣里,双手交给顾季,亲眼看着两封国书都被安置妥当。 “我听说,你还给我带来了医生?”他问道。 “正是如此。” 郎中走上前行礼。 骑马 托皮尔岑对着郎中打量一番, 对他浑身打扮,还有手中提着的药箱都非常感兴趣。 “您将如何医治我?”他撑起身子问道。 郎中轻轻将药箱放下,从药箱里掏出个小枕头:“医者治病, 望闻问切。我会先给您把脉。” 顾季依样翻译。 托皮尔岑好奇极了,点点头让郎中把小枕头垫在床边, 将自己苍老的手搭了上去。 郎中深吸一口气,坐下来诊脉。 顾季完全不懂医术,只觉得托皮尔岑脸色看着不错, 不像是风烛残年的样子。于是他转而看郎中的脸色——随即神色一凛。 郎中脸色显然不太好看。 足足一盏茶的时间后, 郎中轻轻将手放下。 “近日里, 皇帝是否常常目眩心慌?” 托皮尔岑讶异道:“对。” “尤其是在气急之后, 或每日……”郎中开口说了几个时间,又细细问过其他症状。顾季虽完全不知其中关系, 但也依样翻译。 郎中大部分都猜对了。他略一把脉,病人的身体状况就毫无秘密可言。 只是越问,他脸色便越有几分阴沉。 “我可是什么都没告诉你。”托皮尔岑惊讶不已:“果然比玛雅人的医生更出色。” 看到郎中面露难色,他淡淡道:“我是不是活不长了?” 这句话郎中听懂了。 他立刻惊道:“陛下莫要妄言——” 托皮尔岑倒毫不意外, 示意郎中直接说病情。 急得头上冷汗直冒,他只好看向顾季开口。 托皮尔岑七十多岁了, 此时老年人的基础病在他身上都能见到。再加上前些日子刚刚大病一场,身体更亏空的紧。 更别提…… 郎中悄悄打量顾季一眼,微不可见的摇摇头。 他尚且不知托皮尔岑如今在用什么药,但他的病只是暂时没有发作, 如果这样拖下去,恐怕没有几个月了。 顾季眸色微沉, 酌情翻译。 “人至暮年难免体衰,您只是尚未从上次风寒中恢复。”他淡淡道:“但仍要保养身体, 否则易再发疾病。” 托皮尔岑问道:“那你要如何医治我?” 郎中答:“可以开方子调养一二,如此为和缓之法;也可用……” 他从药包里摸出一盒针来,却不知该不该拿出来。不会被误会成刺客吧? 出乎意料的,皇帝却立刻接受了。 “针?”托尔皮岑无所谓道:“可以,玛雅人的医生也给我扎针。” 玛雅人发展医学也很久远。在托尔皮岑占领奇琴伊察后,他曾经召集过许多玛雅医生给自己看病。 “陛下,”顾季适时提醒:“不论是汤药还是针灸,都是有风险的治疗方法。我的医生也并非神医,您还需多方考量……” 他一边说着,郎中一边疯狂点头。 自己用药谨慎贯了,从来没有害过病人的事。但托皮尔岑身份不一般,万一出什么意外,可别归咎到他的药方上! “无妨。”托皮尔岑带着倦意闭上眼睛:“请你的医生大胆开药吧。” 他笑道:“羽蛇神告诉我,你会带着人来拯救我的生命。那么一切都是神定的命数,与你无关。” 羽蛇神。 顾季瞬间想到离开图拉城时的梦境。 原来真的是羽蛇神给他托梦? 既然托皮尔岑如此豁达,郎中也不再担心,落笔开药。皇帝转过头,看着纸上潦草的汉字一头雾水。 他对顾季道:“我听说,你们有能助人入梦之物?” 雷茨摸出一个匣子递过去。 托皮尔岑把盒子打开,拿出其中流光溢彩的捕梦网来。珠串和羽毛叮叮咚咚跳着,勾勒出羽蛇神的形状。 “我夫人制作的。”顾季道:“每天夜里把它挂在床头便可安眠。” 看着盘旋的蛇形,托尔皮岑眼眸中划过一丝异色。似乎犹豫几秒,他还是开口道:“不过,夜里珍珠响起来,真能睡得着?” 看上去怪吵的。 为何大宋的造物魔法如此神奇,只有此类形态,才能让催眠魔法起效? 这个问题也困绕过鱼鱼。 雷茨立刻给出解决办法:“那你就把珍珠拆几串。我当初编成这样,也是为了珍珠多才好看嘛。” 托皮尔岑沉默。 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不破坏羽蛇神的身躯,让奴隶们把捕梦网挂在了床头。 就这样吧,反正本来夜里也时常惊醒。万一这东西有用呢? 此时郎中开好药方,给托皮尔岑细细讲了一遍。他用药极其斟酌谨慎,吩咐先按这个方子吃七日,再做决断。 顾季要在此处至少停留一个月。如果一个月后病情仍无起色……恐怕是药石无医。 定下药方,他便准备回去熬药,与顾季一同辞行。 奴隶们打开门引路。顾季走出两步,又回头道:“对了,大宋皇帝陛下还赐予一对骏马。等您病体痊愈之日,定要亲自见见它们。” 托皮尔岑早听说了那身材高大的四脚怪物。他笑道:“希望有这么一日。” 回到住处之后,郎中马不停蹄去抓药。托皮尔岑允许他们去任何地方,还提供了优渥的饮食。享用一顿丰盛的大餐后,大家都好好歇了一天,缓解长时间旅行的腰酸背痛。 怎想第二日,顾季还没起床,就被人找上门来了。 “谁找我?”顾季打个滚,下意识拿起床头的衣袍就往身上套。 “皇帝的儿子,记不住名字了,他来拜访你。”鱼鱼打着哈欠倒回床上。 “哦。”顾季松口气。 他还以为皇帝出什么事了呢。 既然有客人,顾季还是赶紧收拾起床,邀请皇子进来共进早餐。一刻钟后,他们围坐在几案前,一起吃着香喷喷的蒸馍夹辣酱。 “真香。” 皇子狠狠咬了一大口,白面馍馍的香气让人口齿生津。 此人名叫特帕内卡,是皇帝的小儿子。他约么二十多岁的年纪,身材继承了父亲的高大壮实,红皮肤上是一双极其明亮的黑眼睛。微微卷曲的黑发向后挽起,扎成个小辫子。 只看他身上带的金饰,便有一种富贵之气。 “我今日来找您,就为了一件事。”特帕内卡又伸手拿了个馍:“能不能让我骑骑马?就是你送给父皇的那两匹,反正他腿脚不好,现在也骑不了。” 顾季吃饭的手一顿。 “父皇同意了的!”特帕内卡赶紧补充:“不信你问他。” 他指指身后站着的奴隶。 顾季昨日在宫廷中见过他,他就在托皮尔岑身后。奴隶点点头,表示他所言非虚。 既然托皮尔岑没意见,父与子之间就没什么好避讳的。顾季道:“那我们用过早膳就去。” 年轻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匆匆忙忙吃完一顿饭,他赶紧拉上顾季出门。顾季伸手拉过齐老八,雷茨也赶紧跟上,一行四人便出门了。 马夫牵过两匹马——即使经历了几个月的奔波,这两匹马也被照料的非常好,毛发油光水滑,好奇的大眼睛看着两人。 “我的大怪物!”特帕内卡欢呼一声,抱住较为高大的马脖子。 轻车熟路的,特帕内卡带着他们去了城市边缘的广场。那里已经等着几十名奴隶,准备服侍他们骑马。 “菲兹!” 他招招手,看到远处一个年轻人缓缓站起来,像他们走过来。 “我和他都要学。”特帕内卡兴冲冲道。 年轻人约么二十多岁,他缓缓走过来,让人眼前一亮。 他身材高挑,薄薄的肌肉覆盖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流畅而极具美感,好像油画中美男子的范本。从朝阳下看过去,流畅的脸部线条颇显坚毅,但也有娴静之美。 一双眼眸黑白分明,潋滟生辉。头上带着装饰着羽毛的帽子,身上穿了件白袍。 顾季见此,微微讶异。 不得不说,这是在美洲大陆见过最好看的人了。即使心里这么想着,他却没有丝毫表露出来——为了照顾鱼鱼的情绪。 特帕内卡亲热的搂住他的肩,菲兹淡淡笑了一下。 他似乎没有介绍菲兹的意思,齐老八也不欲深究,只是点点头道:“那两位阁下跟我过来吧。” 他们到了场地边缘,齐老八给马套上辔头,教给他们如何上马。特帕内卡牵着公马,菲兹则摸了摸旁边母马的脑袋。 似乎两人都长于战事,动作有力而灵敏,很快就跨坐在马上。 雷茨和顾季去旁边歇息,鱼鱼直勾勾盯着菲兹,咬住嘴唇似乎思索着什么。 “雷茨?” 似乎鱼鱼从未对其他人感兴趣过。 “你有没有觉得,他和特帕内卡,还有梅西特里他们,长得不太一样?”鱼鱼低声道。 他指得显然就是菲兹。顾季只是扫一眼过去:“确实有点……但人长得不相似挺正常的。” 菲兹打扮的干净得体,又和特帕内卡同进同出,显然就是奇琴伊察的贵族成员。顾季没有多想,只是道:“可能他祖上是玛雅人。” 阳光下,两位青年相互追逐着骑马,小心翼翼控制步伐,时不时回头说笑。 鱼鱼摇摇头。 “不对……他们不一样。我也不知是为什么,但他好像与特帕内卡不是一种人。” 美洲版神奇的大动物 顾季细细看过去, 他不知雷茨的直觉从何而来,只好把它抛之脑后。广场上,齐老八带着他们跑了两圈, 两人就学会了基础的御马之术。 温顺的马儿熟悉着新主人,偶尔回头蹭蹭他们的手, 配合的联系直到正午时分。 热烈的太阳烤着大地,让冬日里更添一分暖意。水蒸气升腾而起,广场上雾蒙蒙的。 顾季也去跑了马, 额头上微微沁出一层薄汗。他将缰绳交给马夫, 回头正见特帕内卡下马他走来。 “我准备了宴席。”特帕内卡一手揽过他的肩膀:“去我家吃饭吧?” 顾季犹豫。 “别拒绝。”他劝道:“我还准备了一份礼物, 你绝对想不到。” 他也将缰绳交给马夫, 依依不舍的看着自己的大怪物被牵走。在皇宫里的马厩建好之前,他只能暂时把马匹寄托在顾季这里。 “礼物?”雷茨好奇。 特帕内卡眨眨眼睛:“你一定会喜欢它的。” 既然特帕内卡还特地准备了礼物, 顾季也不好再推辞,几人一同向特帕内卡家中走去。顾季吩咐马夫几句,让他遣人端着灶上的几个锅跟过来。 “是有什么美味吗?” 特帕内卡还在回忆早餐的美味,情不自禁舔舔嘴。 “您邀请的巧, 我正要试验一道新菜呢。”顾季失笑:“肉已经在锅里炖上,不妨一起分享。” 特帕内卡眼睛亮起来。 菲兹沉默的走在旁边, 低着头不做声,但显然也要一同去特帕内卡家里。听过雷茨的说法,顾季难免对他有些好奇。 但不论是菲兹,还是特帕内卡, 却全然没有介绍的意思。 菲兹点燃一根烟斗,淡淡云雾中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似乎察觉到顾季的视线, 他偏过头来笑了笑。 几个人端着几锅肉,慢条斯理赶到特帕内卡家。作为皇帝的小儿子, 特帕内卡的宅邸满足了顾季对土著贵族的所有想象——高大气派,色彩鲜艳的布匹和毯子装饰着墙壁,奴隶们捧着陶罐四处穿行。 他们径直走入一处房间中,奴隶们把肉放到厨房暖着,大家坐下舒缓腿脚的劳累。 正当此时,三名女士从宫殿深处绕出来。她们约莫二三十岁的样子,姿容昳丽风度翩翩。 她们走到菲兹的身边落座。 “这是菲兹的妻子们。”特帕内卡随口道。 女士们点头问好。 什么?妻子们? 特帕内卡和菲兹十分淡定,但顾季和齐老八却没忍住露出些许诧异不解,雷茨更是吓了一大跳。 一个人怎么能有多个妻子呢? 顾季则知土著人有多妻的习俗,却立刻察觉出不对劲。 难道菲兹和他的妻子们,全部住在特帕内卡的宅邸? 来不及多想,特帕内卡恰好打断他的思绪:“快把食物端上来,我都要饿疯了!” 他拍着手吩咐奴隶们,又暗戳戳来问顾季,究竟有什么美味的新菜吃。 顾季也饿得肚子咕咕叫,只好先放下心中的疑惑,遣人去在火上架一块铁板。 他今天要做的菜肴是——taco! 作为传统墨西哥美食,塔可在这时还没被发明出来。受制于食材,顾季无法在其中添加经典的牛肉和猪肉,只能继续吃火鸡。 好在他昨晚就把火鸡炖上了,在香料的加持之下,火鸡肉已经软烂,打开锅盖就散发着香喷喷的气息。 顾季拨开试图捞肉的鱼鱼,从陶罐中掏出一打玉米饼。 玉米面做的薄软小饼,已经简单蒸过一遍。顾季将小饼放在锅中,在加上软烂香甜、汁水四溢的火鸡肉,最后撒上酱汁和香料。 等到锅中小饼烤的微脆,就可以拿出来吃了。 他一步步操作着,特帕内卡再旁边直勾勾的看着,抢走了第一个做出的塔可。 他直接一大口塞进嘴里,然后给顾季震惊的眼神。 酥脆的玉米饼被肉汁泡得微微软烂,在口中绽放完全不同的口感。肉食香而不腻,辣椒酱更是刺激着他的味蕾,让他忍不住又抓起一个吃掉。 顾季本来对自己的厨艺没什么信心,见他赞许才松一口气。 炉上的小饼逐渐酥脆,大家纷纷抓起,放上厚厚的一层肉塞进嘴里。酥脆的咀嚼声此起彼伏,特帕内卡吃的神采飞扬,齐老八如往常般极其快速的用餐,菲兹和他的妻子们吃饭时异常沉默,除了对食物的夸赞再无他话。 ……只有鱼鱼试图悄悄溜走。 顾季好奇的看过去。 他记得自己做了不辣的酱汁,雷茨不会没有东西吃啊? 只见雷茨去拿了个装巧克力的小罐子来,往玉米饼中放了一层水果,又抹上厚厚的巧克力酱,然后小心翼翼塞进嘴里。 甜食万岁。 顾季无话可说,只好勒令雷茨只准吃完一罐巧克力,不许再多吃。 菲兹点燃烟斗:“你怎么想到做玉米小饼?” 顾季当然不能说,玉米饼来自现代的经验。他只好含糊搪塞过去:“我们习惯把食物做成饼吃。” 好早菲兹没有深究的想法,只是感叹道:“我年幼的时候,父亲摘玉米回来,有时候做玉米饼给我们吃。” 他麻利的裹了个塔可,咬下去时的表情却有点忧伤。 顾季正待要说什么,却突然顿住。 等等。 菲兹如果是贵族,他父亲为何要亲自去摘玉米,做玉米饼吃?可如果他不是,却和特帕内卡称兄道弟,还有几位妻子…… “他妻子们好怪啊。”雷茨在顾季耳边小声道。 顾季目光扫过去,恍然明白了奇怪的感觉在哪。 同样是伴侣,雷茨已经给他卷了两个玉米饼,稳稳递到他手里,还在冥思苦想第三个怎么卷才好看。 但菲兹和他的妻子们,却各吃各的互不干扰。没有任何交谈,以及在餐桌上的互相帮助。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们是夫妻,还以为是素不相识拼桌的陌生人。 顾季越来越对这个奇怪的人好奇了。 明明看到顾季的目光,特帕内卡却眼神一转,把话茬了过去。他大声抬头问奴隶们:“我给顾大人准备的礼物,喂饱了没有?” 奴隶恭恭敬敬的回答:“喂饱了。” 喂饱?难不成是个活物? 顾季被勾起些兴致。 “是难得一见的大怪物,我从南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为了买它,可是花了我好多金子。”特帕内卡沾沾自喜。 雷茨被说得更好奇了:“怪物?” “毛茸茸的,很高大,夫人一定喜欢。”特帕内卡承诺。 正巧大家都吃完了,特帕内卡就邀请众人一起去开开眼。菲兹似乎没什么兴趣,打了声招呼就离席,吹着骨笛远去了。倒是他的一位妻子犹豫再三,决定留了下来。 一行人跟着特帕内卡,往宫殿庭院的角落走去。午后的阳光暖融融洒下,隐约可以听到动物的脚步声。 美洲豹?美洲狮? 顾季心中难免揣测,特帕内卡一定要送他一头猛兽。 猛兽才威风气派嘛,否则怎么能有怪物的名号? 转过一到弯,顾季看见了—— “啊——嘤!啊!!” 羊驼。 毛茸茸的,两只。 它们毛发被打理的浓密洁白,站着身长脖子,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看向四周,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浑身写满“快来rua我”四个大字。 “没想到吧,我能把这样的大怪兽都找到!”特帕内卡无比自豪:“快来摸摸它们的毛,看多漂亮!” 顾季心里的梦碎了,但还是情不自禁凑上去。 虽然没有猛兽,可羊驼更可爱是不是?上辈子他可是只在动物园里见过羊驼,还从来没有伸手摸过呢。 特帕内卡把最好的位置让给顾季,站在旁边讲起这羊驼的来历。 羊驼生活在高原之上,他也是阴差阳错与南边的土著人贸易,见到有人在贩售羊驼。只是第一眼,他就被巨大的毛茸茸迷住了。 花费九牛二虎之力,他才把羊驼运到奇琴伊察。幸运的是,他羊驼养殖业做的不错。至今为止,已经有过许多漂亮的羊驼幼崽。 送给顾季的,就是最漂亮的一对青年驼。 “它真可爱。”顾季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羊驼的背,洁白的毛发好像云朵和棉花。打理干净的动物几乎没什么味道,让他忍不住想把脸埋进去。 等会到汴京,他要将羊驼展示给赵祯开开眼,这可爱的大家伙定会在宫中得到顶级待遇。 雷茨也看得眼馋心痒,伸出手去—— “啊——噗!” 一大口口水喷在雷茨的衣服上,连带着糊了一袖子。翠绿的眸子中很快盈满了委屈,还有不可置信的震惊。 顾季拼尽全力捂嘴,才没不厚道的笑出来。可怜的鱼鱼在沙漠被骆驼吐口水,在美洲还要被羊驼吐口水。 “真坏!”特帕内卡作势去打羊驼,被灵巧的躲开了。 顾季趁机伸手搂住另一只羊驼长长的脖子,大家伙将毛茸茸的脑袋放在顾季肩上,丝毫无发动口水攻击的欲望。 他的驼,在他怀里还是很乖的。 “回去换身衣服吧。”他还是赶紧松开了软绵绵的动物,转而去安慰受伤的鱼鱼:“今晚就洗了这件,好不好?” 菲兹的秘密 雷茨深深的看了羊驼一眼, 后者还在无辜的嚼着草叶,水润的大眼睛炯炯有神。 吧唧吧唧。 “好吧。”鱼鱼脸上写满失落,委委屈屈将沾了口水的衣服脱下来。 他之后, 要远离任何驼类动物! 由于雷茨受到魔法攻击,他们只好匆匆结束拜访。特帕内卡努力掩饰着嘴角的笑意, 牵着羊驼送行,又吩咐一个奴隶照顾羊驼们。 一路上羊驼们不紧不慢的走着,雷茨眼神躲闪, 丝毫不想再沾上一丝一毫。 特帕内卡把绳子交到顾季手上, 临走又摸摸自己的小羊驼。他道:“我什么时候能再来找您骑马?” “我骑术不精。”顾季笑笑:“你直接去问齐老八。” 特帕内卡抬头看了看齐老八的方向 庭院中逐渐热闹起来, 大家都凑过来看羊驼这一新鲜东西。特帕内卡也不再打扰, 挥挥手:“我去先回去,过两天和菲兹来找你吃酒。” 提及菲兹, 顾季心中有万千疑惑,但只是挥了挥手作别。 直到傍晚,大家才过了羊驼的新鲜劲,不再马厩周围打转, 转而围在火堆边,大口品尝顾季刚刚做出来的塔可。 事实上, 船员们和雷茨一样损失惨烈。据不完全统计,共有十一人被喷了一身口水,周围被波及的围观者更不可计。 看上去那么大,那么软, 那么乖……怎么偏偏就喷人口水? 满脸怨怼的船员中,只有顾季心情美好。 似乎知道谁是主人, 羊驼从未喷过他,只会伸长毛茸茸的脖子在他怀里蹭。 被巨大的毛茸茸抱着, 别提有多满足了。 “你是不是又在想那两只大毛怪?”鱼鱼翠绿的眼眸中写满幽怨。 他单方面将羊驼命名为大毛怪。 “哪有。” 顾季眨眨眼,将望向马厩的眼睛移开,喝口水掩饰自己尴尬的神色。回过神来,正见鱼鱼卷一个塔可往嘴里塞。 “哎哎!”他连忙阻止:“那盆鸡肉是辣卤的!” 不能吃辣的还有一小盆,但还没端上来。 可惜话说的太晚,雷茨已经将食物咽了进去。酸酸辣辣的味道在嘴里炸开,鱼鱼想赶紧吞咽,但又被辣椒水呛到。 “咳咳咳……” 他捂住脸,被辣的满面通红。 顾季赶紧给他递帕子和水。鱼鱼接过水杯连喝两大口,起身掩面回房间去了。 他才不要被看到辣的掉珍珠。 他叹口气,正巧此时郎中风尘仆仆的进来。他刚刚结束托皮尔岑的治疗,从宫廷赶回:“夫人可是有不适之处?” “他吃不了辣。”顾季笑道。 郎中却正色道:“吃辣上火,夫人才懂养生之道。” 他揉揉酸痛的肩,从顾季旁边坐下。一小煲药膳鸡肉端上来,并各种蔬菜水果。 “皇帝身体怎么样?”顾季关心道。 “有好转之势。” 想到托皮尔岑,郎中心里满是欣慰。与预想的困难不同,皇帝简直是他见过最配合的病人之一。 说扎针就扎针,说吃药就吃药。 从不怀疑医生,从不怕苦怕疼。 对普通病人来说,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但素未谋面的异族皇帝能如此信任他,着实让人吃惊。 郎中自然不会辜负托皮尔岑的期待,也从早到晚在宫廷中忙碌。 顾季也很惊讶:“他竟然这么信羽蛇神。” 仅仅羽蛇神托梦,说顾季会救他,托皮尔岑就能深信不疑。 “他最难得就是有信心。”郎中赞许道:“许多病患终日苦思哀叹,盘算着自己不能久于人世,平白担惊受怕;他却好像坚定神会拯救他,从来不担心病情。” “有如此心态,十分病也要好转成八分。” “竟然如此?”顾季微微诧异。 “是啊。”郎中笑道:“如此一来,只要耐心调养好生照料,再活上三五年都不成问题。” 至于更长的,托皮尔岑已经是很老的老人了,也不能多指望。 嚼着微脆的玉米饼,话音和火光一起在夜空中盘旋,他却有点觉得不对劲。 “您在宫廷中,有没有看到一个图拉来的祭司?” 顾季想起,在离开图拉城当夜,也有一位祭司逃离。 “当然。”。 他已经熟悉了最基本的土著语言,确凿道:“一个年轻人,中等身高,深色皮肤,身上还带些伤。他比我们还早到这里两日,最近一直在皇帝身边。” “您认识他?”郎中惊讶。 顾季:!! 居然那祭司真的也到了奇琴伊察! 船队一行人离开墨西哥高原后,向西南方向到达特雷奥帕克湾,去船上交接人手,然后往东南抵达奇琴伊察,稍微绕了个小圈子。 如果一人抄近路走直线……确实比他们还要快。而恰好那夜郎中并未醒来,也就不知道有祭司逃走的事。 “我听说过他。”顾季道:“他伤得重不重?” “一点小擦伤,我都帮忙处理了。”郎中笑道:“土著人的皇帝很喜欢他,几乎时时刻刻都要陪着,连我瞧病的时候也不回避。” “那他们说什么了?” “他们说的很快,这我就听不懂了。”郎中答道:“但他好像在为皇帝准备祭祀,皇帝认为祭祀愉神,神便不会再降下病痛。” 顾季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通过祭祀治病,对土著人来说不算罕见。但此事顾季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月明星稀,大家吃完东西,从火堆边收拾好碗碟抱回厨房。顾季孤身一人坐在毯子上,凝视着美洲璀璨的星河。 祭司与顾季同一天从图拉出发,又前后脚到奇琴伊察。他是否遵托皮尔岑的命令而行? 如果托皮尔岑确信羽蛇神所说,顾季的船队将拯救他,那么他为何还要频繁与祭司交流,试图祭祀愉神? 思索间,顾季倒是想起,信使到图拉时,要求恢复人殉,向神祈愿皇帝健康…… 火堆的光渐渐暗淡下去,顾季下意识拢了拢衣襟,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骨笛声。 ……是菲兹? 他看了眼天色,通常这个点只有夜猫子出没了。 门外的骨笛声滑过,顾季略一思索,离开庭院穿过回廊,打开大门。 “菲兹?” 月光下,高挑的背影走在墙边,他回过头来,黑发甩在脸颊上。 “原来您住在这里。”菲兹惊讶道。 顾季点点头,礼貌道:“进来坐坐?” 菲兹摇头:“多谢,但我正要回家去。” 已经月上中天,他才到回家的时候……顾季递给他一盏灯:“是我唐突了,千万别让夫人久等。” 菲兹不可置否,接过油灯提起,看着灯芯逐渐燃烧时微弱的火苗。指尖轻轻拂过油灯——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铁器。 “我明天给你送回来。”他承诺。 顾季摆摆手:“送给您的礼物。特帕内卡说,过两日我们再一起去广场上跑马。” 菲兹点点头,笑了笑提灯离开了。 顾季关上门,心中还思量着皇帝的祭祀,回头却突然看到了两盏明灯,还有躲在墙角处两个黑黢黢的人影。!! 他片刻后才认出,那是提着灯的雷茨和提兹。 “大晚上躲在这里做什么?”顾季被吓了一跳。 “我等你好久都不回来。”鱼鱼委屈。 提兹则尴尬道:“我出来起夜,正好看到夫人在院子里。听到这里有声响,就带着夫人寻过来了。” 还没等顾季开口说话,他便压低声音道:“大人,您认识刚刚门外那个人?” 学习了一个多月的汉话,提兹的汉语水平突飞猛进,已经能和顾季交流了。 “菲兹?” 提兹听到这个名字半是恐惧,半是担忧。犹豫再三却没说出半句话。 “他有什么特殊么?” 顾季敏锐差距到不对,和提兹一起到房间中坐下。半夜气温微微转冷,他们披上色彩斑斓的毯子,点起两盏灯。 “特帕内卡邀请我们去骑马,我还打算等到春天结束,就教给他们打马球呢。”顾季修剪着灯芯,却暗暗看向提兹。 听闻此言,提兹顿了顿道:“他……恐怕等不到春天结束了。” 什么? 顾季放下剪刀,微微有些迷茫。 “我也是到了奇琴伊察,才从亲人口中听说他的事。”提兹犹豫道:“我其实不认识他,但像他这样的人之前见过挺多的……总之大人不要和他深交,否认难免伤心。” 他一番话说的玄之又玄,顾季不禁疑惑皱起眉。他早料到菲兹身份特殊,可再多也只想到伴读、管家、侍臣…… “哎。”提兹叹口气道:“他是祭品。” 祭品? 顾季好似五雷轰顶,却又像打通了窍门。 雷茨立刻:“所以他和你们不是一种人,是不是?” 见到菲兹之时,鱼鱼便有这样的直觉。不仅仅是相貌的区别,雷茨也能隐隐看出,他们生活习惯所造成的行为差异。 “是。”提兹垂下眼睛:“我不清楚他来自哪个部落,但他是去年被俘虏的战俘。到了五月祭祀的时候,他就会被取出心脏献祭而死。” “然后,人们会再养另一个战俘……直到次年五月。永不停止。”《 》 300-310 又见羽蛇神 提兹话音落下, 顾季和雷茨面面相觑,眼中是无比的震惊。 用一年时间养人殉…… “我父亲小时候,在宫殿里见过这样的人。”提兹清了清嗓子, 低声说出祭祀的细节。 在一年中的第五个月,托斯卡特尔, 人们会献给烟雾镜特斯卡特利波卡一场特殊的祭祀。祭祀提前一年准备,祭司们会挑选一位英俊勇武的年轻战俘作为人殉。 一年时间中,人殉会学习着像贵族一样生活。他会拥有一支镀金烟斗, 还要学会吹泥笛。当他在街上漫步时, 行人会把娇嫩欲滴的鲜花送给他。 祭司会找到四个貌美绝伦的女士, 象征着四个女神, 成为他的“妻子”。 等到来年五月,献祭的时候便到来。 他会换上最华贵的衣袍, 与四个女神“结婚”。皇帝、贵族和平民们都会为他欢呼,为他抛洒鲜花,并为他而彻夜舞蹈。 接着,在那个既定的夜里, 他和妻子们被送到神庙附近…… 他吹着泥笛,独自走向神庙。在悠扬的笛声中, 每走一步便打碎一支笛子。 在神庙尽头,祭司会抓住他的四肢,取出他的心脏。 那便是献给神的礼物。 听完提兹的描述,顾季只感到毛骨悚然。 怪不得菲兹身上带着烟斗, 还常常吹着笛子。想到菲兹和特帕内卡略有古怪的关系,还有席间菲兹和他的“妻子们”貌合神离的样子…… 原来如此。 顾季算了算:“现在是三月了罢?” 在美洲历法中, 一年有十八个月,算来距离菲兹被献祭, 只有短短三十多天了。 “对。”提兹肯定道:“在我们离开奇琴伊察之前,能看到献祭。” 顾季沉默。 他不是很想看好不好? 他才不想看到无辜的人死去,更何况昨日他还和菲兹一起跑马。 但他不能掺和土著人之间的纠纷,更无法阻止这片土地上的习俗。 “可是,你说过奇琴伊察已经不再人殉了?”顾季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是啊。”提兹摇摇头:“祭祀已经停了很多年。不知为何今年居然重新举办了。” “您不知道后天就要祭祀吗?” “后天?”鱼鱼惊讶。 不是说还有一个月…… “每个月都有祭祀。”顾季低声道,提兹也附和点点头。 十八个月,每个月都要献上人殉祭祀众神。菲兹只是十八分之一而已,其余月份还有更多牺牲者。 “那后天祭祀什么?”雷茨问道。 “祭祀玉米神和玉米女神。”提兹解释:“为了给种子祈福,让田地中长出新的玉米苗。” “少女们会去神庙祈祷,打扮成女神的人被取出心脏,还有些小孩子也要被献祭。” 顾季倒吸一口冷气。 “我以为您会被邀请。”提兹倒有些诧异。 作为贵客,顾季被邀请去参加祭祀仪式,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但如果托皮尔岑见到了图拉城的祭司,就会知道顾季并不喜欢人殉。 ——那么他就不会邀请顾季,顾季压根不知道这件事才好。 听完这一切,顾季只觉得万分疲惫。即将有生命无辜消逝,而他却无能为力。向提兹道过谢,他便拉着雷茨回去睡觉了。 捕梦网悬挂在床头,羽毛中月光都变得柔和。冷冷清辉洒在顾季的睡颜上,他闭上眼,心中翻涌万千思绪。 托皮尔岑为何一改常态,突然大规模人殉? 毫无疑问,因为他身体日渐衰弱,但年迈的帝王还不想就此撒手人寰。也许他担心曾经怠慢了神灵,也许他想用人殉获得神灵的帮助。 但再想到船队里的郎中…… 如果托皮尔岑相信羽蛇神的旨意,对郎中能让他恢复如初,又为何求之于祭祀? 纷杂的思绪间,顾季坠入梦乡。 “叮叮咚。” 依稀是捕梦网上珍珠的微弱碰撞声,顾季想起身关上窗户,睁眼却见到一片浓雾。 他站在神庙的台阶上,鳞片在他脚下游走,几根白色的羽毛散落下来,在深色的石板台阶上,一阵风刮过,又消失在浓浓的雾中。 热带雨林般的潮湿感,青色的金字塔,乳白色的空气。 他又在做梦。 第二次进入相似的梦境,顾季没有慌张,转头看了看四周。 远处站着一个人。 他高大而衰老,带着黄金项链,身形有几分熟悉。 托皮尔岑? 正思索着,一阵羽毛鳞片的摩擦声传来,托皮尔岑的身影在远处消失,巨大的蛇头从浓雾中探出,金色瞳孔轻轻眨着,嘴里咬着编织物。 是雷茨的捕梦网。 “羽蛇神?”顾季疑惑。 蛇点点头,将捕梦网吐在地上,轻轻圈进怀里。 “谢谢你心灵手巧的妻子。”它彬彬有礼道:“有了它,我给你们托梦方便多了。”?? 顾季脑海中浮现几个问号。 “因为捕梦网上面的魔法阵?” “那倒不是。”羽蛇神轻轻说:“法阵对我来说不值一提。只是捕梦网在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羁绊,让我能与你们相连。” 怪不得。 捕梦网本就是印第安人的东西,只不过顾季提前几百年把它带到了美洲而已。 “而且,你妻子把我编织的很漂亮。”羽蛇神礼貌夸赞。 “谢谢……那您今日又为何找上我?”顾季疑惑道:“上次您让我去奇琴伊察,拯救托皮尔岑。现在我让郎中给他看病,这几日他身体也有起色。” “这正是我的意思,你做得很好。” 顾季松口气。 他还以为出了什么纰漏,羽蛇神要找他算账呢。 “但是托皮尔岑不信任你的医生。”羽蛇神道。 “郎中说他配合一切治疗——” 羽蛇神眨了眨黄金般的眼眸,无悲无喜:“他对你的医生并无恶意,但他认为,最终只能依靠祭祀拯救自己。” 顾季紧缩眉头,察觉到不对:“但他应当相信您。” 托皮尔岑如此推崇羽蛇神,如果连羽蛇神的梦境都不相信,又为何会寄希望于其他神灵? “不。”羽蛇神低声道:“我和他本是一体。” 低低的呢喃响在耳畔,顾季脑海中回忆起历史上对托皮尔岑的描述。最传奇的托尔特克国王,是羽蛇神的使者,或许也是羽蛇神降临的化身。 “我和他一体同源,他是我在人世间的化身。”羽蛇神慢慢开口,犹豫是否和顾季根本讲不清这些。 想到顾季并不懂美洲神系的复杂,它干脆道:“你不必理会这些杂事。我要你帮我终止祭祀。” 顾季:?? 第二次,他脑海中又浮现出一排问号。 “您为何要找我呢?”他十分不解:“也许您去给祭司们托梦,效果会更好的——我保证托皮尔岑不想听我的话,更想听祭司们的意见。” 抢在羽蛇神开口之前,顾季又补充道:“如果是捕梦网的原因,我保证,明天就给祭司们一人送一个。” 鱼鱼编织的捕梦网已经堆一箱了。 羽蛇神沉默了。 顾季真诚的看着它。 让他去阻止,实在太为难了。 “不是。”它良久才艰涩开口:“我之所以要你帮忙……因为只有你是命数之中的例外,是能打破这一切的人。” “如果没有你出现,我救不了托皮尔岑。” 顾季皱眉。 “我能看到遥遥的未来。”羽蛇神抬起头,羽毛簌簌作响:“这里会被毁灭,文明将湮灭于尘埃之中。但你出现了,我看到了打破这一切的希望。” 刚刚想开口反驳,顾季却没说出声。 在历史上,托皮尔岑统治后期传说中的黄金时代结束,托尔特克文明和阿兹特克文明都残忍好战,几百年间美洲的生产力也没有太大发展,最终被十六世纪登陆的欧洲人终结。 羽蛇神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未来么? 在不存在顾季的时空中,美洲历史的车辙。 “但是,”顾季还是开口道:“我做不到。” 他是带着船队来做生意的,不是来送命的。 对于托皮尔岑来说,带来铁器、丝绸和瓷器的顾季确实是贵客,但也只不过是毫无关系的远方来客罢了。 他们非亲非故,如果托皮尔岑将祭祀当做拯救自己的唯一办法,那又怎么会听顾季的意见? 如果顾季去强行阻止他,岂不是触托皮尔岑的逆鳞? 到时候,托皮尔岑绝不会轻饶顾季。就算不为了自己打算,顾季也必须考虑到船上无辜的船员们。他们期盼着结束美洲的航行,然后风风光光回到家乡团聚。 ……而不是掺和进土著人的纠纷,不明不白死在这里。 羽蛇神默不作声,和顾季遥相对峙。 顾季淡淡道:“如果我不听从您的命令,会怎么样?” 羽蛇神不说话。 顾季接着道:“您会惩罚我吗?或者惩罚我的船员们?” 他还想再说什么,耳边却突然又想起一阵珍珠碰撞的“叮叮当当”声。随即突然睁开眼睛——他脱离了梦境。 羽蛇神拒绝回答他的问题,并附赠了一个夜半惊醒。 顾季揉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衣襟已经被汗水浸湿了。窗外月亮高悬着,旁边鱼鱼睡得正酣,尾巴还搭在顾季的腰上。 分发捕梦网 把雷茨的大尾巴推下去, 顾季裹了裹毯子,抬头看向挂着的一串捕梦网,它们正在微风中轻轻碰撞着, 羽毛摇曳飞舞。 顾季犹豫再三,还是没把它们摘下来。 再次闭上眼睛躺下去, 醒来后已经天光大亮。 羽蛇神没有再入梦,但他却满身疲乏头昏脑涨,好像夜里做了十几个噩梦一般。 从窗口看出去, 郎中刚刚吃过早饭, 提着药箱正要去宫殿。 “先生等一等。”顾季叫住他。 郎中回过头, 见顾季披衣从房间中转出来, 拢起披下的头发:“麻烦您去告诉皇帝身边人,我想进宫见他。” “这里有很多捕梦网, 堆着也容易落灰,可以给大家都送一个。” 不管有没有用,他都要把捕梦网交到每一位祭司和贵族手里——这样羽蛇神就不会揪着他不放了。 “哦哦,晓得。”郎中面容微露诧异, 点点头进宫去了。 简单吃点东西,顾季去仓库把捕梦网整理一遍。经过几个月的努力, 雷茨织出的几十个捕梦网全部堆在箱子里,形状色彩各有不同。 顾季将它们一点点理好,脑海中不禁回想昨晚的梦境。 很清楚的,托皮尔岑知道自己已到穷途末路。眼下摆在他面前的有两个选择——要么听从羽蛇神的旨意, 相信来自大洋彼岸更先进的医学能将他治愈;要么寄希望于暂停了几十年的血腥神灵祭祀,相信诸神能够帮助自己。 托皮尔岑是很谨慎的人, 所以他在两项之间选择了都要。 既信任郎中的治疗方法,还祈求神明的拯救, 双管齐下。 只是羽蛇神似乎不喜欢托皮尔岑的改变,所以要顾季去掐断第二条路。但其中不仅仅是皇帝的意志,更牵扯了诸多祭司贵族,又何其复杂艰难。 罢了,顾季把捕梦网放在小盒子里,扣上雕琢的铜扣:羽蛇神恐怕也知道他人微言轻,会去想其他办法。 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雷茨盘起尾巴坐在地上,也帮顾季整理箱子里的捕梦网。鱼鱼丝毫不介意把它们送出去——编织品被欣赏了才有意义,否则千里迢迢运回泉州,也是挂在家里落灰。 正凝神思索着,听见身边的动静,顾季抬头看向雷茨。 上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勾勒出鱼鱼的侧脸。挺拔的希腊式鼻子之上,卷翘的眼睫忽闪忽闪的。 顾季突然道:“雷茨,你是不是长肉了?” 鱼鱼:?? 他湖水般的绿眼睛泛起不可置信的波澜。 他伸手捏了捏鱼鱼的腹肌,仍然紧实劲瘦,手感非常好。再往上勾勒出雷茨的面部轮廓……嗯,侧脸确实圆了一点点。 面部线条的锋利稍微削减,更秀美了。 得出这个结论,顾季丝毫不感到惊讶。雷茨每天摄入巧克力严重超标,变圆可太正常了。 他手指松开雷茨的下巴,点点头继续整理捕梦网去了。 没关系,圆一点更美了。 顾季就这样孤零零扔下一句话,直接让雷茨僵在原地。他刚刚听到老婆说什么? 他嫌弃自己的身材了? 雷茨不动声色的摸摸腹肌,又摸摸手臂,最后捏捏脸又捏捏尾巴…… 然后火速冲出去照镜子了。 顾季正纳闷雷茨为何突然溜走,就听大虎在门口叫道:“郎君,他们叫你进宫!” 放下手中的东西,顾季出门便见到几个土著人。他们都是托皮尔岑的身边人,之前便和顾季见过。 看来郎中已经把话传过去,托皮尔岑同意了。 “走吧。”顾季回头,让大虎装上十几只捕梦网,再把齐老八叫来。雷茨刚刚不知道跑到哪里去,暂时找不到他了。 几日不见,托皮尔岑的身体明显好了很多。 他处于一间宽大的石室之中,坐在石椅之上,身后还垫着两个丝绸面料的枕头。带着皇冠梳理妥当的托皮尔岑看起来年轻好几岁,面容也红润许多。 在他面前站着十几个人。他们衣着华贵配饰叮当,一眼看过去便知全是祭司和贵族们。 顾季走进房间,他们就安静了下来。 “这是顾季。”托皮尔岑笑了笑,把顾季介绍给他们。贵族们打量过来的目光带着好奇,礼貌向他致意。 顾季一边思考着托皮尔岑为何这时让他来,一边目光从人群中扫视一圈。敏锐看到了人群中唯一一个年轻人。 站在皇帝附近,做祭司打扮。 “我们正商量着明日祭祀的事呢。”托皮尔岑笑道:“听说你给他们准备了礼物,想来他们一定很高兴,我也就请你过来了。” 这时候又和他提起祭祀? 顾季面上却没表露出半分关心,只是道:“区区薄礼,承蒙大家喜爱。” 说罢,他便让大虎把捕梦网送给贵族们。 他们早听说过捕梦网的神奇,拿到手中的小匣子更是好奇不已,纷纷打开欣赏。 “听说它能驱散噩梦?”有人问道。 “不仅如此,还能在梦里接受羽蛇神的召见呢。”托皮尔岑道。 顾季心里一跳,想到昨晚托皮尔岑也在梦中见到了羽蛇神,还很可能发生了争执。不过他肯定在梦中没见到自己就是了。 不过托皮尔岑却没对顾季的礼物表示丝毫不满——反而看上去很高兴。 听了托皮尔岑所说,贵族们就更期待捕梦网了,纷纷想着今夜要把它挂在什么地方。 一位老者抬头看了托皮尔岑一眼,似乎在问皇帝的意见。他穿着祭司的服侍。 托皮尔岑摇摇头:“我本想邀请你去参观祭祀仪式的,但我听说你们的国度,没有向神献上人殉的习俗。” 顾季肯定道:“是这样,我就不打扰了。” 托皮尔岑并未展露出丝毫不快,笑着让人送顾季出去。奴隶们恭恭敬敬把他送到宫殿门口,瓜达尔把马拴在那里。他们骑马回去。 说真的,奇琴伊察很大,走路很累。 齐老八一直跟在顾季身后,皱眉道:“大人,我怎么总觉得那皇帝怪怪的呢?” “没事。”顾季宽慰道。 托皮尔岑把顾季看作羽蛇神的使者——被误认了这么久,现在变成真使者了。而托皮尔岑和羽蛇神的关系又极其复杂。 今日便能见到,他绝没有背弃羽蛇神的意思,否则便不会任由顾季将捕梦网送给贵族们,让羽蛇神能轻松联络到更多的人。 恐怕在托皮尔岑心中,也充满纠结。 只要他不干涉土著人之间的事,托皮尔岑绝不会难为他。但是救下明日的人殉是绝对不可能了……风险太大,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在门口下马,顾季回到空空荡荡的卧室中,发现似乎少了一条鱼。他又去厨房绕了一圈,也没见到鱼鱼的身影。 “雷茨呢?”顾季问瓜达尔。 今日不是集市的日子,鱼鱼应该宅在家才对。 “您刚离开不久,特帕内卡就来过,还有他那个很英俊的朋友。”瓜达尔回答:“他们是来找您跑马的,您不在,雷茨就跟着他们去了。” “雷茨和他们去跑马了?”顾季疑惑的眯起眼睛。据他所知海洋生物对骑马没什么兴趣,也很少主动社交。 “那倒不是。”瓜达尔道:“不知道怎么说的,他们不去跑马了,要去练一练身手。” ……顾季也搞不明白鱼鱼的脑回路。 反正雷茨也不会被人打,他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倒是趁着鱼鱼不在,他赶紧去后院摸摸羊驼柔软的毛毛。 半个时辰后,顾季成功赶在雷茨回家前,从马厩中溜出来,并换一身衣服遮住了身上的羊驼味。 雷茨是带着特帕内卡和菲兹一起回来的。 根据三人的状态来看,挨揍的绝对不是鱼鱼——雷茨毫发无伤,菲兹身上略染尘土,特帕内卡腿上青一块紫一块,走路还有点瘸。 “快把药酒拿来。”顾季看一眼特帕内卡身上的伤,皱眉让瓜达尔处理伤口。 虽然只是磕磕碰碰的小问题,对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绝对算不了什么,但特帕内卡毕竟是皇帝的小儿子。 “不必。”特帕内卡摆摆手,脸上写满敬佩和心服口服。 当他发现顾季不在家时,本来是打算放弃骑马,找人去练练武的,没想到雷茨主动提出来要同去。 对特帕内卡而言,虽然雷茨长得高大,纱织的袍子还露着隐约的腹肌,但也只是顾季花枝招展的美貌妻子而已。 他可是强大的战士,不可能一起练武…… 直到在广场上,他被鱼鱼彻底揍服气。 特帕内卡心中充满敬佩——雷茨,非常强大的武士。 他向雷茨看过去,却没得到雷茨回应的目光。鱼鱼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个巴掌大的铜镜,对着自己的脸左瞧瞧右瞧瞧。 运动了一下午。 线条有没有更紧实些? 雷茨心中并无胖瘦的概念,他只知道,鱼鱼的身上可不能有一丝赘肉! 并未看出什么差别,雷茨只好理理散乱的头发,失望的将镜子揣进怀里。抬起头来,他正看到顾季严肃的眼神。 他们在桌边坐下,瓜达尔给特帕内卡抹药酒,船员们正把晚餐端过来。 和特帕内卡的夜谈 顾季悄悄摸进雷茨怀里, 把他的镜子顺走,阻止他再从餐桌上没完没了关注自己的脸。 “吃饭。”他卷起肉饼递给雷茨。 鱼鱼目光游移两下,接过来小口小口啃着。 “若是我手底下的人, 也都有嫂嫂这般雄壮就好了。”特帕内卡盯着雷茨看了一会儿,叹息摇摇头。 他目光落在雷茨的肌肉上, 写着满满的羡慕。 特帕内卡已经自动把顾季认成了哥哥,雷茨就是他嫂子。顾季狐疑的眼光上下扫了一圈:“您多大年纪?” 他觉得自己看上去更年轻一点。 “十九啊。”特帕内卡说。 顾季噎住。 “那您多大了?”特帕内卡反应过来不太对,他看着顾季没什么纹路的脸庞, 突然担心顾季比自己还小。 顾季默默道:“二十五岁。” 特帕内卡和菲兹对视一眼, 脸上都写满震惊。 宋国人居然都那么不显老么? 他转身问雷茨:“嫂嫂, 那您……” 鱼鱼眨眨眼, 回避道:“嗯,三十多了。” 特帕内卡的嘴已经合不上了, 只好用肉饼堵住。刚刚来到这里时低落的情绪都被冲散了些。 顾季拿来两坛酒,陪着烤肉烤饼吃个痛快。刚刚打开封泥,特帕内卡就闻到一股奇特的醇香飘了出来,忍不住微微抽动鼻子。 他并非好酒之徒, 只是闲暇喝来解闷而已。所以顾季从未和其他穿越者一样改良酿酒。 坛子里就是最普通的米酒,度数不高, 特帕内卡喝绝对没问题。 在好奇的目光中,他轻轻咽下一小口。 和曾经喝过的酒水类似,味道却更淳烈。特帕内卡端起酒杯看了一眼,浑浊的酒水微微在酒杯中波动着。 酒意涌上心头, 他眉头慢慢皱起来。 鱼鱼对喝酒没什么兴趣,顾季就顺手给他倒了一杯热巧克力。没想到雷茨坚决把他的手推开了, 誓与糖分不共戴天。 从今天起,他就是一条减脂增肌鱼。 顾季搞不懂雷茨为何突然转性, 只好看向特帕内卡:“您看上去有心事。” 特帕内卡面上带着隐隐的愁意,整个下午似乎都没抹去。从顾季见到他走进院子时,他便觉得特帕内卡对他有话要说。 特帕内卡抬手,酒杯轻轻碰在石桌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林五娘从后面缓步绕出,她站在门口笑道:“夫人,我这两日正见到一匹织法奇特的新布,有趣的紧。” 鱼鱼竖起耳朵。 “我正想送去给你瞧,没想到大人也在这里。”林五娘慢慢走过来,对雷茨说话,目光却悄然落在菲兹身上:“两位反正喝不惯酒,不如来尝尝我煮茶的手艺?” 菲兹确实不习惯米酒的味道,他干脆站起身,向顾季点了点头,跟着林五娘和雷茨走了。 鱼鱼勇敢的向糖分和碳水决裂,倒是顾季担心雷茨没吃饱,低声吩咐给他留一盘肉。 日光微微昏暗,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石桌上铺着刺绣的垫布,顾季点燃两盏油灯放在桌上,莲花纹路中灯芯发出微弱的光。 顾季手边放着一副筷子,特帕内卡还没学会用这玩意儿,只好拿着餐叉吃肉。 桌边只剩下两人,特帕内卡才吐出胸中一口浊气,沉默半晌道:“顾季,你知道菲兹是什么人了,对吧?” 顾季说:“是。” 没想到特帕内卡也在为这些事发愁:“你在担心菲兹和祭祀的事?” 特帕内卡点头。 “明日的祭品没有我认识的人,但下个月就是菲兹了。”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陷入到回忆中。 “说真的,去年我刚见到菲兹时……”特帕内卡叹口气道:“就是觉得他好玩。你知道那种好奇吗?一个漂亮英勇的人,来自完全陌生的地方,被俘获的奴隶。” “你不了解他任何事,你只知道他一年后就要死了 ” “他不会平淡的死去,他会被当成贵族对待,受到全城人的喜爱和尊敬,鲜花永远围绕在他周围。” “但这一切都是假象,就像在舞台上演滑稽戏的奴隶。我们所有人一起给他搭建了漂亮的舞台,编织尊贵的梦境,最终却只要他的心脏。” “所有人都知道是假的,包括他自己。但大家要把这场滑稽戏进行下去,他必须配合并假装乐在其中。” “我今年十九岁,在我出生时,那种祭祀仪式就被废除了。”特帕内卡拨弄着盘子里的肉,又咽下去一大口:“有些叔伯劝我离菲兹远点,但我实在太好奇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一直让他跟在我身边。” 顾季点点头,默不作声。 “但……我现在真拿他当兄弟。”特帕内卡道:“他只比我大几岁,是优秀的武士,很少发脾气,彬彬有礼。” “若在战斗时他被我俘获,我一定就放他走了。可惜现在不行。” 任何人相处久了都会有感情。如果自己的朋友注定被送去祭祀,那怎样也不会是一件好受的事。 特帕内卡顿一顿,低声道:“其实,我有想过偷偷把他送走……” 顾季眉头一簇。 等等,和我说做什么? 他抬眼去看特帕内卡的脸色,才意识到他已经喝醉了。不知为何他酒量竟然如此差,目前有点神志不清。 顾季让大虎去端杯茶来。 “但是我也在想,他要是走了父亲怎么办?”特帕内卡道:“用他的皮和心作为祭品,父亲才能康复。” 他凝神思索一会儿:“可是我又再想,父亲这么多年都没祭祀了,就非得在今年?就非要是菲兹?” “羽蛇神眷顾着父亲开拓疆土,也没见到月月献祭活人。祭祀真的有用吗?” “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顾季微微惊讶。他能感受到特帕内卡的挣扎,更知道他彻底喝醉了,因为他根本没有等顾季回答,就趴在了桌子上。 而顾季也不知如何来回答。 若依照他自己的想法,神明不知如何,但使用人殉实在不可取。 大虎正好端来茶水,顾季觉得此时茶水作用不大,决定干脆把他抬回去。 顾季叫人套上车,让特帕内卡坐车回家。几个船员帮着来抬人,顾季从门口转出,正见到菲兹和齐老八都站在门口。 刚刚特帕内卡所说,恐怕菲兹听去了不少。 “谢谢您的招待,我回去了。” 菲兹淡淡向特帕内卡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和顾季辞行。 他一双黑色瞳孔冷冰冰的。 顾季遥遥看着两人离去,轻轻蹙起眉毛。 他绝不认为菲兹是特帕内卡所说,本质上是温和谦逊的人,甚至即使没有特帕内卡,菲兹也绝不会让祭祀顺利进行下去。 也许最终难逃一死,但菲兹却不像束手就擒的人。 顾季缓步向房间走去,正见鱼鱼坐在床头,倚在灯下刺绣。在坚持了一个时辰后,雷茨说服自己只要是生物就要吃饭——然后开开心心吃掉了顾季给他留的食物。 只要少吃点糖,多运动,他绝对很快就会恢复原样。 他抬眸问:“他们都走了?” 顾季点头。 鱼鱼放松的躺下来,把绣品举起来给顾季看。他正在绣一幅很大的画作,似乎是船队登陆美洲时的样子。 顾季正从甲板上走下去,有船员忙忙碌碌搬东西,也有人收拾着车架。 画面生动,栩栩如生。 “你还会画画?”顾季惊讶。 他竟不知雷茨画技如此优秀。 鱼鱼实话实说:“是林五娘,还有书生们和我一起商量出来的。我描在丝绢上绣。” 绣绷上正是顾季的样子,连阳光照在衣袍上,丝绸的纹路都栩栩如生。 这绝对是够的上珍藏的绣品。顾季又点燃两盏灯,坐在雷茨旁边看他飞针走线,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本来想说什么。 “你今日和他们两人练武,谁更厉害些?”顾季问道。 雷茨立刻道:“菲兹。” 顾季有点惊讶,毕竟两人看上去特帕内卡要更壮实些。 鱼鱼小心翼翼看着手里的针线活:“特帕内卡有力气却没经验,打起架来不算流畅,也不够敏锐;菲兹力气稍小,但战斗经验很足。” “要是两人真打起来,特帕内卡绝对不是菲兹的对手。” 顾季凝眉道:“那他们俩有没有比试?” “有。” “谁赢了?” “特帕内卡。”雷茨道:“我当时没在看他们,好像比到一半菲兹突然磕碰到,然后就被特帕内卡赢了。” “然后我们干脆就回来找你了。” 显然,只有骄傲的特帕内卡,还有沉迷于照镜子欣赏美貌的鱼鱼会信菲兹的借口。顾季将此事记下。 顾季换好衣服,把自己裹在床褥里,和鱼鱼就着一盏灯读书。没看多久他便开始犯困,打两个哈欠便把脑袋埋在雷茨怀里。 鱼鱼低头轻嗅顾季的发丝:“你今天没有去摸羊驼吧?” 摸完羊驼之后,顾季早就洗澡梳头把自己打理干净了。他理直气壮闭眼撒谎:“没有。” 确实没发现任何疑点,雷茨只好不再作声。绣图上的“顾季”已经完成,他将绣绷轻轻放在床头,熄灭油灯,回身抱住顾季沉入梦乡。 球赛 第二日顾季刚刚醒来, 身边已经空了。他抬眼看到一个人影正神神秘秘的在门口徘徊,时不时想把头探进来的样子。 “大虎?”顾季疑惑。 听到顾季唤他,大虎快步走进来:“郎君, 有个新消息!” 顾季坐起来倚靠在床上,让大虎快点讲。 大虎神神秘秘道:“今天他们不是要祭祀吗?就在昨夜——人殉们一起逃跑。但没人逃出去, 全部被抓住。” 顾季微微惊讶,无比佩服她们的勇气。 可惜他们都是女子和孩童,想要从奇琴伊察逃出去太难了。 “然后就在今天早上, 她们都自杀了。”大虎低声继续道。 “自杀?”顾季低声道。 在献祭的前一夜死去, 与在献祭当天死去……似乎区别不大。 可是—— “那今日的祭祀呢?”他立刻问。 按道理来说, 祭司必须要亲手取出人殉的心脏。如果人殉提前死去, 那祭祀也就被破坏了。 她们宁愿自尽,也不想让托皮尔岑受到神的保佑。 “依然进行。”提兹从门口绕进来, 面色沉郁:“不过用的是她们的尸体,因为来不及找到新的少女和孩童了。” 他叹口气。 从窗口看过去,金字塔似乎也笼罩着一层血色。 顾季心里升起几分不祥的预感。 准备许久的祭祀仪式被破坏,托皮尔岑似乎不会就这么算了。等到下个月, 似乎更会是腥风血雨。 中午,特帕内卡独自来拜访顾季。 他到的时候, 顾季正往箱子里装东西。听到脚步声,他整整衣服站起来迎接特帕内卡,脸上还沾着一点灰尘。 “你要离开了?”特帕内卡震惊。 “不是。”顾季摆摆手:“整理东西而已。” 在深思熟虑一上午之后,顾季觉得还是要多做打算。 任何人的可以预见, 奇琴伊察是一块是非之地。如果可以选择,顾季愿意现在就收拾行装出发, 一个月狂奔到海滩,然后乘着阿尔伯特号和哮天号回家。 可惜托皮尔岑的病症尚未治愈, 奇琴伊察的铁匠作坊也刚刚开起来,还没培养出年轻铁匠。事情没做完,他现在是走不了的。 但先收拾好行李,万一自己被牵扯进去,就赶紧跑路。 至于羽蛇神的命令,顾季想了又想,觉得可以搁置。 如果羽蛇神真的能伤害到顾季和船员们,为什么不威胁他,而是选择不搭理他了?而且如果羽蛇神能这么简单的影响到现实世界,它也不必请顾季来帮忙,完全可以强行“劝服”托皮尔岑和祭司们。 想通这一点,顾季也就不慌张了。 特帕内卡不知其中曲折,听说顾季不走才松口气。他笑道:“对不住,昨天在你这里喝醉了。你还有昨天喝的酒吗?” 明明酒量差,还要来要酒喝。 顾季让他跟过来,去数了数自己的库存,然后勉为其难搬给特帕内卡两罐。 特帕内卡让奴隶们把酒坛子运回去,回赠顾季两罐巧克力。雷茨闻到可可的香气,悄悄溜走了。 “你听说昨夜那些人自杀的事了吧?”特怕捏卡从储藏室走出。顾季带他去一间用作堂屋的房间坐下,林五娘给他们端来茶水。 她看了特帕内卡两眼,然后悄悄站到门外。顾季便知她有话要说。 特帕内卡眉眼间有忧色,小口小口抿着茶叹气。 顾季慢慢问道:“那此事怎么办?” 他摇摇头:“不知道。” “我不晓得父亲是什么打算。祭司们说神可能会降怒于我们,也许父亲会被惩罚。” “但听说最近许多人都梦到了羽蛇神,或许羽蛇神还有其他神谕?” 果然羽蛇神在从其他人身上想办法。顾季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问道:“今日怎么没见到菲兹?” 特帕内卡道:“他进宫去了。” 还有一个月便是死期,菲兹此时进宫,想必不是什么好消息。 越说越烦躁,特帕内卡捂住脸:“罢了。我来还想问你,后天要不要去看我们的球赛?我一定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球赛?” “对。” 讲起玩乐,特帕内卡眼神更亮几分:“我听说你们叫做蹴鞠——和你们的比赛有点像,但不完全一样。” “你要参加吗?”顾季好奇。 “不不不,队长是我的一个朋友。”特帕内卡道:“他的对手也很厉害,是我哥哥的随从。” 从他斗志昂扬的声音中,就能听出特帕内卡估计和那位“哥哥的随从”颇有宿怨。 顾季不太了解皇室成员之间的关系,只知道特帕内卡作为最小的儿子毫无继位希望,还因为直来直去的脾气和几个哥哥产生嫌隙。 顾季只想了想,便笑道:“你们之前也比赛过?” “那当然。”特帕内卡冷哼一声,捋捋头上扎着的羽毛:“我们以前一起练习,有时我们输过,不过在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手下败将。” 他特别强调了大多数时候,虽然表情有点心虚。 他又诚恳道:“现在你的名头很响亮,他们都说你会金属的魔法。你来给我助阵,他们都害怕的。” “很多人想来看,都进不来呢。” 顾季被他劝的没办法,只好点头答应。 去看热心沸腾的球赛,总比去看祭祀让人心情愉悦;而且特帕内卡手下有百名武士,顾季希望能和他保持关系,船队也多一层保障。 而且说实话,他也很好奇这时的球类运动。 见顾季答应,特帕内卡才笑道:“那后天我莱带你去!嫂嫂也要来。” “不说了,”他抬头看看天色:“往常都是我做队长的,这次却轮到那小子……我要赶紧教教他去,免得输了丢人。” 说罢,特帕内卡便辞别离开了。 他的身影刚从门口消失不久,林五娘就悄悄转了进来。 “郎君,”她在刚刚特帕内卡落座之处坐下,拢拢袖子:“我问了他的奴隶,他家的马厩修的差不多了,抓紧把那两匹马送到皇宫中去。” 心中还在想球赛的事,顾季被林五娘说得有点懵。他疑惑的眨了眨眼睛:“特帕内卡说,马厩修好后他来找我……” 林五娘坚定的摇摇头。 “郎君请想,下一次的人殉是菲兹。”她道。 仅仅一句话,顾季便醍醐灌顶,心中惊出一层冷汗。 对,下次的人殉是菲兹。 昨夜人殉们试图逃走,但被托皮尔岑的武士们抓住了。但如果菲兹想要逃走,他会怎么逃? 骑马。 他已经学会骑马了。 穷凶极恶之辈在大宋骑马逃命,大概率会被官兵追上,或者在州县比对画像被缉拿。因为官府有更快的马,朝廷命令能传达到各地。 但在美洲,就真的逃了。 人跑得再快,耐力和速度也比不上马匹。到时候,托皮尔岑的士兵们根本追不上骑马逃跑的菲兹。仅凭特帕内卡骑马找人,几乎不可能。 传消息到其他城市阻拦搜查?不可能,消息不能跑的比人快;托皮尔岑对其他城市掌控有限,大范围搜人更是天方夜谭。 简而言之,菲兹骑上马就算胜利。 但当菲兹骑马逃离血腥的人殉后,倒霉的是……特帕内卡和顾季。现在马都在顾季这里,菲兹是从顾季这里牵走马的。 “现在,就把那两匹马送过去。”顾季当机立断:“就说羊驼和马吵架,它们不能待在一起。” 不好说皇宫能否意识到这一点,但听说托皮尔岑把马厩修在了南部一处广场旁边,而非在防守严密的腹地。 要是菲兹从托皮尔岑手中拿到马跑了,他就不能把锅往别人身上扣。 “是。”林五娘当即起身去办。 顾季又给自己倒一杯茶,心中的烦闷却没有消失。外面天色有些阴暗,船员们正忙碌着把晾晒的东西收起来。 希望托皮尔岑不要深究今日之事,更不要再惹出血腥,最好能从此改邪归正放弃人殉。 顾季暗暗祈愿,一个月后他们能顺利平安离开这里,登上阿尔伯特号回家。 两天后。 一些船员带着托皮尔岑沉甸甸的礼物,先回到海岸边等待。顾季重新梳理了一遍船队中的人,确保跟在身边的人数足够快速溜走。 虽然现在的奇琴伊察还算风平浪静,但经历了君士坦丁堡的冒险后,顾季已经意识到防患于未然的重要性。 万一托皮尔岑哪天病情危重,想不开要他献上一个水手剥皮呢? 虽然这事大概率不会发生,但他总要想的万全些。 正午时分,特帕内卡敲响了顾季的门,要带他去看球赛。 雷茨早就换了一身利落的衣服,等着一起出发了。临出门时,顾季才知道提兹今日也要去看球赛。 他轻声道:“我有个儿时的好朋友,也要参加比赛。” “哪个队的?”特帕内卡立刻问。 两人问了问,发现是敌对的队伍。他们立刻不说话了,抱着手坐在马车的两边,特帕内卡一副看不起你的样子。 提兹倒没有如此幼稚,面上却满是担忧和隐隐的焦躁,好像正在担心什么。 马车行了没多久,球场到了。 魁地奇一样的比赛 这段路顾季不太熟悉, 因为他们正在往奇琴伊察的南部——玛雅旧城方向驶去。 几百年后考古者们来到奇琴伊察时,可以清晰的看到城中有两个文明的遗迹。南部的玛雅旧城,还有往北一些带有托尔特克文明痕迹的遗址——也就是顾季居住的位置。 在十一世纪, 两个城区还远远没有成为遗址。只不过随着托皮尔岑将统治中心转向奇琴伊察,玛雅旧城已经渐渐荒废。 顾季还从没往南边去过呢。 “最早是玛雅人喜欢玩球。”特帕内卡介绍道:“所以我们每次都要到这个球场来……也许过两年, 让父亲在我家旁边也修一个。” 雷茨好奇的掀开帘子,抬眼向马车外面看过去。旧城中仍有许多土著人居住着,建筑却不全是黑石头, 有独特的玛雅特色。 远远的, 就看到一道高墙。 “就是那里了。”特帕内卡赶紧指过去。 马车在高墙后面停下。顾季下车也没看到球场在哪。提兹先离开了, 他被特帕内卡拉着绕了半圈, 才看到一副令人震撼的开阔景象。 顾季瞬间睁大眼睛。 玛雅的球场,并不是一片平地。 两个极高而结实的石墙竖在两侧, 中间隔出长方形的空地。在朝向空地的那边,两面石墙上分别有一只大大的石环悬在半空中。 石环之下,粗糙的墙壁有弧度下滑连接地面——从侧面看球场,很像是玩滑板时的U型场地。如果顾季会滑滑板, 他会尝试着从一侧墙壁溜下,顺坡度上另一侧墙壁。 地上是翠绿的青草, 清晨的露珠闪烁着,还有隐隐踩过的痕迹。石墙高处、场地两侧有座位,可供观众观看。 好特殊的球场。 见到两人震惊的神情,特帕内卡笑道:“你知不知道双生子的传说?” 顾季摇头。 那是关于球赛的起源。 在玛雅神话中, 有一对双生子兄弟名叫Hunahpu和Xbaranque。他们的父亲被死神所杀,两兄弟也被死神带入冥界。聪明的两兄弟努力逃脱死神的魔爪, 但还是落入下风。死神承诺与弟弟进行球赛,若他获胜就能离开, 抛出的球却是哥哥的头颅。 但弟弟临危不惧,施展法术将哥哥复活。其后他们被死神扔进烤炉烤死,却又在河水中复活……最终通过智斗击杀死神,为父报仇。 听了特帕内卡的故事,顾季脑海中倒泛起一些熟悉感。两兄弟的故事是球赛起源,在后世的美洲也很有知名度。 “走吧,我带你们去看球赛的地方。”特帕内卡带着他们围场绕了半圈。 “这里不能看吗?”鱼鱼好奇。 他们现在正站在球场一侧正中,似乎是绝佳的位置。 “能……” 特帕内卡掂了掂手里的球:“但你们还是去安全一点的地方吧。” “被伤到可不好。” 顾季疑惑皱了皱眉,伸手把球拿过来,沉的他胳膊向下一坠,差点惊叫一声。 这也太重了吧! 团队竞技的日常球类运动中,球往往不会太沉。比如足球篮球排球都是打气的,就连大宋的蹴鞠都是皮面竹骨,中空或者填充很软的东西。 但这个球…… 纯实心橡胶球,直径有足足30厘米。 顾季垫了掂,恐怕至少六七斤。 要是被这种球砸到……恐怕性命不保。 “好的,我们去更远的位置。”顾季立刻道。 虽然他确信雷茨能帮他提前接住球,但他一点都不想感受球迎面而来的刺激。 特帕内卡也很注意安全,带着他们像高墙上走去。高墙很宽,上面可以站人两排人。沿着台阶上去,顾季就看到已经有十几个人在上面等待。 对面的高墙上也有十几个人。 他们纷纷向特帕内卡行礼。 带顾季走到最好的位置坐下,特帕内卡遥遥一指:“看到没?这边是我们的座位,那边就是对手的座位。” 每队占据一个半场。 顾季向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正坐着一个青年男人。他头上装饰着黄金和羽毛,袍子挂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容貌和特帕内卡有三分相似。 想来就是特帕内卡“素有积怨”的哥哥。 他做了个挑衅的表情,但他哥哥只是轻飘飘看了他一眼,目光就滑过去了。 目光往下扫,提兹坐在稍微近一点的位置,仍是看不出什么表情。见顾季他便笑了笑。 顾季侧头问:“那比赛是什么规则?” 他们来的不算早。现在观众席上已经挤满了人,选手们也从两侧逐渐入场。嘈杂的人声吞没了顾季的问题,特帕内卡尚未回答,球赛就要开始了。 顾季也不再问,静静等待着比赛。 赛场清空,观众席的声音低下去,两名祭司出现在球场一端。 他们都是熟面孔——顾季在托皮尔岑身边见过。一人手中端着个黄金碗,另一人向前说话。 土著语在雷茨耳畔划过,他赶紧问顾季:“都说得什么?” 顾季低声解释:“讲了双生子的故事。” 出乎他预料的,观众们和球员们听得却很认真,随着双生子的一次次危机屏住呼吸。顾季本来还以为这是个家喻户晓的故事呢。 “他们有些人不知道。”特帕内卡低声道:“那是玛雅人的事。” 玛雅人有球赛的传统,但从北方来的托尔特克人却没有。特帕内卡说,已经几十年都没举办过球赛了,平时只是他们喜欢玩球而已。 这是第一次,托皮尔岑主动举办球赛。 可惜他却因为生病来不了。 特帕内卡有点遗憾,但不知为何,顾季听了这话却觉得怪怪的。 但他也想不到为什么。 祭司讲完故事,就向大家介绍了今日的球员们。两队各五名球员,这些年轻人身材健壮,在微凉的天气裸露着上半身。 他们都是奇琴伊察的小贵族,还有些是玛雅人。 每介绍一个人,观众席就响起一阵欢呼声。顾季看到对面的球队中,有个身材矮一点的玛雅少年,提兹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 那就是他的朋友吧? 祭司的话说完,观众们早就迫不及待了。他们的热情似乎比球员还要高,特帕内卡已经兴奋的站了起来。 “赢了他们!”他喊道。 场内迅速再次清空,只留球员们站在两侧。 一只球发出来—— “嘭!” 比赛开始了! 球闪的飞快,顾季耳朵里满是球在墙壁上弹跳的声音,还有观众们热烈的呐喊声。球员们全部动起来,紧紧追着球跑。 这边有球员奋力一扭腰,球重重击打到他的胯上,弹到对方的区域。 欢呼声响起。 “用腰打球?”顾季惊讶的下巴都要掉了。 “不然呢?”特帕内卡大声道。 在场上比赛和特帕内卡的讲解中,顾季很快就明白了规则。 场上只有一个球,双方队员要把球传到对方的区域;若己方传球时失误出界,则对方得一分;若对方没接住传来的球,让球在地面上跳了两下,己方得一分; 定时比赛,得分多者胜。 所有人不允许用手和脚接球,只能用腰和胯顶球。但如果对自己的头特别有信心,也可以用头顶球。 此外,还有一个例外规则——如果精准的把球送入对方墙上的石环中,则直接胜利。 顾季懂了又讲给雷茨听,然后就听到了鱼尾巴拍打石墙的声音。 雷茨紧紧盯着赛场。如果他能参赛的话,胸膛以下能不能都算腰和胯?反正他又没有腿。 用大尾巴抽球一定很好玩。 顾季揉揉雷茨的头,终结他玩球的幻想。 看场上的激烈程度便知道,用腰和胯打球虽然看起来怪怪的,但这是为了适应球类的重量。球员们熟练的在石墙斜坡上游走,用胯部将球顶飞。 “嘭!” “嘭!” “嘭!” 连着三声急促的碰撞,球旋转着在两个石墙上弹跳,好像一道残影。 不似任何熟悉的球类运动,却像是魔法世界的…… 魁地奇! 顾季的眼睛都快跟不上球了,更看不清球员们娴熟的动作。 “嘭!” 这边球员将球顶出墙外。 对面先得一分。 对面一阵欢呼声,这里就响起一阵哀叹。顾季心中也情不自禁有些失落。 “劲太大了!”特帕内卡皱起眉毛,站起来指挥:“别慌别慌,注意防守!” 球员们点点头。出错的人抬头看了特帕内卡一眼,比了一个抱歉的手势。 特帕内卡冲他摆摆手,在顾季身边坐下来。 “他平时打的很好,就是从来没做过队长,都是我带他打的。”他叹气摇摇头:“谁知道父亲点他做队长呢?早知道再提前几天训练。” 不知为何,顾季心中下意识划过一丝异样。但比赛立即重新开始,他的目光便转向球场之中。 不知是否因为出师不利,即使特帕内卡竭力在看台上指挥,他们也在节节败退。 两分。 三分。 五分。 “砰砰。” 球连弹两下落地,球员撑住膝盖大口喘气,腿上已经被砸的青紫。 又是他。队长丢了第一分,并连着犯了好几个错误。 连顾季这个门外汉都能看出,他压力太大了。 特帕内卡的胜负欲太强,恐怕都压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他太担心输球。 “你今天怎么回事?”特帕内卡叫停休息,直接两步跳下,从石墙滑到地面。 “对不起殿下,对不起……”年轻人捂住脸。 特帕内卡打量他几秒,摸摸他身上渗血的淤青,年轻人瑟缩一下。 “罢了。”他道:“你回去,我替你打!” 球赛是可以有替补的,因为顾季已经看见了坐在场外的球员。但就在特帕内卡话音落地之时—— “不行!” 一叠声阻拦响起。 顾季抬起头,看到拦住特帕内卡的,是要被换掉的年轻球员本人;场地尽头的祭司;还有坐在看台另一边,他的哥哥。 人祭球场 特帕内卡也没料到有这么多人阻拦, 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诧异。他看到哥哥从石墙上站起来,鹰一样的眼睛里满是严肃。 “你就那么怕我赢?”他大声冲哥哥叫道。 哥哥并不在意他说什么,冲祭司摇摇头。 祭司走上前来:“殿下, 你不能参赛。” 他语气极其冷峻,不由分说要把特帕内卡拽上去。 “凭什么?” “皇帝不同意。” “那你就让我父亲来。”特帕内卡一把甩开祭司的手, 直勾勾盯着他。 “他卧病在床——” “我不管。”特帕内卡道:“你既然说是他说的,那就让他来告诉我。” 看到祭司还想说话,特帕内卡接着道:“我的朋友受伤了, 那就让我来替他。之前父亲也从未担心过我, 今日又为何非要阻拦?” 他不用多想就知道, 父亲不让他参赛, 一定是怕伤了兄弟之间的和气,或者担心他在比赛里受伤。 顾季本来也是这么想的——直到他看见祭司的表情。 他极其阴郁的看着特帕内卡, 脸上流下几道热汗,黑洞洞的眼眸深不可测。 “您不能参赛。”他重复:“你们队还有替补队员。” “我不管。”特帕内卡立刻道:“要么你们让我上场,要么今天我就站在这里——干脆别比了!” 他一看就是娇纵长大的孩子,站在球场的样子好像在撒泼打滚。观众席上的氛围一下紧张起来, 有人不明就里的左右张望,有人却神色一冷。 祭司死死盯着他。 他回头看了看另一名祭司。两人眼神交流片刻。 特帕内卡的哥哥突然从石墙上跳下来, 走向梗在球场中间的弟弟。 “好,那您来代替他吧。”祭司冷冷道。 特帕内卡满意的笑了,却见哥哥脚步愣在原地,似乎还想要阻拦。 祭司对他道:“您也请回吧。” “你最好赶紧回家去。”他压低声音冲弟弟怒喝, 转身回到观众席上去了。 他们交流的声音很小,观众们听不到, 只能看到球场中焦灼的氛围。顾季全凭耳朵好使的鱼鱼转述,才知道球场中在说什么。 可越听, 他越觉得不对劲。 他下意识看向提兹,两人四目相对。 提兹轻轻摇头。 顾季脑海里警铃响起,却想不通为什么。球场中特帕内卡正在鼓励自己的队员,随着一声叫喊,比赛重新开始。第一颗球飞出,所有人瞬间动了起来。 “接住它!” “防守,左边!”特帕内卡从墙上敏捷一跃,将球送出。 “嘭!”对方被球撞上,却没将球打出去。球落地两次丢一分。 喝彩声响起,特帕内卡激动对着己方欢呼。他向顾季身边高喊:“学着点!” 刚刚被换下来的队长正坐在顾季身边。他擦擦额头的汗,勉强向特帕内卡笑笑,脸上的神情却全是紧张。 不对劲。 顾季将一切尽收眼帘,再向提兹看去,他还紧张的看着自己的朋友。 等等,他好像遗漏了什么……他一定听过玛雅球赛的传说。但似乎那并不是轻松愉快的故事,反而与血腥相关。 “球赛胜者有没有奖励?”顾季突然问队长。 似乎没想到顾季说话,他有点结巴,勉强道:“当然有……” “那奖励是什么?”鱼鱼好奇。 “黄金,皇帝也会夸奖你。”队长匆匆道。 顾季敏锐注意到,他虽然在和自己说话,但目光却从未认真的看过来。他甚至没在意场上打球的人群——只有当特帕内卡得分时,他才会看两眼。 反而,他一直在死死盯着祭司。 祭司?他皱眉。 雷茨眼睛更敏锐,开口对顾季道:“他在看祭司手中的黄金碗。” 他还没注意祭司手中的碗,只看到一直有个人在紧紧捂着。顾季被一阵欢呼夺去了注意力,才发觉场上形式已经变化。 特帕内卡确实是个优秀的球员。 自从他上场后,球队一改颓势,连得十分。 “接住!”特帕内卡大吼:“传过来!” 球员闻声而动,一颗球飞过去,在石墙上弹一下,落在特帕内卡面前。他灵活的变换角度,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神情—— “打过去!” “过环!过环!” 顾季这时才看到,特帕内卡是打算击球过环——直接判定比赛胜利。 对方立刻改变阵势,但已经来不及了。 “嘭!” 球飞出去。 “不!” 身边的队长突然大叫一声,似乎要直接扑到场中阻拦。可是他青紫的双腿还没恢复力气,差点倒栽葱下去。 幸亏鱼鱼眼疾手快把他捞起,才免得一场惨剧。 顾季被吓了一跳。从两三米高的墙上垫步跳下没什么问题,但要是倒着摔下却容易没命。 全场欢呼声中,没人在意这里的小插曲。顾季的目光顺着飞速旋转的球看去,却目睹了另一场惨剧! “——快躲开!” 人群的欢呼突然失声,转变成惊慌的提醒。 对面根本来不及接这个球……而在万难之下,竟然有一名球员飞扑上去! 他要用头接球! 球速太快了,连特帕内卡都大声阻拦:“快躲开!” “嘭!” 一声巨响。 球弹回落在地上,染上斑驳血迹。 “啪嗒,啪嗒。” 球重重打在他的头上,他好像坠落的鸟儿,从石墙上滚下来。 双眼紧闭。 顾季立刻站起来。几乎所有人都站起来去看。 “奇特利!” 提兹大叫一声,跳下去看。 那人正是提兹的朋友。他躺在地上生死不知,头发上渗出殷殷血迹。顾季颤抖着对雷茨道:“回去把郎中找来。” 雷茨点点头离开了。 众人纷纷下去查探他的情况,比赛暂停。顾季走上前去,人们纷纷给他让出一条路来。他蹲下时眼神刚好和提兹四目相对。 提兹表情中有惊恐,担忧……但似乎更多的是释然。 顾季伸手摸了摸,青年虽然晕过去了,但还活着。尤其让他惊讶的,那青年竟然带了半个铁盔。 垫了点软软的草扣在头上,挡下了球的一击。但即使这样,脑震荡也跑不了了。 一瞬间,顾季心中千回百转。这是他头一次在这片土地上感受到铁器的强大作用。他又和提兹对视一眼,提兹默默把自己的朋友拖了回去。 “我带他去找医生。”提兹高声道。 祭司们也过来看过,意味深长的看了两眼,摆摆手让提兹带着人走了。顾季和他们一起走出两步,突然用汉语低声问:“比赛最终究竟会怎样?” 提兹道:“会献祭。” 他没时间再说多的话,顾季只好嘱咐他路上留意雷茨,然后回到赛场。 他坐下时还魂不守舍。 献祭?献祭谁? 恍惚间,顾季终于想起被自己遗忘的内容。上辈子他好像读到过科普——比赛最终会有一只队伍死去。 “把特帕内卡换下去。”特帕内卡的哥哥从观众席上站起来:“他打伤了我的球员。” 他面上却没有球员受伤的难过,反而对换人这件事充满急切,恨不得亲自来抓人。 “和我没关系好不好?”特帕内卡急道。 虽然球是他发的,但他又不是故意打人好不好?明明是对面要用头接球…… “换掉特帕内卡。”他再次强调。 祭司立刻走过来,要求特帕内卡离场。顾季看着球场中的人群,还有好奇的观众们,目光愈发冷峻。 祭司早就知道有一支队伍会死去吧? 所以他们不会让特帕内卡上场。 但特帕内卡知道吗? 他大概是不知道的。 特帕内卡再次使出耍赖绝招:“我不走!要么把我拖下去,要么就别比!” 祭司们对望两眼,立刻上手拖人。 奈何特帕内卡一声令下,球员们也都来帮忙,一时间场上差点打起来。顾季身边的队长早就按捺不住,喊道:“殿下,换我上场!” 特帕内卡恶狠狠道:“你上场就输!” 他被噎住了。顾季却轻声问他:“是输队会被献祭,还是赢的队伍?” 他记得玛雅文明中,球场也被称作人祭球场。献祭的方式有很多种——输掉的队伍象征阴间死神的队伍,被献祭给双胞胎神。 赢的队伍……勇士们也被献祭给双胞胎神,是一种荣耀。 每场比赛规则不一样,但总要流血。 他咽了口唾沫,低声回答:“输的队伍。” 玛雅人的球赛,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了。大多数人踢球只是为了玩乐,在托皮尔岑找到他之前,他从未想过球赛能丧命。 他愿意为此而死吗? 不愿意,他不想为了讨好神灵送命,这几十年都没有这样的事了。 所以托皮尔岑定下的规则,是输者献祭,否则大家就会消极比赛,现在却拼了命的想要赢球。 所有球员都知道规则,只有特帕内卡不知道。因为怕他提前知道了打乱比赛。 顾季对这个结局并不意外。他幽幽看着场地中央,只是在想,特帕内卡的队伍目前领先不少,所剩时间也不多了。 输者献祭,但特帕内卡大概率会赢。 为何还偏要他离开? 也许是担心出现意外,比分再有反转? 还是说……另有隐藏的规则? 这次,特帕内卡终究难以抵挡哥哥和祭司们的拖拽,强行被安放回石墙上。在他落座的瞬间,队长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一瘸一拐走下去。 眼神中满是绝望。 献祭规则 顾季没有多言, 屏息凝神看着球场上的队员们。他们互相交谈了几句,随即重新准备比赛。 球再次发出。 没有了特帕内卡,队伍水平直线下降。 球员们好像失了心气般, 连着几个球都出现失误。特怕内卡看着心急又无法下场,只好站起来吼叫着指挥球员们。 顾季目光转向球场另一边, 金字塔的光影流转,比赛时间要到了。 “起来!”特帕内卡大声吼道:“别气馁,我们还有希望!” 球员们站起来, 目光交汇。 对面的球员喘着粗气, 狼般的眼眸紧紧盯着他们。还剩最后一炷香的时间, 比分已经持平了。 最紧张的时刻。 谁胜谁败在此一举。 谁会是那个被献祭的可怜人? 球在对面手中, 猝不及防就发了过来。球员们立刻跑动接球,彼此眼中充满求生的斗志。 他们不要死! “嘭!”球被传过去, 稳稳落在最刁钻的位置! 得分! 对面也毫不示弱,转瞬间就是几个来回,比分紧紧追咬着。球旋转着传回来—— 最后半分钟的时间。 那个极其偏的位置,但只要接住了, 就能得分,对方也来不及再次发球。 一人立刻飞扑过去, 球就在眼前…… “嘭!” 一声碰撞。 转瞬间人影交错,球吧嗒啪嗒落在地上。他没接到球。 “你在干什么!”特帕内卡撕心裂肺的喊道。 他双目圆睁,眼看着队伍输掉——不是因为球员失误,而是因为队长在最后一秒撞上了球员! 人为打断了接球! 将胜利拱手送给了对方! 观众们也在此刻凝滞, 谁也没想到最后竟是己方队伍内讧。 “啪!”被撞到的球员爬起来,眼睛通红, 一拳打在队长身上:“你要我死吗?” 队长颤颤巍巍后退两步,却立刻被追上来的特帕内卡拽住, 他也提起拳头—— 一片混乱之间,阳光悄无声息的偏移。 比赛结束。 “我们赢了!” “感谢神……” “赢了,我们要回家去!” 对面的欢呼声把观众惊醒,大家才恍然惊觉已经分出胜负。对面的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有人激动的落下泪来。 特帕内卡听到庆祝声,心中更添几分愤懑,没忍住一拳便直冲面庞—— “你是不是故意不好好打球?” 队长扭过头去躲,却被队员们仇恨的目光刺痛。 明明只差一步就能赢,凭什么要他们献祭? 特帕内卡拳风所至,他却踉跄两步被拉开了。是祭司扯开了他们,示意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看我明天怎么教训你!”他恶狠狠道。 队长摇了摇头。 没有明天了。 那边庆祝还没结束,祭司就强行打断了他们,让球员们站到球场两侧。人群归于寂静,他们走上前来,手中捧着只黄金碗。 “他为什么要背叛我?”特帕内卡痛苦的坐在顾季身边,喋喋不休:“我哥哥到底许给他什么好处?” 顾季的目光落在碗上—— “他没有背叛你,他只是想少死一些人。” “什么?”特帕内卡没听清。 “神已经预言了比赛的结果——”祭司高高举起黄金碗,从其中拿出占卜来。 “与现实相符。” 在那张占卜的石板上,赫然写着胜利者的名字。 “他们还预言过?”特帕内卡疑惑:“可是刚刚我们差一点就赢了。” 祭司挥挥手,胜利的队伍愣了愣,然后欣喜若狂的离开了。 他接着让奴隶们搬出几个大罐子。 “败者将被献祭给神灵。” 他口中吟唱起歌谣,缓缓掏出一把石刀。球员们跪在草地上,恍惚几刻后,面上皆浮现出惊恐的神情。 “献祭?”特帕内卡站起来,似乎听到不可思议的事情:“凭什么?我们输了就要献祭?早知道我们拼死也要赢下来!” “如果赢了,他们也要死。”顾季低声道。 从祭司拿出金碗时,他才彻底读懂球赛规则。 在比赛开始之前,祭司们就占卜了结果。但这个结果是绝对秘密的。 如果比赛结果与占卜结果相同,那么输者献祭;如果结果相反,那么两支队伍都违抗了神明的意志,全部要献祭以平神怒。 因此,被占卜输的队伍,无论如何都要死。 虽说祭司们不能直说,但有心之人总能看出些什么。特帕内卡的队长很聪明,在被换下来的时间里,他一直盯着祭司们的神情。 从那时,他就确定了,自己是占卜中的输家。 今日必死无疑。 所以在最后时刻,他才会撞掉队友手中的球——那枚球发出去,占卜结果错误,两支队伍都要死;但球没发出去,至少能少死几个人。 特帕内卡的兄长恐怕也早知道了结果,才拦着弟弟不让上场。 顾季只简单说了几句,特帕内卡便懂了其中曲折。他愣愣的坐在那里:“我以为只是一场比赛……” 他脸上呈现出无比悲痛的懊悔和愤怒。 顾季摇摇头。 “我该怎么办?”他一瞬间慌了神,下意识求助于顾季。 “一切都在你。”顾季轻声道。 他从鸦雀无声的球场中起身,独自离开。祭司深深看了他两眼,没有去阻拦。 背后,他听到特帕内卡冲下去吼叫阻拦的声音,还有球员们悲愤的骂声。他们纠缠在一起,吵嚷的声音久久不能平息。 茵茵绿草刚沾染过他们的汗水,却要洒上他们的血迹。几个大罐子就是人殉的归宿——他们会被挖出心脏和各个器官,最终被肢解烹食。或者这场祭祀另有其他仪式,但顾季已经不想知道了。 顾季赶回宫殿中,正看到一个青年躺在地上,郎中坐在他身旁扎针。青年脸和头发上有不少血,眼睛微微睁开,铁头盔扔在一边。 提兹和雷茨都紧张的坐在一侧,手里给郎中帕子。 “他怎么样?”顾季急切看过去。 郎中道:“幸亏带了盔,头被撞得不算太严重——但也得养好几天。” 他落下最后一根针,青年突然拉住提兹的手,挣扎着坐起来,然后吐了一地。 然后就又昏了过去。 多少也是个脑震荡。 郎中嘀咕着年轻人如此不注意身体,收拾好医箱赶回宫中去了。他是临时被雷茨拉过来的,现在还要回去给托皮尔岑瞧病。 “把他扶回去休息吧。”顾季叹口气。 提兹把朋友送回去,赶忙出来找顾季:“最后结果怎么样?” 顾季如实相告。 提兹足够聪明,他们早就猜到托皮尔岑的献祭规则极其复杂,有可能难逃死局——因此才提前做出了一顶铁盔,然后用头去拦对面的球。 负伤退场,总比被挖心献祭好些。 托尔特克人头顶上的装饰也很复杂,没人在乎谁悄悄带了铁盔。 “这其实是我们的后手。”提兹叹口气,跟着顾季回到屋子里,捂住头坐在地上。 “他原本不必接球。”顾季问。 “是。”提兹痛苦的闭了闭眼。 特帕内卡打乱了他们原本的计划——谁也没想到这个任性的王子会突然上场。但就在他上场的瞬间,提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他通过祭司的表情,猜到了占卜中的输家是谁。但特帕内卡实在是太强大了。 所以……如果特帕内卡真的赢了呢? 按照道理,是要同时献祭两队的。但菲兹不相信托皮尔岑能如此丧心病狂,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去送死。 但如果特帕内卡可以不死,另一队也就没有了被献祭的理由。 祭祀被打破。 只可惜当他想到这里时,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场上的朋友无法关注祭司,按计划“受伤退场”。 这反而给了把特帕内卡换下去的机会。 顾季也叹气摇摇头:“现在就看特帕内卡了。” 雷茨也来凑到顾季身边,他刚刚知道球赛如此血腥的内幕,饶是他也被惊得冷汗直冒。他们围在火炉边,远处球场上的纷争已经听不见,但顾季仍然能想到其激烈。 唯一的办法,就是特帕内卡不松口—— “顾大人。”林五娘三步并作两步,从门口走进来:“有郎中的新消息。” 大家一齐看向她。 “托皮尔岑去球场了。”她把气喘匀:“特帕内卡带人把两个祭司围住了,死活不让他们动手。” “他说自己也参与了比赛,要死就和他们一起死。” 祭司们终究不能对特帕内卡动手,只好去找托皮尔岑。事情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顾季临走前和他所说,正是此意。 “也不知托皮尔岑怎么想的,不怕报应么?”林五娘不寒而战,不懂怎么会有人创造出如此血腥的东西来。 “对了,那两匹马怎么样了?”顾季问道。 林五娘一愣:“昨天我们把马送到宫中去了,他们收下了。” “悄悄去给特帕内卡送个信。他要是还想再骑马的话,就赶紧去宫殿里把马找出来。” 等到托皮尔岑生气了,特帕内卡就见不到自己的马了。 瓜达尔立刻领命而去。 就在同时,大虎正从门口回来,挠挠头:“郎君,这是出什么事啦?” “门口有人传话,皇帝要您等会儿去见他。” 进宫讲经 顾季瞬间头痛。 托皮尔岑怎么又找上他?在心中盘算了几个来回, 顾季也想不到皇帝有什么事非要召他进宫。 皇帝现在人还在球场,也不急于一时。顾季不紧不慢喝下两杯茶,才鱼鱼一起骑马去宫中了。 他们约莫等了半个时辰, 托皮尔岑才出现。 他被几个奴隶架在椅子上抬回来,表情臭臭的, 看着就是一副生气样子。 顾季却松一口气——虽然托皮尔岑心情不好,但大概没把儿子剁了。 他摇摇晃晃坐下来,抬眼看顾季:“你已经知道球场上的事了吧?” 顾季点头。 他还想知道之后的事。托皮尔岑也满足了顾季的好奇心:“特帕内卡那个臭小子, 竟然敢死活拦住, 强行中断了祭祀。” 祭祀被中断……那么大概所有人都得救了。 托皮尔岑在儿子的逼迫下, 最终放过了无辜的球员们。两人心头一松, 雷茨轻轻抽动鼻子。 “什么味道?好香。”他低声道。 “来点吗?”托皮尔岑有气无力倚在椅子中:“都尝尝吧,反正也吃不完。” 奴隶很快端来两只大盘子, 上面竟然是油汪汪的烤鸡。现杀现烤的鸡肉还算鲜嫩,热腾腾的扑在人面前,香料气息让人食指大动。 盘子本来是用来装人殉的——仪式被打断,就只好用火鸡来代替献祭了。 想到盘子曾经的用途, 顾季和雷茨都摇了摇头。 托皮尔岑也浑然不在意,让奴隶把油腻的鸡肉拿下去。他最近讲究养生之道, 已经不像从前一样毫无节制的饮食了。 他叹息道:“特帕内卡是我最喜欢的孩子,他怎么做出这种让我伤心的事来?” “他本意并非如此。”顾季道。 “可他心里有没有我这个父亲?”托皮尔岑咬牙道:“连完成一场祭祀都不愿意。” 他说着,语气中却没有极其激烈的愤怒,反而有些迷茫。 顾季不再提特帕内卡之事, 反而淡淡问道:“您今日怎么想起找我来?” 一路上他想过许多可能性,顾季觉得最靠谱的, 便是托皮尔岑得知小儿子与自己有私交,希望他离特帕内卡远些。 如果不是这样…… “哦, 因为羽蛇神要我找你。”托皮尔岑道。 顾季:?? 谁? “羽蛇神总是在梦中出现,呼唤我来见你。”托皮尔岑叹息道:“它说你能给我启发,指引我走向冥冥之中的道路。” “不仅仅是我,还有人梦到了相似的内容。他们都劝我寻求你的建议。” 顾季这才回过神来,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羽蛇神许久没有入梦,顾季还以为它已经放弃自己,转而寻求其他劝说托皮尔岑的办法呢。没想到羽蛇神很执着——转身让皇帝召见顾季。 虽然顾季不愿主动帮忙,但他不能拒绝皇帝的见面。 羽蛇神……还真是锲而不舍。 顾季在心中长叹一声:“那我能给您什么启发?” 他根本不觉得自己哪点能引导托皮尔岑走上冥冥之路。眼角余光扫过皇帝的面容,他在其中看到了无数复杂的情绪。 托皮尔岑想了想。 “大宋物产丰盈国泰民安,比这里富足的多。”他慢慢道:“你们的皇帝是如何做到的?这里四季丰收,气候温暖,为何没有你们强盛?” 顾季一愣。 他还以为托皮尔岑要问如何才能长生不老呢。 托皮尔岑似乎看出顾季的震惊,道:“我与羽蛇神同生,又何必在意这副躯壳?” 雷茨已经被皇帝彻底绕晕了。在他看来,托皮尔岑不仅反复无常,喜欢血腥残忍的人殉,还总把自己比作鬼神,实在不可理喻。 鱼鱼放空大脑,抬头看天。 顾季却若有所思。他顿了顿道:“您有没有读过我送您的书?” 托皮尔岑摇头。 很快,他当初送的一箱书被搬过来。顾季打开箱子,抽出其中一本看了看,递给托皮尔岑。 皇帝低头……书封上写着两个大字。 《论语》 雷茨凑上来看了一眼。他学字时读过这本书,就是什么都没读懂……鱼鱼赶紧把脑袋缩回去了。 托皮尔岑道:“这便能回答我的问题?” 顾季点头。 托皮尔岑所问太复杂了,顾季答不出来,恐怕就连赵祯也说不清楚。反正他回答不了,那就干脆交给书本。 他带了一箱书——古来先贤著书立说,都在于此。 “你说真的?”皇帝看着薄薄一本册子,不相信。 “我朝丞相曾道,半部论语治天下。”顾季笑道:“这是大宋所有读书做官人都要学的东西,天下智慧不过于此。” 托皮尔岑似乎被说动了。 “请你给我派一个翻译来。”他说。 顾季应下。托皮尔岑也许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便让两人出宫了。离开宫殿的时候,顾季正看到特帕内卡的奴隶正牵着马,偷偷从武士庙背面绕走。 看来他得到了顾季的消息,先行一步带走了马。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雷茨遥望逐渐变远的宫殿,表情中流露几丝困惑。 郎中和他们挤在一辆马车里。他虽然不知道谈话的内容,却也听说了球场上的事,内心惊疑不定。 “对呀,他干嘛想杀这么多人,也不积点德。”郎中也道。 顾季却轻轻摇头。 从来到奇琴伊察后,他便先入为主的判断,托皮尔岑希望通过各种手段来延长自己的寿命,甚至违抗羽蛇神。 但现在看来,托皮尔岑却并无此意。 他非常清楚自己与羽蛇神是一体的——神明将永远不会被湮灭。他犹豫不定的,却是这片土地上的城市和国家。 神王已老,他死后又会如何? 是用鲜血向众神祈求,使整个国家被眷顾;或者逐渐抹除这些痕迹,走向另一种发展。托皮尔岑无法给自己一个满意的回答。 如果顾季不出现,他大概会选择逐渐恢复祭祀,将这里交给众神。 马车缓缓停下,顾季从车上跳下来,吩咐瓜达尔: “这几天让大家都小心些,千万别在外面惹上麻烦。”他叹口气:“让李五进宫去,他最机灵,口才也好。提兹也一起去,给皇帝做翻译。” “还有,要是特帕内卡找来,就说我病了,不要见他。” 三天后,特帕内卡果真找来了。 他其实早就想来的,但因阻拦祭祀被狠狠打了一顿,两天才从床上爬下来。见到顾季不愿意见他,特帕内卡又试图喊雷茨出门。 没想到鱼鱼也闭门谢客,他便只好失望离开了。 顾季没时间去考虑特帕内卡的心情,他更关心宫殿中托皮尔岑的考量。李五虽然考进士失败了一次,但他却是最博学善讲的人,讲道理尤其让人信服。 每日他从宫中“讲经”回来,都要和顾季长谈。 据他所说,托皮尔岑不仅把经书内容听进去了,还仔仔细细自行研究过,学得废寝忘食。 五日后,托皮尔岑送来两个祭司,拜托顾季帮忙把所有经书都翻译成玛雅文字。 顾季稍稍打探缘由,得知托皮尔岑想把它们发给贵族,让他们都读一读。 他立刻帮托皮尔岑翻译了出来,还顺便让他感受到了印刷术的魅力,附赠一块印刷雕版。 托皮尔岑非常吃惊,据说看着雕版愣了许久。 圣贤书中少提鬼神,讲的都是“仁义礼法”,与这里的传统并不相通。但如果托皮尔岑能读进去,想必能救许多无辜人殉的性命。 更重要的,为之后商路着想,如果美洲土著与大宋商人有相似的三观,那么会有更多人愿意来经商。 顾季在家里给托皮尔岑翻译经书,雷茨便倚靠在他旁边做绣活。他的一大张绣图已经完成了大半,正小心翼翼的在衣服上添花纹。 到了晚上,大家便聚在院子里讲故事。 阿尔伯特号的说书大赛,已经成了船员们每晚必备娱乐活动。赛事接近尾声,故事内容逐渐从短篇走向长篇,现在只有两人角逐第一名和第二名。 一人说的是顾季口述版“西游记”。他实在来不及讲,就把故事教给口才最好的人去讲。故事跌宕起伏,每晚都能凑齐几十个人挤着听。 第二位尚存的参赛选手是瓜达尔。他讲的是“顾大人万里追妻”。 从听到故事名字,顾季就心头一紧。这个故事根本不算精彩,瓜达尔讲故事的水平也一般,全靠大家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才挺进决赛圈。 昨晚,瓜达尔正好讲到顾季接受了鱼妖的大胆示爱,千里迢迢带鱼妖进京面圣。 顾季一点都不想再听下去,但为了防止瓜达尔继续编排他,他今夜只好也挤到烤火的人群中,防止瓜达尔思绪过于飞舞。 果然,见到顾季和雷茨在火堆旁坐下,瓜达尔轻轻咳嗽一声,连声音都变小了。 “我们昨夜正说到,顾季突然离开汴京,不知做什么去了,只剩下鱼妖一人凄凄惨惨在家。” “他孤苦伶仃身无分文,想着远在天边的郎君,终日只能对着织布机以泪洗面。他甚至不敢出门——因为他一瘸一拐,每走一步路都像走在刀尖上。” 雷茨捂住尾巴,倒吸一口凉气。 他竟不知自己还有如此艰难的时候。 童话串烧 “那顾大人当时怎么不在?”有人立刻问。 “哎, 他把鱼妖扔到汴京就跑了。”瓜达尔轻描淡写道:“好像是乘船去玩了吧。” “鱼妖就这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足足等了十天才有勇气踏出房门。因为她实在是太饿太饿了,只能用自己织出的布匹, 到街上换几个炊饼吃……” “啊……”大家纷纷慨叹:“这是真的?” “保真。”瓜达尔叹气。 真就怪了。 顾季气的直掐人中,让瓜达尔休要胡编乱造。因为当初只有布吉待在他身边, 他根本都不知道其中款曲。 当初他明明是去登州接顾念,又给雷茨留了一大箱钱才走好不好?没想到鱼鱼三日内败光家底,才落得无钱可用的境地。 瓜达尔应一声, 略微收敛些:“鱼妖带着布匹上街售卖, 却不想因腿脚不便, 被店小二嘲笑坑骗。就在心灰意冷之时, 却突然见一位女官,将鱼妖带入宫中……” 有顾季盯在旁边, 瓜达尔总体还是按照事实讲故事。大家听得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听他讲到鱼妖回到泉州,被老夫人刁难之时,还齐齐吸了一口气。 “那他们分开了吗?”有人看着雷茨的脸色, 悄悄问。 “没有。”瓜达尔道:“鱼妖的爱情至死不渝,她苦苦哀求留在郎君身边, 和郎君一起上船出海了。” “哇……”众人感叹,偷偷瞧雷茨。 鱼鱼正在火堆里烤玉米,不小心被爆米花蹦到了脸上。他将热热的玉米粒倒进嘴里,有点疑惑为什么大家看他。 大家都知道, 顾季最后娶了拂菻国的公主殿下。那么从前和鱼妖的一段情,就变得分外神秘起来。 鱼妖是何时黯然离场的?顾季究竟有没有做负心汉?公主殿下到底知不知道这个旧情人的存在? 美丽又善良的鱼妖, 可千万不要被辜负啊…… 不过船员们尤其佩服的,雷茨竟然能兴致盎然听故事, 还顺便烤爆米花。 雷茨道:“怎么了?你们继续讲。” 他也很好奇瓜达尔怎么才能圆回去。 “哦哦。”瓜达尔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编。 总而言之,两人形影不离如胶似漆。 在印度鱼妖为了顾季差点被烧死;在中东把自己装进铁桶里;在拂菻国持剑逼宫救人……就算无事发生,还要跳进大海推着船游。 不仅自己对顾季一往情深,还叫来兄弟姐妹一起打工。 顾季也没辜负鱼妖的一片痴心。他一掷千金,用金钱满足鱼妖的所有愿望,在沿海各地留下大宋土豪和美人鱼的传说。 两人携手齐行,留下一段感天动地的航海佳话。 瓜达尔讲的声情并茂,把雷茨都感动了。他想反驳自己没花那么多钱,但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还是没张开嘴。 “你都讲到他们到拜占庭了——那公主当时在哪?”大虎发现了盲点。 他们本以为鱼妖是在航海途中离开的,但这样想来,恐怕鱼妖和公主还见过。 “这就是我要说的。”瓜达尔故作神秘道:“他当时也就在君士坦丁堡。” “那他们见过没有?”大虎道。 “没有。”瓜达尔若无其事往下编:“因为公主一直在沉睡之中,二十几年从未醒来。” 大家纷纷露出疑惑的表情:“啥?” 瓜达尔说:“我哪知道?这就要问郎君了。” 反正他编不出来。两人要是没碰面实在不合理,碰面了更难把故事圆下去,干脆丢给顾季编。 众人纷纷看向顾季。 顾季目瞪口呆,环顾四周暗骂瓜达尔。 半晌后,他只好把话接下去:“嗯……是这样的。曾经有个女巫诅咒了公主,让她一辈子都做不了针线活。” “十几年前,公主纺纱时被纺锤刺破了手指。然后她就陷入了长眠。” 顾季闭着眼睛胡编乱造,回想自己读过的童话故事。 “啊?”大虎震惊,疑惑看向雷茨。 鱼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睡美人,但出于对顾季的信任,只好闭上眼睛乱点头。 没想到这事是真的。大虎肃然起敬:“然后呢?那公主怎么醒来的?” “他之所以长眠,是因为……三魂七魄飞离体外。”顾季只好继续往下编。 “然后转生成一个可怜的孤儿。”瓜达尔接下去:“母亲偏心弟弟将他遗忘,他被送到孤儿院,又因为跳水救人死了。” 林五娘已经忘了手里的烤玉米,表情五分狐疑五分震惊。 “但因为做了善事,所以他跳入海中后再次转生。”顾季闭上眼睛编下去:“这次,他成了一条美人鱼。” 雷茨点头。 终于圆回来一点。 “啊,那难道公主就是鱼妖……”有人恍然大悟。 “正是如此。”瓜达尔也松一口气:“他在大海中漫游,走着走着就到了东方。这鱼妖虽非人类,却有十足十的侠肝义胆。” “他专杀海上的强盗,打的日本海盗们闻风丧胆,看到他的鳞片就害怕的想要逃走。他从不留下姓名,只留下一片蓝色的传说。” “然而她却爱上了途经的顾大人,从此天涯海角相随。”书生感动道。 “正是如此。” 瓜达尔敲敲玉米当做惊堂木:“他决心从此不再做鱼,变成和我们一样的人。” 顾季长舒一口气。 居然真圆回来了。 “那为何又变成了公主?”有人立刻疑惑。 这题他会。 顾季侃侃而谈:“因为人鱼上岸后,每走一步路都像在刀尖上一样痛。况且他不能久留于人世,几年后就会化为泡沫。” 瓜达尔投来一个佩服的眼神。居然和他曾经编的接上了! “那怎么办?”大虎担心道。 “那段日子实在太灰暗了。”瓜达尔长叹一口气,摇摇头:“郎君每日以泪洗面,难以接受生离死别。” “他们想了所有办法,但老天爷终究没有放过一对璧人。” “那天夜里,鱼妖在郎君怀里闭上了翡翠般的眼睛。郎君轻轻落下一个吻,他化为泡沫消散。” “啊?——” “但与此同时,皇宫里沉睡了二十多年的公主睁开了眼!”瓜达尔激动道:“他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破除了诅咒!” “因为在做鱼妖时,他身上还有另一种古老神秘而强大的东方血统。在老天爷冥冥指引中,他回到东方找到了此生挚爱,也就破除了诅咒。” “公主醒来后,郎君就前往皇宫提亲。” “女皇见他找到此生挚爱,也不多挽留,当即为他们举行了盛大的婚礼,还把郎君当做干儿子看待。” “后来他们离开拂菻国,回到大宋了。” 峰会路转让人猝不及防。林五娘越听越觉得假,怀疑打趣的眼光反复扫过来。 雷茨把脸埋在顾季怀里,不想露面。 “真是动人的故事。”书生叹口气摇摇头。没想到郎君居然历经如此多的艰险……虽然听上去有点假。 也有人深信不疑。他担心道:“那公主一睡十几年,身体还安泰罢?” 想到刚上船的时候,雷茨动不动就要“喝药调理”,也怪让人担心的。 瓜达尔正想敷衍过去,却瞟见顾季凌厉的眼神。他一个激灵立刻改口:“公主身体已经好多了,只是……” 他做出为难的样子。 大家好奇心立刻被勾起来。犹豫半晌瓜达尔才道:“公主终究身体亏空,恐怕难有子嗣了。” 哦。 大家心里都泛起一阵失落和同情。不过比起丢掉性命,没有子嗣实在算不得什么。 种种变故都没阻拦两人,这才是情比金坚啊! 顾季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因为大家投来的目光中,要么是敬佩震惊,要么就是怀疑调笑。 当初跟着去拜占庭的船员们正拼命捂着嘴,怕自己笑出来影响氛围。 雷茨把爆米花全倒进嘴里,转身回屋去了。 顾季也打算溜走,却被提兹从背后叫住:“郎君?” 他追上来问道:“你说的三魂七魄,转世投胎,破解诅咒都是真的吗?” 提兹黑色的眸子中一片赤诚,让顾季倒吸一口凉气。 刚刚的故事,大家也就当做传说听听,把雷茨的来历糊弄过去就算了,恐怕没有哪个船员会完全当真。 但在这片神明的土地上……提兹的汉语也没学明白,好像就这么信了。 顾季不敢妄言,也不能拆瓜达尔的台。他只好道:“我并不清楚其中原由,只是——” 林五娘过来打断解围:“小郎君,有些事不能说,说出来可就没有了。” 顾季从善如流的闭上嘴。 提兹似乎想了想什么,还是不敢再追问,点头道:“那好,我回去睡了,顾大人也早些休息吧。” 他转身走开。 顾季长舒一口气,揉揉脸准备回去歇着。转身时却被林五娘拉住袖子。 林五娘低声道:“这孩子在想什么?” 说来也怪,林五娘只比提兹大了三四岁,却自带长辈的威严。船员们无论年纪,见了林五娘也都称阿姊。 顾季轻轻皱眉,陷入思索。 “大人不觉得这孩子有点怪吗?”林五娘低声道:“他知道的东西很多,几乎比这里所有的年轻人都多。” 来世预言 如果林五娘不提, 顾季还想不到哪里不对劲。但她这么一说,过往种种细节也就浮现在脑海之中。 根据提兹自己说的,这些年轻人已经很少了解祭祀的细节了。但提兹却知道的非常多, 对任何一个节日都能侃侃而谈。 相同的球赛,特帕内卡还不知要祭祀, 提兹已经做了完全的方案,提前让朋友假装受伤逃离。 “当初梅西特里是怎(n)么说的?”顾季回忆。 “他说提兹是年轻人里面最聪明博学的。”林五娘道:“学象形文字时特别快。” 顾季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看着提兹转身离开费背影,轻轻蹙起眉头。但今天总归不是说这事的时候, 他摇摇头:“明日我与他谈谈。” 见顾季并未忽视, 林五娘就放心的回去睡觉了。 第二日太阳还没升起, 雷茨就爬起来吃早餐。 不是他觉少, 鱼鱼只是想避开船员们窥探的目光。他从未想过自己能有如此戏剧性的故事——如果任何人问他,沉睡十几年死在爱人怀里又遇上白马王子的感觉怎么样…… 他都会立刻逃跑。 幸好雷茨起的足够早, 厨师们才刚刚做出第一锅炊饼。鱼鱼提着小食盒拿了几个,又顺便给顾季打一碗粥带回去。 他挎着适食盒,踮起尾巴悄悄离开。 从餐厅回到卧室,雷茨经过洒满日光的庭院, 又途经马厩。还没转过身,他就听见一阵嘶鸣声。 “吁——” 雷茨回头, 背光处正见一匹俊马抬起前蹄,从马厩中小跑出来,背上还坐着个人。 谁一大早上骑马啊? 鱼鱼疑惑皱了皱眉,还没张口说什么, 就见骑手好像被吓了一跳,马突然冲他冲过来—— “躲开!”骑手的尖叫从耳边划过。 “噗。” 雷茨侧身拽住缰绳, 将马匹按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眼食盒中的粥,幸好没有撒出来。 “对不住夫人, 我不是有意的——”骑手慌忙求情。 “小心些,这马性子烈——”雷茨话没说完,抬头却看到有些不对劲。 等等,怎么是提兹? 他和提兹对视两秒,提兹简直一翻滚的姿态从马上跳下来,语气中满是哀求,希望雷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因为他私自来骑马把他赶出去。 “你起来。”雷茨伸手把提兹拽起来。 问题是私自骑马吗?提兹没得到允许,大清早偷偷来骑马确实不太对。但更大的问题不是……提兹根本不会骑马吗? “夫人求您……” “你是幸好没被摔了。”雷茨惊讶道,止住他的话音:“你想骑马去与顾季说就好,会有人教你的。何苦自己偷偷来?” 提兹嗫嚅几句,大意是他不敢。 他来学汉语,顾季就已经对他多加照顾了。提兹实在不好意思再提学骑马。 “这事无妨,但骑马出事故,可是会摔死人的。”雷茨道。 提兹乖乖点头,小声道:“但我觉得我会。” 是被雷茨抓包吓了一跳,马才会突然失去控制的。 鱼鱼大脑还没能处理这句话,就见顾季披衣从屋里走出来。刚刚马嘶声把他吵醒,寻过来便见到提兹和雷茨。 “你会骑马?”顾季皱眉道。 雷茨赶紧上前,帮顾季把衣襟系好,免得多露出皮肤来。他顺便灵巧躲过羊驼的口水攻击,还把顾季拽的远了些。 提兹犹豫点点头。 顾季并未多怪罪,只是道:“一起来吃早饭吧。” 提兹跟着两人进屋,在桌案前把食盒摆开。他动作有些拘束,只拿着个炊饼小口小口啃,还有些慌张的看着顾季。 “你什么时候学过骑马?”顾季问。 提兹摇头:“我总记得,以前有时我骑马经过一片平原,跑的很快。但我不知是什么时候,或者说我好像根本没见过那一片平原。” 这个说法实在有点抽象,顾季凝神思索。 “但是我早上试了试,马好像很听我的话。”提兹补充道:“和记忆中骑马的感觉一模一样。” 雷茨点点头,证明提兹骑马时根本不像一个初学者,这也是为什么他第一眼没有察觉到不对劲。 “你何时有这种记忆?” “大概几年之前。”提兹道:“当时我根本都不知道什么是马,还以为自己在骑奇怪的羊驼。我还和父亲说过……他以为我疯了,把我送到神庙了一段时间。” 提兹表情诚恳,顾季却回想到昨晚林五娘和他说的话,瞬间心头一凛。 “你昨晚问我——” “对,我怀疑那是我的前世。”提兹犹豫道:“因为这完全不可能是我的生活。也许在很久很久之前,这里也有一群会骑马的人。” 他转向雷茨:“夫人,你转世过好几次,也会回忆到前世的事吗?” 鱼鱼:?? 他瞪大一双湖水般的眼睛,在怎么撒谎之间犹豫许久:“可能是吧。” 前世……顾季作为知道部分历史的人,本能觉得不对劲。他又问:“那你还记得什么吗?” 提兹点点头:“有一些祭祀的场景……和父亲曾经给我描述的很相似。” 怪不得提兹懂得比其他年轻人要多。顾季思索一二,便意识到提兹绘声绘色描绘的画面,大概是自己记忆中的场景。 “还有,我记得我死了。骑在马上奔跑着,手中拿着刀。突然一声巨响,我不知怎么的就坠马死去,全身力气都没了,胸膛中流出血来。” 提兹道:“这是我印象最深刻的,每次回忆起来都吓一跳。” 他在顾季面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期盼顾季能解开疑惑。在提兹热烈的目光中,顾季却没说什么。 因为马的出现,他不认为提兹看到了过去。反而顾季觉得提兹看到了……未来。 新航路开辟后强大的印第安战士。他娴熟的掌握骑术,死于一场战斗之中。至于骑马时坠亡流血…… 他唯一想到的死因是枪伤。 就在提兹把炊饼咽下去,打算失望离开的时候,顾季突然道:“你来看看这个。” 提兹三口两口吞下粥,赶紧跟进来。他见顾季从卧室抽屉里取出个长匣子,缓缓打开。 滑膛枪。 “就是这个!”他惊呼。 提兹把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竟然和他记忆中有八分相似。细节确实有所不同……但总而言之都是长筒型带扳机的东西。 他无比震惊的看向顾季。 顾大人是神吧,他梦里面才见过几面的东西,居然都被顾季变出来了? 他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顾季却并不兴奋,他装上弹,对着空旷处开了一枪。 “嘭。” 提兹捂着耳朵点头,证实这是他听过的巨响。他看看被当做靶子灼烧打烂的树枝,还突然明白了记忆中的自己是怎么去世的。 提兹满眼迷茫……默默看着顾季把枪放回去。顾季道:“这不是以前的事,是很久以后的事。” 提兹惊道:“那我看到的,难道是转世?” 可能是这样。 顾季也理不清楚,但疑惑道:“你没去做过祭司吗?” 不管在任何文明中,能看到未来的人,似乎都是做祭司的好料子。 提兹尴尬道:“当初是要去的。” “我被送到神庙了一段时间,图拉城的大祭司要我留下来。但其实我讨厌做这个,当时又有同龄人通灵的能力很强大……所以最终大祭司去培养他,我就离开了。” “为什么讨厌?”雷茨好奇:“祭司不是很受人尊敬吗?” “是。”提兹像是回忆起不好的事:“但我有时候能看到些很恐怖的东西。” 雷茨不再提他的伤口,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确定他的脸没有变得更圆,才把食盒送去厨房刷了。 鱼鱼回来时,正好看到大虎站在门口说话。 “皇帝请大人进宫一趟。”大虎传话道:“听说他读经时遇到了些难题,要和大人商量。” 顾季对托皮尔岑的召见并不意外,转身去换衣服。他突然回头问提兹:“你要不要一起去?” “关于你的记忆,也许皇帝会想知道。” 提兹学汉语几个月了,一者可以向托皮尔岑展示下学习进度;二者托皮尔岑大概对提兹能看到的未来感兴趣。 他犹豫许久,直到顾季穿戴整齐,才跟着跳上马车。雷茨看到他紧张的样子,把安神的草药包给他闻。 然而安神的药包也无太大效用,到了皇宫中,提兹依然浑身紧绷,要见皇帝的恐惧溢于言表。 他们穿过庭院,与一名年轻的祭司擦肩而过,提兹倒是愣住了。 “你们认识?”顾季惊讶。 刚刚那位年轻祭司,就是和他们同一晚从图拉城中离开,半路还被追杀的那位。 “他和我在神庙生活过一段时间,最后去做祭司了。”提兹道:“我和您提过他。” 顾季若有所思点点头。 三人径直去见托皮尔岑。但就在走入屋子的刹那,光线从窗户里明晃晃洒下来,照亮他们震惊的瞳孔—— 一个月过去,还是那间熟悉的卧室,还是熟悉的托皮尔岑。 可是现在卧室里居然摆了个书案,文房四宝整整齐齐,镇纸下压着柔软的墨色,砚上还有未干涸的墨汁,一排狼毫倚靠在笔架上,随着轻风微动。 再旁边,博古架上摆着一排排书卷和瓷瓶。 如果只看书桌一角,顾季甚至会忘了他在中美洲,还以为梦回汴京书肆。《 》 310-320 皇帝眼中的未来 看来, 托皮尔岑读经颇有所获。 听到顾季的脚步声,托皮尔岑缓缓转过身来,还眼下带着微微的青黑, 显然这几天没睡个好觉,也更显出几分老态。 “捕梦网不起效吗?”顾季皱眉问。 托皮尔岑摇摇头。 反而实在太起效了。他只要一睡着, 羽蛇神就在他耳边说话,让他赶紧读书想想办法,他也就被吵醒了。 “这几日, 我把你送我的书都读了一遍。”托皮尔岑的声音更添几分苍老:“果真都是古来先贤精妙之词。你派来的学者给我讲经, 他们说敬鬼神而远之。” “难道你们不祭祀神明, 却也能昌盛?” “也祭祀。”顾季纠正道:“但只不过用些鸡鸭牛羊罢了。上天有好生之德, 帝王家与其讨好鬼神,不如以民为本。” “即使你有最肥沃的玉米地, 神明的眷顾庇佑,风调雨顺的天气,但无人为你耕作,你还是什么都收获不了。” 托皮尔岑凝神半晌, 打量顾季几眼:“是这个道理。” 他所思所悟却远远不止于此。托皮尔岑翻开书,又问起仁义与礼法。他提的问题绝非浮于表面, 似乎能透过纸张领悟到千百年能人贤士的深意。 顾季却并不意外——托皮尔岑既然能成为一代传奇帝王,脑子就一定比平常人好用许多。 李五和顾季立刻作答,雷茨和提兹目瞪口呆。鱼鱼迷茫的盯着他们谈论了半个时辰,托皮尔岑才抿一口茶水, 表示他暂时没有其他疑惑了。 感到肩膀被轻拍了一下,顾季回头, 看到李五充满敬佩的眼神——托皮尔岑要是出生在汴京,照这个勤学苦问的态度, 肯定能考个进士。 顾季心中也有相同想法。但他看到托皮尔岑若有所思的样子,便知今日他们被叫过来,远非讲讲经书那么简单。 从他走进宫殿时,顾季便感受到这里的气氛不太对。很沉闷,与前几次来大不相同。 “他是提兹。”顾季将身后人推出去,决定掌握交谈的主动权:“梅西特里让他学习汉语,他已经跟在我们身边几个月了。” 托皮尔岑的目光落下,打量提兹两遍:“哦?那你学的怎么样了?” 提兹紧张的咽下两口唾沫:“还,还行。” “那你把这本书给我念一念吧。”托皮尔岑似乎正在思索什么,指了指桌上摊开的书页,然后倚在椅背闭上眼睛。 提兹回头看了看顾季,颤颤巍巍把书捧过来,是《韩非子》。他心下一凛便叫糟糕,这本书还没学过。 他目前认识的字还不如雷茨多,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读。 “臣闻:天下阴燕阳……” 提兹顿住了。不认识。 “这个字念魏。”雷茨在后面小声提醒。 “你认不全就编一个,”托皮尔岑睁眼笑道:“反正我也不认识。” 提兹心下放松些,总算磕磕绊绊将文章读了下去。托皮尔岑默默看着他读书,眼中情绪变动几次,最终微微停下:“年轻人,你有话要对我说?” 手猛的一抖,提兹差点把书扔在地上。 “六年前,大祭司曾提过你。”托皮尔岑道:“阿维佐特尔的儿子,能看到神的旨意,但最终却没有成为祭司。” 提兹震惊的说不出来话。 能记住六年前一个无关紧要少年的名字,他不敢想托皮尔岑心中究竟在想多少事。 “他确实能看到些东西,所以想来觐见您。”顾季淡定点头道:“也许他看到了他的来世。” “来世是什么说法?”托皮尔岑有些兴致。 提兹一激灵,赶紧把自己的“记忆”事无巨细讲出来。他不敢错过每个细节,甚至有些地方讲了两三遍,也浑然不觉。 托皮尔岑听得很耐心,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 “不是你的来世。”他听提兹讲完:“你看到的是未来。” 提兹一愣。 “你的记忆中,那名武士左胳膊上有一道十字伤疤是不是?”托皮尔岑淡淡道:“我和你看到过想通的内容。” 相同的内容? 饶是顾季,也微微愣住。他立刻回想起羽蛇神曾经说过的……它预言了未来。 羽蛇神看到了几个世纪后印第安武士的一生,并把信息同时传达给不止一个人。 正是因为托皮尔岑也遇见到帝国和族群的毁灭,才如此急切的寻求变革之道。 “真的会有那一天?竟然如此恐怖?” 提兹却没想到,他所看到竟是真真切切的死亡,还是羽蛇神呈现出的画面。 “你见到的比我要多。”托皮尔岑叹口气道:“大祭司曾经说你很有天赋,如果你是祭司就好了……除此之外,你还看到过什么?” 他给自己倒上一杯热茶。 提兹慢慢道:“其余的便没什么,都是当初在神庙中看到的,很恶心,很恐怖的东西。” “比如一个人全身上下都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没有半块地方不是溃烂的,他在痛苦中慢慢死去。在他旁边还躺着无数个生病的人,整座城市都空了。” 他皱眉道:“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没什么道理,就像做噩梦一样。后来没出现过这么奇怪的病症,大祭司也觉得是幻觉。” 托皮尔岑也没察觉什么异常,但雷茨的脸色却突然煞白,提兹的描述勾起了他不好的回忆。 顾季更蹙紧眉头。 “真有这种事?”托皮尔岑见两人神色不对,立刻警觉。 顾季安抚的顺了顺鱼鱼的背。在君士坦丁堡经历的瘟疫实在过于骇人,雷茨甚至有时做噩梦梦见顾季死在那里。 “这种病是真实存在的。”他正色道:“传染非常快,十日内就毙命。如果你们看到有类似症状的人,千万不要靠近。” “那他看到的是不是未来?”托皮尔岑立刻问。 顾季沉默,但他无疑表示了肯定。 重重倒在椅背上,托皮尔岑闭上眼睛,无数信息在脑海飞速运转。未来将走向这样的结局吗?这结局必然不是顾季带来的——因为在“未来”的图景中,没有顾季带来的任何痕迹。 那么如羽蛇神所说,大宋来使是滑向未来时间线中的意外,也是唯一改写命运的机会? 托皮尔岑借提兹之口,终于看清了未来恐怖的面目。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凶险——或许他真的应该改变自己的想法。 “你见到特帕内卡了吗?”托皮尔岑再睁开眼睛,已经不见任何紧张的情绪:“这几日他都没来找我,不知做什么去了。” 顾季闭门谢客,当然不见特帕内卡。 不过他确实在探听各处的消息。从球场比赛之后,特帕内卡就把自己关在家里。他先把伤养好,然后连着喝了几天闷酒。 要不是雷茨拦着,特帕内卡要用黄金把阿尔伯特号的酒窖买空。 年轻人第一次面对父亲的“背叛”。特帕内卡从未想到,敬重的父亲会对他朝夕相处的朋友们下手。 但此事就不讲出来让托皮尔岑生气了。顾季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托皮尔岑并未多问,道:“那便不管他了。你把你的书吏们都派来,我要让他们训练我的书吏,我的书吏就可以训练更多人读书。” 他打算将顾季送来的书籍,当做基础读物翻译推广下去。 “你还有一个月就要离开了,时间有点紧,但大概也是够的。” “好。”顾季答应他。 托皮尔岑从书桌上摸出个石头摆件:“这个给你。” 摆件雕刻着玛雅人像。人半裸着胸膛,带着金银首饰,脚踏草鞋,头上插着几根装饰羽毛。 对于大宋的雕刻工艺来说,石像稍微有些粗糙,但在此处已经是很精细的作品了。 顾季迟疑的接过来,下意识觉得托皮尔岑不是送他摆件那么简单。 果真如此。 托皮尔岑道:“我会告诉他们,从此你就是这里的话事人之一,任何事情都会参考你的意见。你将永久保留这个头衔,它会让你在这片土地上受到尊敬——除非你在我仇人的地盘上。” 顾季大脑简单转了转。 这四舍五入,托皮尔岑给他封了个官?虽然仍然是荣誉头衔。 “这万万不可——” “你不要推辞。”托皮尔岑不容置疑:“之后还需要你来帮忙注解经书。” 顾季知道在这种事上,和托皮尔岑是讲不通道理的。所以他只好收起托皮尔岑给他的印信,带着雷茨和提兹离开。他们从宫殿中缓步走出,路过彼此大声交谈的贵族身边。 他记得这些人——但比起一旬前,他们都看上去消沉许多。 那些差点被献祭的球员,想必就是他们的子嗣吧? 顾季叹口气从人群中穿过。就在他要离开庭院时,却突然听到身后一阵响动,一个人噗通倒了下去。 “提兹?”他蒙的回头,正见提兹捂住头倒在地上,雷茨正小心翼翼扶着他。 顾季连忙俯下身,去检查提兹的情况。 “郎君,我好像又看到未来了。”提兹喘着气揉揉脸,痛苦的神色逐渐消失,双眼中却充满恐惧。 通风报信 提兹双眼泛红, 透着从未有过的浓浓恐惧。顾季来不及多想,便有奴隶围过来将提兹搀扶离开。 顾季和雷茨立刻跟过去。在确认提兹没有事后,他被送回托皮尔岑面前。 刚刚离开一炷香时间, 他们又见面了。 托皮尔岑正提笔写字,见他们来赶紧把笔放下:“你看到什么了?” 提兹微微颤抖着, 回头看顾季。 不对。 顾季只看一眼提兹的神态,便觉得事情不对劲。他刚刚看到的东西,绝对是之前从未见过的, 而且绝对不是好事。 但……还有什么事能比印第安人的遭遇更差?他已经见过了亡国屠杀和瘟疫, 实在难以有更骇人的场景了。 顾季极速思考着, 恍然间想明白—— 比未来灾难更可怕的事, 是现在的祸患! 托皮尔岑微微惊讶,看向沉默的提兹:“怎么了?” 顾季抬眼道:“雷茨, 我们去看看那两匹马喂得怎么样。” 恐怕是什么重要的大事。这种时候他于情于理,都要有回避的态度。 托皮尔岑眨了眨眼,将提兹的沉默自动当做对顾季的防备:“不必紧张,顾季留下吧。” 在他心里, 顾季眼中大概没有什么秘密,几十人的队伍也构不成威胁。 顾季微微点头, 仍然示意雷茨离开。 托皮尔岑显然也对雷茨不甚在意,鱼鱼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溜了出去。奴隶们询问是否要叫祭司来,但托皮尔岑拒绝了。 石门掩上,只留下三个人在房间内。 “告诉我。”托皮尔岑将手放在提兹肩上:“你看到了什么?” 提兹咬紧嘴唇。 “是不是关于我的?”托皮尔岑淡淡道:“说出来。” 提兹面色一颤。顾季见此情景, 就知道他绝对猜对了,提兹看到了不久之后发生的祸患, 和托皮尔岑相关,他不敢说。 皇帝的气势压迫着他, 提兹终于开口了:“我看到了您的死亡。” “嗯。”托皮尔岑似乎并不意外,点点头让他说缘由。 “在十一天之后,祭祀典礼上。” “菲兹去神庙之前,把一柄匕首插入了您的胸膛。” 雷茨从屋子里出来,没有一名奴隶阻拦他的去路,更没有祭司告诉他该往哪走。他有点迷茫的看着四周,不知自己怎么被赶出来了。 顾季不会无缘无故赶他走……他并不会遇到危险,似乎也没有什么顾季能听而他不能的事情。 那么,顾季大概是要他趁这个时间,出来做某件事? 托皮尔岑的住所又有多重厚实的石墙围挡。石头房子不比木头房子,有心防护之下能听墙角的机会很少。 雷茨略一思索,在皇宫中如同猫一般垫着尾巴行走。 迄今为止,雷茨进过汴京皇城,闯过君士坦丁堡大皇宫,在印度的宫殿里和大象跑酷,现在还是第一次欣赏美洲皇宫。 绕过几根巨大的石柱,雷茨围着墙壁走了几圈,便听到一阵熟悉微弱的泥笛声。 他记得这个调调,是菲兹。 雷茨看四下无人,就从墙头上翻下去,不偏不倚落在菲兹身后。最近特帕内卡在家自闭,已经许久没来找雷茨跑马,连带着菲兹也消失不见了。 “什么人?”菲兹立刻回身,匕首寒光出鞘,被雷茨轻飘飘捏住甩了回去。见到雷茨,他揉揉手腕,连忙道歉长叹:“夫人怎么在这里?” 雷茨道:“我跟着顾季来的。” 没等菲兹再问,雷茨便道:“他在托皮尔岑那里。船队中的提兹学会预言了,突然看到了些东西,正和他们说预言的内容。” 鱼鱼语气很平淡。 “此事当真?” “当真。”雷茨肯定道:“提兹的预言绝对是准确的。” 菲兹目光流转几遍,流露出一些不信任,但又有些忧心忡忡的思绪。他想再问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提兹什么时候会预言的?但如果顾季都确定提兹的预言准确,那恐怕做不得假。 那么他的计划…… 菲兹轻轻敲泥笛:“夫人,今天您没见过我,好不好?” 雷茨点头。 菲兹完全多虑,因为鱼鱼在美洲的新鱼设是“一窍不通的哑巴”。他只会土著人中最简单的交谈,而且对面说快一点就听不懂。 为了避免麻烦,雷茨在外人面前就装一窍不通,全部由顾季代替他说话。 久而久之,也没有土著人主动和雷茨交谈了。 突然听到墙里远处一阵脚步声,雷茨挥挥手就翻了进去。成功在捧着陶盆的五名奴隶走来之前落地,没引起对方的警觉。 奴隶向雷茨指了指,大概是某个地方有巧克力喝,雷茨可以过去歇着。 鱼鱼便顺着走过去。 他大概能猜到一点顾季的想法——自从来了奇琴伊察后,他们的熟人并不算多。顾季让他先离开,大概率便是去通知某个认识的人。 顾季提到了“马”,那么和马相关的就只有菲兹与特帕内卡两人。 而如果顾季要指代特帕内卡,那他就会说“去看看羊驼”,因为羊驼与特帕内卡的联系更加紧密。所以,雷茨猜他所指之人是菲兹。 菲兹接到消息的反应,更证实了这个猜测。 慢悠悠朝奴隶指引的方向挪过去,鱼鱼抬眼,却在房间中见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穿着白色袍子,红皮肤的消瘦少年正坐在椅子上,喝着一杯加辣椒的巧克力。 “是顾季的夫人吧?”他看向雷茨笑道。 提兹话音落下,空气中落针可闻。 他颤抖的实在是太明显了,顾季只好轻轻把他扶到墙边,让他慢慢稳定情绪。提兹现在有点后悔,自己怎么就把真话讲了出来。 怎么能随便预言国王逝世呢?托皮尔岑不会听了不高兴,要拿他的心脏去献祭吧? 但他还真做不到面对托皮尔岑撒谎。 “说的详细一点。”托皮尔岑凝眸道。 虽然没有发怒,但他周身已经满是低气压,声音也压抑着惊讶和愤怒。 “按照祭祀规则,他会在城中环行一周,接受您和其他人的花环和赞美。但就在他启程去神庙之前,您送给他花环的时候——” 花环中刺出一柄利刃,直插入托皮尔岑的胸膛。 周围人连忙上去抢救,但托皮尔岑即刻毙命。几名武士去追菲兹的踪迹,但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一番,再也没被人见过。 “我只能看到这些了。”提兹颤声道。 顾季叹口气,他很意外提兹能看到几天后的未来,但却并不对结局表示惊讶。此时他也深吸一口气,做出意想不到的样子。 菲兹既然看到了最近不好的内容,而他又知道托尔特克文明在近年没有大灾祸,那最可能倒霉的就是托皮尔岑自己了。 托皮尔岑有羽蛇神庇佑,身体也逐渐好起来,大概不会突然暴毙。那么很可能是一场让提兹不太敢说的谋杀。 在认识的人中,谁最可能实施谋杀? 特帕内卡还是敬重爱戴父亲的,那么菲兹就是唯一人选。况且还有几天他就要被献祭,也不必再怜惜性命。 这一切都是顾季在电光火石之间的猜测。他不确定是否正确……但送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更怀疑雷茨知不知道要做什么,不过能从皇宫中偷偷摸出去再摸回来,也就只有这一条鱼了。 没想到,他还真猜中了。 “这就是你看到的全部内容?”托皮尔岑道。 “是。”提兹赶紧道。 托皮尔岑陷入一阵寂静当中,他凝眸看着远处的天色,似乎在犹豫应当怎么处理这件事情。他试探的看向顾季,顾季表示不知道怎么办。 提兹更慌:“要不然,叫祭司们来商量商量?” 他心中懊悔不已:明明皇帝似乎对仁义宽厚的东方文化感兴趣,有废除人殉之志,看到了转圜的余地……但竟然菲兹想要刺杀皇帝。皇帝会不会再改变想法? 自己也是,怎么就那么凑巧,偏偏要在这个时候看到预言? 托皮尔岑没有说话。 顾季却心如明镜:既然已经知道预言内容,那就要想办法避开。避开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要么停止祭祀,把菲兹放回家。这样他不需要被献祭,自然没了迫切的杀人动机,一场危机就这么被化解了。 要么杀了菲兹,以绝后患。他总不会到时候被复活的菲兹杀掉。 那么,托皮尔岑会选哪一条路? 顾季猜是第二条,因为菲兹不可控。祭祀取消之后,如果菲兹仍然心怀怨恨、非要杀死托皮尔岑怎么办? 但被提前杀死的菲兹是可控的。 他立刻让雷茨离开,便有给菲兹送信的意思。顾季觉得托皮尔岑不会手软,也不想看着一条生命就这么逝去。没人会发现偷偷溜走的雷茨……至于之后怎样,就看菲兹自己的造化了。 托皮尔岑看着桌上的纸笔,最终叹了口气,请顾季和提兹离开。他不打算在他们面前做决定。 转身离去时,顾季听到托皮尔岑的话音:“去把特帕内卡叫来。” 他带着提兹走出去,几乎能听到身后少年砰砰的心跳声。奴隶少主动把他引到雷茨的方向,顾季快步穿过庭院,路过的贵族们都停下来看着他,微微致意。 顾季不多停留,很快见到雷茨捧着巧克力的身影,还有他身边那个人影,正是之前有几面之缘的少年祭司。 “他们怎么认识?”提兹奇道。 顾季也蹙起眉毛。他向前两步走入屋里,发现一人一鱼虽然坐在一起,表情却不太好看。 一切照常 “走吧。”顾季向雷茨招招手, 鱼鱼乖乖起来挪到顾季身后,慢慢打了个哈欠,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困倦。 他们向少年点点头, 默默离开。 身后,少年看着他们的背影, 脸上写满无奈。 跳上马车,顾季缓缓放下帘子。在车轮的转动声中,雷茨把他通知提兹一事简略讲了讲, 然后便把头埋在顾季胸口睡觉。 昨晚熬夜绣花, 鱼有点困。 没想到雷茨竟然听懂了他的意思, 一切都对上了。顾季揉揉鱼鱼的头发, 看着车窗外阳光下安稳的奇琴伊察,目光中充满思索。 他捏鱼鱼的脸, 强制开机:“先别睡,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顾季所指就是刚刚见到的少年。 雷茨疲倦睁开眼睛:“他说他叫蒙特苏马,是梅西特里的表外甥,然后明里暗里打听托皮尔岑和你说过什么。” “那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雷茨胡乱摇头:“我们沟通的不太顺畅。” 如果顾季在场就会知道, 两人沟通的何止是不顺畅。蒙特苏马推测雷茨语言学的一般,于是放慢语速说话。看着雷茨的神情, 他觉得对方是听懂了的。 但不论他说完什么,鱼鱼就会搬出他说的最熟的土著话:“我没听懂。” 于是蒙特苏马再讲一遍。 鱼鱼接着道:“我没听懂。” 往返三遍之后,蒙特苏马很快就怀疑人生了。他很疑惑自己曾经听过的:雷茨与特帕内卡称兄道弟的传言是不是真的。 但看着鱼鱼清澈的绿色眼睛,他很难相信面前的人会撒谎。 费半天口水之后, 蒙特苏玛才放弃和鱼鱼交谈。 “很好。”顾季给雷茨顺顺毛,示意他可以补觉。他就从没期待过鱼鱼从别人那里套话, 不闯祸就是乖乖鱼。 马车一路溜达到家中,顾季一手掀着帘子, 一手挡在鱼鱼的眼睛上。他看到特帕内卡正闷闷不乐的从旁边走过,像是要赶往皇宫的方向。 一到家,鱼鱼揉揉眼睛从马车上跳下来,恢复了往日的精力:“大虎,帮我去把东西都收拾收拾,全部打包妥当了。” 大虎一愣,便去照做。 根据他这几个月来的经验,收拾东西就是要跑路的前奏。顾季没阻拦鱼鱼的行为,他知道雷茨的打算:如果祭祀仪式上托皮尔岑真出事,他们就跑路走掉。 鱼鱼在院子里溜达一圈,又多吩咐了几句。确定自己打点好,他才慢吞吞回到床上继续绣花。 实际上,雷茨最近行事方式已经有了很大改变。曾经海上霸王鱼鱼要暴躁许多,但他结婚之后就深谙避世的精髓,不与人类过多正面冲突。 比如以前的雷茨可能会去武力威胁托皮尔岑或菲兹,强迫他们按顾季的愿望行事,不要惹顾季不开心;但现在的鱼鱼明白这反而可能给顾季带来麻烦,所以他决定一切都听顾季的。 顾季匆匆吃了点东西,回到房间看着鱼鱼刺绣,睡一会儿起来后就接到了皇宫的消息。 消息照例是特帕内卡的人送来的。 托皮尔岑将提兹的预言告诉了儿子,然后将特帕内卡留在宫中,并且禁止任何人出入特帕内卡的家。 特帕内卡再傻,也知道自己是被父亲怀疑了。 不过他此时更多的,还是菲兹打断刺杀父亲的震撼。菲兹那么温顺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怎么可能? 他怀疑菲兹,但更怀疑有人编造预言。所以非要亲自送信来问顾季,预言是不是真的。 此外,他还递来了特帕内卡最终的决定:祭祀仪式照常举行。 顾季窝在被子里读信,将蜡烛吹大了一点。看来,托皮尔岑选择了第三种最冒险的处理方式——将菲兹控制起来,确保他没有伤到自己的机会,然后进行祭祀。 这样既不会打断祭祀,又能破除预言。 对托皮尔岑来说,祭祀能否顺利进行也很重要。毕竟上个月的祭祀就不完美,球场献祭又失败了,如果这个月再取消……他也不必奢求神明的保佑,因为神明肯定很生气。 只不过这封信中,却没有提及菲兹的去处。 顾季披衣下床,无奈的将事实告诉特帕内卡,然后暗戳戳告诉他莫要担心,也祝愿他家人平安。顺便还问候了一下马匹的情况。 如果菲兹想要逃走,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特帕内卡的假被封锁之前,偷马逃出去。 信封好送出,顾季抖一抖画象形文字累得酸痛的手指,去餐厅吃饭。说书大赛已经接近尾声,大家一致想把“小美人鱼沉睡的江湖爱情故事”投做第一名。 在顾季强烈反对之下,最终特设奖项,没让这个故事继续参赛。 填饱肚子又听大家讲了一会儿,顾季就收到了回信。 特帕内卡显然十分焦虑,才会回信这样快。 听说顾季承认预言的真实性,特帕内卡心里很烦躁。但他实在也无计可施,只能在皇宫中急得转圈圈。 他并不是为被怀疑的朋友担忧……而是菲兹现在就在他家里。 就在,他家里。 哇哦。 菲兹的行动与顾季所料完全相同。 接到消息后,他先回家收拾了包裹,然后立刻赶往特帕内卡家,想要夺马逃走。由于他长期和特帕内卡同进同出,所以他出现后,甚至没有人互相通知。 所以特帕内卡不知道他来了;菲兹也不知道(n),这时特帕内卡已经被叫到宫中去了。 他还没牵着马离开,就听到墙外面有动静。露头一看——这里已经被围了。 他只好赶紧把马放回去,做出一副正在串门,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顾季哑然失笑,突然明白托皮尔岑为何把儿子扣在宫里,怎么也不让他出来了。 皇帝大概没有怀疑过儿子想帮助朋友弑父……但会不会帮助菲兹逃走就不好说了。 再往下看,特帕内卡写到,由于菲兹暂时没有任何令人怀疑的罪行,所以皇帝还不想破坏传统把他关起来。 目前菲兹被送到自己家里,有几十名武士围着房子,直到祭祀当天才能出来。 特帕内卡也暂时被扣在宫殿里。 信的最后,特帕内卡表达了内心的崩溃,不明白为何睡一觉起来世界就变了天。他嘱托顾季带着马夫去看看小马——两匹马他一直是亲手喂养的,很担心奴隶们会不会看护不周全。 顾季答应他的请求,让他安心在宫里歇着去。 再次把信送出,已经是月上中天之时。顾季揉揉疲惫不堪的眼睛,轻轻叹出一口气。 虽然在信里轻描淡写,但他心中仍然沉甸甸的。此事对特帕内卡必然是个不小的打击,而菲兹也终究没能逃脱,恐怕之后生死难测。 只有一事他不明白。 为什么托皮尔岑对祭祀如此执着? 他先前觉得,托皮尔岑只是希望通过愉神,来避免几个世纪后的悲剧。但根据今天的交谈来看,托皮尔岑很欣赏东方的道德理念,并且打算把它们推广下去。 那么如果托皮尔岑已经找到了解决文明衰亡的办法……又为何如此执着于这次祭祀? 实际上他直接杀掉菲兹,取消祭祀是最简单的处理方法——反正祭祀也不准备进行了。何苦再劳心费力担惊受怕?难道仅仅是为了面子,已经许下的承诺不能反悔? 不太对。 难道怕触怒神明? 顾季也觉得不太对。如果托皮尔岑真的如此虔诚,他就不会为了救儿子而终止球场祭祀,更不会把所有祭祀一停几十年。 很奇怪,但托皮尔岑绝非昏君。他所做之事必然有自己的打算。 朦胧月色照彻大地,顾季裹着毯子思索着,迷迷糊糊坠入梦乡。恍惚间他又看到一阵熟悉的白雾,巨大的金字塔耸立在眼前。 羽蛇神。 鳞片羽毛摩挲的声音响在耳边,顾季暗暗吃了一惊。 羽蛇神今晚找他做什么事? 难道它不应该去找托皮尔岑吵架么? 庞大的蛇头从云雾中露出来,黄金眼眸还闪着隐约怒火,好像想把谁吞噬。蛇信子快速伸缩着,表达着不耐烦的情绪。 哦,估计已经吵架吵输了。 顾季暗暗打量羽蛇神,试图能从中超出些被忽略的隐情来。 羽蛇神的密谈 蛇头轻轻颤了颤, 凉凉滑滑的蛇信子在浓雾中游走,半晌扫了顾季几眼,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 顾季走到金字塔顶端坐下, 抬眸向下看去,才发现金字塔脚下的城市竟然不是奇琴伊察, 而是千里之外的霍奇卡尔科。 羽蛇神库库尔坎,当春分和秋分的阳光照在霍奇卡尔科金字塔上时,它的羽毛和鳞片将在塔上流动起来, 神祇降临人间。 轻轻叹口气, 顾季道:“我劝也劝了, 说也说了。提兹突然会预言, 这事谁也想不到。” “要不您就别在我身上费心思了?” “和你没关系。”库库尔坎郁闷道:“提兹是我的神使,即使没有他, 托皮尔岑也不会打断祭祀的。” 哦? 这种说法倒是让顾季微微吃惊。他很快意识到,其中大概还有些隐情。 “如果你能让托皮尔岑跟随我的意志,我将永远庇佑你。”库库尔坎金色电的眼眸射下来,恍若太阳般威严。 顾季默默打量着他, 越发确信自己推断的正确。库库尔坎可以庇佑人类,却不能以一己之好恶惩戒人类。 因此它发现上次威胁不奏效后, 立刻改成诱惑策略。 “我一无所知,又能在做什么呢?”顾季淡淡道。事实上,他现在都不明白托皮尔岑内心的想法。 库库尔坎听闻此言,慢慢将身体盘在金字塔顶端, 巨大的蛇头搁在鳞片上,粉色的信子在顾季身边一伸一缩。 “关于这里的传说, 你应该知道些。”他慢慢道:“你可知我有个名义上的哥哥?” 顾季缓缓点头。 现代人说起美洲印第安人,常常想起阿兹特克神庙, 古老的人像金字塔,野蛮血腥的土著帝国,还有神秘的羽蛇神崇拜。 但实际上,羽蛇神并非是唯一的神,也不是最早的神。 “他叫做泰兹卡特里波卡。”库库尔坎慢悠悠道:“我们创造了各种动物和人类,也统治着世俗万神。但是我们兄弟之间却偶有不合,祸及人间。” “众神会定期摧毁世界,创造新的太阳。哥哥曾经让老虎吃掉了所有的人类,一个太阳毁灭了。后来他还把所有的人都变成了猴子,另一个太阳也毁灭了。” “这是第五个太阳。最终哥哥战胜了我,我被他赶去了海上。” 尘封的记忆打开,顾季回忆起自己曾经读过的些许科普读物:“啊,原来如此。” “你知道是为什么,对吧?”库库尔坎道。 托皮尔岑将自己神化为羽蛇神。他建立了极其强盛庞大的帝国,血腥在他手上终止。但在晚年他却玷污了自己的妹妹,做出不伦恶行,最终身败名裂逃往东方,在海上消失不见。 最强盛的时代结束,羽蛇神会在几百年后再次归来。 顾季平静的讲述出神话,又皱起眉头:“但这是真的吗?” 神话本身就充满了想象和编造,不能将其看做历史。尤其如今托皮尔岑都快一百岁了,但他仍是受人敬仰的皇帝,神话中的卑劣之事似乎并没有发生。 “当然是假的。”库库尔坎笑道:“他的几个妹妹都平安顺遂得以善终,这是不可能的事。” “但您确实担心,自己将在不久之后陨落。”顾季一针见血指出库库尔坎的心事:“为什么?” “因为不仅仅这是假的,所有都是假的。”库库尔坎平静道:“我不是最古老的神,大概也不是创世的神,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哥哥。” 顾季恍然。 创世神话,终归是后人编出来的。羽蛇神库库尔坦是这两个世纪的发明,在新古典时代之前还有无数古老的神明。 “所以托皮尔岑将您立为神明,建造神庙和金字塔,是为了对抗那些更古老血腥的崇拜。”顾季道。 库库尔坦点头:“正是如此。我与托皮尔岑,与这个帝国相伴相生,只能看到一点未来而已。” “但现在,托皮尔岑马上要面临巨大的危机,他也不那么信任我了。” 库库尔坎是刚刚诞生不久的神,却要顶替久远的神明们成为新的信仰。他预言到了托皮尔岑逃走的未来——与传说中不同,但他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何时会发生。 托皮尔岑自然也在忧虑之中。为了不走向悲惨的预言,他决定恢复对古神的祭祀,拒绝羽库库尔坎的命令。 这才是他对祭祀始终犹豫不决的原因。既为了垂垂老矣的自己,也为帝国未来之路打断,更充满对败亡未来的担忧。 这样看来,库库尔坦也蛮惨的——人间的化身天天吵架还快要逃亡死掉、神界费心费力对付许多古神、赖以生存的文明还会在几百年后毁灭。 但顾季心中清楚,托皮尔岑的黄金时代结束后,羽蛇神崇拜却没有随之消失,反而走向兴盛。不过他不能告诉库库尔坦,否则就透露了他知晓未来一事。 “我提醒一下,如果托皮尔岑注定败亡……你千万别让他往东边走。”顾季斟酌道:“往西跑也挺好的。” “为什么?”库库尔坎问。 当然是因为西班牙人在东方登陆,被认成从东方归来的羽蛇神。顾季淡淡摇了摇头,并未多说。 库库尔坎暂时选择相信他,也没再问:“好吧,但总之你要帮我去做这件事。尤其那个叫蒙特苏马的,他不是我的祭司。你要帮我多注意他。” 像是生怕顾季拒绝,库库尔坦又道:“你既然接受了他的印信,便也算这里的血脉,不能不管不顾。” 这逻辑实在蛮不讲理。但顾季已经知晓了他的难处,便淡淡点头道:“我会试试。还有……如果您之后还见到叫做蒙特苏马的人,记得谨慎一些。” “这又是为什么?”库库尔坎懵道。 顾季故作高深的摇了摇头。 因为坚信羽蛇神将从东方上岸,在前期丝毫没有抵抗西班牙人的阿兹特克皇帝也叫蒙特苏马。顾季一见那个少年人,就觉得名字不太吉利。 库库尔坎已经放弃询问理由,再三嘱咐顾季别忘了他所说,就转身引入云雾中去了。顾季迷迷糊糊醒来时,已经闻到了一阵早餐的清香。 雷茨把碗筷摆在顾季面前,让他抓紧吃早饭,顺便收拾衣袍准备出门。 对了,他们今日还要帮特帕内卡去照顾马匹。 匆匆收拾妥当,三人登上马车像特帕内卡家里赶过去。奇琴伊察的居民们已经对四蹄的大怪物见怪不怪,只露出一点点羡慕之情。 他们刚到门口,奴隶们便将他们引进去。马匹的气味在空气中逐渐浓郁,顾季转过一道弯,正见马厩旁边围着好几个人,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 听到脚步声,他们立刻若无其事的四散,像极了偷看主人东西被发现时心虚的样子。 蒙特苏马? 顾季抬眼就看到了为首的青年人。真是冤家路窄,竟然今天又见到了。 “顾大人,真巧。”蒙特苏马也暗骂倒霉,十分后悔昨日和雷茨打招呼,今天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今日难得来这里,我们从来没见过马匹,都难免好奇看一看。”蒙特苏马上前两步,主动道:“怎么顾大人也在这里?” 顾季没理他,侧身和马夫交谈几句。 确认两匹马儿没被吓到,也没乱吃东西,他才放下心来:“特帕内卡请我们过来罢了。” 马儿“啾啾”叫着,水汪汪的眼眸中写满好奇。顾季随手摸摸鬃毛抬眼望过去,用目光询问他怎么也在。 这里既不是神庙,也不是皇宫。 蒙特苏马道:“几日后的祭祀中,我是大祭司,要剖开他的心脏。” 顾季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逻辑是什么。蒙特苏马快要动手,托皮尔岑就先让他到祭品生活过的地方来熟悉一下……更重要的,查查特帕内卡有没有在家里装什么暗道之类,能帮助祭品逃走的东西。 “你竟然是祭司?” 雷茨倒是有些错愕,转过脸来盯着蒙特苏马。顾季也不知鱼鱼所为何事,只好翻译过去。 “当然。”蒙特苏马还年轻,被怀疑后立刻道:“我又不是第一次参加祭祀,何况还有长辈们帮我。” 鱼鱼疑惑的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在场加上蒙特苏马,一共是五个祭司。另外四个祭司看上去也已经接近六十岁,身材瘦削,甚至更苍老些,经验似乎十分丰富。 托皮尔岑曾有一段时间废除人殉,因此现在只有老人能熟练整套流程了。 雷茨解释:“我不是怀疑你们能力不熟练……” 蒙特苏马勉强将这句话当做赞许,他点点头,就带着四人离开此处,转身去搜查特帕内卡的家宅了。 几个人很快消失不见。 “……但他们看上去好不靠谱啊。”看着他们的背影,鱼鱼把后半句话悄悄说完。 “哦?”顾季好奇。鱼鱼分析问题的观点一向很清奇。 “你想想,要四个人拽住菲兹的四肢,第五个人取出心脏。”雷茨疑惑的比划道:“菲兹不是自愿献祭的,垂死时一定拼命挣扎,他又很强壮的……” “就这瘦弱的老老少少,真不会被挣开反杀吗?” 新计划 似乎很有道理。 顾季脑海中浮现出菲兹挣脱束缚, 从金字塔上一层层跳下逃命,剩下几人穷追不舍的样子。 不过尽管如此,托皮尔岑必然会安排几队武士守在附近, 菲兹想要彻底逃走还是很难。 他摇摇头,确定马匹们都没事, 给特帕内卡送一封信就回家了。 到家之后,他们很快收到了特帕内卡的回信:倒霉被偷家的小王子怒不可遏,但对摸进来的蒙特苏马一点办法都没有。 两天后, 大概确实没查出什么问题, 特帕内卡终于被允许离开宫殿。 出宫后第一件事, 他就来找顾季。 大门缓缓打开, 特帕内卡敏捷的溜进屋中,熟练混入餐厅里, 找到正叼着一只炊饼,埋头在锅里捞肉的顾季。 “你可算愿意见我了。”他早知道顾季装病躲他,重重叹口气。 “先吃饭。”顾季让他去拿碗筷:“其他的一会儿再说。” 几日没吃色香味俱全的中餐,特帕内卡想念的很。狂风卷残云般扫净四个炊饼并三碗炖肉, 他才跟着顾季、雷茨进了一间幽暗的屋子,林五娘也提灯缓缓走入, 又把门轻轻关上。 “我要救菲兹。”特帕内卡环视四周,干脆利落道。 短短半个月,特帕内卡的心境已然不同。 托皮尔岑在中医调理之下逐渐恢复健康,特帕内卡已经不太担心父亲的身体状况;而在球场祭祀之后, 他恍然惊觉如果人殉重兴,倒霉的不仅是被俘获的战俘, 还有他亲密无间的朋友。 他下定决心要救下菲兹——他要终止这一场祭祀,也要终止以后的所有血腥祭祀。 他说完这句话, 大家都看着他,谁也没觉得惊讶。 “我们可以帮你。”林五娘给他倒杯茶:“但之后你要付给我们报酬——一箱黄金和一箱石头。” 茶杯轻轻敲在桌子上,特帕内卡接过来一饮而尽:“当然没问题,十箱都行。但你缺金子和石头?” 顾季当然不缺。 他更有其他考量:如果往后建立稳定的商路,那这里就不能存在如此血腥的仪式。毕竟没有哪个大宋商人想不开,要到吃人的地方做生意。 二者,他还和羽蛇神达成协定,如果此次顾季帮忙劝服托皮尔岑,羽蛇神庇佑这片海域上的所有大宋船只。 他不与特怕内卡多说这些,只点点头道:“把地图拿过来吧。” 雷茨从柜子里抽出地图摊开,庞大的金字塔平面展开在宣纸上,周围圈点着建筑、河流和树木,构成奇琴伊察附近的地形。 特帕内卡眼睛一亮。 他曾经给顾季看过他打猎时的地图,但比起这张图,实在是太粗糙了。 “我制定了第一个计划。”雷茨手指落在地图之上,摆摆尾巴圈住椅子:“首先,要找到托皮尔岑的武士之中,最薄弱的地方在哪……” 鱼鱼的想法简单粗暴。 只要找出托皮尔岑队伍的弱点,菲兹就有可能带着武器突围出去,逃入金字塔远处的丛林中。同时在附近准备马匹,骑上马就能立刻跑路。 “对,那五个人根本按不住菲兹。”特帕内卡赞同道:“你说的在理。” 他很快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路来:“我只要把马安排在这片林子里,根本不会有人能发现。” 他略一停顿,又想了想:“把他逃走之后我怎么办?” 托皮尔岑肯定会抓住他,到时候他放菲兹逃走的罪名就逃不过了。 “所以这是备用计划。”顾季叹气道:“还有一个更完备的打算。” “愿闻其详。”特帕内卡点头如小鸡啄米。 “既然都是鬼神之说,那我们就要装神弄鬼。”林五娘坐下摊开一张宣纸,把她与顾季谋划了两日的想法铺展开来。 要想从根源上阻止托皮尔岑,就要搞清楚他心中症结所在。皇帝不相信羽蛇神,他担心自己日后被从奇琴伊察赶走,担心文明将逐渐走向衰落,所以他试图讨好古神。 归根结底,托皮尔岑在权衡利弊。 因此,顾季便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伪造一些神谕,让托皮尔岑放弃自己的想法。 如果神要被一名战俘作为祭品,大家都不会有意见;但如果神要一名无辜的孩子做祭品,家长们就会彻夜难眠;更进一步,如果神要托皮尔岑自己作为祭品…… 托皮尔岑恐怕当场抛弃信仰。 谁都没有殉神的志向。贵族们起初也不在乎此事,但当他们的儿子可能打着打着球就变成了人殉,他们就要想办法去阻止托皮尔岑了。 顾季想要装神弄鬼,就是让托皮尔岑明白,古老的神明并不会挽救他,只会让文明滑向血腥的深渊。 特帕内卡听完,诧异的不知所措:“你们怎么想到的?竟然还能伪造神谕?” “怎么不能伪造。”林五娘道:“你觉得怎么样?” 特帕内卡道:“太好了。” 他本来打算如果自己被骂了,就跪下求父亲的。这个方法听起来靠谱多了。 大家达成一致,顾季道:“明日这里可能会下一场暴雨。我们先试试看。” 雷茨有极其丰富在海上看云的经验,天气预报准确率高达百分之八十。 特帕内卡抬眼看了看天色,这几日天边都有阴云笼罩。他道:“那明日我们怎么做?” “兵分两路。”顾季言简意赅。 当夜。 整个奇琴伊察都陷入了沉睡,只有黑黢黢的夜色笼罩着庞大的金字塔。托皮尔岑躺在自己温暖的小床上,羊毛毯子厚厚的铺着,身上搭着刚刚做成的丝绸薄被。 他紧闭双眼,眉头却慢慢紧蹙,许久不能松开。 他脑海里有个声音。 不是羽蛇神和他托梦……托皮尔岑非常清楚。那个声音古怪而悠远,像是亘古回响的海风,有着神仙般的空灵。 “让他离开……”艰涩的声音响在脑海。 虽然听不太清,托皮尔岑依然能通过眼前的画面,判断出梦中人的意思:他必须把菲兹放出来,神要完美而心甘情愿的祭品。 这便是另一种神谕吗? 托皮尔岑越想看清眼前的事物,梦境中的场景就越纷杂。心脏跳动如擂鼓,他猛得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已满头汗水。 奇琴伊察还没天亮。 托皮尔岑按住胸口,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却听到外面隐约的脚步声。再向窗户看去…… 已经是早上了。 只是天色阴沉如同神怒,恍惚间还在夜里一样。 “哗——” 顷刻间,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尖锐的雨滴肆无忌惮击打地面,金字塔的石块泛出一层青色。 门外惊慌的躲雨声响起,托皮尔岑扶着床柱站起来,推门看到大家慌乱的脚步。宫殿里今天似乎来了很懂人,但在暴雨中都看不清晰脸庞。 “陛下?陛下!”直到听见耳边的吼声,托皮尔岑才意识到有人在叫自己。他转过头去,奴隶低头道:“很多武士们在外面,他们说自己做了一个诡异的梦,让您把那祭品放出去……” 托皮尔岑似乎能听到宫殿外繁杂的脚步声。他看着眼前的雨幕,天上电闪雷鸣似乎在倾诉神怒。 “去找祭司来。”他道。 他回去给自己泡杯茶,却喝不下去。没过多久奴隶便跑回来,惊慌失措道:“陛下,神庙附近都是奇奇怪怪的声音!” “什么?””还是重复的话,让您把那个祭品放走……”奴隶话音刚落,几名祭司就互相搀扶着走进来。年迈的他们不适合在暴雨中跋涉,古铜色的皮肤上沾满雨水,面容是洗不去的疲惫。 “这难道就是神的旨意吗?”祭司喃喃道:“把他放了吧,他会成为神心甘情愿的祭品的。” 一道闪电照亮庭院。 宫殿外,两道鬼鬼祟祟的人影正沿墙根溜走。 “夫人,您也太厉害了吧!”提兹头上蒙着斗笠,星星眼中写满崇拜:“我把蓑衣给您披上,千万别淋湿了!” 他抖抖手中的衣服,却见雷茨灵巧避开,摆摆手表示不用。 哪有鱼怕水的?如果不是在大街上,雷茨真想把衣服脱了淋一场暴雨。 被拒绝后也不气恼,提兹凑上去好奇:“夫人,您是怎么让他们都梦见同一个梦境的?” 托皮尔岑的经历当然不是神谕。 只是海妖魅惑的小把戏罢了。 在大家的通力合作之下,羽蛇神先利用梦境将贵族们引到宫殿周围,雷茨便使用天赋技能制造幻觉。 托皮尔岑梦中的古怪声音,就是鱼鱼不太熟练的模仿。 等他在极端天气和幻觉的夹击下慌了神,派出人查探时——特帕内卡早就带人埋伏在神庙旁边的小树林里,制作环绕立体音效。 效果立竿见影。 两人一路向家里走去,正迎面看到火急火燎赶去宫殿,“探望”父亲的特帕内卡。他们擦肩时交换一个眼神,双方合作非常顺利。 这次只是尝试。既试试方法是否奏效,让菲兹参与进接下来的计划;也让托皮尔岑习惯另一种神谕,等到祭祀当天才好动手。 进阶计划 雷茨到家三个时辰后, 特帕内卡带着菲兹悄悄从后门绕了回来。几日不见,菲兹眉眼之间写满沧桑。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他向顾季和特帕内卡郑重行礼。 “不必。”顾季拦住他的动作, 计划才进行到第一步而已。 菲兹已经听特帕内卡讲过他们的计划,非常愿意按照计划逃命。大家重新坐在一起, 特帕内卡道:“在祭祀开始之前,父亲不会再对菲兹下手了。但现在又有新的问题——” 托皮尔岑惊魂未定之下,按照神谕放走了菲兹, 允许他去找特帕内卡。但皇帝也决心让神明彻底满意, 要让仪式更隆重些。 到时候, 郊外神庙会聚集层层叠叠的人群, 共同欣赏这场神明的盛宴。 简单而言,参观者要多好几倍。同时为了保证安全, 会有五百名武士在旁边守护,堪称盛大到了极点。 “若是这样,菲兹岂不很危险?”提兹焦急道。一旦现场人数增多,那从金字塔上逃下来时的危险就会成倍增加, 更不用说骑马溜走的可能性了。 “确实如此。” 这种情形也在顾季预料之中,他道:“尽量不至于此, 最好在菲兹出逃前,就让托皮尔岑改变计划。””可是过几天又不一定下雨……” 没了大自然的氛围加持,朗朗乾坤之下装神弄鬼都不太好使。 “没有暴雨,自然有其他东西。”顾季随意摆摆手道:“但我们还要想出二号方案来, 如何让菲兹万无一失的逃出去。” 众人皆称有理,特帕内卡不知顾季所说的其他东西是什么, 好奇间又担心朋友的安全,实在不知菲兹如何生天, 急得直在地上转圈圈。 凝眉思索许久,谁也想到万全的主意来。雷茨突然抬头道:“菲兹?把你的泥笛给我。” 菲兹一愣,取出一支崭新的递过去。 他别的没有,就是泥笛特别多。在祭祀仪式上,他要随步伐吹奏泥笛,每走一步路就打碎一支笛子。 鱼鱼低头瞧了瞧,将泥笛轻轻放在嘴边吹奏。菲兹以为鱼鱼突然想学泥笛,便教他怎么用这只笛子。 他试着吹了两句,勉强能成曲调。 “你登金字塔时吹笛子,必须吹特定曲调吗?”鱼鱼抬眸问。 “祭司确实教过我曲子。”菲兹道:“不过倒时候,吹什么大概也无所谓了。” 鱼鱼点头:“那你跟我学。” 他举起笛子,示意菲兹学他吹奏的曲调。越来越流畅的吹奏中,陌生的异国情调仿佛带着海风的气息。 提兹和特帕内卡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诧异间凝神去听鱼鱼的旋律。雷茨一句一句教的很快,菲兹音乐天赋也不错,学得像模像样…… 心中惦念着菲兹,特帕内卡刚想打断雷茨,却恍然觉得这曲子怪好听的,柔软的调子仿佛能看到天上的温柔乡一般…… 他忍不住更凑上前去,想听清楚一些,却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是不是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了? “嘭。” 特帕内卡和提兹同时倒下去,林五娘也支撑不住趴在桌上,慢慢合上眼睛。 一曲奏罢。 菲兹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鱼鱼身上,此时只觉得眼前昏沉,转过头看到他们都睡下了,不由得大惊失色。 “这是怎么回事?”他一下子被吓醒大半。 “催眠曲啦。”雷茨往嘴里丢一块小鱼干。海妖有各种各样的小调,不少都会催眠并产生一点幻觉。 他只不过教给菲兹最简单的一种而已。 “这么神奇……”菲兹下意识握住笛子,刚想回忆之前的调子,却看到坐在桌边的顾季还好端端的,正翻看账本。 “顾大人不会被催眠吗?”他问道。 顾季打个哈欠,把账本合上摆摆手。本来他也会被催眠的,奈何每次鱼鱼在夜里哄他睡觉都是这个调调,听多了也就免疫了。 “不说这些。”他道:“你吹奏的效果肯定不如雷茨,顶多只是让他们思绪迟缓而已。这还不够你逃出来。” “是。”菲兹承认。 “所以还有第二步。在逃出武士们的追捕后,你必须换装易容混入人群,趁乱穿过城市骑马逃离。”顾季平静道。 “我想过这个方法。”菲兹说:“但很难混进去。” 当天他穿的极其华丽鲜艳,几乎不可能伪装成普通人。而且菲兹美丽的长相极具特色。 雷茨拍拍他的肩:“跟我来。” 菲兹又深深看了顾季一眼,才满头雾水跟着雷茨离开。他们来到卧室旁边的一间小房——鱼鱼的衣帽间。 在看到一桌子胭脂水粉、珠宝首饰之后,菲兹的震惊无以复加。 “可惜大多数都放家里了,只能将就用一用。”雷茨指了指梳妆凳:“坐下吧。” 菲兹落座,明晃晃的铜镜找出他每个细节,他睁大眼睛,看到自己脸上被一点一点施展魔法。 各种白色红色的粉末,如揉面般的拉扯面颊,覆盖上伪装出的肌肉。棕色笔尖只稍稍点几下,就完全改变了眼睛的神采,给细长的丹凤眼添了几分沧桑。 最后打散头发,更改造型……大功告成。 “还不错吧?”鱼鱼矮下身子,看着镜子里截然不同的菲兹。 清瘦的美男子凭空消失,镜子里的男人有深古铜色皮肤,面部肌肉坚毅挺拔,一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睛,嘴唇略厚。 最常见的土著人长相,扔进大街上立刻消失的那种。 “您简直巧夺天工。”菲兹已经不知道如何赞美雷茨了。 “不太熟练。”鱼鱼却摇头:“我会提前帮你编好头发,当你逃命时散开就是另一种造型。” “但你那天的妆已经太浓了,现场画肯定来不及,我给你一张面具,贴上后也能以假乱真。” 雷茨叹口气,他平日喜欢了往俊美化妆,第一次尝试将美人变成平凡面孔,还是略有瑕疵。 “夫人大恩大德。”菲兹已经佩服的五体投地了。 之前雷茨总是依偎在顾季旁边,每天都换不同的漂亮衣裙,给菲兹留下了过于深刻的“美丽废物”形象;即使后来被鱼鱼打服,这个形象也仅仅变成了“能打的美丽废物”。 直到现在,他才无比叹服,羞愧于自己曾经的轻视。 “走吧。”鱼鱼不知菲兹所想,把妆箱收拾好就去找顾季了。 他们重新踏入房间之中,顾季看着菲兹微微挑眉讶异,特帕内卡也被脚步声惊醒,三人都揉揉眼睛从桌子上爬起来。 林五娘看向雷茨,无声谴责他胡乱放催眠术。 特帕内卡则大惊失色,指着菲兹道:“你是谁啊?怎么进来的?” 不会计划还没开始,就被陌生人撞见了吧? 菲兹无奈说了好几句,才让认出熟悉声音的特帕内卡承认朋友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样子。他凑近菲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也对鱼鱼巧夺天工的技艺惊叹不已。 特帕内卡松口气看了看时间,没想到自己睡过了整个下午:“我和菲兹先回去,过几日再来找你们。” “好。”顾季道:“雷茨把面具做完之后,会放在马鞍里送给你。” 特帕内卡应下,临出门又回头道:“那个,如果当天不下雨也不做梦,你确定能找到办法伪造神谕?” 他还是有点不相信。 “你放心吧。”顾季挥挥手,送特帕内卡离开。 计划进入实施阶段,顾季和鱼鱼都忙了起来。 托皮尔岑一直在盯着刻本印刷,终于缝装好第一批后就将顾季叫去核对。他最近已经在宫殿里开了课,初期招收了十几名贵族少年,专门学习汉语和经书。 书生们便日日忙着往宫中跑去。托皮尔岑十分希望能留下一位做教书先生,明里暗里和顾季提了好几次。奈何大家都盼着赶紧回家,托皮尔岑的想法只能落空。 比起忙着核对经书印本的顾季,鱼鱼做的事情就要神秘多了。 每日天亮时他就会突然失踪,等到月上中天时才踏着玉米的香气回来。雷茨回家后就直接扎进衣帽间做面具,除了顾季谁都不能进去。 顾季无比好奇,便溜进去观赏鱼鱼制作面具的流程。但他很快发现,面具并不能做到武侠小说中的惟妙惟俏,它只是由布帛妆品构成,比起后世科技技术更相差甚远。 这个计划若能成功,全部仰赖于节日当天人人脸上涂抹着各种娱神的彩绘,各种帽子和装饰更让人群五花八门,菲兹面具的瑕疵也就不足为惧了。 顾季偏头去看雷茨桌子上的脸,越看越困,一头扎进被子准备睡去。床边灯火逐渐暗淡,正在雷茨提起油灯要熄灭时,门口却响起一阵敲门声还是ll。 “顾大人.”提兹悄悄道:“夫人睡下了吗?我有些事想与你说”。 提兹怎么偏偏这么晚找他?顾季揉揉眼睛,推开门正见到提兹严肃的面容,又似乎藏着一些纠结,像是刚刚从宫中赶过来的行子。 “顾大人,你带我离开,去大宋好不好?”他仰脸问顾季。 开始献祭 顾季甩了甩脑袋, 把提兹拉去书房说话。卧室里的灯“啪”一下熄灭,鱼鱼想必已经睡觉了。 “怎么突然这么想?”他温声道。 “我……” “今晚皇帝召唤你进宫去了?”顾季道:“他是不是问过你什么。” 提兹点点头。 托皮尔岑又问他是否看到了什么未来。提兹什么都没看到,如实回答后得到了失望的眼神。皇帝似乎想让他去做祭司, 又重提了一遍,被提兹糊弄过去了。 “他也不一定非要让你做祭司的。”顾季试图安慰他:“你若去了大宋, 之后恐怕就回不来了。” “不。”提兹坚定摇头。 他何尝不想念这里,但只要一想到如果成为祭司,他就要亲手取出无辜者的心脏……提兹就怎么都接受不了。 他会做噩梦的。 “顾大人, 我已经考虑好了。”他缓缓道:“即使皇帝之后放弃祭祀, 我也想跟着您去大宋。” “您都能不远万里驾船来此处, 那我也一定能找到路回来。大不了就是十几年, 几十年……但我一定要看看大宋是什么样子,这样等我回来的时候, 才能把这里变得和大宋一样富饶。” 提兹话音坚定,顾季便叹口气道:“船上随时都有位置。如果你已经做了决定,那就通知家里人一声,只要皇帝允许就能放你走。” 提兹深深拜下去, 转身离开。 从第二日开始,他们就马不停蹄的忙碌着准备祭祀典礼。托皮尔岑这次邀请了顾季, 他和雷茨届时都将盛装出席,全程观看典礼进行。 顾季应下托皮尔岑,更忙着准备制造第二次神谕,和雷茨早出晚归十分忙碌。 祭祀前一日, 特帕内卡又来找顾季。 春风习习,天气重新暖和起来, 太阳照射之下勃勃生机的绿意喷涌在草地上,将石头房子都染成淡淡的金色。 傍晚时分, 他推开边角小门,看到众人正在安静的收拾行李。 距离顾季离开的时间很近了。 “你在吗?”他溜进书房,正见顾季和他招招手。 “我已经安排下去了,南边的队伍是我哥哥的武士,他到时候会放菲兹一马,能从那边冲出去。”特帕内卡道:“你到时候别站的太近,不小心伤到就不好了。” 顾季挑眉,没想到特帕内卡的哥哥竟然会同意弟弟的无理要求,也参与其中。 不过想想也有道理——他也看不到预言和神谕,再过几年却要继位。比起到时候每年搞出一堆纷扰来,还不如干脆不祭祀算了。 顾季道:“你不必为我担心。” 他拿出个小匣子交给特帕内卡:“这是带给菲兹的,里面还有一份备用。” 特帕内卡打开,里面是两张极为精细的面具。 “我一定带到。”他顿了顿问:“但明天……你们究竟怎么伪造神谕出来?” 明天大概没有极端天气,特帕内卡实在想不通。 想了想,顾季觉得还是以前给特帕内卡透个底,免得到时候自己人也被吓着。他冲特帕内卡招了招手,带他到一间昏暗的屋子里面。 门刚刚打开,特帕内卡就感受到耳畔一阵寒风—— “啊啊啊啊!” 他被满地足节吓到尖叫,差点坐在地上。捂着胸口缓了几秒钟,他更害怕了:“这里怎么有怪物啊?” “踏踏踏。”一只巨大而面容恐怖的蝎子冲他打了个招呼。在后面,还有无数奇形怪状的海怪趴在房间里。 看上去都不像人间的图景。 “让它们去装装样子而已。”顾季摇摇头,他可是废了好几天功夫,才和雷茨抓到了这些小怪物。怪物涌现的异相终归是吓人的,在这种氛围下装神弄鬼正合适。 “明天你千万随机应变。”顾季拍拍特帕内卡的肩:“一切按计划行事。” 特帕内卡还沉浸在目睹怪物的恐惧中,捧着面具游魂般离开了。整整一夜他心里都盘算着顾季的计划,直到天亮睁开眼睛,眼下泛起浓浓的青黑。 朋友们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他。托皮尔岑禁止他的人去干活,他们只能作为观众观看祭祀仪式。 他们默默离开家中,街上已经被装点起来,洋溢着节日的气息。男女老少都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表情上写满好奇,鲜花堆在路面上。 远处一阵悠扬的笛声响起,几名武士正抬着一个人缓缓而来。那人穿着丝绸衣衫,周身环绕着香草的芬芳,黑色长发被细细编起来,脸上涂抹着鲜艳的颜色。 他目光淡淡扫过来,和特帕内卡四目交汇。 菲兹! 特帕内卡心重重跳了一下,他向路边看去,正见到人群中顾季和雷茨。今日两人都舍去了宽袍大袖,穿得利落许多。 “你们来了?”他凑过去:“昨日我把东西给菲兹了。” 顾季点点头。菲兹已经从他们面前路过,正向宫殿走去,托皮尔岑在那里等他——然后绕到城郊的神庙。 众人都跟在菲兹身后,前往祭祀仪式现场。 特帕内卡急得直叹气,顾季眉头也深深锁起。鱼鱼悄悄拍了拍他的手:“别害怕,即使计划失败了,我也有万全之策。” 顾季挑眉,没想到鱼鱼还做了另一手打算。他问道:“怎么叫万全之策(n)?” 雷茨边走边说:“你看,现在行李都打包好了,船员们随时都能离开。他们三五个人架一辆车,轻装简行,托皮尔岑绝对追不上他们。” “他们跑到岸边,跳上船就能走。” “那我们呢?” 如果托皮尔岑发现顾季装神弄鬼,船员们或许能幸免,但他绝不会轻易放过顾季。 “更简单了。我们只有两个人,速度更快——只要跳进河里游泳就行。” “我算过。”鱼鱼乖巧道,眼眸中亮晶晶的:“虽然你体力还是差了点意思,但我可以带着你。我们边游泳边捕猎,半年内肯定能回泉州。” 顾季眼前一黑。 游泳横渡太平洋,独属于雷茨的浪漫回家方案。他抬眸去看雷茨,发现鱼鱼大概真的计算过,方案确实是可行的。 “就是泉州离这里实在太远,如果能有近些的地方登陆,走陆路更方便。”雷茨诚恳补充。 “我告诉你个秘密。”顾季轻轻招手,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鱼鱼眼中泛起好奇的光,他轻轻俯下身去,就听顾季在他耳边道:“地球是圆的。” “换个方向游,我们用不了多久就能到达马德里……被鲨鱼叼走的几率就小多了。而且再往东去游一游,就是君士坦丁堡。” “比回泉州更快,被鲨鱼叼走的几率还低。” 雷茨的大脑死机了。 他眨眨水汪汪的眼睛,怎么也没想明白什么叫做地球是圆的,为何一路往东却又回到了西方。 顾季忍不住笑了,揉揉鱼鱼头上的毛,不再逗他。 两人一路说笑着,便已经到了宫殿附近。这边的街道布置的更漂亮,大家都涌到街道两边,手中拿着鲜花往菲兹身上抛,欢呼声和笑语不绝于耳。 有人不知道是什么节日,有人还以为菲兹是什么表演者,但老人们熟悉仪式的规则,他们面露惊讶。 伴随着一路笑语和泥笛声,他们终于到达了宫殿门口。托皮尔岑正坐在那里。 他打扮的无比威严,苍老而挺拔着,整个人看上去年轻十岁有余。厚重的羽毛头饰和脸上的油彩遮住了皱纹,新裁的丝绸袍子贴合身形。 “陛下。”菲兹从轿子下来,轻轻踩着步子接近托皮尔岑。 他如一只猫般轻盈,等待着接受祝福。众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顾季露出一丝讶异。 托皮尔岑竟然继续仪式。 菲兹会杀了托皮尔岑的预言还历历在目。托皮尔岑肉眼可见的非常紧张,他身边人更站了十几位武士,暗地里握住刀柄。 又向前走了两步,菲兹被轻轻拦住了。他抱着一大簇鲜花并未多言,只是冲托皮尔岑笑了笑。 托皮尔岑目光昏暗,背诵起冗长的赞美之词。 低沉的声音盘旋在紧张的空气中,顾季忍不住轻轻屏住呼吸。菲兹的袍子里带了一把极为锋利的短剑。 祭司们唱着古老的调子,蒙特祖玛站在托皮尔岑背后,他盯着菲兹,看起来比马上就要送命的人还要紧张。 半晌,托皮尔岑终于毫无感情的念完了所有赞美,将一大捧鲜花递给菲兹。菲兹抽出最娇嫩的一朵,轻轻别在自己的头发上。 他回眸深深看了托皮尔岑一眼,转身离开。 这一步总算过去了。蒙特祖玛深吸一口气,看向左右:“走,去神庙。” 众人纷纷向托皮尔岑拜别,却见托皮尔岑竟然也被抬着跟了过来,要亲眼见证这次祭祀。 人潮中,雷茨悄悄从顾季身边溜走。他回头向远处望过去,特帕内卡比了个手势,表示一切正常进行。 顾季向前几步,来到菲兹附近的位置。但走到这里,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此处人太多了。 菲兹和抬轿者,祭司们,武士们,还有托皮尔岑的车队,竟然全挤在一起。顾季身边就是蒙特祖玛,几乎到了摩肩擦踵的地步。 但按理来说,此处应该只有菲兹了。 蒙特祖玛和顾季打了个招呼,目光就向别处落去。顾季眼神微动…… 他竟然在看菲兹藏刀的位置。 仪式 顾季不着痕迹的往前走了两步, 提醒菲兹有人在盯着这里。今日队伍中的人实在太多了,每个人都心思各异。 菲兹微不可察的颔首,他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 然后举起腰间别着的泥笛。 乐曲轻轻响起,那是一首简单的调子, 听来却又有点陌生。 蒙特祖玛刚刚听到旋律,便发现挡着他的顾季突然向后挪了挪。他想上前查探菲兹究竟藏了什么东西,却突然眼前一阵恍惚。 他要干什么来着? 他摇摇脑袋, 懊悔自己的前两夜紧张的睡不着觉, 把精神头都熬没了。 菲兹嘴边换了个调子, 蒙特祖玛才觉得头晕目眩的情况好些。他环顾四周, 好像大家刚刚都晃了一下神似的。 再看菲兹,他腰边似乎藏着的短刀已经不见了。 或许是他看错了? 人群离金字塔越来越近, 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们。蒙特祖玛无暇多想,和身边的祭司们对了对眼神,都深吸一口气。 马上就是最后的时候了。 “停——”队伍缓缓定住。 金字塔就在面前。蒙特祖玛无暇再管这里,一路小跑去金字塔顶端做准备。那里已经站着两名祭司, 都是熟悉的面孔。 众人纷纷散开在金字塔四周,按照习俗并未多向前一步。几百名武士把金字塔团团围住, 在金字塔与人群隔绝出一片空地。 而在另外三面,金字塔外都是树林。 顾季顺着人流走入参观者中,及时占据最有利位置。托皮尔岑的车架就在他不远处,皇帝正看过来。 菲兹见众人都已落定, 才缓缓从车上走下,顺手从腰间扯出一根泥笛放在嘴边。 乐句奏响。 如果仔细听的话, 可以听到其实现在有两种声音。其一是菲兹的笛声,其二则是遥远树林中, 似乎也传来一阵缥缈的声音。 那是躲起来的雷茨。 但距离实在是太远了,众人都没分清它们。 随着乐曲奏响,天地万物昏暗无色,只能听到一阵阵笛声,似乎将人带入无尽的虚幻中去。所有人情不自禁屏气,一时间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竟落针可闻。 所有的鲜花和色彩都凝固,安静恍如一滩死水。 菲兹抬步走向金字塔,四名女士作为“妻子”跟在他身后。头上戴着的花环垂下遮住视线,他每上一步台阶,就把笛子扔在石块上摔碎。 泥笛破裂,刺耳的声响在乐曲中间杂传来。 他大概走到一半的时候,人群中爆发出惊呼: “怪物!” “那是什么东西!” “是神使?””别过来……保护皇帝!” 天色略微阴暗,树林中蒸腾淡淡薄雾。大家刚刚晃过神来,却见金字塔周围出现了许多奇怪而庞大的怪物,正在地上爬来爬去,似乎拱卫着金字塔。 虫子的肢体划拉着地面,恐怖的令人毛骨悚然。 没人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菲兹站在金字塔腰部,抬头看顶端的蒙特祖玛,轻轻眯起眼睛,吹奏笛子。 “祭品……”浑厚艰涩的声音响在每个人脑海中,回荡着。 什么祭品?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菲兹,菲兹却迷惑的看着天空,似乎也听到了这样的声响。 “托皮尔岑。”声音就继续在脑海中回荡:“你已经无视我的旨意几十年了,却只带来了这一个祭品?” 托皮尔岑猛得站起来,双眼中难以抑制恐惧,仰面望向上天。 “他是心甘情愿献祭于我的吗?”声音淡漠道。 那肯定不是。但菲兹都已经走上金字塔了,他也没办法再找人来。托皮尔岑道:“明年我会挑选更好的祭品……” “明年?” “背信弃义之人。几十年你都未曾给我奉献过新鲜的血肉,上个月的心脏更早已不再跳动。我公正的裁决你却弃之不用,视神谕如同儿戏。” “几天之前,那祭品深重的怨气便已令人恶心。如今也是一模一样!” 托皮尔岑眼睛扫了一圈,道:“您要我换个祭品如何?” 他语气诚恳,却充满试探之意。如果两次神谕都是为了放走菲兹,那他无论如何也要考虑有人捣乱的可能性了。 声音道:“我是说他不够,他远远不够!” 托皮尔岑心中疑虑打消,眉眼间恐惧却越来越深。如果不是菲兹为了逃脱而捣乱,那难道真的是神谕? “我们已经来不及再培养一名贵族。” 菲兹是提前一年准备,按贵族标准培养的合格祭品。当下真的拿不出第二个人来。 “我要的是贵族,而不是被养出来的冒牌货。”声音阴森森道:“你还要搪塞我?” “我……” 人群中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炸开锅般的议论声,但脑海中的声音响在每个人耳畔,地上的怪物也愈发张牙舞爪。 “我要三名贵族作为祭品,他们的心脏将一起奉献给我。” 话音落地,在场人左顾右盼不知如何是好。菲兹吹起泥笛,静静站在金字塔上,蒙特祖玛在远处愈发慌乱。 几息之后,众人才惊恐的议论起来,尤其是托皮尔岑背后的贵族们,假装悄无声息往后躲。 托皮尔岑顿了顿,让人传讯去问蒙特祖玛:“你也听到这话了吗?” 蒙特祖玛不知所措,和祭司们对视一眼,点点头。 托皮尔岑听了回答,缓缓转过头。贵族们本来都聚在他身后,现在已经退到十步开外。他们心中都在暗暗懊悔,为何当初没一起劝托皮尔岑终止祭祀。 现在倒好,火烧到自己身上了。 像是铁了心要把祭祀进行下去,托皮尔岑吩咐身旁的祭司:“去选三个少年人来。” 祭司点点头,带着犹豫走过去。贵族们有的想要据理力争,有的惊慌失措左右躲闪。但只犹豫几秒钟,祭司们就冲进去拉出三个年轻人。 他们长相端正,却是最不起眼的几个贵族,脸上皆是惊慌之色。 刚刚被选出,人群中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是他们的家人。 托皮尔岑道:“你们是自愿献祭于神的,别害怕,去吧。” 年轻人们从他身边经过,眼中是深深的恐惧,却只能默默往前走。怪物们默默避开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他们踏上金字塔,和菲兹站在一起。 托皮尔岑垂下眼睛。 “这是你给我送来的祭品?”声音却未曾停止。 菲兹还在吹笛子,而远方笛子的声音更大了,调子也愈发激昂起来。托皮尔岑捂住脑袋,重重跌坐在椅子上。 还不够? “我要尊贵的血统做为祭品。”声音无悲无喜:“你给我送来的,确实枝末。在球场,你答应献祭给我六颗心脏……” “但你却欺骗了神,我要你现在都还回来。” 六个人? 托皮尔岑猛得睁大眼睛,环顾四周时,看到了如出一辙的震惊和畏惧。他回头看着那些少年贵族,不禁犹豫了。 当初球场上的人是提前挑选出的,他们在比赛里受伤,今日都没来这里。恐怕找到他们是很难了。 他回身,只好咬牙挑拣起来。 要不然今日也……但如果无法让神明满意,之前的所有准备便白费了。 在托皮尔岑冷冷的目光下,三人被选了出来。他们对视一眼,谁都不想去献祭。 其余贵族也默默做出保护的姿态。 今日这他们被掏心,谁知道下个月会不会轮到自己的家人? “去!”托皮尔岑低吼出几个名字。 年轻人们固执的摇头。 手中紧紧抓着椅子,托皮尔岑只觉得被脑海中催促的声音折磨的头痛欲裂。他挥了挥手,有几十名武士涌上前。 “今日祭祀必须完成。”托皮尔岑深吸一口气。如果这真的是神的旨意,那说明神已经发怒。 即使之后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他也必须顺从神的旨意……否则迎接他的会是更恐怖的神怒。 匕首之下,年轻人们不得不向金字塔走去。他们的家人在托皮尔岑身后嘶吼。 年轻人们站在祭坛上,只有菲兹仍然悠闲的吹着笛子。 “这样便够了吗?”托皮尔岑大吼道,似乎要问个究竟。 声音并未满意,却道:“少了一个人啊。” 少了谁? 托皮尔岑看着不知足的神明,咬紧牙关。 “输球者应该成为祭品。但队长在哪?”声音幽幽道。 队长。 特帕内卡,他的小儿子。 托皮尔岑怒吼道:“他是我的儿子,他不可能!” “你的儿子为什么不能?他是我最好的祭品。”层层叠叠的声音向托皮尔岑涌来,也钻入每一个人脑中。 托皮尔岑张望着,看到人群中没有特帕内卡的身影,重重松了口气:“他不在这里,不在这里……昨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贵族们并无半分怜悯。只有刚刚失去儿子的人冷眼看着他,旁观他是否也会把自己的儿子当做祭品。 “不在?那可以让你另一个儿子代替。”声音冷冷道:“或者再献祭十个人?” 再十个人? 绝对不可能再多了,这么多人献祭已经让大家无比恐慌。托皮尔岑怒吼道:“你在逼迫我!” “逼迫你?”声音道:“舍不得儿子,你可以自己走上祭坛。” 神仙打架 声音响彻在每个人脑海中, 所有人冷冰冰或不明所以的目光聚焦于托皮尔岑。他瞬间攥紧拳头,眼神中充满锐利。 他深吸一口气沉默着。 “神”要求他做出选择,要么献祭特帕内卡, 要么再献祭十名贵族,要么他自己走上祭坛。 刚刚他献祭了贵族的儿子们。若他反而拒绝让自己的儿子也成为祭品, 那么即使神明不抛弃他,从此没有人会再信任他。 自己去献祭?算了吧,他举行祭祀就是为了活下去。 托皮尔岑陷入两难。数不清的目光盯着他, 等待他的选择。 “顾季, 你觉得该如何平息神怒?”他突然问道。 人群中, 清逸俊朗的东方少年抬起头, 墨色瞳孔中展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奇和迷茫,还有溢出来的不可置信。 顾季:?? 他真没安排这里——他心中瞬间升起疑虑, 一瞬间甚至觉得托皮尔岑已经看破了他们的安排。 不可能。 顾季轻轻咬牙,略顿道:“不敢妄自揣度神意。” 他今日最大的失误,就是没站得离托皮尔岑远一点。 托皮尔岑看过去,坐在高处的他只能看到顾季漆黑的发旋。他突然想到形影不离的顾夫人竟然不在,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在他心中滑过去了。 “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大宋礼部侍郎。” “是。” “我读圣贤书, 知道祭拜天地祖宗都是礼。”托皮尔岑道:“你怎会不知如何敬神?” 顾季很后悔成为如此寄禄官,事实上他还没和礼部的同僚们见过几面。但众人皆注视着他,顾季只好道:“两国异域,所祀者亦不同。若在大宋自然知道如何处置, 但在贵国恐怕就是失礼了。” (n)  “哦?但说无妨。”托皮尔岑道。 显而易见,托皮尔岑现在已经不想再听“神谕”行事。他在犹豫。 顾季道:“陛下不若细想, 神何以为神?人何故敬神?” 他的意思很明确,神明应有好生之德。如果神明要平白无故的索取眼前十几条鲜活的生命, 又怎么能成为福泽万物的神明? 有人愣住,有人却微微点头。托皮尔岑的目光从顾季脸上移开,望向烟雾笼罩的金字塔。贵族们都紧张的看着他,他们听懂顾季的言外之意。 “所言极是。”托皮尔岑道:“神明……” 人群中欢乐的氛围早已平息,大家被一次次神谕惊呆了,鲜花和裙摆被水汽打湿。几乎就在那一刹那,所有人都感受到托皮尔岑的软化。 “轰隆隆!” 雷云不知何时已经在天上聚集,巨大的雷声突然响彻大地! 天色顷刻间阴暗无比,金字塔被低低的云层笼罩,湿漉漉的触感蔓延在空气中!仅仅在几柱香之间,暴雨倾盆! 不是说不下雨吗? 顾季猛得睁大眼睛,看向天空,他的眉睫被雨水淋湿。 一道巨闪划过天空! 强大的光亮让众人几乎睁不开眼,一道闪电落下,将金字塔旁边的一颗大树烧成焦炭! “神!” “是神发怒了!” 恐慌的叫声四起,众人四散奔逃的脚步伴随着哭喊,瞬间跌跌撞撞散成一片。 神明在动怒! 顾季来不及多想,立刻回头对武士们道:“别害怕,让所有人远离树木,谁都不能在树下躲雨!” 他语气非常坚决,武士们点点头,立刻去驱散人群。转头看向金字塔,庞大的羽蛇神依然盘旋在石块间,幸好没人受伤。 按照天气来看,不可能突然暴雨,难道真的是……顾季脑海中飞快盘算。难道神明们存在,并且真的降怒? 库库尔坎在哪? “顾季。”熟悉的声音从脑海中悠悠响起,像是蛇在吐信子。 顾季道:“您难道不敌古神们?” 他之所以愿意相信库库尔坎,便是因为提前得知历史中托皮尔岑败亡后,羽蛇神崇拜仍然延续了下去。 “不是。”库库尔坎道:“别害怕,他们在发怒,但和你们无关。” 无关? 并非因为他的把戏而发怒,那么便是…… 托皮尔岑。 虽然鱼鱼躲在角落用笛声为托皮尔岑制造幻觉,但他所杜撰的内容却与古神们所念相差无几。他们不满意库库尔坎的出现,不满意托皮尔岑几十年间的怠慢,也不太满意形单影只的祭品。 虽然不知道是谁在替他们说话,但所说确实是他们的意思。 然而,托皮尔岑居然不愿意? 舍不得身边人,舍不得自己的儿子,也舍不得自己?甚至意在取消祭祀? 托皮尔岑,果然并不是真正敬重他们! 刹那间神怒降临,又一道巨响伴着光亮,托皮尔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就算和我们无关,也会劈到我们好不好?”顾季连忙向后撤了两步,听到笛声突然转换了调子,正在引导怪物们向水源退去。 一个突兀俏皮的音节,是约定报平安的信号。 他心下稍定,接着就看到托皮尔岑头顶出现一朵更大的乌云。 “哦,不会的。”库库尔坎慢悠悠道:“你们来自大宋,自有龙神庇佑,他们谁都不敢对你们怎么样。” 顾季幡然醒悟:“所以我起初问您会不会逼迫我,您不说话……” 他看向阴沉的天色,还有惊慌失措的人群。金字塔周围武士们已经乱了阵脚,毕竟这时,祭品是否会逃跑好像不太重要了。 托皮尔岑正慢慢站起来,但就在这几个刹那间,他眼中的恐惧全数褪去,反而写满狠厉。 “停止祭祀。今后只尊奉羽蛇神。”他对身边的祭司道。 他已经决定恢复传统人殉了,难道仅仅停止祭祀几十年,拒绝将儿子送上祭坛,古神们便要他的命? 这就是他注定败亡的命运? 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再挽回。 “您说什么?” 雨瓢泼下着,祭司没听清。 托皮尔岑已经老了,他的声音那么轻,几乎湮灭在磅礴的大雨中。这里没有躲雨的地方,大家都没有带蓑衣,所有人都淋得像落汤鸡,耳朵里听不到雨声之外的东西。 祭坛上的人,更听不到他的话语。 即使蒙特祖玛努力向那边看,也只能看到众人乱作一团的样子,丝毫辨别不出托皮尔岑的命令。自从听到神谕,他就陷入不知所措。 他是祭司,他应该怎么办? 神明为什么发怒,因为托皮尔岑的犹豫吗? 蒙特祖玛向下看去,几米外就是菲兹和之后送来的祭品们。 菲兹的盛装早已被淋湿,仍然不慌不忙吹着笛子。陶笛走一步打碎一支,但菲兹已经停在这里许久了。 好像挑衅一般,陶笛仍然完好无损。 心乱如麻,蒙特祖玛站在金字塔顶端,看到三道雷劈下来,但得不到托皮尔岑的命令。 祭司们还等着他。 漫天暴雨中,蒙特祖玛道:“继续仪式!” 只要他们赶紧献上祭品,也许神怒就能平息……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这时,菲兹的眼神中才流露出一丝诧异。 他还以为暴雨也是顾季的安排,如今看来倒是恰好相反……看样子托皮尔岑已经回心转意,可蒙特祖玛竟然敢擅作主张。 不妙。 当然谁都不想上去,蒙特祖玛只好带着祭司们跑下来抓人。贵族少年们面面相觑,在彼此眼中看出了愤怒和恐惧,还有不知所措。 真的要面对祭司束手就擒吗? “铮——” 正当他们还在犹豫,菲兹当即从怀里掏出短剑,直直刺了出去! 他的速度非常快,根本不像是平日里美丽文质的样子,而是敏捷的战士。 “当心!” 蒙特祖玛险险躲过,刹那间却感到脖颈一凉,一柄尖刀架在了脖子上。 “你做什么?”他尖声道:“神会惩罚……” “放我走。”菲兹冷冷道:“这把刀上有毒,如果你不在太阳落山之前去我家找到解药,那你会死得很惨。” 蒙特祖玛来不及多想,只感到脖颈上一股热热的触感,什么东西顺着热带暴雨流到脖颈上。 是血。 “或者我现在就杀了你,你的心脏也可以被献给神。”菲兹道:“还有这里的其他人。” 蒙特祖玛无比确信,菲兹要杀他绝不是玩笑话。他慌张道:“你不要杀他们,你走吧。” “我们保证不追你……” 身体一松,他倒在地上,才见到菲兹已经快速跳下金字塔离开了。他颤抖着摸摸脖子,满手血色,但实际上只划破一道口子,并且伤及根本。 “真就让他走了?”有人急道。 蒙特祖玛胡乱点头。 解药,他还来不来得及去找解药?菲兹的住所离这里很远。或者他要继续完成仪式…… “站住,他们跑了!” 一声怒喝将蒙特祖玛唤醒。 他抬眼望去,只见刚刚被托皮尔岑指派来献祭的人,竟然全都快速往金字塔底下逃去! 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们正是趁菲兹与他交锋时逃走的,毕竟正牌祭品都跑了,他们这群临时凑数的留下送死干嘛? “去找一队武士,把他们抓回来——” 蒙特祖玛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巨大的雷云正飘过来,仿佛积蓄的无比的怒气。 神明还没能惩罚托皮尔岑的不敬……就发现自己嘴边的祭品也消失了。 神很生气。 库库尔坎 看到乌云聚拢过来, 反应快的立刻四散逃命,反应慢的则被吓呆了,傻傻站在原地, 连移动半个步子都做不到。 蒙特祖玛已经顾不到管身上的毒了。他颤声道:“神怒——快把他们抓过来,现在就开始献祭!” 他说着, 提刀便向下冲过去,闪电和他的身影一起破开雨幕。 远处人群终于稍稍安定下来。有人匆匆忙忙跑回了,没回家的都淋着雨站在草地上, 周围有武士们保护。 见到场面平息, 顾季才抹抹额头上的汗望过去。托皮尔岑身边正围着三四个人, 勉强给他撑起一块木板来挡雨。 他看上去状态不大好, 满脸沧桑疲惫,好像大病一场似的。 顾季有点抱歉, 但让托皮尔岑淋成落汤鸡的罪魁祸首并不是他。他缓步走过去,边走便打量金字塔那边的情况。 菲兹确实已经走了,但愿他能顺利逃出去——等等,怎么乌云聚拢到那里去了?蒙特祖玛手中提着尖刀…… 他猛得睁大眼睛:难道都到了这个时候, 托皮尔岑还没打算取消仪式? 托皮尔岑抬起头,就被顾季的视线看得一激灵。他竟然有些茫然:“又发生什么了?” “他们怎么还没回来?我已经下令离开了, 怎么连我的旨意都不听。” 他微微眯起眼睛,顾季才猜到托皮尔岑恐怕视力也不太好,看不清金字塔上的情况。他快速道:“好像有人跑了,蒙特祖玛要把剩下人的心脏挖出来, 雷也要劈过去。” “什么?”托皮尔岑差点被震惊的站起来,但远处在他眼中是雾蒙蒙绿茫茫一片, 只能见到几个影子。他用力拽住石头把手:“到底怎么回事。” 顾季咬紧牙关。 看过去第一眼,他就已经知道来不及了。他就算变身美洲豹, 也不可能赶在蒙特祖玛和雷电之前救下人殉。 为什么最终还是这般结果?菲兹逃脱了,可这几人又是何其无辜? 他闭上眼睛。一连串变故让他甚至来不及悲伤,瞬间竟有些想不出办法。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蛇鳞片滑行的声音。 “嘶……” 真正的神谕,与幻境中的伪造差别巨大。顾季瞬间意识到什么,他睁开眼抬头,便见到无比震撼的景象,让他在之后几十年都难以忘怀。 阴沉如墨色的雷云笼罩在金字塔上,站立的人们是那么弱小无依,只有等待着血淋淋的审判。可就在那一瞬间—— 一束温暖的阳光从天空中撒下,将乌云灼烧出一个洞,不偏不倚落在金字塔上! 光芒落在家金字塔的人上面。那引颈受戮的人殉跪在地上,手边的泥笛已经摔碎,雷云正逼近着…… 鳞片的光芒闪烁着,顾季叫起来:“金字塔活了?” 他没看错,庞大的羽蛇神雕塑正在挪动。巨大的蛇保护他的尾尖,蛇腾飞而起,高高盘旋在空中—— 然后落在人殉身后。 庞大的库库尔坎,在乌云中散发着无比耀眼的光芒。金色的眼瞳和绿色的羽毛盘旋着,缓缓降落在金字塔顶端! 那双竖瞳凝视着雷云,尾巴将金字塔上的人们环住。 仁慈的库库尔坦,保护着祂的子民们。 “羽蛇神!” “神降!真正的神降!” 就在几息之间,人们纷纷拜下去。从金字塔上腾飞的羽蛇神是如此耀眼,托皮尔岑轻轻遮住眼睫,耳边已经响起祭司的颂扬之声。 他微微怔愣,也没想到竟有这景观。 蛇神昂起头颅:“从今之后,祭坛上不会再有任何人的鲜血。” 声音极其晦涩低沉,与雷茨带有口音的假冒伪劣大不相同,直直敲击着人们的心灵。所有人不自觉低下头。 金字塔上,来不及逃走的几个人抱在一起,蜷缩在库库尔坎尾巴圈里。 祂们对峙着,空气几乎凝固。 约莫一炷香时间之后,乌云终于缓缓褪去。暴雨在几息之间停歇,阳光重新洒在大地之上,为湿漉漉的石块和草地镀一层金色。 祂们退却了,库库尔坎赢了。 庞大的蛇腾飞而起,在空中扫视人群,随即俯冲下来,隐入托皮尔岑身边。 神明重新归于寂静。 众人激动的失声痛哭起来。就在刚刚,他们不仅淋了一场倾盆暴雨,还差点被雷劈死,实在仍然难以保持镇定。只清了清嗓子,祭司唱诵起歌谣,赞颂库库尔坎的强大和仁慈。 托皮尔岑整理好头饰,王者尊严也恢复几分。作为羽蛇神化身,他满目威严。 总算结束了。 顾季松一口气:今日之后,库库尔坎将成为主神,恐怕再也没人敢提人殉之事了。 “帮帮忙,帮帮忙!” 雨声停歇之后,金字塔上的叫喊声就越来越清晰。顾季抬眼看过去,也撞上托皮尔岑疑惑的眼神。 蒙特祖玛趴在金字塔上,抓着石块:“菲兹他打伤我逃跑了,还给我下了毒!” “我马上就死了!救命……” 自始至终,托皮尔岑都没搞明白,金字塔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明明已经下令终止祭祀,怎么他们还能打起来? 难道听不懂他说话吗? “把他扶过来,去叫医生。”他皱眉挥挥手。 “好的。” 祭司这才想起来,半个时辰前托皮尔岑好像吩咐过什么,但他半个字都没听见。心虚摸摸鼻子,他道:“陛下,那菲兹怎么处置?” “赶紧找人去追。”托皮尔岑不耐烦道。 其实他早就不在乎菲兹,但既然他打伤蒙特祖玛,托皮尔岑就必须管这事,至少把解药找回来。 “是。” 一队武士立刻离开,去搜寻菲兹的踪迹。 十里之外。 菲兹还不知道自己逃早了,正将脸上面具缓缓撕下,大口喘着气。 面具实在是太闷了,他脸上都是汗水。 按先前规划的路径,菲兹立刻脱下衣服带上面具,趁乱穿过层层叠叠的屋舍和人群。计划非常顺利,众人都因节日和暴雨乱了阵脚,没人注意他。 现在,他已经逃到了城市另一侧。 树林郁郁葱葱,安静的吓人。 “顾季有没有受伤?”一个声音突然冒出来。 菲兹立刻灵敏的左右张望,片刻后注意到身边还有一个人,才松一口气:“放心吧,没受伤。” 鱼鱼懒懒倚靠在石头上,阳光洒落在他黑色卷发中,给发丝都悄悄镀上一层金。此时他面容更苍白几分,绿眸子中也有掩饰不住的疲倦。 他点点头,打个哈欠,让菲兹自己去牵马。 旁边树后,正拴着菲兹最喜欢的马,它盯着主人,眼睛水汪汪的。 “多谢。”菲兹拽过缰绳翻身上马。雷茨出现就为帮他送马匹。 “那边怎么样了?”雷茨拍拍仰脸问:“有多少人追你?” 菲兹摇头。他从金字塔逃走实在是仓皇——本来顾季的计划就要完全成功的。但事到如今,也没没有其他后手了。 既然如此,便不要再耽误时间。雷茨挥挥手:“一路顺风。” “哒,哒……” 马蹄踏出两步,菲兹又调回头来,从怀中抽出短刀:“夫人,您知道这上面是什么毒吗?” 短刀是顾季给他的,听说有恐怖的毒。同时顾季还给了他几个小包裹放在家里——解药在家,真不是诓蒙特祖玛。 就是整整一天,菲兹自己有点担心被它伤到。 鱼鱼眼眸中流露出几分茫然。铁匕首其实从未淬过毒,但顾季好像执意认为有毒,还为此研究了好几天。 “其实我也不知道……”雷茨犹豫:“但好像顾季叫它,预防破伤风。” 金字塔周围。 蒙特祖玛中毒也算是一件大事。他很快被扶了过来,脖颈上还在流血,脸色有几分苍白。祭司们给他找了点布条,临时把伤口包扎上。 “有没有人去过菲兹家里?到底有没有解药?”他捂住脖子痛哭道。 顾季安慰:“已经有人去看了。” 等了没多久,便有武士回来找托皮尔岑。他们已经将金字塔附近搜完了,并未发现菲兹离开包围圈,但包围圈里面也没有菲兹的踪迹。 “但是,”有武士抢着道:“我们怀疑另一个人就是菲兹。” “另一个?”托皮尔岑迷惑。 “是。”武士确凿道:“他肯定用魔法易容了。今日只有他帽子最特殊,一眼便可知。” 居然漏算这一步…… 顾季听到武士们的话,懊悔定住脚步。 在他眼里,大家过节帽子都差不多,全是贵金属、宝石和羽毛的结合体。但对于土著人来说,却可以来识别身份了。 不过尽管如此,逃跑的时间也差不多够了。 “那就快把他的样子画下来。”托皮尔岑肃色道:“让大家一起去找。” “是。”武士们应声道。 半个时辰后,顾季手上终于拿到了武士们齐心合力画出的画。受制于工具局限,大家画出来都有所不同,但也得百分之五十的气势。 暗暗估量着,想到这时菲兹大概已经出城,顾季才松一口气。 可就在下一秒,有人叫道:“我们已经找到菲兹了!”《 》 320-330 奇怪的报酬 顾季立刻看过去, 只见远处被捉来一个人影,正在武士们之间踉跄走着。 难不成菲兹真没逃出去?可若是如此,雷茨该给他消息的…… 待那人走近些, 顾季才松一口气。此人身材高大健硕,绝对不是菲兹, 倒像是另一个熟悉的影子。 托皮尔岑也不瞎。他道:“他又是什么人?” 那人带着菲兹的帽子,脸上似乎还糊者一层什么东西,黏腻在一起红彤彤的。实际上这是鱼鱼准备的面具——用纸和面糊粘起来, 丝毫没考虑到防水功能, 已经被泡烂了。 他将脸上东西揉搓成一团, 露出本来一张脸来——特帕内卡。 “你何时回来的?”托皮尔岑皱起眉头, 万分摸不着头脑。为了不让小儿子捣乱,他一早就把特帕内卡支出去了。 特帕内卡张了张嘴:“刚刚。” “为何要假扮成菲兹?”托皮尔岑怒道。 当然是为了吸引视线。这是特帕内卡被支开后临时起意——鱼鱼给了他两张面具, 他却只给了菲兹一张。等到菲兹逃命时他也带上面具,就会有两个打扮相同的人。 菲兹被抓住的几率必然降低。 他很清楚父亲不会因此杀他,但现下如何狡辩,特帕内卡却愣住了。 他求助的目光转了一圈, 最终转到顾季身上。 怎么解释? 顾季自然读懂他的心思。他比了个口型:“献祭,替你父亲。” 特帕内卡大脑飞速运转, 只愣了两秒钟,立刻扑上去抱住他,语气惊讶而伤感:“菲兹丢了?和他有什么关系,我干嘛要代替他呀?” “我远远的听说, 神要将我献祭,否则就要您替我去。” “所以我赶紧打扮一番就赶来, 千万怕您因为受伤。” 他勉强解释了为什么自己穿的像个祭品,还和菲兹有八分相像。托皮尔岑沉吟片刻, 挥挥手道:“这里没什么事,赶快回去洗洗脸吧。” 不知托皮尔岑是信了这番说辞,还只是不想和他计较。顾季暗暗思忖着。 但再让特帕内卡多抱会儿,恐怕皇帝浑身上下都要被蹭上浆糊。 蒙特祖玛想要阻拦,但他并不能改变托皮尔岑的心意,只好捂着脖子回家找药。 特帕内卡也兴冲冲走了。顾季心下挂念雷茨,一并告别托皮尔岑返回城中。贵族们跟着纷纷告辞,转眼间金字塔附近只剩下打扫残局的人。 还有令人捉摸不透的托皮尔岑。 特帕内卡借口要到顾季家洗澡,跟着他们一起乘马车溜了回去——这里任谁都知道,顾季最喜爱干净。他住处时常准备热水,还有各种各样的香香皂荚。 一进门,瓜达尔就拎着帕子迎上来。热带的春天并不冷,淋成落汤鸡倒也不怕受风寒。顾季接过帕子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往里走:“夫人呢?” “他早一炷香时间回来,直接回房去了。”瓜达尔道。 顾季点点头推门进去。特帕内卡好奇的看了看,便则被领进后面洗澡的房间。 卧室中光线暗暗的,窗边拉着一层帘子。顾季回身看过去,只见雷茨正斜斜靠在石椅上,黑色长卷发湿漉漉的披散在后背,满身鳞片泛着微弱的光,翠绿的眸子半睁半闭。他眼下泛起微微青黑。看上去有几分疲惫。 “雷茨?”顾季迈出一步,就见到鱼鱼从椅子上坐起来,揪过布巾递给他。 “好累。”鱼鱼嘟囔道。对他来说同时让上百人进入幻境,也是一件极其耗费体力的事情。雷茨道:“我让他们烧了热水,你赶紧沐浴更衣,莫要受了寒。” 卧室深处放着一只大木桶,热水中传来花瓣的香气。顾季浑身湿漉漉的难受极了,赶紧脱下衣服进去泡着。热水让他微微有些头晕,大虎敲门递进来两杯热巧克力。顾季一饮而尽,甜甜的热流划过喉咙,才意识到自己整整一天都没吃东西。 鱼鱼也滑进浴桶,尾巴缠住顾季的小腿,轻轻把头埋在顾季胸口。 他长长的眼睫一眨一眨,慢慢闭上。 顾季揉着鱼鱼的头发,感受怀中的呼吸逐渐均匀,沉入梦乡。 “郎君?”瓜达尔在外面叫道。、 顾季敲了敲窗户,示意他轻声。 “特帕内卡殿下找您。”瓜达尔压低声音。他猜到雷茨睡着了,问顾季要不要搭把手。、 “我马上去找他。”顾季拒绝瓜达尔的帮助,简单擦洗身体后束发换衣。 犹豫片刻,他回身从床上拿了个大枕头,塞给雷茨抱着。他放弃把雷茨从浴桶里拖出来——不是枕边人,不会知道鱼鱼有多么实心,那条漂亮的大尾巴有多沉。就让鱼鱼先在这里泡着吧。 悄悄掩上门,顾季揉揉疲惫的眉心,去找特帕内卡。 后者还舒舒服服泡在桶里,颇有邀请顾季一起泡的想法。顾季并未多给他一个眼色,只让他穿戴整齐再来找自己。片刻后特帕内卡推门而入,顾季已经在慢悠悠点茶,翠绿色的浮沫浓郁而均匀。 “今日怎么还突然下雨了?难不成这也是你安排的?”特帕内卡在桌边坐下来,学着顾季的样子舀出茶粉,将茶杯温热。 特帕内卡还不知今日之事细节。顾季便原原本本给他讲了一遍。虽然中间诸多意外,但终归是一个好的结果。 “菲兹逃出去便好。”特帕内卡也松一口气,又好奇道:“顾季,那你给菲兹的刀上真的有毒吗?” 蒙特祖玛惊慌失措的样子实在让他印象深刻。 “没有。”顾季笑道:“但被金属器划破的伤口,之后伤者可能会染上一种重病,名曰破伤风。这种病会隐藏很久,发作起来很可能要人性命。我给他的解药,就是救治这种病的药方,之后会抄录给皇宫一份。” 特帕内卡听得一愣,庆幸自己之前没被伤到。 “不说这个,你少了一匹马怎么解释?” “我与长兄说好了,就说今日有一马在混乱中受惊,马腿受伤死去。”特帕内卡道:“不过恐怕之后,父亲要花大价钱再从你这里牵一匹母马回去,重新凑成一对。” 这些琐事自不必提。特帕内卡笑道:“你帮了我一个大忙。之前你要求一箱石头和一箱黄金,我全部给你送来了。” 他挥挥手,角落里四个奴隶走上前来,抬着两个大箱子。那厚重的木箱子被打开,其中一箱是各种闪闪发光的金器,几乎堆成小山;另一箱则是满满的漂亮石头,布满五颜六色的光芒。 可见特帕内卡实在不知道顾季为何要石头,干脆找了些奇珍来。 顾季走过去看了看。特帕内卡忍不住疑惑道:“你·····为何要这些奇奇怪怪的的东西啊?” 再见,奇琴伊察! 顾季捡了两颗鸽子蛋大小的宝石, 深觉很适合给雷茨打成头面。他又拿起金器端详片刻——十一世纪美洲的造物,与大宋是截然不同的质朴风格。半晌他将东西放回箱子里,慢悠悠回到桌边喝茶。 “从前有一位皇帝统治着富饶的土地。他从父亲手中接过王位, 他的子民敬爱他,臣子和贵族也忠诚于他。”顾季抿一口茶。 听到顾季开始讲故事, 特帕内卡急忙坐回来听,深邃的眸子中充满不解。 “后来有一天,海边突然出现了一艘奇怪的大船, 上面下来许多白皮肤的人。皇帝的使者发现了他们, 得知他们原来在找金子, 于是回去禀报给皇帝。”顾季慢悠悠道:“你猜皇帝怎么做的?” “他们是不是就像你一样?但你是来找种子的。如果只是一点金子, 给他们也算不上什么吧。”特帕内卡不假思索道。 “皇帝听说后,就派遣使者送了一箱金子过去。他告诉白皮肤的人, 他们既然已经拿到了想要的金子,就可以如愿以偿的回去,不必再打扰这片土地。”顾季喝口茶:“但白皮肤的人并不这么想。他们相信皇帝能拿出一箱金子,里面就一定有更多金子。于是他们霸占金子后将使者赶走, 前往陆地深处与皇帝的敌人们结盟,共同对抗皇帝。” “他们有魔法一般的武器, 又善于挑拨离间。最终皇帝成为了他们的俘虏。” “然后呢?” “然后他们欺压百姓,天怒人怨。”顾季淡淡道:“大家很生气,用一箱石头把皇帝砸死了。” “啊?”特帕内卡似乎明白了金子和石头的由来,但他皱起眉头:“那皇帝死了之后呢?那群人被赶走了吗?” “没有。后来那群人奴役了其他人, 传播可怕的疾病,最终所有人都死了。”顾季总结:“如果皇帝在刚刚听到消息时, 就带领军队将那群人赶走,一切也许就不会发生。可惜到最后一切都晚了。” 特帕内卡对故事的结局大失所望, 想不通顾季怎么会讲如此无厘头的故事。他回头看了看地上的两个大箱子,突然转过脸来:“你说的这事不会是真的吧?” 顾季沉默不语。 看着低头喝茶的顾季,特帕内卡却是越来越慌。他仔细想了想,顾季似乎从来没有编故事骗人玩的爱好,一箱金子一箱石头也着实奇怪。他心下大骇,决定从此之后看到白皮肤的人就赶走,也再也不随便给别人送金子了。 三天后,托皮尔岑正是决定废除所有人殉祭祀,羽蛇神库库尔坎将成为最尊贵的神明。众人都欢欣的接受了,库库尔坎盘踞在金字塔上的身影已经烙印在每个人心头。 托皮尔岑也许知道了特帕内卡的小心思,也许并不知道,总之他没有再追究丢失的马匹,而是以一箱黄金的价格重新向顾季买了一匹马。他没有再追菲兹——当祭祀取消之后,这个人对皇帝来说也不重要了。 实际上,托皮尔岑也没什么精力再去操心更多事。 第四天,顾季被召入宫中面见皇帝。托皮尔岑像是老了十岁,面容上更浮现出几分沧桑和果决。连日的忙碌让他疲惫不堪,声音也有几分嘶哑,像是个风烛残年的真正老人,而不再是传说中的神王。 昨日郎中回来告诉顾季,托皮尔岑的身体仍在好转,只是他心中疲倦而已。 从此抛弃对众神的祭祀,偏离原有的轨道·····他已是日薄西山,而帝国的未来又会走向何处?托皮尔岑心中也没有底。 “顾季,你也快要离开了吧?”他睁开眼睛,看着顾季从庭院中走进来,身上还披着阳光。 “五天后走。”顾季道。 现在所有事情都办完了——交换礼物,收集良种。甚至之后大宋的商船来到这里,也不会完全陷入语言不通的困境。 托皮尔岑点点头,若有所思。 他最后请顾季再帮他校对一遍书本。现在他带来的经书已经被大致翻译过,托皮尔岑还另请人着手编了一本教科书,教习简单的字词。 顾季自然没有推脱,三天后校对完成时,石头和金子的故事也被加上去了。这本书将被印刷和抄录——并随着托尔特克人向沿海港口扩张。 郎中给托皮尔岑留了些服用调养身体的药。据他所说,若不出意外,皇帝至少还有两三年的寿命。 但托皮尔岑最近似乎不太爱惜身体……听说他换了不少神庙中的祭司们,又忙碌于在贵族之间重新树立自己的权威。 而这一切都和顾季无关。他宅在家中除了读书,就是和雷茨腻在一起。鱼鱼在床上休息两天,消耗一大桶甜甜的热巧克力,并持续向顾季撒娇,让他连书都没办法好好读。 幸好特帕内卡送来的宝石转移了鱼鱼的注意力。雷茨简直像是陷入宝石堆的巨龙,已经想好了十几种首饰搭配。 从奇琴伊察出发的那天,托皮尔岑亲自来给他们送行。 来时车队带着几大车货物,如今队伍更是浩浩荡荡,一只只大箱子里全是满满当当的礼物。为了避免中途被打劫,特帕内卡还派了二十名武士随行。 提兹也在队伍之中。他给父母写了信,决心要跟着顾季去汴京看一看。为此他准备了整整一小车金银……为得就是万一没有船,几年后他能自己造船回来。 分别在天明时刻。顾季与父子二人话别,便上马启程。他走在队伍最前方,马车跟随他的脚步缓缓移动。 城门打开,特帕内卡骑在马上的身影逐渐模糊,铁匠铺的烟消散在天空中,金字塔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羽蛇神的鳞片融入浓浓的雾气之里。 整座城市隐没在遥远的距离上,好像初见时那般神秘。 抬眼再看,富饶湿润的平原直通海边,几百公里外阿尔伯特号的身影似乎望眼欲穿。 “终于要回家了。”雷茨斜坐在马上,抬头看向浓雾中的朝阳。 “而且路终于好走了。” 旁边的大虎接过话,无比欣慰。 比起从前上百里山路,在平原上漫步简直是一种享受。温度和湿度都刚刚好,也不必担心迷失在丛林之中。路上途径几个补给的城市,他们在一个月后终于靠近海边。 离岸大约两日路程时,顾季在清晨的营地外遇见了一个陌生少年。 “谁?”武士上前一步护住顾季。他立刻察觉到此人是周边部落的人,并不与他们相通。 护送顾季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步,他可不想出差错。 “我找顾季,要送一件东西给他。”少年倒是处变不惊,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泥笛递过去。 武士接过泥笛,仔细看了一番才递给顾季。那是最普通不过的东西,几乎人人都能吹一些,实在见不到什么特殊。 伸手拿过来,顾季却立刻旋转笛子,看到底部有一个熟悉的刻痕。 “为何送东西给顾大人?”武士问。 “我们部落的人让我送给顾季的,他曾在图拉城受过顾大人的恩惠,因而作为报答。”少年答道。 顾季点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少年便忙不迭跑了。微风和煦吹来,送入泥笛的空穴中,似乎要吹奏成曲调似的。 见顾季低头凝视着泥笛,武士笑道:“送恩人就送这点东西,真不知有什么稀奇的。” “是啊,我不会吹奏,它在我身边毫无用处。” 顾季笑笑,随意将泥笛交还给武士:“我记得特帕内卡挺喜欢的,你就把它带回去送给殿下吧。” 路遇船难 武士本就是特帕内卡的人, 当然不会拒绝顾季。他露出疑惑的神情,点点头把泥笛踹进口袋。 这是菲兹的东西。 当它出现,就意味着菲兹已经平安回家了——虽然他们可能永远都不会再见到, 但特帕内卡还是能得知朋友平安的消息。 “就送到这里吧,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顾季笑着拍拍武士的肩膀。 他几乎已经能闻到海风的气息, 听到鸟语中海浪的涛声。再越过这片平原,就是阿尔伯特号和哮天号停泊的海湾。 “要把你们送到船上的。” 武士们坚持护送走完最后一段,在第二日下午抵达海滩, 才启程离开。 两艘大船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漂浮着, 顾季熟练的屏蔽掉阿尔伯特号激动的尖叫, 再次清点物资, 补足淡水。 修整一天之后,迎着初升的朝阳, 船队启程离港。 顾季站在船尾回看,郁郁葱葱的树林连成一条绵长的海岸线,重新封住了神秘的美洲大陆。他仿佛看到羽蛇神绿色的羽毛盘旋在雾气中,黄金瞳孔直勾勾盯着他。 再见, 顾季,我会按照约定保护你们的。 听到脑海中熟悉的声音, 他笑着伸了个懒腰,揉揉干涩的眼睛回到卧室补觉。 十一月。 转变月份计算方式是一件痛苦的事,尤其当大家都熟悉二十日一个月后,重新回到三十日一个月的世界, 便会发现时间有点混乱。 但当家乡近在咫尺的时候,喜悦便会冲淡任何其他的情绪。 他们终于要回家啦! 船队的回程比想象中还要顺利。库库尔坎说到做到, 他们在离开美洲时几乎没有遇见任何风浪,还捞到了肥美的鱼;回到曾经遇见海怪的地方时, 海怪们也没有一只敢冒头——听说那个最神秘的大怪物往西去了。 顾季原本很担忧回程撞上海怪,听到这个消息也不知是悲是喜。高兴的是暂时碰不上,不高兴的是,他们也在往西走。 不过船员们快乐的心情并未受到影响。美洲之行虽然劳累,却没遇到什么危险,他们全部完完整整的回来了! 想到回泉州后,就能拿到丰厚报酬,和家人们欢聚一堂,享受大家羡慕的眼光……真是让人心情愉悦。 船队在快乐的氛围中航行了几个月,行程过半后接到了赵祯的信。这封信是对顾季发信的回复,只简单讲了讲大宋海军的新消息,并让顾季不要先回泉州,径直到汴京来面圣。 消息是羊鱼送来的,它也暂且留在船上,跟顾季一起回去。 船员们虽然回家心切,但更好奇汴京城的繁华,于是大家一致同意先进京一趟。 又向西航行过几日,便到了东海。虽然海面上仍是茫茫无际的一片,但海风吹过似乎都有了些家乡的气息。 他们要从这里向西北行,沿黄河入汴京。 “还有几天能到?”大虎双手撑在船舷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 瓜达尔靠在他旁边,眼神里也写满期待:“郎君,到汴京能放我们去玩吗?” “自然。”顾季笑道:“给你们租个内城的大院子,每人发十贯赏钱,好不好?” 大虎和瓜达尔一起欢呼起来。 汴京的美好生活,指日可待! “等等。” 盘踞在船舷边的雷茨却突然动了,尾巴悄悄滑下去:“这里的水不对劲。” 鱼鱼话说出口,大虎和瓜达尔便立刻收起了调笑,面容严肃起来。他们回头比了个手势,是让众人保持警戒,准备战斗的意思。 仅仅在一盏茶时间中,两艘船便进入高度紧张状态。 “是什么?”顾季皱眉低头看过去,鱼鱼已经滑入水中,似乎正轻嗅海水的气息。 “血,还有香料。”雷茨很快抬头:“是从别的地方飘过来的,大约事发在几个时辰之前。” “船难?” “是……那边!”雷茨朝着西南的方向指过去。 顾季挥挥手,两艘船立刻调转方向,朝鱼鱼指引之处驶去。非战斗人员全部退到船舱内;水手们守在自己的位置上,腰间佩刀和弩箭,手中还抓着绳子。 海水中血液和散落的货物,大概是船难的遗留痕迹,导致有人受伤货物倾倒,急需救援。顺着水流的方向找回去,也许还来得及。 顾季顺着绳子翻进哮天号,利用风速先行一步。 鱼鱼湿漉漉的爬上来坐在船头,没过多久,他们就在海上看到一艘船的轮廓。 “他们还活着!”瓜达尔手中抓着望远镜,最先看到那边:“是自己人!” 哮天号迅速靠近。 海浪吹拂着一阵阵血腥气,顾季眺望过去,一副惨烈的图景才呈现在眼前。 一艘老旧的货船,正缓缓沉入大海之中,上面满是打斗破坏的痕迹,似乎是人为沉没的。十几个人正手忙脚乱的放下小艇,他们不少人受过伤,鲜血缓缓流入海中,让海水颜色更深了些。 最严峻的,小艇数量不够所有人乘坐——而它们也太小了,似乎一个浪头就能打翻。 血腥气很快会引来鲨鱼……远远的,顾季似乎还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简直一幅地狱图景。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没有东西可抢了!”为首的男人满脸是血,从腰间抽出短剑,崩溃般对着哮天号大吼:“离开这里!” 他正拼尽全力推一艘小艇,旁边的人拉住他,喊叫着什么。 “在下顾季,我们的船队从美洲回来。” 顾季大声道:“船上插旗,你们都是大宋子民?这里是哮天号,马上靠过去救人。” 两方已经离得很近。顾季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过去,响在他们脑海中却像做梦一样。 直到他们看清这艘铁甲战舰的样貌。 “哮天号!”有人疯狂摇晃着男人,把他手中的刀夺下来:“是不是我发癔症了……哮天号?哮天号来救我们了?” 现在大宋的海商,谁不知道哮天号的威名? 瓜达尔和大虎比了个手势,两人快速带着十几名船员拉绳子下船。 在出海之前,顾季就教过如何实施海上救援。此时船员们丝毫没有慌乱,他们灵巧熟练的将绳子缠绕在被困者身上,把他们一个个全部捞上来。 大虎最后抱着个孩子爬上来,把湿漉漉的小朋友放在船舱中。 天气已经转凉,林五娘熬上了驱寒的汤药,又给他们分发布巾。所有被困者在一炷香时间内被救起,总共是二十一人。他们呆呆的坐在船舱中,看着自己的船只彻底沉没。 雷茨和羊鱼去捞了一圈,几乎已经不剩下什么货物了。 沉重的瓷器捞不上来,其余的很多浸水腐烂,能挽救的不多。 “发生什么了?”顾季端了一碗药汤,亲自递给刚刚拔剑对他的男人:“你是船长对吧?” 男人点点头,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救了,忽然留下两行泪来。 不仅仅是他,船舱里很快充满劫后余生的痛哭。一切都像梦境般——在最绝望的时候,传说中的哮天号如神兵天降,带着消失的顾大人救了他们。 他们真真切切的活下来了! 揉揉脸控制住情绪,男人喝下一口汤药,才缓缓道出事情经过。 只是他第一句话,便让顾季心头一颤。 “我叫孙顺,广州人,是这艘船的船主。”他似乎正忍受着无尽的痛苦:“十月初二,我们从广州启航南下。” “船上搭载了二十三名商人,三十四个伙计,还有十名搭乘的客人……其中还有女眷和孩子。” 顾季神色一凛,低头算了算缺失的人。 虽然已经建立了护航船队,但孙顺并不能买得起新式飞剪船,只好用旧船在海上跑商。好在跑短途商路,再减些船钱,总有人愿意上船。 “之前跑过多次都没事,我太掉以轻心,决定这次跑更远的航线。”他无比绝望的叹口气:“但十五天前,我们遇到了海盗。” “海盗杀人越货,毁了你们的船?”大虎怒道。 “不。” 孙顺又喝下一口汤药,像是想起什么恐怖的事:“顾大人有所不知,那群畜生愈发阴险歹毒了。他们做事,比杀人越货还要狠。” 打劫 顾季眉头紧蹙。孙顺悲痛欲绝的语气中, 他才知道在自己不在的这一年,海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战船护航的船队非常顺利,几次出海都没出什么岔子。武器装备充足、拥有十余艘大船的船队在海上战无不胜, 不仅未曾被海盗侵扰过,还击沉了两艘海盗船。 当时这个消息传遍了沿海诸城, 大家拍手称快。但谁也没想到,海盗们后来竟然会进化到如此无耻的境地。 比起庞大的船队,从单影只的老旧商船却并未变得更安全——它们没有战船护航, 成为了海盗新的目标。 船主们想尽办法, 有些人以后改走内河航线;有些人只沿着岸边航行;有些人干脆放弃了生意。但尽管如此, 他们还是被海盗盯上了。 但, 海盗再没有向任何一家勒索钱财。 按照惯例,海盗会将船上货物洗劫一空, 然后将商人们绑起来索要赎金,就像顾季在几年前的经历。可这次明明有船只从远处经过,亲眼见到那艘船被洗劫…… 众人的疑惑很快被解开,因为不久后, 消失的人们出现在海盗船上,成为了人质。 那群海盗竟然丧心病狂到绑架商人做人质! 凭借手中的人质, 谁也不敢直接对它们发起攻击。当这种事情第一次出现时,战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海盗船离开 ——有人试图用金钱赎人回来,但他们将金银抛过去,海盗们狂妄的接下, 却丝毫没有把人还回来的意思。 尝到甜头之后,海盗们便既劫财又劫人。锁定目标后, 他们会将船上所有人控制起来,拖回港口, 作为人质分到各个海盗船上。 船上生存条件极差,人质病死是常有的事。海盗们尤其喜欢劫持搭船的妇孺,她们大多难以幸免。 短短几个月,就要了许多人命。 “你们便是被劫持了?”顾季问道。 “是。”孙顺咬牙道:“那群畜生先杀过一批人,然后把我们绑起来关在船上,只留几个人看守。我们挣脱了绳子,然后亲手凿沉了船只。””为何要沉船?”大虎不解。 “船要沉了,我们又拼命反抗杀了几个人,他们便不敢再留下,只能抛下我们逃命去,否则等船沉没都得死。”孙顺道:“而这船上带了小艇,我们想着能活一个就活一个,就算死在海上风暴里,也不想死在海盗船舱里。” “幸亏遇见顾大人,才算捡回一条命来。” “真是一群畜生!”瓜达尔大骂道:“便是那群日本海盗?源公子的那群人?” “是他们。”孙顺道。 自从顾季造飞剪船之后,源公子接连沉了好几条船,弄丢了银矿,鲛人们又被释放了不少,总之吃了大亏。 眼见着货物到不了,他在敦贺的地位也不如往昔,家族中对他的怀疑更是日复一日。 由此他越来越疯狂,甚至于想出抓人质的法子来。 “就任由这群无耻之徒……” “没办法,炮弹也不如刀快,若想保住人质性命,就不能对他们开火。”孙顺咬牙道。 顾季在船舱里坐下,看着远处林五娘正安排大家回舱室中歇息,郎中提着药箱来回忙碌,厨房正在熬滋补的粥。 抓妇孺做人质实在是可恶。但仔细想想,此事确实无解…… “顾大人,我船上还有十几人,就被他们抓了去。”孙顺道:“他们大概还活着。” “我们要不要去救人?”瓜达尔立刻道。 顾季略一思索点头:“若是等船靠岸,想要再救他们就难了。” 在苍茫无际的大海之上,哮天号可以追上任何船只,更不惧怕哪艘船。有雷茨和羊鱼在,或许还能破开这绑架人质的招数。 但是登陆后难免势单力薄,要想救人便不能犹豫。 “朝廷想必已经知道这些了吧?”顾季问:“陛下是如何处置的?” “海上太大了,谁也没办法顾得上。”孙顺摇摇头道:“不过朝廷令出海船只彼此警戒,沿途州府也要记录船只信息,如果未按规定到达便上报。” “想来此时,泉州已经接到了我们失踪的消息。方大人正负责此事。” “好。” 顾季站起身来去书房,边走边吩咐道:“把他们都送去阿尔伯特号,连同所有不能战斗的船员。精壮转移到哮天号——都带足干粮。” “阿尔伯特号直接回泉州,去找方铭臣接应。哮天号出发救人。” 船员们略有惊讶,但丝毫没有怀疑和反驳。人命大于天,他们一刻都不敢耽搁:“何时出发?” “等阿尔伯特号到了。”顾季铺纸提笔:“我现在给方铭臣写信。” 整个哮天号立刻动了起来,所有船员各司其职,搬运行李货物或检查武器装备,丝毫不见水战来临前的慌乱,反而无比的训练有素。 孙顺目瞪口呆,哆嗦着嘴唇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切。 他们真的被哮天号捞起来了?而且顾大人要立刻带人去救被绑架的船员?从悲痛到感动和狂喜,一切都好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看到一名虎背熊腰的船员站在他面前。 “能起来吗?”大虎道:“你们要赶紧转移到阿尔伯特号上,我们才能追过去。” 阿尔伯特号终于缓缓赶过来,两条船之间架起绳梯。看着顺梯子爬过来的船员们,孙顺才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不是在做梦,连忙站起来。 刚刚被救上来的人们都向绳梯走过去。被绑架的都是他们的亲人,任凭再害怕,他们也没有丝毫犹豫和迟疑,凌空从绳梯上爬过去,被另一边稳稳接住。 林五娘帮忙抱着小孩,往孩子口中塞了一小勺巧克力,然后敏捷的爬上阿尔伯特号。 仅仅在一炷香时间内,两艘船之间的人便换了一遍。顾季写好信递到阿尔伯特号上,请回泉州后速请方铭臣带着战船来支援。 事态紧急,阿尔伯特号也再没有丝毫抱怨,将旗舰的权力转交给哮天号。 很快,两艘船去向不同的方向。 顾季扫视过船员,总共三十名善于战斗的精壮。分派他们去整理装备、装填炮弹,他独自回到船尾等待。 雷茨和羊鱼都泡在水里,寻找海盗船逃走的踪迹。水面下浮上青绿色的鳞片,鱼鱼抬起头来:“是往西边去了,但现在风不好,恐怕短时间很难追上。” 海上风平浪静,对此时来说却不是个好天气。哮天号毕竟是帆船,在风力不足的情况下速度受限,优势也难以发挥出来。 “我和羊鱼在水下拖。”雷茨道:“大概一个时辰之内能追上。” “……” 想要救出人质,恐怕还需要鱼鱼的幻觉。雷茨这次又要耗费不少精力。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 他们此时的位置离日本岛屿并不远。顾季对这片海域比较陌生,紧张的站在船舷边眺望。 会不会这时,那海盗船已经接近陆地了? 哮天号在海面上划过,顾季默默盘算着距离陆地的距离,心中更多几分不确定性。众人也保持着极高的警惕,瓜达尔高高爬到桅杆上,眺望着四周。 “在那里!”他叫道。 鱼鱼显然也感受到水流的波动,快速朝着一个方向游去。很快,一艘稍有破旧的大船出现在众人眼前。凝神看船的形状,正是那艘海盗船。 终于追上了。 顾季又在系统中算了算距离,轻轻皱起眉。这个距离稍微有些远了。 当哮天号在天边出现时,那船只显然谁都没想到。望远镜清晰的看到,他们极其熟练的瞄了一眼,然后从船舱中带出了十几名人质来。 但紧接着,他们就注意到这艘船与以往战船似乎有些不同。 船头写着的名字叫什么?哮天号? 顾季回来了! 在第二次远洋后,海盗们都期盼着顾季死在美洲。但今天他们的愿望落空了,顾季竟然在这个节骨眼回来。 海盗们立刻有点怂。他们害怕顾季的火炮,也害怕沉了不知多少条船,如影随形跟在顾季身边的雷茨。 不自觉的,他们手中刀握得更紧,架在人质脖子上。 “你离开!”海盗们高声叫道:“如果你再靠近,我就把他们全都杀了!” 顾季轻轻瞧鱼鱼一眼,雷茨比个手势,表示这个距离还是太远了。他点点头,望向海盗们扬声道:“你们听好了,我是来谈条件的。” 他嘴上说着谈条件,却没有丝毫推让的意思。 “我知道你们手中有人质,但你们更清楚——今日遇见了,只要我想要你们的命,你们绝无逃生的可能。”顾季冷冷道:“所以把刀都放下去,但凡有一名无辜者受伤,你们谁都活不了。” “一个机会,让所有人质登上小艇送过来,我允许你们离开。” 海盗们躁动不安。 打劫遇上硬骨头也就罢了,居然还被顾季这个魔王追来!他们恨恨的彼此看一眼,都有些迟疑。 如果手中没有人质,顾季绝不会对他们留情;因此他们虽然气势汹汹,手却打着哆嗦。 “你会不会骗我们?”海盗叫道。 “我想要回人质,你们想要逃走,彼此之间不冲突。”顾季道:“我现在赶着回汴京面圣,不想在这里耗费时间。” 海盗凝神思索,觉得顾季此言在理。 不管怎样,总比把顾季惹毛了好。他们顿了顿道:“那你遣人来,把人质接走。” 鱼妖回来了 顾季点点头, 抬眼看过去,瓜达尔就立刻放下两艘小艇,准备扬帆往那边驶过去。齐老八飞身跳进小艇, 带着大虎和瓜达尔划船。 鱼鱼也想混进去,但他实在太显眼了, 只好贴在船底下游走。 两条小船慢慢飘过去,齐老八冲上面喊:“放人下来!” 海盗们犹豫了一会儿,船上才慢慢垂下一条绳子, 约莫有十几个人质被放到小船上。人质们都面色苍白, 显然受尽了饥饿和病痛的痛苦折磨。最后的年轻人下去时, 海盗故意往他身上踢了一脚。 他猛得一缩, 差点滚进海里。 “哎呦!”几乎瞬间,齐老八手中的弩箭就射穿了那名海盗的腿。 “你们做什么?”海盗们连忙拾起刀, 对准齐老八,目露凶光:“就不怕我把他们都杀了?” “他手脚不干净,所以射他,与郎君和你们的约定无关。”齐老八再举起弩箭:“现在把其他人都送下来——你们不想离开了?” 两方僵持了片刻, 一名海盗将中剑的海盗踢到一边去,夺走他的兵器捆起来, 转手又放下来几个人。 那海盗独自缩在角落里哀嚎,但他的同伴们却无动于衷,对齐老八道歉。 他们一直眺望着哮天号,但却判断不出顾季的情绪。实际上他们在赌, 赌顾季是否真的关心人质——毕竟他也只是路遇不平追过来,如果救不出人质, 朝廷也不会怪罪顾季。 顾季真的会为了人质,便畏手畏脚不对他们动手吗? 他们摸不透顾季的想法, 但如果自己被俘虏——他们无比确信源公子不会来救,甚至会干脆连人质带敌人一起毁尸灭迹。 海盗们只能以己度人,他们不敢相信在这片海域上还有另一种关系,船长和船员们之间并不相互猜疑忌惮,而会想尽办法搭救百姓伙伴。 慢慢的,海盗们放绳子停住了。人质们惶恐不安的挤在甲板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们不想破坏约定,但我们不信任你们。”海盗们顿了顿喊道:“要是我们把所有人都放了,你依然开火怎么办?” 他们越来越慌,七嘴八舌道。 顾季皱眉按捺住心下怒意。 他绝不希望今日有任何大宋子民受伤。而且说实话,顾季确实打算在骗回人质后直接开炮。毕竟这一船海盗,哪个都死有余辜。 只是人质还在他们手中。若事态僵持,不知鱼鱼直接动手有多少胜算…… “留下一个人质。”海盗们商量道:“人选我们来定!” 海盗们们担心手中筹码变少,顾季又反悔。所以找个让顾季记挂的人扣在船上,折磨折磨作为威胁……只不过这一船都是普通百姓,恐怕效果不那么好。 “那你们要留谁啊?”大虎问道。他又急又慌,生怕海盗们再做出绑架妇孺的龌龊事,简直气得牙痒痒。 “顾大人,把你夫人送过来。” 他们最终决定。 声音遥遥传到甲板上,顾季十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船员们也纷纷露出迟疑的表情。 那边鱼鱼已经扒上了对面船底,也直接呆住不知所措。 海盗们却非常自信。顾季曾经身边有个鱼妖,他们是知道的。但他们也清楚鱼妖不在了——因为顾季几年前娶了西方贵女,娇贵又脆弱,深受宠爱,此时就在船上。 难道顾季还能不管夫人不成? 顾季淡淡往水中看了一眼,见到鱼鱼快速往回游时的手势,意思是他要亲自去会会这群又蠢又坏的海盗们。 把这种船搞沉,曾是鱼鱼的日常乐趣,操作起来简直比回家还熟悉。 装还是要装一下的。顾季略略低眉迟疑,似乎正在犹豫。 “我们保证不伤害她,等离开哮天号射程两倍之后,就给她一艘小艇返回。”海盗道:“如果你不把她押在这里,我不会放剩下的人质!” “郎君……”身边人立刻假意劝顾季。 顾季微微低下头,似乎犹豫了很久才道:“那便去请夫人吧。” 一名船员赶紧匆匆忙忙跑回船舱里去。 与此同时,雷茨迅速从另一端返回哮天号,溜回房间中把鱼尾巴收起来,将自己全身擦干,然后裹上一身宽大的衣袍,再戴上头纱。 最后,将羊鱼擦干揣进袍子里,叫它老老实实待在腰部不要动。 一炷香时间内,整条鱼就只露出了一张脸,还要那块帕子挡着。 船员似乎请了一会儿,才见夫人“不情不愿”的迈着小碎步出来。 “待会儿见机行事。”顾季走到雷茨身边,低声道。 “嗯,听我信号。”鱼鱼面上伤心难过,眼眸中却跃跃欲试。他很久都没有玩弄那群海盗了。 小艇从啸天号上放下去,为了掩饰鱼鱼的体重,一名最健壮的船员负责将他送过去。齐老八亲手接过鱼鱼,将绳子在他身上绕了几圈。 “这样总可以放人质了吧?”大虎看到雷茨过去,才微微松一口气。 听着好像要杀人的语气,海盗们不敢怠慢,先将剩下的人质们放了下去。在最后两名人质被放下的时候,雷茨同时被拉了上去。 刚到甲板上,鱼鱼就假意跌坐在地,遮掩住他比日本海盗高了快两个头的事实。 再点了一遍人数,确认没有人还被困,齐老八安抚大家一番,划起小艇离开海盗船。 两艘小船在海面上祈福,上百双眼睛紧紧盯着他们。 “那顾夫人可怎么办?”被救下的人质回头看,眼神惊慌:“那群人简直就是畜生,夫人不能受他们的折磨……” “没事。”齐老八道:“他吉人自有天相。” 直到小船离开弓箭射程,大家才彻底放下心来,立刻靠到哮天号旁边登船。很快,被绑的人质们全部躲进船舱中休息。 顾季喊道:“该你们兑现诺言了。” 海盗们扬帆,忙不迭朝反方向走去。雷茨抱着尾巴坐在甲板角落,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仓皇逃命。 里面似乎还有几个熟面孔……几年前见过。 “喂,这都带着你出海?”一名海盗走来,尖刻的踢雷茨隆起的腰部。 真是让人恨——本来他们就要掳掠人回程了,怎么却碰上顾季?如今害得命都差点丢掉。他打不得顾季,难道还不能欺负他夫人吗? 反正这么远,顾季也看不到…… 可就在他踢过去的瞬间,雷茨的肚子瘪下去了。 愣了两秒,他才意识到有诈,高声喊其他人过来:“她不是顾季夫人!” 一嗓子叫来周围许多海盗。他们围绕在鱼鱼身边,突然有人道:“你们觉不觉得,她像……” “像谁?”雷茨揭开面纱,甩了甩还带着水珠的头发。 “是鱼妖——!” “原来还记得我。”雷茨笑了笑,然后干净利落拧断了面前人的脖子,随手丢在一边:“如果想留半条狗命,那么听好了,接下来全部按我说的做。” 反击 鱼鱼环顾一圈, 轻蔑的瞥了一眼面色苍白的海盗们,还有几人竟然吓得瘫坐在地上起不来。他们之中大多数人其实都没见过雷茨——因为见过雷茨的基本都死了。但他们所有人都听过鱼鱼的恐怖传说。今日恐怕他们都没活路,区别只是怎么死而已。 只是, 那鱼妖怎么会成了顾季的夫人? 雷茨好像没看到他们似的,从甲板上站起来, 慢悠悠在海盗船上漫步。 他有点嫌弃的捂住鼻子——海盗船又脏又乱,四处散发着一股臭味的甲板甚至污染了他的袍子。转身走进船舱,污浊气息混着血腥气, 如蛇一般直往人鼻腔里钻。鱼鱼忍住难受在海盗船上翻找起来。 略过那群海盗们脏兮兮的铺位, 满地的食物残渣, 还有慌乱之中打翻了一半的酒桶····海盗船上老旧又狭小, 让鱼鱼只想把它拆干净。耐住性子搜寻一番,雷茨在小舱室里发现了一个小匣子。他捡起打开盖子, 几个圆滚滚的珍珠落下来。 “哪来的?”雷茨问。 海盗们恍若游魂一般跟过来,鱼鱼大致数了数,人少了十几个。眼下没人回答鱼鱼的问题,雷茨舔舔嘴唇露出獠牙, 才有一个人哆嗦着跪下去。 “您想要是不是,放过我一条命, 我什么都给你,求求你了····”海盗疯狂的把头往地上撞,嘴里反反复复。 “谁给你的?”雷茨皱眉问。 “源公子,是源公子。”旁边有海盗赶紧道:“这是源公子赏下来的。” 他捻起一枚珍珠放在掌心,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射进来,珍珠圆润而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赫然是一枚鲛珠。 雷茨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面上似乎瞧不出什么表情:“他们被关在哪里?” 海盗们面面相觑, 似乎不明白雷茨在问什么。突然间,有一个人大叫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带你去!” 雷茨目光冷冷瞥过去,就见到一名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正哆哆嗦嗦跪在地上。他身边的同伴似乎想要阻拦,但看到鱼鱼冷冰冰的眼神后,立刻也跪下去。 “我也知道!” 显而易见,雷茨在问源公子关押鲛人们的地方。虽然不知道鱼鱼是怎么晓得此事……但在这时,知道地址就能保命! 那个地方在群山之中,只要上了岸,他们就还有逃走的机会。 那两人眼中燃起野心,看向雷茨的目光简直两条丧家之犬一般。 “如果你们找不到,我会扒了你们的皮。”雷茨淡淡道,从船舱中迈步出去,看其他人如同看待死物。 鱼鱼要的东西已经找到了。 他本想干脆把船沉掉,后来转念一想——也许这其中会有鲛人们被关押的线索。 果然如此。 “铮——” 雷茨突然间回过头,抓住刺来的剑锋,反手插进那人胸膛中,随便一抬手扔下水里去了。 其他试图偷袭的人都打了个哆嗦,脚步一滞跪在地上。 不仅仅是因为预见到偷袭必然失败,更以为他们看到了海面上——漂浮着一具具尸体! 刚刚许多人趁雷茨不在,妄图跳海逃走。可惜羊鱼就等在水面之下,如今他们全部成了鲜血淋漓的死物! 海盗们腿都软了,此时才真正感觉到绝望。但他们心中却没有丝毫懊悔,根本想不到他们捕获商队后,会把无辜者更残忍的溺死。 “求求您,求求您……”有人崩溃的铺在雷茨脚边:“我根本没见过顾大人,更没和你们有什么仇怨,求求你放了我!” 他恐惧的哭声宛若狼嚎,却戛然而止被鱼鱼拽住了脖子—— 他项上挂着个镶嵌的坠子,上面是鲛人活生生被拔下的鳞片。 雷茨用力将坠子拽断,尾巴横扫将他扔进海里。 他再从甲板上看了一圈,把刚刚知道地址的两人也扔进海里。然后雷茨从甲板上纵身一跃,隐入蔚蓝的大海之中。 海盗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鱼鱼已经消失不见了。 难道,鱼妖这次放过他们了? 那一张张丑陋的脸上还没露出喜色,就突然听到脚下木棍松动的声音。 “轰!” 龙骨从中间断裂! 船要沉了! 鱼鱼的身影在水中划过,鳞片闪着青色的光。他身后哀嚎声震天响,充斥着哭喊和咒骂。海水正在淹没船只,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他们绝无逃生的可能。 但每一个海盗手中都沾着血淋淋的人命,沉入海中死不足惜。 哮天号。 刚刚被救回的人质中不少受了伤,郎中正挨个给他们发放伤药,又熬姜汤喝。他们大多都惊魂未定,有人刚刚被抓去十几天,有人却足足被关了五个多月。 顾季走在他们之间,眉头深深蹙起。获救者们有人正哭泣着,有人捧着干粮发抖,仍是一副害怕的神情。 “顾大人,顾大人。” 角落里传来呼唤声,顾季寻着看过去,那是个身形瘦削的年轻人,最早被抓走的几个人之一。 他走过去,听那年轻人担忧道:“大人,夫人不会有事吧?” 顾季温声道:“没事,他水性最好。” 年轻人点点头:“那便好……我听说您在问人质被关押的地方?虽然也记不大清了,但兴许我能助一臂之力。” 微微惊讶,顾季道:“是。” 他当然要找到其他人质关押之处,毕竟这里只不过救了一船人,还有更多人处于危难之中。但获救者大多惊恐不能言,顾季也只好容后再议。 年轻人道:“我名叫时成玉,是广州读书人,离乡去书院中读书,没成想走水路中途遇上劫道之人。我们被绑架上岸之后,手脚用铁链拴住,眼睛被黑布蒙住。” “在河里走过短短一段水路,那些贼人才让我们解下面罩。但当时我们已在群山之间,完全认不得路了。” “所以那处在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但其他的我却能说上一说。” 顾季正色道:“好,那关押之处又是什么样子?” “那地方建在高处,崎岖难行。”他描述道:“但并不坚固,只不过堆在一起的木头房子罢了。” “周围有几百个带刀的人守卫,他们住在外围。所有的房屋后面有个大水池,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当时被关押的至少有上百人,根本得不到足够的淡水和干粮。那群畜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带几个人出去,他们被送到船上去做人质。” “我在那里被关了两个月。” 所有人质都被送过去,那必然是离港口和岸边都很近的地方。顾季咬牙盘算着,把决心人质救出来后必要手刃报仇。 “顾大人,请给我纸笔,我把图画下来。”时成玉道。 顾季赶紧带着他来到书房。时成玉记忆力非常强大,在白纸上很快把他所知的地图画出。 “顾大人千万小心,这里恐怕养着怪物。”时成玉放下笔,指着图中一处湖泊:“每到晚上的时候,时常听到此处传来骇人声音,还能见到绿色的鬼怪之光。” “怪物?”顾季皱眉。 “对,有时悄悄看过去,能看到水底有人一般的影子,但却比人要更古怪些。” 像人,却生活在水中……几乎瞬间,顾季想起当年海伦娜摸过去,却没查到源公子囚禁鲛人们的地方。似乎也在山里。 难道,这两处是同一处? 顾季正待要说什么,却突然听到窗外一阵水声。他推窗看过去,鱼鱼正拎着两个半死不活的人从船尾爬上来。 雷茨昂头道:“兴许我们能找到关押之所了。” 神秘人 片刻后, 鱼鱼把抓来的人关进船舱最底层,擦擦身上的水珠,披上衣服回到卧室里。时成玉把地图画好后, 便去舱室中歇息了——此时船舱中充满熬粥的香气,获救者正安顿下来吃晚饭。 一片锅碗瓢盆的忙乱声, 却是温馨安全的气息。 “下一步打算怎么办?”雷茨问道。 “先等天气晴朗些吧。”顾季叹口气,透过窗户看向厚重的乌云。 一个时辰前乌云开始聚集,今夜海上怕是要有大风浪。在这个天气任是哮天号也不敢贸然行动, 只得收起风帆在原地保持警惕。 顾季低头看着地图, 沉默不语。 “直接赶过去也行——但不太稳妥。”鱼鱼思量道:“我刚刚去看过船上的物资, 已经不太多了。” 现如今有两条路走。 人质们还被关押着, 可以想见他们日子过得艰苦,饥病交迫中死亡率骇人。若是能一举攻破, 将人质们和鲛人全部解救出来,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顾季心中也在盘算着这般计划。 但这一切又谈何容易。他们从美洲远道而来,船上物资并不充裕,难以支撑另一段长时间航行。此外被救出的商人们还需要治疗, 也不能太过耽搁。 更何况那处估计是源公子腹心之地,上次海伦娜也没能摸过去, 如今他们虽有地图,但恐怕仅凭几十个人势单力薄。 若是等一等…… 顾季看着窗外,一道惊雷声,海面上银光乍现。船只随着海浪剧烈摇晃起, 船舱中传来一阵阵惊慌失措的哭喊声。 暴雨噼里啪啦打在甲板上,船员们冒雨守在各自的位置, 紧张注视着天色。 这种天气,让他不禁想起第一次出海时风雨交加的夜晚。 “大虎?”他推开门温声道:“大家都没事吧?” “无妨, 但郎君您要不要去看看?”大虎急忙从走廊另一头小跑过来:“突然间电闪雷鸣的,实在令人害怕,更何况刚刚虎口脱生的人呢。” 顾季穿戴整齐,来到餐厅中,大家正坐在桌边,身上穿着陈旧但整洁的衣裳。舱室并不充裕,几个人只能挤在一间房里,但胜在干净利索。 轻轻叹口气,顾季道:“别害怕,只是一点风浪,船不会有事的。” “那这浪什么时候停?”有人颤声道。 在获救者之中,商人们更冷静老练些,搭船的旅客则满是惊慌之色。顾季温声道:“天色不定,但约莫今夜风浪不会停了。大家早些去歇息吧。” “那这船上……” “别担心,这里的食物和淡水都充足,大家养好身体最重要。”顾季道。 他站在那里,年轻挺拔的身姿透露出坚毅来,让人莫名感到几分心安。大家都点点头应了,跌跌撞撞回到舱室去歇息。 确保每个人都安顿好,顾季才转身回到书房之中。 雷茨正在看地图,见他来了便回过头来。 “哮天号,汇报船上情况。”顾季关上门,将风雨声和低声细语隔绝在外。船随着风浪颠簸着,烛火摇曳明灭。 “好的。”哮天号声音响起:“目前船只状况良好,弹药装备充足。按照正常消耗计算,食物和淡水可以支撑二十四天。” “此外,暴风雨恐怕短时间内不会停。” 哮天号一如既往的贴心,已经自动打开了船上的隔音屏蔽,关上所有漏风的门,尽力让大家能睡个好觉。但在天气系统中,可以看到风雨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二十多天。 如果等到雨停之后,再前去救人……恐怕难以拿到补给,物资无法维系。 但若直接回泉州,一来一回又是两个多月,还有可能和朝廷救人的队伍错过。 “阿尔伯特号?”顾季捏住眉心:“你那里怎么样?” “这里风浪不大,正常行驶中,预计两天后到港。”阿尔伯特号立刻回答道。 事已至此,顾季也是束手无策。他看向外面瓢泼的雨,心中愈发烦忧,不知道此时泉州是否收到了消息。 雷茨帮他梳梳头,拍他的肩表示安慰。风浪摇晃中难以入睡,顾季半夜依稀醒来,看到雷茨下楼去了。 第二日,鱼鱼带着一份审出来的口供出现,得到了上岸之后的地图。 顾季盯着两份地图愈发踌躇,但天气显然没有给他抉择的机会,整整一日狂风暴雨,哮天号根本不可能在这种天气中驶向正确的方向。乘客们提心吊胆,船员们也被极端天气搞得精疲力尽。 虽然系统仍然显示哮天号并无大碍,但鱼鱼放心不下,亲自去海里盯着了。 深夜,顾季接到了阿尔伯特号的消息。 他毫无睡意,立刻从床上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书桌前。透过系统的机械音,他几乎可以感受到泉州码头上吵吵闹闹的氛围。 “你们到了?”他急道。 “到了。”阿尔伯特号道:“这么晚了,码头上竟然还那么热闹。” “方铭臣——” “他们还有一炷香时间出发。” 饶是顾季也被吓了一跳,毕竟阿尔伯特号也刚刚到港。船在那边解释道:“五天之前,花间号没有按时回到港口,他们就猜到是出事了。” “战船官兵已经集结完毕,正巧此时你的信送到,他们便提前一天出发了。” “目前他们就去往我们分别的地点。去支援你的有两艘战船,三艘补给船,每条船上配备一百名士兵。” 听到这里,顾季突然安心了。 无论在什么时候,坚实的补给后援总是让人放心。阿尔伯特号说着也不禁咂舌。仅仅两年不见,大宋水师便已经初具规模,官兵作战更是训练有素,在码头上就把它吓了一跳。 ……上辈子几百年后,它也没见过这样的阵势和气派。 “那你呢?”顾季问:“还有船员们情况如何?” “获救的人都已经下船,知府通知沿途驿站,都把他们送回家去了。”阿尔伯特号斗志昂扬:“我今夜稍作休整,明天再出发。” 虽然由于阿尔伯特号航速过慢,实在跟不上队伍才被排在明天,但这不能磨灭它的雄心。阿尔伯特号道:“你最好能找回到我们分开的地方等着,千万别错过了。” 既然支援已经出发,那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眼下最重要的事,便是找到支援船队。 届时获救者可以先行回家,哮天号上的物资也能被补充,三艘战船联手也更有胜算。 “明日风雨歇息,我就返回当时的坐标。”顾季打开系统,在纸上圈出地点,突然想到什么:“对了,你回去是不是通知家里了?” 想到顾母要是见着,两艘船出海一艘船回航,儿子毫无踪影……顾季有点担心。 “没有。”阿尔伯特号宽慰道:“我回来时便已是深夜,方铭臣料到你母亲担心,就没让人去打扰。等明早她知道消息,我就又离港了。” “那便好。”顾季松一口气。 “而且我听说,”阿尔伯特号突然神秘兮兮道:“这次还有一位很重要的人,也去支援你了。” “很重要的人?”他奇道。 “对,他能报出海盗出现的位置,奇准无比。”阿尔伯特号惊叹道:“方铭臣听他的,已经沉了好几艘海盗船了!” 汇合 顾季仔细回想了一会儿, 也没想到泉州何时有这号人。或许是赵祯从汴京派来的高手?罢了,此事也不重要,等到两艘船汇合再说吧。 次日天明, 海上的风浪终于平息下去。 重新设定好航线,顾季才召集几个船员到书房, 告诉他们支援船队即将到达的好消息。乘客们暂时还不能知道这件事,毕竟顾季无法解释自己从哪得到的信。 “提兹、瓜达尔,到时候你们两个随着船队先回泉州去。”顾季道:“千万要看顾好那些获救者们, 别再在海上出事。” 瓜达尔平和的接受了顾季的安排:“郎君, 我回去就找念娘, 让船行里也想办法帮你。” 无数次经历证明, 瓜达尔确实不擅长战斗,而更擅长统筹安排物资人员, 成为一名后勤人员。等到支援船队来后,他在船上也帮不了什么忙,还不如抓紧回泉州传递消息。 顾季点点头。 提兹却不答应:“郎君,我要留下来和你们一起走。” 本来顾季打算在几天前, 就让提兹跟随阿尔伯特号离开的。提兹是他从美洲带回来的人,顾季对他责任感, 至少不能让提兹处于危险之中。 但提兹却不同意——他对海战非常好奇,而且他提出,自己非常骁勇善战,武力并不输于船员们。 这话倒没错。提兹自幼被当做武士培养, 在一次次嗜血的部落战争中,确实积累了十足的战斗经验。 “你听话回去……” 提兹很倔强的看着顾季。 顾季叹口气, 知道自己劝不来,只好道:“那你之后不要贸然下水, 毕竟你水性还是差一些。” 提兹点点头,兴高采烈的走了。 哮天号穿过海上一阵阵浪头,慢慢朝着当初的位置前进。乘客们瞧着手中的指南针,也意识到船队正在返程,舱室里终于多了些欢乐的气息。 阿尔伯特号在检修完成后立刻启程。在等待支援船队的时间里,为了缓解顾季心中的焦虑忧思,它与顾季说了说泉州最近旁的事。 当初海伦娜的船队与顾季一同出海,至今仍然没收到消息。有人担心他们是否还活着,但远在海外难以通信,谁都不知道那几条船到底怎么样。 顾季上个月倒是收到了消息。据鱼鱼公会来报,他们艰难的将船开回了君士坦丁堡,折损并不多。 除了去往海外,船行们也纷纷派遣船只走内河航线。短短几个月时间,听说长江中便繁华了许多。 至于顾氏船行,顾念将它照顾的非常好。船行又造了两条新船,也培养出了一批训练有素的船员。目前顾氏船行每一次航行,船舱都要抢着才能订上。 此外,自从顾念进京面圣后,顾家的风头也更盛。据说泉州城里追求顾念的人可以足足排出去三条街,再绕两个圈。 “啊?”顾季恍然,突然意识到顾念已经不再是小姑娘了。在这个时代,如他们兄妹的年纪,大多数人都为人父母。 “那她怎么想?”顾季问。 “这就不知道了。”阿尔伯特号道:“但听说目前一个都没选上。她不太在乎,倒是你母亲每天忙着挑拣。” 顾季无奈摇摇头。 离家太久之后,鸡飞狗跳的场景竟然也有点让人怀念。罢了,就让顾念自己处理自己的事吧。 此外,顾宅陆陆续续收到不少信,其中大半都是寄给顾季的。方铭臣将它们一起打包装船,由阿尔伯特号寄给顾季。 时日无聊,它干脆把信拆开,一封封读给顾季听。 大概在刚出发不久,顾宅收到了秋姬从汴京寄来的信。她信上说一切安好,攒了点钱,准备转过年来开铺子。王豆豆正在汴京读书,他不太像是个读书的料子,但至少脱离文盲行列; 好像命运交叉一般,钱氏同样也给顾季送去一封信。泉州城中的王豆豆已经离开学堂,准备送去海上历练一二了。 另有一封信是从汴京寄来的。拆开后才惊讶发现,竟然是朱罗国的使节所赠。 在顾季不在的时间中,印度洋的船只再次远航到大宋贸易互市。使者没见到顾季人影,待了十几天,便带着满满一船的货物回去了。 在信上,他表示顾季所言极是:大宋确实是更安全而万物丰饶的国度,明年还要来做生意;同时他也义正言辞的谴责顾季胡扯——明明大宋有这么多神神秘秘的炮,顾季竟然当时为了希腊火而远行? 鬼信。 顾季读到这里哭笑不得,实在难以想象目前的大宋水师武装成了什么样子。 剩下的信件大多是问候关心之语,顾季暂且顾不上管这些。勉勉强强将信件都读完,也终于等到了船队。 “那是什么?” 那天下午,正在甲板上拖地的船员突然抬起头,看向天边的小黑点。 “是——是船!” 所有人几乎本能的进行戒备,直到两艘船只越来越近,大家看到了熟悉的旗帜。当遇见顾氏的船再出现在这片海域时,顾季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直到方铭臣远远的在船上向他招手:“顾季!” 顾家派了一条船来运送物资,顺便给船队指路。方铭臣似乎水性长进许多,等两船靠近后便灵活的翻过来,大踏步走向顾季。 感慨万千,方铭臣拍拍顾季的背。 许久不见,他没顶得住东海的太阳,顾季也没顶得住美洲的烈日,比起两年前都更黑了些。但两人眼中却更稳妥坚韧,少了张扬浮躁之气。 “你们那里是什么计划?”顾季拉住方铭臣袖子问道:“听说你还带了人过来——那是谁?” 方铭臣笑道:“进船舱再说。” 补给船的物资正源源不断运上哮天号,旅客们爆发出一阵阵惊喜的欢呼。两人走进书房,将外面的热闹隔绝,转头说起救人之事。 与顾季所料不差,方铭臣早就有救人和反击的打算。 “已经禀报过陛下,本来打算等春天准备组织战船攻过去。”方铭臣道:“但没想到这些日子他们越来越猖獗,如今我们也只好先行一步。” 他铺开一张纸,侃侃而谈讲起自己的计划。 明澄 “我出发时已经传了信, 之后还会有船从登州赶到。”方铭臣道:“你船上现下怎么样?” 顾季摇摇头,表示这里一切照常。 “好,本来你的船就是计划中一环。”方铭臣笑道。 海盗之事由来已久, 朝廷几乎不可能在苍茫无尽的大海上肃清海盗。但赵祯此次的目的,至少要让大宋三十年内无海患。 因此, 他们这次必须荡清目前存在的所有海盗。既为了渔民商户的安全,也为了扫荡出一条安全的海上商路。 “我们要的很简单,”方铭臣道:“所有海盗船一条都不能留, 源公子和他的虾兵蟹将们必须死。” 在几个月前, 朝廷便已经悄无声息收网, 肃清所有和源公子暗中交易的官员。如今, 他已经彻底丢掉在大宋的耳目。 那么下一个目标,就是他本人了。 顾季并无异议, 点头称是。 “若要登陆,我们必然不占优势。”方铭臣继续道:“所以最好能将战场控制在海面之上,把他逼出来。””那他恐怕要逃。”顾季皱眉。 整只舰队满打满算不过几百人,上岸后便失去了海中的船只优势, 难免落入下风。但若是让源公子逃回陆地深处…… “没事,我们守着港口打, 还有内应呢。”方铭臣笑道。 顾季并不清楚他们具体的计划,疑惑道:“是谁在里面做内应?” 方铭臣没有直接回答,却道:“计划不是我定的,你别来问我, 我也不清楚其中细节。” “那是——” “水师提督林将军。”他笑道:“还有另一位大人,他更谙熟水性, 对附近海域也颇为熟悉。整个计划便是他们两人制成。” 这便是那个神秘人? 顾季道:“他究竟姓甚名谁?” 方铭臣捏住茶杯的手一顿:“啊?我以为你们认识。” 这时轮到顾季傻眼了。他摇摇头,将过往的好友同僚算了一遍, 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认识这一号人物。 见他迷茫,方铭臣便道:“他是一年前突然出现的,水性极好,似乎有些独特的路子能抓到海盗。后来我把他引荐给林将军和陛下,他才加入到这个计划当中。” “他同我说,他与你很熟悉啊。” “哎呀,”方铭臣见顾季仍然摸不着头脑,便一拍大腿:“真是的,他不就在隔壁船上么?你们自己见见就知道了。” 顾季一想也是,赶紧推门离开,快步来到甲板上。方铭臣跟在他后面道:“他在牡丹号上面,平日里不太见人,听说身体不太好……” “等等,不就在那里!” 顺着方铭臣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顾季只见眼前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划过,乌黑的发丝间是一张清丽而无比熟悉的面孔。 他似有所感,抬眼看了看顾季,伸手打了个招呼。 顾季再揉揉眼睛。 他看到了谁?不可能,绝对是错觉,要不然就是长得太像——这个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顾季?”那人随口道:“许久不见,你们一切都好吧?” 居然真是他? 顾季迷茫眨了眨眼睛,有点拘束:“我……都好。” “哎,我就说你们早就认识。”方铭臣笑道:“不过你怎么……我还以为他是你哪个长辈呢。” 顾季没理他,顺手拽来路过的瓜达尔,低声道:“你赶紧去把雷茨找来。” “啊?” “他爹。”顾季道。 瓜达尔一头雾水,还以为顾季突然骂人。看到疑惑不解的眼神,顾季只好道:“我说雷茨的父亲来了,你把他叫过来。” 瓜达尔呆若木鸡的走了。 没错,在顾季面前走过去的,正是明澄。 “雷茨呢?”他从两艘船中间的铁锁上稳稳当当走过来,摇晃的海浪视若无物。他轻轻落在甲板上,周身散发着檀木的清香。 仅仅一年多不见,明澄却好似换了一条鱼。 从前每次见到,明澄身上都始终带着一种弱质,使他看起来更加清丽脆弱,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威胁,反而让人情不自禁想保护他。 而如今明澄孤身一人在此处,却无端多了几分气势。 并非来源于长辈的身份,而是来源于统领船队的威严。 好似他终于撕开了伪装,露出本来样貌一般。顾季恍惚之间想到,作为几十年前鲛王的儿子,明澄确实应该是有手腕的。 塞奥法诺的聪明谋略,不也是明澄教出来的么? 但他此时不应该跟着海伦娜……回想起自己收到的信,塞奥法诺确实只提及海伦娜回到了君士坦丁堡,而没有提到父亲。 “此处事毕,我便回去见海伦娜。”明澄似乎看穿顾季在想什么,笑道:“本是想等你们回来,但想不到竟然在这里相会。” 顾季还没从震惊中恢复,雷茨便出现了。在看到自己父亲的时候,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显然比顾季还难以相信。 他动了动喉咙,将自己没喊出的一声父亲咽下去,只露出无比震惊的目光。 足足好一会儿,鱼鱼才消化掉眼前的状况。 他顿了顿道:“怎么没让海伦娜留下来?有她帮忙岂不更方便些。” 明澄摸摸雷茨的发髻:“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会把它处理好。听说你们抓到了活的海盗?带我去看看吧。” 片刻后,哮天号船舱中最底层的暗门被打开,一行人鱼贯而入。明澄一身月白色的衣衫仿佛闪着光,裙摆却被楼梯上的灰尘微微弄脏。 “我还是不明白。”雷茨难以置信:“海伦娜就这么让你下船回来了?而且你怎么到了船队之中……” 明澄笑了笑,没打算回答大儿子的问题。 雷茨道:“难道你上一次来,就是为了摸到鲛人们被关押的位置?” 他点点头。 “你怎么不和我说?”鱼鱼问:“那我还能帮你些。” “塞奥法诺早就猜到了。”明澄无奈道:“那些事海伦娜就能帮我完成,你去了也没什么用处。而且,你已经帮到我了。” 顾季在旁边听着,才恍然惊觉当时自己忙着建船行,也没想明白明澄的真正目的。将事情往前推算,从塞奥法诺在东方出现开始,一切都是明澄预料之中的事。 二十年前,雷茨对东方产生兴趣,离家出走大概是偶然事件。但自那时起,明澄心中就有了对付海盗的打算。 八年前塞奥法诺长大,也如哥哥一般离家出走,还顺便拐走索菲娅做保镖。他明面上为了替塞奥法诺女皇开拓东方商路,暗地里却是为父亲打探鲛人的消息。 那次,塞奥法诺便找到了鲛人族地。 不久之后他故意被鲛人贩子抓走,为的便是摸清楚鲛人是如何被贩卖运输的。 红鲛 想通这个关节, 顾季便恍然大悟,当初老奸巨猾的塞奥法诺为何主动脱离索菲娅的保护,“落入魔掌”差点被人卖掉。 他并不担心自己真的遇到危险, 因为他清楚索菲娅和雷茨会赶来救他。 那次之后,明澄便重新和鲛人族地建立联络。 只需要简单比对塞奥法诺带去的信息, 就会知道大部分鲛人们并未像塞奥法诺一样被“拍卖”,而是去到另一个神秘的地方,被迫生产鲛纱和鲛珠。 为了找到这个地方, 明澄决定亲自来处理这件事。他搭乘阿尔伯特号来到南海, 只身去了族地。 不久后海伦娜为了寻找他而来, 他便顺势让海伦娜去查了被掳走鲛人的下落。然而海伦娜终究难以掌控陆地上的情况, 恰逢此时海盗频频劫掠商人,因此明澄最终决定求助于朝廷。 他主动找到方铭臣, 与他合作制定了计划。 顾季恍然大悟,他无比震惊的看了鱼鱼一眼,却发现雷茨满脸迷茫,完全不知道刚刚说了什么。 罢了, 顾季摇摇头,怪不得明澄让塞奥法诺去做事, 却完全不指望大儿子。 一行人下到船舱最底层,有一间挂着大锁的屋子。雷茨掏出钥匙打开门,便闻到一股扑鼻的血气,还有些许腥臭味道。 雷茨叹气。 这间舱室不大, 里面用铁链拴着两个浑身是血的人。他们披头撒发,看起来有些神志不清, 周身一股海水的腥气。 正是之前鱼鱼带回的两个海盗。 雷茨其实没什么心情折磨他们,只不过在这里关了一段时间, 海面上又风浪颠簸,自己便把自己吓成这样了。 听到有脚步声传来,他们慢慢抬起头,见到雷茨就往后猛的退两步。 “他问你们几个问题,你们都老实回答。”雷茨转了转手中匕首。 不用怀疑,如果他们的答案有丝毫令人不满意,那么马上就会被扔进大海。 “呜呜呜!”两个人疯狂点头。 方铭臣站在一边,穿着一身干练的劲装,浑身却散发出不可忽视的威势。明澄向前慢慢道:“你们都去过源公子关押鲛人的地方,是不是?” 他声音较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去过。” “没……”另一人有点迟疑,他不知为何,看到明澄就有点恐惧。 “雷茨?”明澄皱眉抬抬手,示意鱼鱼直接杀掉。 信息基本问出来了,留着两个人也是浪费粮食,还不如扔进海里干净。 “我去过!我去过!” 那人本以为明澄文质彬彬,该是个好欺负的。没想到连雷茨都要听从他。 “你们在所有的鲛人中,有没有见过其中三尾鱼,他们尾巴上有一条鳞片是红色的。”明澄道:“红色部分在侧面,非常鲜艳显眼。” 其中一人刚想说不知道,却见明澄刀子般划过的目光。他哆嗦了一下:“知道,我见过他!” 另一人赶忙也说见过。 “他们各有什么特点,都向我描述一遍。”明澄道。 “我记得他,他眼睛颜色很深,好像看不到瞳孔,还有一位是灰色头发,不是花白的那种,很柔顺很丰厚的灰发。”海盗颤抖着答(n)道:“最后一位是女子,身材小一些。” “他们长得特殊,被单独关在一起。所以我都见过。” 红色鳞片的鲛人? 顾季只知道所有鲛人都是青色尾巴,却不知还有红色鳞片这么一说。但此时不是询问的时候,他只好按下心中的疑惑,静静等待明澄盘问。 “您放心,他们都没有受伤。”海盗猜到雷茨正在解救他的鱼妖同类,连忙求饶:“都宝贝着呢,绝对不会有事。” “嗯。”明澄随意点点头:“见过他们的人多吗?” “不多!不多!本来是要把他们拿去拍卖的。”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是大虎把顾季书房中的地图取来。雷茨将地图拿进来,慢慢展开给他们看。 “在这张图上,他们的位置在哪里。”明澄问道。 海盗们彼此对视一眼,都不说话。 他们本打算保持沉默直到上岸,或许便能趁机溜走。但前两日雷茨来盘问时,把两个人分开问,没过多久就把事情全说出去了。 “你们知道不知道?”雷茨皱眉道,并没什么耐心。 “知道,知道。”海盗们赶紧道。 其实他们只去过那里两三次,鲛人们被关押的位置又经常变,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些事?但若直说不知道,失去最后一点价值,雷茨岂不会直接杀了他们? 一直在问那三只鲛人,一定对他们很重要吧……只要拿捏住这点,就能活到上岸! 到时候逃回去,他们绝不会放过顾季! “那是个很凶险的地方,经常变换,只有很少的人知道。若走错了地方,他们救不回来的——” “不用留了。”明澄摆摆手打断,从腰间取下一把匕首来。 雷茨帮忙把其中一人摁住,那人登时尖叫起来,不明白明澄为何突然要杀他:“饶了我!我还能告诉你们很多东西!不要杀我!” 明澄缓缓靠近,鱼尾在地面上滑动,青蓝色的鳞片和木板摩挲,发出奇异的声响。 方铭臣已经猜到明澄也是一条鱼,却第一次见到他的鱼尾,微微震惊。 “果然,你也是鱼妖!”海盗大骂起来,看到明澄丝毫没有被他所骗,恐慌到破口大骂:“早知道就该把你们都捕了,怎么还就有你们这种漏网之鱼!呜!” 明澄一刀划在他嘴上。 “几十年前,我确实被你们抓去卖了。”他淡淡道:“但此一时彼一时,之后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 另一人见到同伴的样子,尖叫道:“几十年前我们没伤你,求你放过我们!” “可惜现在被捕获的鲛人,根本活不过几年。我怎么能不替他们报仇呢?”明澄眼中闪过一丝沉郁:“我儿雷茨性子温和,我不一样。你们先回去吧,不要脏了眼睛。” 顾季点点头,拉着方铭臣先离开了。他们关好门回到顾季的书房,仍依稀能听到些船舱地下传来的声响。 方铭臣去研究地图,走两步却又顿住,没忍住震惊道:“哎,明澄真是雷茨的亲生父亲?” “真的。”顾季笑道:“他们长得也很像啊。雷茨还是明澄手把手带大的呢。” 像倒是像。但方铭臣回忆了一番两人宛如天堑一般的气质,只能感叹基因确实很神奇。但他最羡慕的就是明澄的样貌——他和雷茨同岁,那就是比明澄小了接近三十岁,差了一辈。 如今看上去,明澄却只像是比他年长几岁的兄长。 顾季忽视他的叹息,转身去厨房悄悄取来一个小罐子:“来,尝尝这个。” 他用小勺舀了一点棕色的浓酱递给他。 自从离开美洲后,可可豆就重新变成了稀缺物资。雷茨习惯了每天喝热巧克力的日子,起初不适应了很长时间。 到现在,船上只留一小包,剩下的都送回泉州了。 方铭臣看着色泽奇怪的勺子,轻轻抿了一小口——然后惊喜的睁大眼睛。 “回去还有新菜给你尝。”顾季拍拍他的肩笑道。 土豆、西红柿以及其他果蔬种子,也被装上阿尔伯特号运回去了。这些蔬果将在泉州留下一部分,再运些到汴京。 “那片大陆上竟然真的有如此神奇的植物。”方铭臣无比赞叹。 在棉花种出来之前,他和赵祯一样并不抱有乐观态度,只以为顾季对种地有什么爱好,才会总找些神奇的种子来。 但头一次穿上棉布衣袍后,方铭臣佩服的五体投地,再也不怀疑顾季选择作物的眼光了。 两人正说着,雷茨和明澄从船舱地下上来。他们刚刚从海中游过又换了衣裳,洗去了身上浓郁的血腥气,反倒带着海风的清香。 顾季也邀请明澄来品尝巧克力。 甜食果然惹人喜爱,明澄眼中的忧郁也冲淡了些许。 “明大人,所以尾巴上有红色鳞片的鲛人,是有什么特殊之处吗?”方铭臣喝下一杯茶,思量片刻没忍住问道。 “他们是我安排的,到时候会接应我们。”明澄答道:“一共三条鱼,现在想必已经平安混进去了。” “那为何是红色尾巴……” 明澄笑了笑道:“这是鲛人中一支特殊的血脉,也是鲛人族群得以存活几千年的关键。尾巴上有红色鳞片的鲛人可以修习仙术——我们这么称呼而已,和海伦娜她们学的魔法没有本质差别。” “但真正将仙术修炼到登峰造极的鱼,却比海伦娜她们还要强大。” 顾季懂了,仙术就是俗称的玄学。鲛人族群物理攻击欠缺,但有魔法攻击的能力。 “红色鳞片越多,这只鲛人的潜力就越强大。每条鱼也有自己擅长的方向。”明澄道:“这种血脉碰运气,大部分鲛人都没有这项能力。” “有些时候出现很多红鲛,族群便会兴盛;有些时候血脉零落,族群便趋向衰败。” 雷茨微微惊讶,突然道:“所以你尾巴上也有红色鳞片?”《 》 330-340 包围 雷茨这么一说, 顾季和方铭臣齐齐向明澄的尾巴看过去。果然在边缘见到了一枚橙色的小鳞片。 那鳞片极其隐蔽,被垂下的衣袍遮掩着,如果不仔细观察, 只会把它当成阳光落在上面的折射。 明澄并未藏着,笑道:“是, 但我会的不多,只可以看穿别人是不是诚实。” 因此他才能快速判断出,刚刚海盗们在撒谎。 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顾季和方铭臣走上甲板, 看到几艘大船正在缓缓分开。刚刚船队将物资转移完成, 在三艘战船上只留下作战的官兵, 继续向东航行。 一艘补给船留在此处,如有需要提供物资。剩余船只向西返回泉州, 将获救者送回去。 当然如果一切按计划,补给是完全足够的。 林将军顺着绳索跳过来,大踏步走上甲板:“顾大人,真没想到在此处见到您!” 此人约莫三十岁出头, 南方口音,看身材便知是极其习于水性的汉子。他身披一件皮甲, 向顾季拱拱手,四处张望着。 “哮天号果然气势非凡。” 顾季笑道:“过奖过奖。” 真谦虚了,隔壁战船都比哮天号大了一圈,浑身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光, 两侧装配四十门重炮,别提多气派。 哮天号叹息一声, 感慨自己还是弱了点。 此后几日,船队一路向东行驶。没再碰到极端天气, 他们在风平浪静之中抵达敦贺附近海域。 林将军下令收起风帆。 在这个距离,爬上桅杆顶端已经可以见到岸边,但岸边人只凭裸眼却看不见他们。几名兵丁正手持望远镜眺望着,互相打手势将信息传下来。 林将军正和明澄说话,顾季和方铭臣作为非战斗人员,乖乖站在一边不去打扰。 纵然顾氏船行中的船员全部训练丰富和经验有素的,但林将军手下的水师更高明,所有兵丁都极其敏锐干练,几息之间便可轻松调动。 当时顾季拜托方铭臣,将一些练兵之术送入兵部。没想到很快便化用到了训练中,还化用的如此成功。 林将军走过来:“港口中有三艘源公子的船,守着不下两百个人。根据我们所有的情报,至少还有五艘船在外面。” “但这里不是人质关押的地方,附近还有其他港口。” 方铭臣道:“可倘若这时候直接进攻港口,岂不相当于通知他们?解救人质会更难办的。” “正是如此。”林将军道:“不能打草惊蛇。” “但倘若离开此处,又怕他们得了消息,两面包抄。”方铭臣皱眉道:“要不然我们直接去其他港口找人质?” “也不行。”明澄轻轻道:“我们太被动了。” 他们登陆之后,海上的优势便会丧失很多。而从登陆到找到人质必然要一定时间,在这个时间中,人质也许会出事。 因此明澄不敢直接去解救人质,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从海盗中得到一些筹码。 “那能不能找个由头,把他们都引出来?”顾季问。 林将军点点头:“我也有这样的想法。离岸越近对我们越不利。若让他们离港,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干掉最好。” 沉默了一会儿,顾季接过望远镜看了看。自从朝廷颁布航船去日本的禁令后,敦贺便冷清落寞了许多,上百个无所事事的脚夫分散坐在码头上,腰间都配着刀。 “让哮天号诱敌。”顾季决定。 “这是何意?”方铭臣不解。 林将军略略思量一二,笑道:“此言得之。顾大人是说我们要找一艘船,假装商船引他们出来,然后其余船只将其合围。这样既不会引起岸上警觉,还能削其臂膀” 源公子的海盗都在战船上吃过亏,若是让战船登场,一定会被认出来。而补给船战斗力又弱,让哮天号出现最为合适。 “只要操作的合适,便不会被岸上发现。”顾季计算着。 方铭臣仍然有些不解,林将军笑道:“方大人,你且去等着吧,过几十个时辰你就明白了。” 顾季赶紧将水手们召集起来,纷纷去忙碌。雷茨爬去将船头的牌子摘下来,大家合理把舰首舰尾炮抬进船舱,再将风帆全部落下来。 从仓库的犄角旮旯找出破掉的旧帆,零零落落挂回去。 最后将所有绳子搅成一团,往甲板上倒一点尘土和海水,大家也都把衣服弄得脏兮兮的。 林将军点出最尖锐的一百名士兵,每人提着只大箱子,悄悄埋伏在船舱之中。他自己也知道亲自提刀上阵,来到顾季身边。 他们将计划又全盘对了一遍,明澄和方铭臣才离开哮天号。 鱼鱼从船头探出半个身子,表示已经妥当了。顾季招招手,示意士兵们都躲起来,甲板上只留下十几名水手。 随后,所有船只都听林将军号令行事。 一切准备好,鱼鱼潜入水中推动哮天号,让它慢慢向岸边的方向滑过去。 海浪击打着船体,很快便看到远处的码头。 顾季拿着望远镜躲在窗前,看到岸上的人已经发现了他们。他轻轻敲船身,示意雷茨停下。 哮天号停在海面中,水手们上上下下,显然在忙着修补船帆的样子。 这艘船出事了? 海盗们纷纷站起来,极目向这边眺望。 顾季并不慌张,淡淡等待着海盗们上钩。只见他们互相商量了一二,随即便有两艘船慢慢离开港口,向着这个方向来。 “来了。”他又敲敲船身,雷茨从船尾跳上来。 一炷香时间后,两艘大船终于靠近。 稍微离近些,海盗们才确定这艘船不是战船中的任何一个,只是普通不过的飞剪商船而已——甚至还因为船帆破烂而无法航行。 这是什么? 一块肥肉呀! 按照往常习惯,如果一艘船已经来到附近,他们就不会再打劫,竭泽而渔的道理还是懂得。但如今已经几个月没什么油水了,还不如能劫一艘是一艘呢! “你们出事了吗?”海盗们看过来,装作热心的样子。 他们这次只来了三十几个人,要先试试船上人多少才好动手。 眼见人上钩,守在船头的大虎暗自笑了笑,面上却做出警惕的样子道:“不妨事。” 如今任谁都知道这里是海盗窝,又有哪艘商船会掉以轻心?要是答应的太干脆反而才有诈。 “小兄弟放心,放心。”海盗们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解释:“我们,可不是那些打劫的海盗!我们也是商人!来帮忙的!” “哈哈哈哈!”后面人大笑起来,意味不明。 “你这船都走不了了,还不补给些?”海盗佯装道:“我们是在帮你呀!” 大虎似乎犹豫片刻道:“那,你们有没有船帆,食物和水?我们出两倍价钱给你们买。” “有!有!”海盗们急忙笑道:“你们要多少?” “我们要一百人一个月的粮食。前些天从高丽回来,风浪中船帆都破了,我们还要还有结实的船帆。”大虎道。 “用银锭或者铜板付都行,若你们不想要,我们还有丝绸没卖出去。” 原来是从高丽回来的。海盗们盘算一二,如果对面有一百个人……是肥羊。 就是他们实在人少,还得多叫几个兄弟来。 “没问题!”海盗们道:“你且在此处等着,我这就叫两条船来帮你们运物资。” 海盗们赶紧回港叫人。风微微吹着,让船缓慢向西漂浮。顾季回头拍拍雷茨,他立刻翻身下船,从水下把船只往西推去,就好像是风吹动的一样。 等到海盗佯装忙碌了一阵,再次启航时,哮天号已经不在原本的位置上了。 “船呢?”海盗一顿。 有人站得高些,当即道:“在远处!” “被风吹跑了吧?”海盗们并未深究。四艘船果然一齐向哮天号驶去,却浑然不觉在哮天号的位置,已经看不到陆地了。 海盗船一路追赶,哮天号一路往西挪动。等到海盗船终于追上时,它们早已深陷在包围圈之中。 大战 “怎么跑这么远。”海盗摸摸腰间的刀, 招呼同伴一声,从桅杆上跳下来。他嘴角挤出几分笑意,直勾勾看着越来越近的哮天号。 “小兄弟, 我们回来了。”他高声喊。 大虎远远看过去,只见那四艘海盗船轻飘飘的, 吃水线明显不是满载的样子,竟然连装也不愿意装半分。 身后,一名兵丁假扮的水手拍拍肩:“将军说, 最好连人带船一起拿活的。” 大虎点点头。 “这样子, 你不要上船……把物资运到小船上。”他一副不信任对面的样子, 忧心忡忡:“我们也把钱放上小船运过去。” “我们哪有什么小船?” “那我把船放下去。”大虎坚持。 在这片海域, 任何头脑正常的人都不会随意让人登船。 他回头吩咐几句,很快便有一艘装满钱币的小艇被放下, 齐老八划着它从水面上荡过去。海盗们耳语几句,同意了大虎的安排。 事发突然,他们码头上弟兄不够,只凑了一百多个人——而对面也有一百多个。若是强行登船, 干起来恐怕会损失惨重。 海风寂静而紧张,小艇缓缓过去, 海盗们跳下来,装模作样把钱币搬走,又送了几个空木箱到小艇上。 “走吧。”海盗看着衣着简陋的齐老八,嘴角扬起一抹笑。 敲敲箱子, 齐老八道:“这里面是什么?” “帆。” 箱子里几个呼吸声近在咫尺,齐老八也冷冷笑了一下, 拨动船桨划过去。 一艘小船肯定不够,海盗们呼喊着让哮天号继续加派船只。很快, 哮天号上所有小船都被放了下去。近百名海盗躲藏在各处,缓缓驶向哮天号。 与此同时,三艘战船慢慢扬起风帆,从外圈包围了疏于防备的海盗船们。 “准备动手。”林将军将刀收起,对旁边的两名兵卒道:“你们留在这里,保护顾大人。” 顾季笑道:“无碍,我和你一起去。” 开玩笑,他早就不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弱书生了。经过美洲的长途跋涉,现在他身上肌肉含量高的吓人。 林将军显然不太信,但没有反驳顾季,默认让他跟了上来。两人从船舱中走出,正见到海盗的小船们已经到达,正向甲板上攀登。 “小兄弟,船上其他人呢?”海盗若无其事问。 大虎道:“天冷,船舱里躲着呢,这就出来。” “无妨,我们亲自帮你搬进去。”海盗扬起邪笑。 他话音刚落,就见林将军来到甲板上。纵然换下一身甲胄,他常年习武的气势也不容小觑,一看便知积威甚重。 海盗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猜测这就是船上的镖头。 “这是什么?”林将军指着一只大箱子。”是粮食。”海盗们心不在焉答道,暗暗盘算着剩下的人何时能上来,等人够了就动手。 “真粮食假粮食啊?”林将军突然抽刀—— “嘭!” 长刀猛得插入木箱之中。 没有米面的声响,只是慢慢的,一摊血从木箱中流了出来,脏污甲板。 “你!”海盗猛得抬头,不敢相信林将军就这么杀了一个人。 “兄弟真好心,还给我们带肉来。”林将军将刀抽出,慢慢擦拭上面的血迹:“刚杀的猪?难得在海上见到新鲜肉食了。” 海盗将未说出口的话憋了回去,暗暗攥紧拳头,心下觉得有点不对,但终究没发难。 算了,再等等,等弟兄们都上来,他们一个都活不了! 林将军也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随便擦了擦手便对顾季道:“贤弟,这天寒地冻的,我们回去歇着吧。” “大不了多给些银子,让他们直接搬到货仓里。” “好。”顾季闷声道。大虎也一副懒得多管的样子,悄悄和顾季退了回去。 他们恍若悠闲的站在窗口,看外面海盗逐渐聚集。 一,二,三……总共有四十三人。剩下人显然就在“物资”箱中躲着,还不知几何。 林将军悄悄比了个手势,是留一半的意思。 他们眼看着人数齐全,便装模作样抬着箱子,慢悠悠走进船舱里。林将军和顾季主动给他们领路,前往甲板下层。 几十名“船员”正围在一处烤火,抬眼看着海盗们。”就放在这里吧,”顾季在火堆边搓搓手:“剩下的我们来安置。” “就这里?”海盗打量一圈,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 “顾季,要不要让他们再下一层?”林将军笑道。 听到名字的刹那,海盗们猛得睁大双眼。 谁? 他们被骗了! “铮——!” 说时迟那时快,灵敏者当即便要夺路而逃,但早已来不及了。士兵们全部翻身而起,弩箭一阵齐射,刺向海盗们的咽喉! 转瞬间,海盗们就倒地一半有余,船舱中血腥气四起! 木箱中的海盗察觉事情有变,立刻要掀开箱子逃走。但士兵们早有准备,抬手便用匕首将箱子钉住。 十几名海盗根本来不及脱身,就被困在箱中无法挣脱。 剩余人则与士兵们拼杀起来,一时间刀剑声不绝于耳。其中一人猛得向顾季方向袭来,手中寒光泛着血迹—— “咚!” 林将军还没来得及回护,就见那海盗被谁猛得拉住,一股巨力让他后撤。再看向来人,一位美艳高大的“女子”出现在面前,但又很快消失了。 随即顾季转身,反手将匕首送入海盗胸膛,然后一脚踹开,顺便解决了身边另一名海盗。 “顾大人好身手!”林将军也一刀劈开身边的海盗,抹了把脸笑道。 就算去参军,这身手也算不错了! 顾季微微勾起嘴角。平时和他喂着的,要么是武林高手齐老八,要么便是非人生物雷茨,总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但碰见海盗们,他立刻便有豁然开朗的感觉,意识到自己也没那么菜。 “走吧,我们去甲板上看看。”顾季道。 林将军点点头,两人随即来到甲板之上。十几名海盗从舱室中逃出来,便落入了新的包围圈。他们抬起头,便见到站在船舷上,手持弩箭蓄势待发的几名射手。 一阵点射,几人应声倒地。 顾季走上甲板时,海盗们已经被射过几轮,正东奔西逃的躲藏着。 这次战斗,他们并不想与海盗以命搏命,因为每一名大宋水师都弥足珍贵。他们要的,是一步步设下陷阱,在损失最低的情况下将海盗一网打尽。 “有人要爬上去!”大虎手指桅杆,从旁边跌跌撞撞跑过来。他没受伤,但眼中充满惊心动魄。 “风大,我喊他们听不见!”他大声道。 顾季回头,正见一名瘦小的海盗正迅速在桅杆上攀登。而负责狙击的弩手们还在装箭支,没有察觉背后的危险…… “无妨。”林将军摇摇头。 他从腰间抽出什么,熟练装弹抬手—— “嘭!” 海盗猛得跌落,胸口血迹洇湿。在死前的最后一刻,他还迷茫的抬头看向胸口,似乎在找把他射下的箭矢。 而顾季,已经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他难得失态,指着林将军手中的武器。 林将军吹了吹枪口,笑道:“兵部的新造物,叫手射枪。” 捕获 他足足在风中凌乱了半盏茶的时间, 不可置信的看着林将军装填子弹,反手开枪杀掉了另一名海盗。 那枪支一半像□□,一半像决斗手枪。枪筒上面镌刻猛虎的纹路, 通体用颜色暗沉的木料打造,银白色的装饰挂在上面, 越发显得威风凛凛。林将军显然已经使用的非常熟练了,打出几枚子弹后擦擦枪口:“这东西打多了容易偏。” 海盗们已经被林将军的武器打傻了。子弹好似来无影去无踪的精灵,一枚又一枚送走他们的性命。此时船舱中的官兵也都追出来, 纷纷提刀向海盗们冲去。有些海盗被活捉在原地, 有些在混战中被砍死, 还有几人跳海逃往他们的船只。 官兵们分头行动, 清点搬运尸体、捆绑住从箱子里拽出来的海盗,最终将捕获的海盗都聚集在甲板上。 顾季优哉游哉站在船头, 不一会儿便见到海盗们齐刷刷跪了几排。 “有没有弟兄们受伤?”林将军率先问道。 “回禀将军,有三人轻伤,已经送到郎中治疗了。” 林将军点点头,又多叮嘱了几句, 才转回来看着被俘获的海盗们。他们只哇乱叫着,发狠的眼神死死盯着顾季和林将军:“我们还有四条船, 等那些弟兄们聚集起来,撞也要把你们的船撞沉!” “顾季,今日你别想活着离开!” “是吗?”顾季漫不经心回答,注意力还在林将军腰间的手枪上。见到顾季喜欢, 他干脆拿给顾季由他赏玩。 太不可思议了,兵部怎么能这么快, 造出这样巧夺天工的东西?顾季简直想翻一翻日历,确定自己当下是在十一世纪, 而不是另外某个时空。 海盗们的叫嚷尚未停歇,便听到海上又传来一阵厮杀声。他们赶紧向四周望去,下意识惊愕出声:“我们的船——!” 赫然,四艘海盗船完完全全被包围住了! 大部分海盗都已经登陆哮天号,剩下每艘船只有十几名守卫者,还有刚刚从海中逃过去的人。此时他们全部僵硬的立在甲板上,不敢相信为何突然又跑出来三艘大船。 难道,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埋伏? 他们根本来不及多想,只见刹那间无数条绳索被甩过去,战船上的官兵们飞身上船,主动进攻。他们在海上为非作歹几十年,头一次有被对面夺船的经历,慌乱中竟然不知所措。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训练有素的士兵们就占领了全部海盗船。 海盗们的尸体七零八落散在甲板上,浓郁的血腥弥散在海风中。另有十几人被生擒,他们同样被捆起来关押在舱室里,和哮天号上的同伙们遥相对望。逃脱的希望就像泡沫一样完全破灭了,官兵们有条不紊的统计人头。 林将军风轻云淡看过去,并未分给他们一个眼神:“不要破坏海盗船,留着还有用。他们身上的衣服也都扒下来。” “是。” 兵卒们奉命而行,林将军转身摸着枪对顾季道:“顾大人很喜欢它?” 顾季点点头。 “说起来,它倒和大人还有些渊源。”林将军回忆道:“当初陛下颁令后,最先送上射枪图纸的便是令妹。当然后来几经改良,形状也大不相同了·····” 顾季惊讶的睁大眼睛。 当时正逢兵部改进冶铁技术,根据系统狂点“科技树”,新造物层出不穷。赵祯有感于大宋人才济济,因而下令若有人能设计出行之有效的新器物,朝廷便有重赏。 此事顾季早就知道,却不知顾念拔得头筹。 “现在它可是稀罕东西。”林将军掂量着枪,无不自豪:“兵部造过许多,但要么中途便失败了,要么射程极短,要么能偏到天边去——最后捡出来好用的,左右不过十把而已。” “陛下念得我统领水师,才分我一把。” 在拿到详细的图纸后,制作机械零件并拼装也许没那么难,但在这个时代也并非易事。大部分的制品都达不到正常精度,高昂的造价更难以真正应用在军中。 “那剩下九把呢?”他问:“都是这般样子?” “不一样。”林将军笑道:“最好使的那一把金光灿灿的,现在被陛下随身带着。此外宗室臣子也得了赏赐——范相公和韩相公便每人得了一把,还是我教他们用的呢。” 顾季闭上眼睛。 他想象着回到汴京,见赵祯端坐于皇位之上,随时准备从龙袍中摸出枪,抬手一个点射的样子。 太震撼了。 直到这时,顾季才深刻感到自己那只蝴蝶的翅膀,究竟掀起了多么大的风浪。 “之后还有得看呢。”林将军大笑着拍拍顾季的肩:“这次可带了不少兵部的新玩意儿。” 士兵们很快接管了四艘海盗船,所有船只逐渐向哮天号靠拢。方铭臣从绳子上爬过来,明澄从水中跃起,稳稳落在顾季身后,他们一起向船舱中走去。 海盗们被捆起来扔进船舱底部,现在士兵们正在打扫甲板上的血迹。 “下一步怎么办?”方铭臣问道。 “我们乘海盗船进去。”明澄看了一眼林将军,后者点点头。 对于敦贺港来说,四艘海盗船出门打劫,至少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在这之前,他们不会有任何被怀疑的危险,还能假借海盗的名义做些事。 “但那几艘船,是不是有点破了?”方铭臣犹豫。 “不,它们只是个由头而已。”顾季笑道。 海盗们显然没多少守口如瓶的精神,很快便你一嘴我一嘴把港口的具体位置说了出来。船队一路往那边航行,顾季一面改装船只。 他们要营造一种假象——这几艘海盗船非但没有被袭击,反而顺利拿下了几艘大宋商船,将后者作为战利品拖回港口。 既然如此,那铁甲披挂、重炮列阵的战船便有点太显眼了,哮天号和另一艘飞剪货船倒合适些。顾季将这些船只用铁链拖在住,战船远远缀在最后压阵。 等到港口之后,将兵丁全部藏在前两艘船上,剩余船只先守在外面。 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和信息赛跑了。 在出海之前,林将军便已经得到消息,源公子整个冬天都会待在平安京。因此不管在敦贺还是在老巢,他都暂时鞭长莫及。 那么,如果能阻断消息传播,让敌人分而应战,行动成功的概率就会大大提升。 至少在汴京的支援到来前,他们都会占有优势。 潜入 “我还是不太明白。”方铭臣看到大家确凿无疑的样子, 愈发糊涂了:“也就是说,这事暂时不能让源公子知道?” “对。”顾季道:“现下我们的软肋就在人质们。在接出他们之前,我们都不能打草惊蛇。” “但我们现在人终究太少了。” “所以我们必须及时救出人质, 这个时间限制就是从监牢到敦贺港的一个来回。”方铭臣想了想:“最多也不能等到消息传到平安京。” 明澄点点头:“只要将人质救出,我们在大海上便是无敌的。到时候等汴京支援到来, 便可以全面进攻了。” 事情吩咐下去,官兵们很快就抓了几个懂些汉话的海盗来。他们已经被战船骇破了胆,深知自己绝无活命的道理, 在雷茨手下死的不太惨就是万幸了。 这些人会在港口帮他们糊弄过去。 他们都选了最符合身形的衣服, 打扮成海盗的样子。顾季从甲板上看过去, 还是觉得有点不对。 “太挺拔了, ”他抱着手倚靠在桅杆上,迷茫看向林将军:“你说这哪像海盗?” 官兵们即使穿上海盗衣袍, 行动起来也颇为英姿飒爽,举手投足间都整齐极了,并无海盗们邋遢窝囊的样子。 这些日子顾季也知道,水师中大部分人都来自江南名门子弟, 他们看中了要在水师中博一个前程。 “是要想办法改改。”林将军皱眉道。 一个时辰后,大家都尽量换上了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在到达港口之前, 船上的物资都已安置妥当,顾季登上前面行的海盗船。在上船的那刻,便可清晰感到此处空间稍显狭窄,与哮天号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但也只有这艘船, 能将他们送进去。 那港口约莫在敦贺港之外百里地,与一条河相连接。河水并不深, 哮天号这样的大船都过不去。 还没凑近港口,顾季便架起望远镜。 比起鱼龙混杂的敦贺, 此处港口可以说是戒备深严。岸边立着几处高楼,上面时时刻刻有人守着,警惕看向四周海域。岸边约莫有上百人,都随身带着刀剑。 从港口进去,里面明暗不定,似乎有些屋舍的样子。 船队缓缓凑近,顾季和方铭臣打了个眼色:“我们分头行事。” 方铭臣终究不善战,于是便和战船留在这里,等顾季的消息。林将军和手下精锐官兵则跟着顾季继续深入。 方铭臣紧张的点点头。 雷茨提着两名海盗的领子,将他们带到甲板之上。鱼鱼手中划出一片匕首,漫不经心道:“我说什么你们对什么,若有差错,就把你们都片了吃。””是!”海盗们惊恐道。 浪花破开蔚蓝色的海面,港口近在咫尺,岸边的缆绳也越来越清晰。哨塔上的人警觉道:“什么人?何时回来的?” “是我们!”海盗大叫道:“前几天从敦贺载了几只肥羊,如今来这里送货了!” 岸上人看了看几艘船,确实是自己所熟识的。他下来绕了两圈,在岸边昂头向上看:“战利品呢?” 官兵装模作样抬出几个箱子,从甲板上挪到岸边。海盗们打开一看,都是些成色普通的瓷器。 “差了点意思,不过这年头赶来的商船也不多了。”岸上的海盗摇摇头:“那人带回来了多少?” “可不凑巧,船上那群人不老实,就剩下两个活着的。” 海盗面上潇洒,实则兢兢业业看着阴影中的雷茨。等到鱼鱼点头,他才惊慌失措的把两人推上去:“就是他们。” 被送出去的是齐老八和雷茨。 在计划中,他们要以身试险,带着船队找到监牢的位置。当然以他们大的武功来说,这也不算多危险的事。 “这次倒是少了……告诉太郎,下次多留几个!”海盗不耐烦摆摆手:“罢了,你把他们留下,等下一趟船一起送过去吧。” 他话音刚落,顾季便皱起眉。 难道人数太少,不足以让他们直接前去监牢?或者这里还有什么其他的规矩? 他轻敲船板,对雷茨说了几句话。 “哎呦。” 甲板上,海盗们被迫笑道:“不必麻烦您,我们直接送他们过去就行。””你还对那地方有兴趣?”那人突然回眸,眉眼中带着一丝怀疑。 看来他猜对了。 如此隐蔽的行当,想必大多数海盗是没有权利涉及的。不仅如此,恐怕任何妄图窥探的行动,都会被视作有嫌疑。 “你有所不知,这几个人可算重要呢。” 雷茨却并未紧张,只按照顾季指令传出话去:“他们都是关键人物,不信你瞧——” 他伸手递出一枚玉佩。这东西不仅昭示此人家中富裕,另外也是官员制式之物,可见他们是沿海某个官员的家眷。 “要是把他们留给你,你能看顾好吗?” “说这么多,不就是害怕我抢你的功劳。”岸上人轻轻哼了一声,倒像是打消些怀疑:“好,那你们便过去吧。” 顾季心里松一口气,看来他猜得没错,不同人质在这里受的待遇并不相同。如官员家眷或富贵之家被劫持,恐怕都要单独关起来,再敲一大笔钱。 双方又比手势打了个招呼,船队才能慢慢向河中航行去。其余船只都等在港口外面,船上几乎是空的,只有些故意留给海盗搜查的货物。 “等等——” 正当他们要走时,顾季却突然被叫住了。 “藤野君在这艘船上吧?怎么今日没见他出来?我还在等他呢。” 顾季并不认识藤野君,只得猜测他大概在几天前悄无声息的死了。他赶紧遣人去打探一番。林将军也一脸迷茫,但他很快披上衣袍:“顾老弟,你在此处等着。” 林将军五大三粗,与那海盗身形倒是有七分相似。幸亏隔着远看不清具体的容貌,他刚刚登上甲板,就看到了对面的人。 “你说什么?”林将军怒道。 “这……”岸上人表现出几分心虚和迟疑。 那厢顾季得到消息,赶紧去甲板上找林将军,低声耳语说了什么。 林将军神色一凛:“我听清楚了,你脑子不好么?这艘船上你认识谁?那个人叫做藤野?” 深入敌营 林将军随手抽刀往地上一扔, “咚”的一声插进甲板里。周围海盗都打了个哆嗦,林将军横眉道:“什么意思,连我们都怀疑么?” “唔……”心思被戳穿, 那海盗挠挠头,有点不知所措。 确实是那几个人, 也经得住试探。但就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次几艘船都怪怪的——就好像换了个芯子似的。 “罢了罢了,你们赶紧过去吧。”他挥挥手:“别忘了往平安京去送个消息。” 林将军点点头, 示意水手们继续向前走。顾季躲在船舱中回头看过去, 海盗们正登上后面的两艘飞剪船。 但愿方铭臣能应对。 顾季暗暗叹口气, 抬头看向前方的河流。 哮天号。 顾季离开后, 方铭臣静静待在船舱中,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哮天号的设计极其机巧, 他所在之处隐藏在两层甲板中,一般人并不能找到。有人乔装打扮后出去了,他带着大部分人和武器弹药躲在这里。 “一共有多少货?”门外传来声音。 “没多少,半路被他们折腾的沉了些。”海盗们颤抖着, 还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甲板上约莫有些人悠闲散步,远观看不出他们的底细。但若仔细观察, 就能见到每一名海盗后,都有两人举止稍显奇怪,紧紧盯着他。 除此之外,船上还有鱼妖的耳目——那只长着羊头的鱼。 “点点吧。”上船的人并未发现异常, 一脚踹开货舱的门。 这里的货物都是随便放置,只不过一些劣质的丝绸和瓷器而已。海盗们略显失望的看了两眼, 挥挥手让人把它们都搬下去。 “就没有其他好货?”他溜达一圈,突然重重踢向一块木板。 “咚!” 方铭臣耳边有巨响! 他身边, 官兵立刻抽刀在手,上前护住他:“动手吗?” 他摇摇头:“没到时候。” 门外,踹门的海盗赶紧被拦住了。 “——您等等!”被挟持的海盗冷汗倒流,立刻拉人:“这间舱室就别找啦,里面没什么好东西!” “你说没有?所有货可都要交给源公子的,你若是想私吞……” “啪嗒。” 两块金锭送入海盗手中。 “弟兄们好久没捞到油水了,就给自己留些,前辈通融通融。” 看着昔日的同僚,那海盗察觉到有些不太对,但仔细想想却没找到什么异常,伸手将金锭接了过来。 罢了,真翻出来都要给源公子交过去,还不如自己分一分。 方铭臣听着外面的动静,暗暗松一口气。 “都准备好了没有?”他问身旁官兵。 “大人放心。” 哮天号上众人不可能瞒太久,迟早要有被发现的那天。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在被发现之前阻断这个港口和其他地方的信息通道,并且等顾季回来。 方铭臣闭上眼睛,暗暗祈求顾季那边一切顺利。 海盗船上。 即使洗过一遍,甲板上还是难掩腥臭的味道。顾季掩住鼻子,冬日的寒冷并不能掩盖那一股臭鱼烂虾味儿,只会让血腥肮脏的气息存在在呼吸之间。 鱼鱼被绑着倚靠在顾季脚下,也是满脸嫌弃的样子。 “再等等就到了。”林将军拿着地图,叹口气。 这条河支流不多,沿着地图走几乎不会出错。顾季观察到沿途有十几个埋伏的地方,显然源公子在这里布防很多。 幸亏他们有海盗船作伪装,才一路畅通无阻。 第二日傍晚,他们终于来到了地图中所描画的地方。 从船上看过去,此处真有不可预料之感。河边环绕着几座小山,山不高却很陡峭。一座座常见的日式木屋,好像堆积木一样层层搭建在山上,在云雾中一眼看不到尽头。 这里空气湿度很大,冬日里更是刻骨的冷。顾季手持望远镜看过去,岸边的人穿的都不太多。 那些海盗还挺穷的,虽然身上披着抢来的绫罗绸缎,却没什么皮毛御寒,冻得在岸边搓手跺脚。 反观整装待发的水师官兵,每人都穿着贴身小棉袄,外面在裹上一层皮毛,别提多暖和了。 “快到了,大家盯紧些。”顾季招招手,回头躲进船舱里。上次他见了源公子身边不少人,指不定谁会认出他。此时还是不露面为好。 从舷窗望出去,隐约看到山间有一个大湖,湖边立着些屋舍。 地势高低起伏,地图难以完全对上。顾季叹口气,还是等深入敌营才好。 “什么人!”岸上有人怒喝。 来人身材矮小体型健壮,周身一股匪气。海盗悄悄凑近林将军,讲出其中由来。此人名叫山下太郎,是源公子这几年最重用的武士之一。 他行事作风缜密狠辣,万事都要亲力亲为,几乎没有海盗不怕他。 “自己人,自己人!” 海盗船慢慢在岸边停下,将来意原原本本说明一遍。 山下太郎冷冷盯着甲板上的人,思索半晌:“货物?倒是许久都没见过了。都带下来看看。” 几艘船齐齐停靠在码头,大家有序下船。雷茨被几根麻绳拖下船去,扔在那人面前。他眉眼间三分凄苦五分绝望两分惨淡,像极了被强行绑来的样子。 那如湖水般的眼眸中含着一汪泪,似泣非泣。 “你就是泉州官员的家眷?”他抬起雷茨的下巴。 鱼鱼皱眉点头。 “那边是他身边的打手。”有人指了指齐老八,补充道。 “好,好。” 万籁俱寂,山下太郎顿了顿,突然大笑起来,引得他身后的海盗们不知所以。 眼见这人浑身玲珑绸缎,容貌又有异域特色,不用多想便知是顾季的公主妻子! “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走。”他邪笑道:“眼下你们这些人可有大用……跟了源公子许久,终于可以回报他了。” 源公子前几日还愁没有人质,现在他将此人送去,岂不大功一件? 真没想到,顾季的发妻竟然落到他手上! 那想必顾季也已不测了吧? 他收敛起得意,没再多说:“你们也辛苦了,今晚就在这里歇下,停留几日再启程吧。” 这倒并非好心——只是把这些人安抚好了,才不会抢他的功劳。 这正和大家预料。林将军低头含糊道:“我们奔波许久,确实要好好歇歇。那么——其余的事情便交给你了。” 水牢 顾季站在队伍最后, 和林将军四目相对,彼此都松了一口气。这一关他们算是混过去了。 此时,众人都站在一处低矮的草棚之下。草棚歪歪斜斜的, 好像一阵风就要都吹散了,一场雨来全淋成落汤鸡。但这就是码头旁边唯一的建筑了。 纤夫们坐在地上休息, 盯着一行人窃窃私语。 从此处山脚网上看,正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屋舍。湖在半山腰还高一点的地方。 “请吧。”有人在前面指路,将他们领走。 齐老八回头看顾季一眼, 示意他放心便是。山下太郎踢他一脚:“还不老实?” 灵巧一个转身, 齐老八便避开了。 “你还敢躲——” “你算是源公子手下干将?”齐老八突然开口。 “怎么?要我给你点威风看看不成?我可是上杉君的继承者。你们有没有听过他的威名?当年上杉家两兄弟在海面上称霸王……” 齐老八一副没听过的样子。 “啊嚏。” 鱼鱼可怜兮兮捂住鼻子, 眼眸微动。他倒是想起来了, 就在几年前,上杉两兄弟全被他杀了。 山下太郎想再踹齐老八, 但很快意识到自己恐怕功夫差的远,被挡回去只能闹笑话。而这两人是顾季的女眷属下,没有源公子的旨意也不好私自处置,于是只好恨恨收手。 “把他们都送到水牢里去!”山下太郎吼道:“在源公子的命令来之前, 谁都不许把他们放出来!” “是。” 海盗们把雷茨和齐老八的眼睛蒙上,用一根绳子牵着他们便离开了。山下太郎环顾四周, 注意到刚刚顾季一行人早已上山。 他摸了摸鼻子,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他们蒙着眼摇摇晃晃向山上走去。 水牢?那是什么地方? 山间雾色清冷,弥漫着湿漉漉的寒气。雷茨穿的不厚,悄悄抱住自己的胳膊, 装出一副很冷的样子。海盗们生怕把雷茨冻死,只好给他一件披风。 鱼鱼接过裹在身上, 遮住衣角露出的鳞片。 曲折的山路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他们便到了一处暗室中。随即两人便踏上了向下的台阶。向下的路很长很长, 足足走了接近一个时辰,才慢吞吞到达底部。 雷茨被重重一推,随即身后是铁门合上的巨响。 “轰。” 半晌后,意识到身边无人看守,雷茨才把眼睛上的布条解下来。他勉强适应周围的黑暗,然后和目瞪口呆的齐老八对视…… “他们就这么把我们关一起了?” 两人异口同声。 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只要一大堆干草当做床铺,旁边一盏昏黄的油灯。一道土墙隔着盥洗室……如果那个土盆和圆坑可以算的话。 铁门之外,只有一道长长向上的楼梯。 竟然一个看守都没有。”竟然这么信任我们?”鱼鱼坐在地上,暗暗恼怒自己的袍子被弄脏。 齐老八摇摇头:“此处在地下,不需要看守。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一路走来是有几个岔路的?” 鱼鱼回想下,确实感觉到在某些时刻,海盗们是有选择和游移的。他凝神听了听,得出结论;“我们上面就是湖。” 结合已经拿到的地图,他们的位置也就显而易见了。 整个监牢建在两座山上,其中一座山腰处有大湖,鲛人们便关在此处。他们先登山再向下走,从一条小路通往湖底的暗室。 这些监牢底部在山深处,顶部便是湖面。除了唯一进入的出路,可谓插翅难逃。 “不过他们没人来守着,恐怕也是人手不够。”齐老八摸着土墙:“这里很陈旧,很久都没关过人了。” “那是什么?” 雷茨向上指了指。 顺着他目光看过去,那里是一处天花板上的木板。只不过拿里被封的死死的,不知道外面是什么。 “这上面不是湖么?”鱼鱼奇道。 “这里恐怕是后来被淹的。”齐老八攀上墙壁,检查天花板上的木板:“你不觉得奇怪吗?这里实在是太深了,以他们的人手,很难在这里修出房子来。” 而旁边明显有墙壁,地板还是木头铺成的。雷茨曾亲眼目睹宫殿的建成——搬材料就不是一件小工程。 “这里是一间地窖。”鱼鱼低声思索道。 大概在许多许多年前,在山腰上的低洼地带有一个村落。后来不知道怎样,这里被混流而下的泥沙淹没,日积月累形成小湖泊。 当时的居民大多殒命,但密封的地窖却并未涌进淤泥,在湖底形成了小空腔。海盗们正是依照这一点,挖下去修建了水牢。 “是这样。”齐老八点点头表示赞同:“我来时注意听他们说话——从这里往上,至少有三道岗哨。若是直接冲出去未免打草惊蛇。” “我们怎么动手?或者等郎君他们?” 凝视着天花板,鱼鱼把披风裹紧了点:“阴差阳错的,我们这个位置离监牢很近,倒是比他们方便。据说每天夜里,鲛人们都要去湖里放风的时间,或许到时候能联系上。””但出去仍然难——” 雷茨突然回过头,问齐老八道:“你会潜水吧?” 另一边,顾季终于爬山到了最高处。 在已知的信息中,人质们都被关押在山顶的屋舍里,海盗们守在下面。本来负责之人也住在高处,确保人质们不会逃跑……但山下太郎实在懒得爬山,自己去山脚住了。 倒是方便顾季在这里找人。”你们就歇在这里吧。”领路人道:“晚些时候给你们送吃食来,别乱跑坏了规矩。若是想看鲛人,两个时辰后去湖边就能看到了。” “鲛人?”林将军情不自禁吃惊。 “你们来不是为看它们吗?”引路者反而诧异。 “正是,正是。”顾季连忙道:“到时候就烦请你带路了。” 看来鲛人们不仅被取鲛珠鲛纱,还成为源公子旗下的旅游景点了。顾季暗暗咬牙:引路者这么说,便怕是有许多海盗专程来“欣赏”鲛人。 引路者点点头走了,这房间才安静下来。 “尊夫人如何?”林将军赶紧凑上来。他眼看着雷茨去做人质,难免担心。 “不用替他担心,他会处理干净的。”顾季笑道:“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把人质救出来,然后想想怎么运送出去。” “如果地图没错的话,他们就在那边的两排房子里。” “大家不如一起想想,有没有两全之策?” 计划开始 “现在时间太早, 恐怕容易被发现端倪。不如我们趁夜色去试探一二?”有人提议道。 林将军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这样吧,夜视好些的先安歇下来,养足精神晚上行动。其他人这就出去转转, 看看我们的地图准不准。” “是。”官兵们齐声答道。 “千万小心,尽量不要说话, 未免暴露。”明澄嘱咐道。 官兵们鱼贯而出,装作悠闲的样子在山间漫步。顾季思量片刻,与明澄对视一眼, 决定也出去看看。反正山下太郎没限制他们行动, 闷在屋里才不正常。 林将军则守在这里, 以顾大局。 两人踏着山间的布满杂草的小径走出, 石子微微硌在鞋底,像是年久失修的样子。 “也不知道雷茨被带去那里。”顾季揉揉眉心。 源公子选这里做为大本营, 确实是有一番道理的。他们一路向上走,才看到众人所住之处是一个大建筑的左侧。 这个建筑从山脚便开始修建,绵延到接近山腰的位置,也是地势相对平缓的地带。 从高处看, 小路树林错综复杂——比如刚刚他们谁也没意识到,旁边竟然还有如此庞然大物。 再往山上爬一炷香时间, 下面的建筑又隐入树林间消失不见了。 “是湖?”明澄远远指过去。 眼前一片波光粼粼,顾季连忙拨开密林走到湖边,看到清澈的湖水正闪烁在阳光之下。湖边又延伸出三条小径,通往不同的屋舍。如果不到湖边, 是绝对看不见这三条路的。 “还真是曲折。”顾季皱眉。 “这样也好。”明澄笑道:“此处树影斑驳,又兼有水声, 他们一介凡人,夜里也不好找路。” 顾季点点头, 就见明澄突然附身向水面,似乎轻轻嗅了两下:“这里果真有鲛人的踪迹。” “而且……还有一点雷茨的气味。” “雷茨?”顾季愣了一下——鱼鱼不会身份被发现,和鲛人一起关进来了吧? “但是很淡,他没在这片湖里游过。”明澄摇摇头:“湖有多深?” 微风滑过湖面,借着树枝晃动的影子,顾季目光投向远处湖边,似乎察觉到水下有什么东西,像是个人造物。 是房顶。 顾季皱眉,再凝神向下看去:“大概不会太深。” 他的推测与齐老八如出一辙,这里恐怕之前是个村子,被随水流而下的泥沙淹了,就变成了现在的小湖。 那么,雷茨在哪呢? “罢了,先走吧。”明澄拍拍手中尘土:“等晚上我下水看看,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们回去等了许久,另外一队人才回来。他们是朝着反方向走的,成功摸到了人质们被关押的位置。那里有几十人守着,虽然不敢靠近,但很清楚的传来哭喊声。 将路线图清清楚楚写出,林将军道:“我们晚上就动手,仍然分两队人行动。” “好。”大虎问道:“直接去劫人?” 凝眸思索片刻,林将军手指沾了些茶水,从桌子上划几条线:“天黑之后,明大人和顾大人先领一队人去湖边,看他们所说的鲛人;而我带着身手最好的人都去监牢附近埋伏,等信号行动。” “等到他们人也到湖边,你们就想办法闹出点动静来。这时候明大人领着水性最好的几个,里应外合趁乱救人。” “那边动静大了,监牢的守卫必定前去支援。届时我们再悄悄摸进去,抢了人就走。” “此外,再单独分出五人——事成之后,就一把火烧了。这山上都破破旧旧,那座最大的房子定然是他们的老巢。” “就认准了它烧。” “到时候那群贼人两头难相顾,我们就下山冲到河边,夺船离开。” 林将军环顾四周:“你们觉得如何?” 大家都没意见。于是赶紧把酒水都装在一个大水囊中,然后把行装都整理一遍。为了防止有人突然来探查,他们还留下些许东西在房中,装成偶然外出的样子。 收拾好一切,便是天黑的时候。 顾季悄悄出门,远远跟着明澄往湖边走去。林将军本来不想让他涉险,但他还是相信自己练了两年的水性。 “你们来了啊。”有两个海盗正站在那里,对他们出现并不意外:“眼下鲛人才刚放进去,过一会儿冒出头来才好看呢。” “放进去?”明澄问道。 “本来以为那些家伙没水也能活,没想到干死了好几条。”海盗不屑叹口气:“就只好每天放他们出来泡一泡了。” “不过那鲛人都长得美丽,我们多看两眼也是赚了。”他笑起来。 明澄没说话,眼眸中却闪过一丝暗色。他顿了顿道:“那我们就等着了。””你就看吧,马上,就是最好的景致。” 湖底。 “附近有鲛人。”雷茨爬在墙壁上,十分笃定:“是不是到晚上了?” “是。”齐老八睁开眼。 他暗暗掐算着时间,靠在墙边闭目养神。在过去的两个时辰中,他大脑中闪过无数种逃出去的方式,但结论出奇一致——他和雷茨有可能逃出生天,但必然会惊动所有海盗。 “郎君有没有传信号来?”齐老八问。 雷茨似乎正在侧耳聆听什么,闻言缓缓点头。齐老八也皱起眉仔细听,却只感到一片寂静。 “真有声音?” 岸上,明澄也听到了声音,顾季耳边却只有断断续续的声响。旁边的两个海盗笑道:“有人能在这时候听见鬼声。” 频率。 顾季立刻想到,鲛人们能发出更高频率的声音,只有少数听力极好的人能听到。 与此同时,湖底的齐老八却搞不明白为什么。他揉揉脸:“不管了,信号里到底说的什么?” “是我族人的消息。他说顾季已经来了,大家准备动手。” “但是我们怎么向上——” “你会不会游泳?”雷茨突然问。 “游泳当然会,要不然我怎么上的船?”齐老八皱眉不解。 “那好。” 雷茨突然笑了笑,然后齐老八就看到一条闪着青色暗光的大尾巴突然出现。鱼鱼像壁虎一样攀附在墙上,尾巴猛得朝天花板抽过去! “轰!” 刹那间,木板破碎,湖水涌入! “走!”雷茨一声厉喝,齐老八来不及多想,立刻摆动身体向上游去。他混混沌沌的大脑中此刻只剩一个想法:怪不得雷茨觉得出去很轻松。 真就走水路啊! 水面上,隐隐约约出现一个漩涡。 “那是什么?”明澄问道。 “鲛人们搞出的小把戏而已……”海盗不屑的笑了笑,突然瞪大眼睛,反手抽出刀来:“等等,那是什么东西!” 营救 湖面中心, 一朵巨大的水花翻上来,足足有十几尺高,似乎有什么东西马上要破水而出。 顾季顷刻警觉, 从腰间悄悄把匕首抽出来。但海盗们此时根本顾不上这些人,连忙去拽湖边的几支杆子。 “快点, 别让他们靠近岸边!” 顾季走近,奇道:“这杆子是做什么用的?” “拴这些畜生的。”海盗用力拉动湖边一根长杆,卷起旁边粗粗的麻绳, 就见到一条鲛人惨叫着被拴住腰部提了上来, 水中漫出一些血迹。 湖边足足有几十根杆子, 海盗们吼道:“还不过来帮忙?” 大家赶紧佯装过去卷线, 手上却慢吞吞根本不冻。有人问道:“那边有船,去湖里吊他们岂不更方便?” “疯了?”海盗骂道:“许多人都这么死的。” 在最初捕获鲛人时, 海盗们确实试图乘船在湖中对付鲛人。但鲛人们会一鼓作气把船打翻,人拖进水中后不久便被撕碎。 连续死了几个海盗后,源公子被迫接受海盗们下水就死的事实,从此把每条鲛人拴上绳子, 系在湖边约束。 那么……海盗们都不敢下水?顾季暗暗思忖片刻。在角落的树丛中,明澄悄悄滑下水面。 这边还在拉绳子, 但已经来不及了。只见一朵巨大的水花爆出,齐老八从水面上露出头来,他身(n)后便是雷茨。 熟悉的绿莹莹的大尾巴,让每个人不寒而战。 “鱼妖回来了……”有人尖叫, 猛推身边人:“别管这里了,先去叫人!” 在场约莫有几十个海盗, 大多数立刻散去急急忙忙跑向山下叫人来。他们边跑边高声叫喊着:“新来的,你们别愣着, 把这鱼妖拦住!” 顾季微微侧身,溃散的海盗从他身边路过。 这些人是他们故意放走的。只有把山下的人都聚集到这里,林将军那边才好行动。等到人都跑下去了,他们十几人才默默上前。 湖面中,似乎越来越多鲛人挣脱束缚,往湖中心聚集。 被留下的海盗们疯狂拽着绳子:“来帮忙啊!” 夜风微凉,树影摇曳的山间连月光都不明亮。他们缓步来到那些海盗身边,手中却没有接过绳子,反而抽出了背后的长刀。 顾季一声低喝:“动手!” 水下。 “还有多少个没找到?”雷茨尾巴拍着水,用匕首割开一名鲛人的绳子。在他身边,围绕着三条尾巴上长着红麟的鲛人。 那红色在暗夜中好似发着光。 瞳孔灰色的鲛人猛得睁开眼:“还有两个,在西南方湖底,被困住了……” 雷茨点点头:“我去。” 鲛人们注视着雷茨游去,彼此之间交换了惊讶的目光。 从辈分上来说,雷茨是他们的堂兄。他们早几年见过塞奥法诺堂兄了,却没想到这一母同胞的兄弟两鱼竟然如此不同。 “还有没有在水牢里的?”明澄摆摆尾巴游近些:“都看顾着受伤的,我们准备走了。” 提起回家,鲛人们都难掩激动之情。 “等堂兄回来,就都齐了。” “好。” 一尾红鲛问道:“尸体……要不要都带上?” 他灰白的发丝挽起在脑后,正给一尾受伤的鲛人包扎。轻声念过什么后,那鲛人尾巴上血淋淋的伤口便飞速愈合。 他有愈合的能力。但他来的太迟了,在这里已经熬死了许多鲛人。 “都带上。”明澄点点头:“一刻钟后我们出发。” 岸上。 海盗们还在抓耳挠腮的拉绳子——绳子另一头的重量已经消失了,拉上来只是一个个空空荡荡的绳索。刚刚拴住的鲛人也不知去了哪,好像人间蒸发似的。 然而他们没有看到,背后的刀光已经临近。 “你们——!” 一道寒芒闪过,海盗口中吐出鲜血,不敢置信的回头看向“同事们”。官兵们纷纷利刃出鞘,直接扑杀上来。 喉咙中还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们就倒在了血泊中。 夜色是最好的藏身之所。源公子选的位置实在隐蔽,不仅外人难以摸到,这里发生的一切也难以向外界透出风声。 只有树叶莎莎声昭示这里发生着什么。 顾季带人干脆利落的解决了留下的海盗,随即鲛人们才从水中浮上来。他们一些人负伤,一些人还背着同伴的尸体。 雷茨带着他们跳上岸,惹得官兵们惊讶的瞪大眼睛。 他们先前知道明大人要救自己的家人,却不知竟是鲛人一族。 “那边的消息呢?”明澄捋捋被水沾湿的头发。 话音刚落,便听到山下一声响箭——灼灼红光照在天空上,又冒起烟来。 “那是什么?”顾季惊讶。 “兵部前不久的造物,叫做信号箭,比以往都打的更远。”一名官兵笑着向顾季解释。 到目前为止,海盗们还只以为是鱼妖来救族人,将鲛人们全部放走。这件事两年前海伦娜就干过,所以没人会怀疑到大宋官兵身上。 由此,海盗们会集中来这里阻拦鲛人,甚至调走守护人质的人马。 此时林将军已经带人埋伏完毕,如果那里人少了,他就会向山下投石作为信号。而埋伏在山下院落附近的人就发动响箭。 既作为大家一起动手的讯号,还能更引去海盗们的视线。 “走。”顾季神色一肃,带着他们沿小路向山下奔去。 另一边。 几排小破屋立在山腰处,其中隐隐有锁链作响的声音。此时这种声音更加嘈杂,因为有一半海盗都带刀离开,去对付那突然出现的鱼妖。 被关押的人质们也听到动静,向外张望是否有希望逃出去。 “都待在里面,谁也不许趁乱走——否则打死你们!”海盗的高声叫喝响起。 监牢中安静了,但官兵们却清清楚楚看到,此处留守之人已经越来越少。 等到树林和夜色彻底将踪迹隐蔽,一队人已经悄悄摸到监牢背后。不需要任何高声命令,几个海盗的喉咙便已经被抹断。 他们在暗而海盗在明,一切生杀只在须臾之间。一炷香时间后,地上便已布满尸体。 “进去。”林将军比个手势。 门锁被子弹打破,但黑暗中谁也注意不到这一声低响。月光照进屋子里,他们看到那一排排拴着铁链的人质。 他们衣衫褴褛,身形消瘦,不少人身上还染着血迹。 见到陌生人出现,他们甚至不敢出声,眼睛里却透出惊恐来。 “不要说话,我们是大宋水师,奉朝廷之令来救你们。”林将军说着一口汉话,让所有人质揣着的心都重重落下,眼角溢出激动的泪水来。 “跟着我走,离开这个地方,你们就可以回家了。” 撤退 一炷香时间后, 林将军把人质们都带了出来。众人互相搀扶着隐入树林之间,官兵们将一块大石头推了下去。 片刻后,石头重重撞在墙壁上的声音响起。 “大人, 这里守备森严,我们怎么出去啊?”有人颤声道。 他话音刚落, 就见山腰处窜出一点红色。这颜色也漆黑的夜里尤其显眼,刺目的让人挪不开眼。 “是不是走水了?” “啊呀,那可是他们的老巢!” 大家小声议论中, 就见那火苗又窜了上来, 顺着一棵树爬上去, 当他们在远处看到火势, 闻到依稀的烟气时,火焰已经无法控制了。 很快, 大火好像巨兽一般,顷刻间便吞噬了小半栋建筑。冬日天干物燥,纯木质的房屋几乎一触即燃,火焰如画卷般在庭院中展开。 不仅仅是他们, 海盗们也很快注意到火势。还没来得及赶去围堵鲛人,他们又匆匆忙忙回去救火。 “跟上, 我们从小路走!”林将军一挥手,带着人向山下奔去。 同时,更早出发的顾季已经抵达山脚,埋伏在树林中。在一侧的小路上, 河边的海盗们正匆匆忙忙往山上赶,只有很少人守在原地。 “源公子不在, 那里一定有很重要的东西。”顾季暗暗观察火势。 “难道有哪个领头的困在里面?”明澄疑惑。 “不会,”顾季摇摇头:“他们才不管同伴死活呢, 我猜里面恐怕是源公子的藏宝地。” 他抬头向上看,大火愈发猛烈。眼见着旁边的海盗们都走干净,众人便一齐向山下冲去。河岸边还留着最后几十个海盗,守船和码头。 他们要替林将军解决掉这些人。 “你们怎么下来了?”那些海盗还不知上面的变数。 明澄抹抹额头碎发。他看向站在倚靠在河边的几名海盗,似乎正想说什么,却突然道:“注意你后面!” 海盗没来得及回头,便身子一张,被什么东西拖进了水里。几条白色的手臂从河中伸出,水面上看过去,只有黑发蓝尾的影子。 “鱼妖,是鱼妖!”海盗们惊呼着抽刀,水下却似乎有数不清的怪物,将离河最近的三人同时拖入水中! 一人慌忙避过河中的怪物,扭身向反方向闪避,下一秒却心口猛得发凉。带着烈火气息的风呛进喉咙,他看到一柄长刀穿心而出。 “咳,咳……”在他最后惊愕的目光中,明澄用手帕擦干净脸上的血迹。 “往河边赶。”明澄横刀道。 海盗们这时才意识到他们是大宋人,但此时已经晚了。训练有素的官兵们立刻结阵压过去,即使人数更少也毫不畏惧。 反而海盗们前方被兵锋逼迫,背后河里是拖人下水的鱼妖,一时间肝胆俱裂。 顾季趁势带着大虎跳上船,顺手解决两个扑过来的海盗,从暗处将缆绳割断。 “这里一共四十三个人,现在还剩二十九个。”一尾红鲛浮上来:“前面那艘船甲板下两层守着三个人,你小心不要被偷袭。” “好。”顾季一口应下,转身奔向另一条船。 在水中的并不是雷茨,而是鲛人们。忽略体型和容貌的差别,两者尾巴颜色极其相似,在暗夜中实在难以分清。 海盗们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随意□□的鲛人们,在水中却有尖牙利齿。 此处战斗还没持续多久,山上也乱套了。雷茨躲在顺流而下的河水中,随机袭击取水救火的海盗们。他出手更干净迅速,几乎没有躲闪的机会。 海盗们不敢不救火,又不敢去取水,在山上乱作一团。 顾季连续割断两艘船的缆绳,才放响箭作信号。回到河岸边,官兵们几乎将海盗们全杀干净了,剩下的也都被拖进河里。 有几名士兵受伤,被先搀扶到船上。水手们迅速各司其职,鲛人们并不上船,都潜伏在水面之下。 “林将军他们呢?”明澄跃上甲板,拿着望远镜四处看。 “来了!” 只听远处一声高喝,有一对人从山脚下出现,正是掩护人质们撤退的林将军。即使行动再隐蔽,他们也免不了中途被发现追击。 士兵和水手们赶紧上前,将人质背到船上。林将军那厢无后顾之忧,一路边杀边往河边撤。 追来的海盗约莫有二十多人,此时见官兵们人多势众便萌生退意,转身去解另一艘船的缆绳,试图将河道堵住。 “明澄!”顾季高声喊道,示意明澄驱使鲛人们阻拦。但林将军却笑了笑,从旁边的包里掏出几个圆形的小东西来,分给官兵们。 “这是什么?”顾季问。 林将军不答,熟练点燃火绳扔过去。 “轰!” 那些东西一起在人群中爆炸,海盗们瞬间七零八落。官兵们当即冲杀上去将他们全部砍翻在地。 “兵部去年造出来的,叫手炮。”林将军笑着对顾季道:“其实伤不了多少人,雷声大雨点小。” 顾季呆若木鸡的点点头。 现在兵部造出来什么东西,甚至回到汴京发现进入蒸汽时代,他都已经不会惊讶了。 发现没得到顾季的惊呼,林将军颇为无趣的“啧”了一声,翻身上船。点过一遍人数无误,船帆随即被张开,两艘船顺着风和水流飘荡。 风大水急,船速极快。顾季在船尾盯了一会儿,那山中的火光就成了一个小红点。 “还有最后一关。”顾季叹口气,放下望远镜。他凝视着前方河流入海口,脚边雷茨正倚靠着船舷整理头发。 “就看方大人他们的了。”林将军正色道。 港口,方铭臣已经在船舱中躲了整整一天。 海盗们放过了这个舱室,取走了其他东西后离开,但仍有不少人留在船上。这是他们“捕获”的第一艘飞剪船,显然源公子有志于好好研究一下这种新式船只。 但今夜,港口却频频传来嘈杂之声。 那些货物中,方铭臣特地准备了几十坛好酒。海盗们都贪杯,他们必然会悄悄藏起一些自己享用。现在夜色深重,大概一半人都已经成了醉鬼。 “方大人,你听没听到有声音?”身边的士兵突然道。 方铭臣凝神去听:“是林将军的响箭。” “如果那边一切顺利,再过小半个时辰他们便要到了。” 方铭臣抬头,手中握住脖子上的小玉牌,那是临行前女儿给他雕刻的。 “放箭吧。”他咬牙道。 暴雨 士兵点点头, 转身朝舱室的一个角落走去。他推开小巧的木板,冷冰冰的海风涌进来,带着腥气吹拂在众人身边。 如果从外部看, 便能看到哮天号船尾突然多了个小窗户。不过在幽暗的夜里,没人会注意到这些。 士兵捞起什么, 在窗户里丢了出去。 羊鱼从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无声入水。 士兵确定羊鱼摆摆尾巴游走,赶紧搓搓手把窗户关上, 暗暗期盼顾大人从龙王那里找来助阵的神兽不要掉链子。 他回头比了个手势, 一队人便默默站起来, 打开舱门溜出去。 一盏茶的时间后, 守在船舱底层的海盗被抹断脖子,他们悄无声息(n)溜进炮舱。 感谢当年哮天号当做商船设计, 所以为了防止商人旅客误入,炮舱并不与其他舱室连接,而是有单独一条通道。 也正因如此,海盗没有发现掩饰后的低矮舱室。 众人熟练装填炮弹, 随即便伏在窗口前,屏息凝神—— 他们等待着。 “嘭!嘭!嘭!” 一阵剧烈的声响好像让天地为之撼动, 透过小窗看过去,转眼间岸边升起一阵火光,建筑碎屑飞溅! 哮天号仍然沉默的矗立在黑夜中,开火齐射的是海面上的战船! 炮弹打碎了深夜, 岸上一阵嘈杂疑惑声后,才看到有人急急忙忙往港口赶去。下一秒, 他们的尖叫声便响彻港口:“大宋水师打来了——正在炮轰码头!” “炮轰码头!” 有些岸边的海盗还没想明白炮是什么,就已经被碎屑炸飞。战船们搭载的全部是兵部不计成本新造的重炮, 口径员非阿尔伯特号和哮天号可比。 一阵阵火炮齐射下,好似天火流行从天而降,转瞬间就摧毁了沿海的码头! 海盗们只向前冲了没一会儿,便如丧家之犬一样向后撤去。虽然早知道源公子把大宋朝廷彻底惹着了,但谁也没想到,他们真能打上门呀! “别害怕,火炮射程有限!”有人尖叫道:“他们不会攻过来,往河边跑!” “就是此刻!”方铭臣拿着望远镜,咬咬牙:“开火!” 刹那间,河边的哮天号掀开两侧盖板,黑洞洞的炮口便露出来。火星吞吐,种种砸向河边码头。 “轰!” “杀!”方铭臣咬咬牙,提刀冲出去。 官兵们迅速从舱室中涌出,扑向守在哮天号上的海盗们。黑暗中摇曳的烛火模糊不清,海盗们在慌乱中抽刀反扑。 两方人数差不多,但他们必须趁势杀掉这些海盗,好在敌明我暗。 “方大人,你去后面!”一名士兵将方铭臣推开,防止他被一刀穿胸。他虽然身体素质不错,但终究不通武艺。 “不行,你们在哪我就在哪。”方铭臣咬咬牙,横刀挡过面前的人。周围吵杂不安的血腥气几乎将他吞没,黑暗更让危险丛生。 他刚喘过两口气,便见到另一道刀光向他袭来! 此命休—— “嘭。”天花板中,一块包铁钉的木板突然落下来,重重砸在扑来的海盗头上。 海盗当即被拍晕,倒在他身边。 方铭臣捂着胸口向上看,刚想感谢老天爷救命,却没想见那木板又缓缓合上了。 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木板还顿了顿。 他突然想起,顾季临行前真诚嘱咐……哮天号是艘好船,定会助一臂之力的。 “主人,港口诸事都在计划中,但船上海盗有点多,现在正于二楼舱室鏖战。岸上目前没有增员,他们被吓退了,还以为水师已经攻入河道。” 哮天号稳稳汇报着,声音被海风吹散些:“还有方铭臣也在与敌拼杀,差点遇险。” 顾季站在船头,从海风送来的炮声中便可知战况激烈。他道:“我这里还有一炷香时间,辛苦你。” 如果哮天号有手,它此时已经忙得不可开交。 既要顾着调整炮口,让炮弹都稳稳打在码头上;还要注意四方情况,随时向顾季汇报;更要照顾旁边的货运船;另外也必须关注船舱内的战斗,防止有人像方铭臣一样遇险。 哮天号还是船上最后一道防线——如果事情有变,它会在无操作的情况下自主行动,即使被发现船的异常,也要把大家带出去。 “那边河道快要清开了。”顾季留意过远方的消息,转头对明澄道:“我们准备冲过去。” 河边码头上战斗快要结束的时候,羊鱼便悄悄游回来,咬断了拴在码头的绳索。随着海盗们的尸体被丢进海水中,两艘飞剪船便悄悄滑进水中。 最后一轮火炮齐射,扬帆,启航。 被“捕获”的船只就顺流而下回到大海,后面还接着两艘他们自己的船。但海盗都沉浸在被水师攻上岸的恐惧中,谁都没有上前支援。 当迎面海风吹拂,看到战船上的灯光时,顾季才长长松一口气。 他们都回来了。 几艘船迅速搭起绳索,官兵带着人质们回到战船上,两艘海盗船被烧毁。在船只点燃时暖融融的火光中,大家聚集在甲板上休息。 驱寒汤药已经熬好,郎中正在分发小棉被,给伤者敷上药膏。无辜的百姓商人们被掳走几个月后,终于能归乡了。 大家喝着热乎乎的粥,注视火光四起被炮弹打烂的码头,浑身舒畅。 一滴雨落在顾季额头。 “今日怎么下雨了?”林将军也被淋了,皱眉抹抹身上的雨滴:“下午还万里无云的,不应该啊?” 大家招呼着把东西从甲板上收走,都转移到船舱之中去。普通的雨水战船自然不怕,但就在顷刻之间,月光被遮盖住。 乌云突然聚集在天空上,雨点骤然变大。 “怎么回事?快!”林将军吆喝着,难以置信:“难道要下暴雨?” 顾季却忍不住皱眉。 不对劲,上次见到这样突然的雨,还是当初金字塔之下的超自然力量。 “你们看,那是什么?”雷茨拿着望远镜,向码头张望。 林将军也拿起一个,就看到码头上站着一群奇奇怪怪的人,让他万分摸不着头脑。顾季凑上前一看:“阴阳师?” “那是啥?” 顾季简单解释过:“上次我们就被一群阴阳师追着跑。” 林将军听完足足愣了几秒,才感叹:“怎么——哎,早知道临行前,请几位高僧道长来。” 他们还是物理攻击呢,怎么那边上魔法攻击了? 顾季笑了:“他们大概是准备好对付鱼妖的。自从上次我们走后,海伦娜又劫了船,源氏恐怕就做好了对付鱼妖的打算。” 但千算万算,没想到鱼妖和大宋水师一起来劫狱了。 “无碍,他们呼风唤雨也管不了多远,我们往后退些就淋不着了。”顾季蒙上斗笠挥挥手,船缓缓向后退些,雨果然小了很多。 “那他们还有什么阴招啊?”大虎凑上来担心道。 “可能会派妖怪过来,但没关系,”顾季笑着宽慰道:“我们也有妖怪。”《 》 340-350 封锁敦贺 大虎还是有点担心, 但还是勉强宽慰自己两句,回舱室睡觉。其余人不知情,倒只觉得是天气突变, 又突然晴朗了。 岸上的阴阳师们见大船后退,再怎么呼风唤雨也没用, 只好也收了阵势。当夜,船上摸上来两只在海里游地精疲力尽的河童,全数被雷茨扔了回去。 等到第二日天明, 顾季从船舱中走出时, 见到港口上已经摆好了阵势。 大概把所有能用的人都搜罗过来——约莫近千人。 “顾大人怎么想?”林将军从甲板上支了张桌子, 正慢吞吞就着小菜喝粥。 “我们过不去, 他们也摸不过来。”顾季和鱼鱼坐下吃早餐,蹙眉凝视着对面的情形。源公子对鱼妖早有防备——这倒是令人意外。 现在岸上有近千人, 再加上阴阳师们的魔法攻击,他们必然不能强攻。 不过有他们在,港口的船也一艘都不敢下海。 “现下我们船上有百姓,在汴京的支援过来前, 不宜操之过急。”方铭臣皱眉道:“想必昨夜,他们就给源公子去报信了。” “那就让我们看看是源公子来的快, 还是汴京的支援快?”林将军笑道。 按照距离来说,汴京比平安京离这里远多了。但这里却崎岖多山,源公子恐怕却要腿儿过来。 “纵然如此,大家也要想想办法, 不能怯了他们。”方铭臣道:“我们船还停在这里么?” 大虎取来一册书,顾季从桌上把它摊开, 将一些名字都划去。之前的几年里,朝廷通过那些与源公子勾结的官员, 反向套出了海盗们的不少信息。 比如他们船队的全部构成。 “这一番下来,他们又损失了五条船。”顾季淡淡道:“如今名册上的船还剩六条——其中一条在敦贺港口,剩下的都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我们等着它们?”大虎问。 想要完全摧毁源公子的势力,其一在于摧毁他的全班人马,但更重要的便是摧毁他们的全部航船。一艘船价值几千贯,又要耗费无数人工时日,最宝贝不过。 他要一条船都不给源公子留。 “这样,留一艘战船在这里等着,红鲛们也不要离开。”顾季思忖道:“然后我们现在就去敦贺。” 等那些船回来还不知什么时候,海上一走几个月也是常事。而在这之前,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去攻击敦贺的船?”方铭臣道:“那些阴阳师不会跟过去守着吧?” “就看谁快了。”林将军笑道。 恰逢一阵大风吹来,四艘大船瞬间扬帆,齐齐向北而去。顾季拿着望远镜站在船头,眼睁睁看着他们滑出很远,岸上人才开始惊慌失措的追赶。 感谢源公子特地选出的山地,让人追到敦贺去的路困难重重。 太阳刚刚走到天幕正中,几艘船便来到敦贺。敦贺港还是往常的样子,停泊着些许商船,脚夫和水手们在港口进进出出。 哮天号突然迫近港口,把众人都吓了一跳。随即,船身一侧伸出火炮。 “轰!” 海盗船拦腰被摧折,木屑在天空中横飞。哮天号船帆方向一变,当即扬长而去。 “什么船?” “停下!” “救人……” 岸边的海盗们连滚带爬的抢救同伴,可质问却卡在嗓子里,因为他们看到了船头的名字,又看到了哮天号身后的巨大战船们。 顾季的船。 此人不仅没死,还和大宋水师一起打过来了! 不仅仅是港口的海盗,很快不明就里的人群也围了过来,彼此交头接耳。这几年大家都知道源公子做的是什么生意,此时他被“报复”了,众人也是神色各异。 等到消息几乎在整个敦贺传开了,阴阳师们才赶到,看着水中的碎片长吁短叹。 哮天号回到船队中,昨天被解救的百姓们就大声叫好起来。源公子劫了他们那么多船,能亲眼看到海盗船灰飞烟灭,真是大快人心。 “然后我们怎么办?”方铭臣见顾季回来,赶紧问道:“就在这里等着汴京的支援?” “是……”顾季想了想:“但还有一件事。” 林将军也好奇的看过来,就听顾季道:“我们要封锁敦贺。” “封锁?”方铭臣奇道。 半个时辰后,一只空空荡荡的小船飘荡到岸边,里面只放着封信。在码头上收拾残局的海盗们最先发现了它,把它从船里捞出来。 信是用两层牛皮纸裹着的,防止被海水弄湿。 海盗们大多不识字,几经辗转把它交到一名阴阳师手中。又三个时辰后,整个敦贺港都知道了这封信的内容。 大宋礼部侍郎顾季敬告敦贺港内高丽及东南藩属国诸商客 翻译过来的大意便是,清源氏大公子屡次触犯天威,打劫民船横行霸道。大宋水师如今兵临城下,就是为要一个公道,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此事不干诸藩属国商客,所以准许他们于三日内乘船离港——船上只准许有藩属国商客,本地人不能离开。 即刻起,所有船只都不能进入敦贺。三日后大宋水师彻底封锁港口,任何离港的船只都会被追击。直到此事彻底结束,禁令才会被解除。 希望外邦客商赶紧收拾行李,以免伤及无辜。 当夜,敦贺城中灯火通明。海盗们担心顾季攻进来,商人们忙着收拾行李跑路,生怕晚了就被划为同类。 如今还敢在敦贺做生意的,要么便是与源公子有联系,利益被强行分走;要么心存侥幸怕极了海盗。他们虽然暂时有损失,但都举双手赞成顾季清剿海盗。 从第二日清晨起,外邦船只就逐渐从港口离开。核对过船上全部是外邦人后,战船予以一一放行。到第三日清晨,所有外邦人都走空了。 敦贺不再吞吐任何货物。 当日中午,顾季就接到了一封回信,要求与他谈谈。发信人并不是海盗们,而是清源氏的另一位公子,真正管理敦贺港诸事的人。 “你看,果然如此。”顾季把信扔在桌子上,笑着对林将军道:“他们的家务事也很难断啊。” 道歉信 方铭臣凑近了, 将信上的内容囫囵看一遍,放下去擦擦手,面上也露出并不震惊的表情。 来信人是源公子的叔叔。 他首先向顾季道歉, 为源公子所作所为感到歉疚。他并未直接言明源公子做了什么,只是说源公子在海上过于放肆, 以至于“误伤”了大宋商客,并且惹得顾季不快。 对此,他作为叔叔代替源公子向顾季道歉, 这是家族中教育不严的责任。他保证, 过一段时间源公子就会亲自来向顾季赔罪。 虽然清源氏是一个家族, 但源公子所作所为与他无关, 希望顾季不要贸然进攻敦贺,有话好好商量。 “他倒是挺会委婉的。”林将军读了笑道:“真正有用的半句话不说。” 顾季也点点头。 既不愿意承认源公子在海上谋财害命, 也回避顾季的诉求,更不敢对顾季提供什么要求。 “他是不是替源氏试探虚实的?”林将军问道:“嘴上说着歉意,但只想拖延过一段时间,等源氏来了再做打算。” 方铭臣顿了顿, 盯着那片信纸:“我觉得……不像。” “哦?” “清源氏内部绝非铁板一块。”他将茶杯放下:“我曾经伪装成客商,在敦贺待过一段时间, 也见过这个人。” 一听此话,大家都围上来。方铭臣拿来纸笔,在宣纸上刷刷几下就勾勒出此人的大概容貌,又写下他的些许信息。 “此人在清源氏中排行第二, 从辈分上算是源公子的堂叔,如今已有不惑之年。” “从年少时他便素有名声, 几十年来有些威风,最终成为清源氏在敦贺港中的话事人。通俗的来说, 敦贺港中白道的事他管,□□的事源公子管——叔侄两人共同维系源氏在敦贺的势力。” 众人一齐点点头。 “但整个敦贺都知道,叔侄两人早已有不睦之相。” “为什么?”大虎问道。 “因为他侄子打破了平衡?” “对。”方铭臣认可道:“源次郎此人行事作风稳妥,最忌冒进贪攻。源氏所做本就是天诛地灭的坏事,黑心事做到了总要撞见鬼。” 在清源氏期望的平衡情况下,敦贺港维系繁荣的海上贸易,海盗们偶尔出海打劫——他们既不想放弃宰肥羊的机会,也不能过于猖狂使得商人不敢前来。 此等状况之下,家族进项能到最高,叔侄两人能容下彼此。 但源公子太贪心了。 十年前源公子来到敦贺,教唆海盗越发猖狂,周边客商逐渐心生畏惧,只有少数被源公子各种手段控制的商人愿意来贸易。 他的钱并没有减少,但敦贺却不如往日繁荣了。 如果说在顾季和方铭臣到来之前,这一切还是暗流涌动,那么之后矛盾就激烈了起来。 大宋颁布了禁海令,来到此地贸易的商人瞬间消失了一半,敦贺港冷冷清清。源次郎突然蒙受敦贺的损失,自然去找源公子。 他要求源公子停止打劫周围船只,保证永不再犯,从而逐渐找回商人们。 源公子态度却非常强硬。 他这几年在银山中偷鸡不成蚀把米,船只接连被击沉,鲛人都被海伦娜劫走一批。如果再不打劫船只积攒钱财……那他的地位才是真的岌岌可危。 他不仅不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叔侄俩从此再无合作。方铭臣最后一次前往敦贺时,伪装成客商见过源次郎。他向商人们信誓旦旦的承诺减税,但对打劫却无话可说。 至于清源氏和平安京,则纯粹是装聋作哑的态度。源公子能给家族带来足够的利益,便得到了暂时的默许。 但也并不意味着他毫无压力。清源氏虽然贪慕劫来的不义之财,但更害怕大宋水师真打过来。同时敦贺的衰落也愈发刺眼……近几年,清源氏屡次勒令源公子约束海盗们,不能把惹出大事来。 这些消息汴京多多少少也搜集了一些,顾季和林将军都不陌生。 “也就是说,源公子这个畜生,也有里外不是人的一天?”大虎问道。 “是这个意思。”林将军道。”我觉得,可以和源次郎谈谈。”方铭臣转了转眼睛。 挑拨离间。 此时并不能直接进攻,闲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和他们过上两招。顾季当即取来纸笔,又给源次郎写下一封信。 哮天号已经收到了对方来信。但源公子所做弥天大错,绝非道歉可以弥补,更不能是亲属代为道歉。为了弥补大宋客商的损失,除恶扬善,顾季提出以下要求。 如果要求无法满足,大宋水师会进攻敦贺。 首先,赔付过往十年中大宋客商的损失。 他附上一张图,详细记录着每一艘毁于海盗的商船。这些数据大多是从幸存者口中得知的,原主父亲出事的那艘船便在其中。 所有货物、船只损失翻倍赔付,多出部分作为抚恤金。大宋水师会把这笔钱还给他们的家人。 其次,诛杀恶人以慰在天之灵。 赔钱当然是不够的,必须要赔命才是。源公子不死,大宋水师绝不会离开。 顾季犹豫片刻,还是没把第二张纸附上去。关于掺和到海盗中的更多贵族,大宋朝廷已经摸清了一部分。源公子虽然是恶首,但他们要的不仅仅是恶首的命。 不过此时还不宜放出全部条件,先逼他们一逼,看看对面回是什么反应。 对方要在五日内回复,否则哮天号没有那么多耐心。 “那他们有这么多钱吗?” 当顾季将信系在小木船上,迎风扔过去时,大虎忧心忡忡问道。 “源公子大概是有的。”顾季答道:“但源次郎有没有不好说。” “可都没钱怎么赔呀?”大虎奇道。 “短短五日之内,他们是绝对不会把钱送过来的。平安京还没收到消息,他更不可能杀到源公子。” 顾季目送着小船,笑道:“但没关系,我们最后要的也远远不止这些。” 如果他猜得没错,源次郎在困境之中必然寻求自保,到时候敦贺港中最后维系平衡的那条线,也就要被打破了。 见面 将信送出之后, 他们在船上等了只三天,就接到回信一封。方铭臣将信抽出,读给顾季和林将军听。 在这封信极其谨慎的措辞中, 可以看出源次郎对侄子干过什么坏事十分有数,所以根本不对顾季的要求感到震惊, 反而满是一幅认命求饶的语气。 他先用整页纸的篇幅,申明自己和源公子虽然来自同枝却并无关系,源公子所作所为完全与他无关。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有这样的事, 十分歉疚不知如何赔罪。 在货物上, 他是愿意补偿给顾季的。但天地明鉴, 源公子抢走的东西可没进到他口袋里, 自己却随着敦贺港的衰落蒙受了不少损失。 因此他一时半会儿实在拿不出来,哪怕把他杀了也没这些钱, 请再宽限些时日。 至于索命一说,他满口推脱自己并不清楚内情,更无权力诛杀源公子,所以实在没有办法。不过他已经将顾季的条件禀报给家长, 再过些时日就会有消息。 写到最后,源次郎也知道自己和说了一堆废话没区别。为了防止顾季勃然大怒, 他送来礼物若干,并且表示如果顾季愿意赏脸,他会当面商议各项事宜。 方铭臣将信丢下,看着驶来的小船, 还有吓得如鹌鹑般的水手,指着六个箱子问道:“这就是他送来的东西?” 水手们瑟缩点头。 “你们谁是领头的?”顾季问。 一名矮小的男人站了出来, 说自己是清源氏的旁支,在源次郎手下做事。 “收下吧。”顾季摆了摆手。 大虎着人立刻将六个箱子全部打开, 露出里面的金银和绸缎来。几个人熟练的将东西登记在册,核算出总价格后,列一本账单出来。 大虎押着那个人上前,他确认无误后按下手印。 “如今还了一点,现在还剩这些。”顾季拎着账本扔给他:“你主人的信我已经看了,这笔钱不仅仅是找源公子讨的——凡是在此事中分过好处的,每一个都要吐出来。” “是,是。”男人唯唯诺诺道:“那您是否愿意赏光,与主人……” 源次郎想见顾季,自然不是让顾季下船,而是他上船。顾季道:“明日。” 男人悄悄松一口气。 “但在见到他之前,我要看到他的诚意。”方铭臣突然道:“这样吧,敦贺现在还藏着不少为非作歹的海盗。” “明日他若想来,就带着这些人的尸体一起来。” “是。” 他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带人转身忙不迭逃走了。 第二日上午,一艘小船便到了哮天号旁边。 船上有十几名水手,此外还站着个衣着讲究的中年男人,身后带着一名青衣随从,无武士兵丁随行。 除此之外,小船上还横七竖八的堆着个人堆——字面意义上,肢体和血腥气很浓,像是刚死了没多久的样子。 顾季眯起眼睛看过去,这源次郎倒是个聪明人。 “顾君。” 他长长作揖:“百闻不如一见。” 顾季道:“我要的你都带来了?” 源次郎让开半个身子,将小船上的一堆尸体展示给顾季看。林将军飞身滑上小船,在尸体里面随意扒翻扒翻。 看到真的来翻尸体,源次郎脸色有些不自然。 最上面的十几个都是熟悉面孔——方铭臣见过许多次,他们在敦贺为非作歹的样子。林将军点点头,心知源次郎没骗人。 他又翻开下面的尸体:“不对啊,海盗手上的老茧,不长这个样吧?” 林将军看向源次郎,冷冷笑道:“这是渔夫的手吧?” 源次郎低头不答。 事情这是如此,顾季昨日没指定要谁的脑袋,源次郎便拿不准主意去杀谁,也不知道该杀多少。不过他心里非常清楚,如果他只拎着几具尸体去见顾季,宣称这就是全部海盗……那他也会马上变成尸体。 所以源次郎立刻扫荡了海盗的窝点,正好借着顾季的名头清扫一波源公子的势力。不过先前被顾季坑走一波,此时敦贺港中海盗确实不对。 算算这些人还差点意思,源次郎又趁乱杀了点充数。 “上来吧。”林将军丢给他一个眼神,顺着绳子爬上哮天号。尸体们被扔进海里销毁,未免留在这里生出疫病。 源次郎狼狈爬上大船时,正好和站在船头的方铭臣对视。 突然想起熟悉的容貌,他眼中又灰败几分。 带着随从,他跟随大虎走进客厅中。顾季正坐在桌前等他,林将军、方铭臣和明澄也落座。 源次郎和随从刚刚进门,就解开外衣,证明自己没携带任何武器。来之前他已经想清楚了,如果顾季要杀他,他携带再多武器都逃不掉。 反正他也厌恶那小儿,不如尝试和顾季合作,把源公子击垮再说。 “坐吧。”方铭臣道。 他犹豫片刻,才在高脚椅上坐下。 “你今日既来,可是有什么话要说?”方铭臣问。 源次郎立刻起身,重重弯下腰去:“诸君不知,敦贺苦那源氏小儿久已。” 就在大家等着他发表一番之时,源次郎转身掏出包袱里的账本,摊开在桌子上给几个人算账。 源公子打家劫舍赚了多少钱,他是不知道的,因为这笔钱根本不落在他口袋里,全部被源公子私吞了。但敦贺损失显而易见,这几年来愈发民心惶惶,税收上来也越来越少。 简而言之,侄子没让他落得任何好处,反而让他这个“只在乎敦贺安定”的老人损失惨重。 顾季冷笑一声,若真在意敦贺,就不会随便杀人顶包了。他看了看方铭臣,那边默默点点头。 他最近几年看账本也练出来不少,但比起方铭臣终究差些。根据他们的观察,源次郎带来的账本绝大部分都是真的,他被源公子坑的非常惨。 “诸君,我也是被逼无奈。”源次郎道:“见你们来,我真不知该如何谢罪。前几日听说顾大人要杀那小儿……” “真是大快人心。” “也就是说,你对我们的要求并无异议?”顾季问。 诛杀之阵 “并无异议。”源次郎立刻道。 只要不拿他的钱去还, 他恨不得源公子能尽快去世,再也别留在敦贺碍他的眼。 不仅如此,源次郎更认定顾季并不排斥与他合作。他已经观察这三艘战船许久, 虽然船坚炮利,但终究官兵不过千人, 上岸后优势会大幅度下降。 即使船队进攻,也不可能长期占领敦贺。 顾季难以进攻,他们更不可能主动出击。如果按兵不动, 双方就会一直僵持下去, 但这样损失更多的肯定是他。 大宋并不缺这一千人的过冬口粮, 可若船队始终封锁港口, 开春后商船无法南下,他将损失惨重。 不过对顾季来说, 将事情拖到春天解决也费时费力。若能尽早将那小子杀了,倒是两全其美。 “能辨是非,看来你确实和源公子不一样。”顾季不太真诚的笑了笑:“那对于他,你所知些什么呢?” 这就是要第二份投名状了。 源次郎深知顾季既然问, 便必然有准备而来,也就不敢撒谎。他道:“顾君明鉴, 那小儿势力甚广,弱细细探究起来,在于三处。” “敦贺港中,他结识了许多来自不同港口的商人。那些商人自称他的至交好友, 受他保护,每次来航都会受到隆重款待。他们将货物让与源公子的价格, 也要比往常低些。” “他们是什么人?”明澄问。 “贪图便宜的商贩而已。”源次郎答道:“若不答应他让价的需求,就无法受到保护……换句话说, 会被海盗劫持。” “他常常大摆宴席,在席间选出胆大贪财的,几番劝说之下就服从了。” 源次郎说到这里,暗暗看顾季一眼。他是唯一让源公子铩羽而归,还亏了几百两黄金的。 鱼鱼倒是瞳孔地震,才想明白原来当时参加的宴席是这个意思。 “找到出海的船只后,他更欺压本城商户,逐渐垄断了敦贺港中的大半生意。”源次郎道:“这就是他明面上的赚钱之处。” 方铭臣点点头:“暗地里,便组建船队打劫不服从他的商人?” “是这样。”源次郎道:“但不知诸君是否知晓,他还有第三条赚银子的通路。” “敦贺城往南数十里有一大片庄子,他在那里蓄养鲛人,将鲛人产出的鲛珠、鲛纱卖钱,或者将他们卖给达官贵人以供玩乐。” 方铭臣笑了笑。 见此情景,源次郎便知他手中所剩底牌不多,顾季怕是已经将那出摸透了。咽了口唾沫,他又道:“但还有件事顾君一定不知道……他从十年前,便蓄养了许多阴阳师,那些人远远不是用来对付几个鲛人那么简单的。” “十年之前?”顾季皱眉。 几乎源公子刚刚到敦贺,就开始有意识的结交阴阳师了。而那时候,雷茨还在君士坦丁堡。 “是的。”源次郎答道:“在更早的时候,似乎有阴阳师算出来了之后的一些事情……我曾经听过一句话,他说的。” “两年前,他很可惜那鱼妖就这么消失不见了,让他十几年的布置都白费。” “他今年才多大?”顾季皱眉。 “这件事我有所耳闻。”源次郎道:“那时他还没出生,我也还是个孩子。当年前辈们做过一船生意,回来后阴阳师算定,这笔生意之后会招惹大祸。” “从那时他们就开始布局,但我不是本家,其中款曲不清楚。” “具体是多少年之前?”明澄问。 “约莫三十四五年了吧。”源次郎道:“当时大家都听说过预言中的祸患。” 不对…… 顾季低眉沉思,猛得把所有细节都串联起来,抬头看向明澄,果然在他眼中看出了同样的惊讶。 雷茨! 源公子一直在针对的就是雷茨,他们被蒙在鼓里了! 鱼鱼从一出生,就在圈套之中! 顾季下意识看向雷茨,确定他现在还好好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思绪整理清楚。 三十多年前的那单大生意,大概就是去西方贩卖鲛人。鲛人族群自那次蒙受大难,明澄也流落到君士坦丁堡。 而罪大恶极的海盗在返回日本后,阴阳师却占卜到了未来——被贩卖鲛人的后代,将回到故乡复仇,全族都难以幸免。 为了破解此局,源氏很早就在搜罗秘法对付鱼妖。直到十几年前传到源公子手中,而后雷茨离家出走来到东海。 鱼鱼将海盗船作为狩猎游戏,殊不知其中很多船只,就是源公子准备好的祭品。 “他们在布一个阵。”明澄道:“在海上布大阵。” 每次鱼妖杀人毁船之时,就会给这张阵图增添一笔。当然源公子并不能控制雷茨的位置,所以实际损失的海盗船远远比需要的多。 如果按照推算,雷茨在不知不觉中迟早有一天会布完这个阵,随即被阴阳师诛杀。 但源公子千算万算,没算到还有两个变数。 其一是塞奥法诺。鲛人的后代并非只有雷茨,有脑子的塞奥法诺和父亲一起制定了反击计划,一路摸去源公子老巢,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其二,便是顾季。 被系统带进这个时空的顾季,强行和雷茨的命运产生了纠葛。登上阿尔伯特号后的雷茨有了新的鱼生追求,又接二连三跟着顾季出海——连续几年之间,海盗都没有遭遇过鱼妖的袭击。 阴阳师找不到鱼妖的踪迹,推测鱼妖已死。源公子便当做此难已破,才敢更猖狂的打劫商船,因为已经没什么能拦住他了。 但偏偏没想到,蝴蝶翅膀不仅扇动了雷茨的命运,还带来了火炮和飞剪船,还有崭新的大宋水师。 源公子没想到大宋朝廷丝毫不能容忍海盗,踢上硬骨头,一边做生意一边打劫的计划破产。为了弥补亏空,他只能变本加厉在海上打劫。但越是打劫,正经生意就越难做,从此形成恶行循环。 一瞬间,明澄和顾季心中百转千回。鱼鱼倒是一头雾水,浓密的睫毛忽闪着,翡翠般的眸子中流露出困惑:“怎么了?” 揉揉雷茨的头发,顾季道:“没事,饿了,去做午饭吧。” 鱼鱼眨了眨眼,起身离开了。 见此情景,源次郎便知道自己提供的信息是有价值的。他抿着嘴道:“能为顾君效犬马之劳,也算是赎罪了。” 顾季道:“你可知那阵图在哪?” 既然那群阴阳师还在,就说明源公子并没有完全掉以轻心。现在他们必须知道的,是阵图还查多少会完成。 “自然是在阴阳师们手中。”源次郎道:“如果顾君感兴趣,我愿为您去搜寻。” 请君入瓮 源次郎抬眼看着他们, 方铭臣淡淡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源次郎道:“我自然愿肝胆涂地帮助顾君,但希望顾君在此期间能让我无后顾之忧。” “何意?” “我这就去搜寻那小儿藏起来的阵图,也希望诸君在此期间不要进攻敦贺, 否则我实在无法两全。至于期限,便以半个月为期, 诸君以为如何?” 他要用这些消息,换半个月无战事,给他在顾季之前对付源公子的机会。 如果真的燃起战火, 他利益必然受损。所以最好能在顾季动手之前, 他先行将源公子解决, 劝大宋水师撤兵。 顾季和方铭臣对视一眼, 方铭臣道:“好,那就一言为定。” 半个月内汴京支援难以赶来, 而他们再逼问源次郎也没有价值。他现在手中绝无阵图——因为如果这张阵图真的存在,便是源公子于家族立足之重器,不可能随便假手于人。 “好,半月后见。”源次郎拱拱手。 官兵们为他让开条路, 他一步步从哮天号上离开,身上已经惊出冷汗。片刻后, 一艘小船缓缓滑向岸边。 方铭臣盯着他离开,回到船舱皱眉道:“你们说,那阵图现在究竟在哪?” “不会就在那个庄子里,被我们一把火烧了吧?” “不会, 他也未必能找到。”林将军摇摇头:“这张图如果存在,那么对源公子太重要了。我猜图在他身上, 因为那是只有他一个人能知道的秘密。” 细细想源公子诸多产业,唯一不可替代的就是此处。他在外横行霸道打家劫舍, 难道就不怕苦主找上门来,家族把他往外一推了事? 他必须找到自己的不可替代性……或者能威胁家族的东西。 前几日,即使明眼人都能看出势力强弱,但那些阴阳师都去给源公子助阵,便可看出源公子已经彻底掌握了这群人。 “我也这样想。”顾季点头:“但若如此,想要拿到阵图就更难了。” “雷茨?”明澄遣人去把鱼鱼叫来:“试试他能不能复原阵图。” 作为被针对的可怜鱼,之前每一次“献祭”,雷茨都参与的。如果雷茨能将记忆中的地点都拼出来,那或许也可窥见一些端倪。 雷茨被扯来时一脸懵,半晌才明白海盗竟然早已针对他布局。 “你记忆最深刻的,击沉他们船只是在哪里?”明澄问。 雷茨愣了几分钟,道:“守着港口打他的船。” 顾季道:“还有呢?” 鱼鱼略微思量片刻,抬手在地图上画了几个点。那些地点他都有比较深刻的印象,比如遇到了暴风天气,周围遍布礁石,或者并不在航行季节中出现。 “这么一说,我便想起当初的那些船还真有些差别。”雷茨道:“有些船看起来很怪。” 海盗船就像地图上随机刷新野怪一样,但大部分都能看出船只的目的,比如正要去南方劫人,还是已经打劫了往回运。 但总有些船让鱼鱼摸不清。只是他当时对人类社会不熟悉,没多想这些事。 很快,地图上都是些凌乱的线条。大家凑过来一看,面面相觑。 “那咱们也看不明白啊?”林将军挠挠头道。这里还真没人懂玄学。 “罢了。”雷茨倒是把笔一扔,笑道:“我倒想看看他要做什么。” 天寒地冻,敦贺港度过了最肃杀的十五天。 码头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木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水师炮轰码头的消息传到敦贺,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生怕被一炮炸上天。 渔民们的小船蜷缩在码头边,街道上的行人都步履匆匆。码头的另一边,往外逃难的世家们快排成长队。 连着过了许久,见到顾季确实没有炮击的意思,城中人才逐渐敢出门活动。 船上倒是热闹多了,鲛人们敢于在接近零度的海中捞鱼,为大家的午餐增添一抹颜色。能在这寒冬腊月享受到新鲜的肉食,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十五天后,源次郎如约登上哮天号。 “顾君。”他深深一鞠躬:“按照时间算来,那小儿此时已经离开平安京,往此处赶来了。我手下三队人马正在分头截杀。” 林将军摇摇头,显然不太相信他能杀掉源公子。他问:“那你可找到阵图不曾?” 源次郎留下两条冷汗:“没有……但我找到些线索。” 他从怀中掏出足足两大卷书来,摊开在顾季面前。顾季一看就知道这不是阵图,因为写的密密麻麻的,上面还有依稀血迹。 “恕我无能,”源次郎道:“鄙人把一些阴阳师抓住,拷打出来的。” 当初从哮天号离开后,他便立刻启程去源公子的港口,不出意料遭到了拒绝。源次郎也毫不含糊,直接动手了。 刚刚遭受重创的海盗们没想到自己人也“叛变”,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阴阳师们更没想到自己才是目标,有些人就落入了源次郎手中。 根据他们的口供,阵图是由几十位阴阳师共同推演出来的,原件在源公子手中,他们几人凭借记忆并不能复刻出阵图。但他们将自己所记得全部写下来,最终汇编成一本。 顾季翻了翻,就知道自己看不懂。方铭臣也得出同样的结论。 “阿尔伯特号,系统中真没有玄学的资料吗?不应该啊。”顾季咬牙暗暗道。前几天他把系统翻找一遍,全然没发现关于玄学的记载。 “因为系统鼓励宿主发展科学。”阿尔伯特号道:“不过你放心,我每天都会虔诚的为雷茨祷告的。” 顾季:…… 见顾季似乎不太满意,源次郎又急忙道:“顾君请看这里,那些阴阳师都提及,如果阵图运行起来,除非借助神力,否则绝不能挽回。” 神力。 方铭臣蹙起眉头看向顾季,明澄则已经按捺不住焦虑。 顾季抬眼向上看去,舱室里还挂着雷茨在美洲织成的捕梦网。 羽毛和珍珠碰撞间,库库尔坎的声音幽然响起:“很抱歉,我实在鞭长莫及。” 真是没有一个好消息。 明澄皱起眉头问道:“既然阵图是推演出的,就必然能重新做一遍。如果想要复原出阵图,还需要什么?” “依照这些信息,若有大阴阳师在,或许还能推断出大概。”源次郎道。但能趁乱落到他手中的,不会是源公子麾下真正的高手。 “罢了。”顾季道:“他再过些时日就到,若是你截杀他不成功……” “我必然不会让他进入敦贺。”源次郎立刻说。 “不。”顾季突然道:“一定要让他到敦贺来。” 支援来啦 源次郎不太情愿, 敦贺可是他的地盘,他绝不想让这里有打起来的可能性。不过比起惹上顾季,他只好认了。 “是。”他道。 林将军和方铭臣对视一眼, 都颇为赞同顾季的看法。源公子必然想要往自己的港口去,但那里易守难攻, 战船难以深入,对他们十分不利。 “我们是为了讨伐贼寇而来,只要你没做亏心事, 便不会对你动手。”林将军道。 “是。”源次郎低下头。 “此外, 还有些东西要你送过去。”顾季挥挥手, 大虎就把一个大箱子搬上来。他将盖子打开, 里面竟然是奇奇怪怪十几个陶筒。 约莫小臂长短,竹子粗细。每只陶筒都用简笔刻着不同的花纹。 “劳烦你将它们送到几位家长手中, 名字都在陶筒上写着。”顾季道。 源次郎捡起一看,最上面那支陶筒写着藤原氏的名字,旁边那支是橘氏。 “这种陶筒,只有将其打碎才能取出里面书信, 若有人想偷看必被发现。”顾季缓缓道:“所以请你一定要将它稳妥送到,千万不能中途打开。” “可是——” “不久后我会一一通知, 核实是否收到了我的信。所以别耍滑头。如果你半途拆开被发现,不用我下手,收信人都不会留你的命。” “反之,只要你将信送到, 你就不会受丝毫牵连,他们还会保护你。” 顾季说完, 目光往甲板方向扫过去,似乎有什么东西跳上来。 冰冷刺骨的海风吹过, 一阵阵卷入船舱之中。源次郎咬咬牙,鬓边流下两条冷汗,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罢了,如今他也没有别的可选之路。 再次目送源次郎离开,顾季转身就从甲板上捞起羊鱼。它咩咩叫了几声:“他们要到了,还有两天路程。” “有几艘船?”林将军问。 “三艘都来了。” 羊鱼负责往汴京方向打探消息,给过来的船只引路。它重新出现在敦贺附近,就说明汴京的援军马上就要到了。 “他们来的真快。”顾季感慨。 “那几艘新船下水之后,只在金明池演武一次,便到了东边侯着,随时听泉州信号出发。”林将军笑道:“要是他们慢了,反而该军法处置。” “对了,你们的那些信里到底写的什么?”他问。 信件全部是方铭臣和顾季商量出来的,比起信件内容,林将军对顾季用的陶筒更感兴趣。 那东西外面是一层陶土,摔碎后会变成土渣,几乎不可能重新拼起来。陶筒里面还有一小层极其特殊的红色沙土,信封碎裂后就会流出来。 几层保护下,几乎不可能被掉包或拆开。 林将军还特地找顾季又讨了几个,准备回去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用来传递军令。 “给每个家族的信都不同,只是为了扰乱他们罢了。”方铭臣笑道:“源公子此时最怕后院起火,但越是这样,我们就越要给他添一把火。” 比如在给藤原氏的信中,就描述了源公子当年打劫藤原氏船只,杀人夺子,还将秋姬送给王二做妾之事。 藤原氏必定要心起嫌隙,没人能咽下这口恶气。 比如在给橘氏的信中,就写到橘公子偷偷挖走矿山后,如今与家人隐居广州,快乐悠闲的生活…… 橘氏的其余人会不会也想去投奔橘公子,离开在源公子手底下讨生活的日子? 在给其他家长的信中,还不乏些与源公子掺和到一起去的晚辈的名字。 顾季说的很清楚,大宋水师为的是仁义公道,如果还想有和谈余地,可以将恶人交出将功折罪。否则若真炮轰港口,到时候兵锋所指都是敌人。 所以识趣些,提前将家族中贼寇交出来,反而是保全之策。 平安京的形势本就变化莫测,并不是所有人都和源公子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要他们挑起异心,便会有人出卖源公子,会有人提前清理羽翼,或者给他下绊子。 他们要做的是将水搅浑,只不过信息一来一回,恐怕又是要一段时间。 大家聊了一会儿,便去将船上的弹药火器整理一番。前几天下过雪,如今天气晴朗些,说不定也快到开火的时候了。 哮天号上准备武器的动静惊扰了码头,那天整整一日间,都没人敢在码头上溜达。 两日后,海面上终于见到了船队的影子。水手和官兵们都激动的去船头招呼,忙不迭将船凑在一起。 “那是谁?”雷茨远远看着旁边船靠过来,上面有个着装特殊的奇怪人。 “德惠大师?”方铭臣惊喜道。 这不是大相国寺的德惠大师嘛!前几日他还在想,有没有人来对付那群阴阳师! 鱼鱼立刻开溜。 “真没想到,欸,雷茨怎么跑了?”方铭臣转头和顾季说话,疑惑的看着鱼鱼离开的方向。 “他俩有点过节。”顾季笑道。 船缓缓靠拢,才看到上面不仅仅有和尚,竟然还有两个道士来。齐老八惊喜的叫道:“师兄?” 有着道袍的老者向他招招手。 顾季迎上前去,将他们都接到哮天号上来。远处船只正交接着物资,船员们将解救出的人质都带到新船上去安置。 “德惠大师,您怎么来了?”顾季小道,寒暄客套一番。 “陛下料到此事不简单,恐怕不是枪炮可以解决的,就让我们去登州侯着帮忙。这不如今便随船过来了。” 德惠没说话,旁边穿道袍的老者倒是抢答:“你看我们这群人,谁也不能在汴京过年了。” 他便是齐老八的师兄,看上去仙风道骨,名唤清宵。比起眉目慈祥的德惠大师,他看上去可要活泼多了。”人命关天,过年又有什么要紧?”德惠正色道。 “你们来得巧,此处正有麻烦事。”顾季拱拱手:“请诸位随我来吧。” 一路到船舱之中,顾季将画到一半的阵图拿出来,又翻出源次郎带来的许多口供。 “这是在海面上布下的诛杀之阵,大家都读不懂,现在只有这些线索。”顾季问道:“能否尝试还原出来?” 必杀之局 “此阵针对的是个妖怪?”清宵看了看, 便捋着胡子笑道:“果然我一上船,就觉得这船上有妖气。他在哪呢?” 清宵的目光在明澄身上略顿了顿,就望向船舱深处。齐老八见了也不禁感叹师兄好眼力。 “他被吓跑了。”顾季面不改色道。 “好吧, ”清宵失望道:“此阵虽然是扶桑阴阳师所布,但也并非完全不可破解。你且等一等, 我掐算一番试试。” 他凝神去翻看阵图,口中念念有词推演着什么。德惠也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半晌后,两人都抬头看向顾季。 “给我一张空白海图。”清宵道。 大虎立刻将东西拿上来, 清宵提笔在纸上勾勒, 很快草草画出一张图来。德惠凑上前看了看, 频频点头。 “此阵并不难猜。”清宵示意道:“但这个阵布了许多年, 已经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了。” “怎会如此?” “此阵中有两处最为重要,一旦这两处定下, 则积重难返。”清宵在地图上划拉几笔:“便是这里。” 一处是敦贺港,一处是源公子的暗港。 “布阵之人最初是想据此两点防御,用杀阵来威胁妖怪。但他们显然失败了,因为妖怪并未看出阵图之说。” “现在这两点血气之浓, 妖怪简直不知在这里杀了多少血腥。” 雷茨确实把敦贺当成怪物刷新点了……“但他没在那处暗港见过血。” “顾大人,此阵针对的并非那一只妖怪, 而是他整整一族。我猜,必然有与他有血缘之亲的人,曾在那里大杀一场?” 海伦娜。 顾季皱起眉头。当初海伦娜曾经血洗暗港。 “那就没有破解之法了?”他不敢相信。 “要说完全没有,当然也不会。”德惠道:“虽然这两处已经完成, 但此阵尚未运行,仍有一线生机。” “破坏阵眼。” 他也在地图上画个圈:“大约在这个位置, 不过还要找找。” 刚刚将范围划出来,方铭臣就叹口气:“这里我们过不去。” 略微想一想, 便知源公子一定会把阵眼藏在最森严紧密的地方。那处地方在内陆深处,他们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 一张偌大的地图摊开在面前,却是个完完全全的死局。顾季第一反应便是不相信,他不信似乎无所不能的雷茨竟然在三十年前就落入了陷阱之中,被人算定了死期。 怎么可能? 恐慌焦虑之中,他甚至感到不真实感。顾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倒是还有几个法子。”清宵笑笑补充道:“但也难成。” 顾季道:“请讲。” “既然难以破坏此阵,那么让此阵无法启动,也能保下一条命来。比如……提前把那些阴阳师都杀干净。” “或者逃走行不行?”明澄道:“那杀阵能波及到多远?” 他掏出传送戒指在手中转了转。反正阵法不可能影响到另一个半球。 “现在怕是不行了。”清宵接过明澄手中戒指,轻轻敲了三下,什么都没发生。他道:“这个法子不错,但他们早有防备,传送不出去。” “你见过它?”明澄敏锐道。 “汴京的一位女施主曾经来问过。”清宵并且多说,道:“第三个方法就是强行破阵。但除非有神祇相助,否则无异于痴人说梦。” 顾季长长叹口气。 他感到有点眩晕,心中涌上一种浓浓的无助感。瞬间他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毕竟现在鱼鱼还活蹦乱跳的,怎么会落入必死的境地? 他一定要救雷茨,想出些办法来。 “如果阵法启动会怎么样?”明澄问。 “他会被撕成碎片的。”清宵叹息。 “既然我们提前知道,便总要做些打算。”顾季强行打起精神:“还有时间——等到源氏来了,事情也有的磨。” 源公子必然用杀阵威胁顾季,但他也不敢真的激怒顾季,因为他也摸不清楚鱼妖和大宋水师的关系。不过到时候只怕就真搅成一锅粥了——顾季在心中盘算一遍:“这样,你们留在这里,明天我就带几个人上岸。” “什么?”方铭臣道:“怎能如此涉险?” 想要找到阵眼太难,逃走又不可能。想要救雷茨,他还是要从阴阳师下手。 他要赌,在源公子回来前几日,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既然鱼妖和顾季关系匪浅,那便有威胁的筹码,阴阳师们就不敢在得到源公子消息前对雷茨下手。就在这几日之内,他们还有将阴阳师们分而击破的可能。 “依我看,这也是唯一的办法。”清宵道:“我到还是对那些阴阳师挺好奇的。” “但你们上岸实在危险。”林将军却也阻拦:“万一被扣下了,局势岂不更纷乱?” 明澄道:“那能不能把他们引过来?” 他顿了顿:“我们再去暗港一趟。” 想要将阴阳师们聚集起来,必然要是一件大事,比如大宋水师要开始进攻暗港,再比如这次来的战船翻了一倍。 不管他们出来呼风唤雨,还是召妖怪助阵——只要他们出现,就会落入圈套之中。 然后再许以利益分而化之,未必没有击破的可能。 留下两艘大船封锁港口,其余船只迅速向暗港驶去。夕阳逐渐从海平面上落下,夜色笼罩着涛声,成为他们航船最好的保护色。 鱼鱼睡个午觉起来,才知道自己竟然入了杀阵,怔愣片刻后倒是很淡定。 方铭臣佩服的五体投地,很羡慕鱼鱼的好心态:“你不害怕吗?” 雷茨想了想:“其实有一点,但……” 他也说不清,冥冥之中似乎有种预感,让他感到有几分安心。也许因为顾季会救他吧那 另一边,明澄坐在甲板上,淡淡的目光中却透露出无法掩盖的焦虑。 “我把雷茨害了,”他低声对顾季道:“早知道便不该让他参与进我的计划,但现在一切都晚了。” 顾季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 明澄什么都没做错。 明澄叹口气:“海伦娜已经到了君士坦丁堡吧?” “她只知道我要回去复仇,却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当初……我真不该让她杀去暗港,否则如今情形也能好过些。” “她不在也是好事,”顾季慢慢道:“否则她也处在杀阵之中。” “佐伊死了。”明澄突然道:“海伦娜本来要和我一起来的,但女皇去世的太突然,她只能赶回去见佐伊最后一面。” 顾季愣住。 “辞行前,我保证要带着雷茨好好的回去。”明澄绝望道:“如果最终是这个结局,我该怎么回去见她?” 占领港口 顾季也不知该说什么, 他拒绝思考雷茨被困于阵法的可能性,故意引开自己的思绪:“佐伊怎么如此突然?” “不知道。”明澄道:“前几年她身体就不大好,我们接到消息时已经晚了。” 夜色渐深, 顾季知道今晚恐怕也睡不了觉,便去泡壶茶打起精神来。他一边研磨着茶汤, 一边问:“阿尔伯特号,系统中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之前他感染天花那次,就从系统中找到了特效药。 “起死回生丹还真没有。”阿尔伯特号闷闷道:“但你可以给他加buff。” “把商城打开给我看一眼。” 瞬间界面出现在面前。阿尔伯特号亲情推荐了“好运buff”“减伤buff”和“躲避buff”。 每个buff可产生10%效果, 最多叠加使用五次, 每重buff售价一百积分。 顾季看了看剩下的积分——在美洲点亮了不少成就, 购买完永久续航卡后还剩两千多。他立刻操作, 全买完给雷茨套上了。 鱼鱼正坐在顾季旁边吃东西,在别人看不到的纬度, 他身上十几道金光闪过,几乎要把顾季的眼睛亮瞎。 “哎?” 雷茨剥开一只鸡蛋,翡翠般的眸子写满震惊,差点将鸡蛋扔地上。 “这玩意儿有三颗蛋黄?” 顾季凑上去看了看, 被雷茨塞了一个蛋黄进嘴里。 “好运buff啦,持续时间一个月。”阿尔伯特号道。 咬着蛋黄叹口气, 顾季倒希望这种buff能用到更管用的地方。 “别伤心。”阿尔伯特号宽慰道:“至少这些buff一套,雷茨绝对不会被阵法打死,最多只是残废而已。” 顾季不太想理他,但细细想来, 有了50%的减伤和躲避,大概生命安全也有保证。他伸手去摸雷茨的头发, 带着海风清香的发丝在指尖划过,与月光几乎融在一起。 雷茨盯着月亮, 似乎正在思考什么。 “郎君。”大虎气喘吁吁跑过来:“到了。” 顾季摆摆手,半分都不想看那港口:“直接给他轰了。” “诺!”大虎立刻转身离开了。 林将军拍拍顾季的肩起身,准备带人攻上去。有源次郎在敦贺守着,此时没人敢驰援暗港,正是进攻的好时机。 “轰!!” 激烈的炮声猝然划破黑夜,如流星一般击向港口! 最靠岸处木屑飞溅,刚刚修筑好没多久的建筑重新变成一片废墟。火光冲天,两轮炮之后岸上才传来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大宋水师!他们杀回来了!” 海盗们经验有素,根本没有任何抵抗的想法,收拾包袱就连滚带爬的跑路。 快走!肯定打不过,跑得快才有一线生机! 林将军却不给他们逃跑的机会,小船在炮弹掩护中靠岸,官兵迅速登陆。哮天号悄无声息驶入河道,封住海盗们向后撤退的路。 “别着急。”林将军跳上岸去,环顾左右道:“把阵线慢慢推过去,天亮之前占领港口——所有人先注意阴阳师。” 阴阳师们穿的实在很显眼,谁都能认出来。大家都点点头,持剑冲杀上前去。 夜风呼啸,全身披挂的大宋官兵们借着炮火的掩护,在码头上如入无人之境,很快占领了海岸附近。再往前贸然进攻则要发生巷战,他们静静立在码头上,听远处屋舍间惊慌失措的声音。 “给他们一点反应的时间。”林将军道。 从码头看过去,矮矮的小山上堆着层层叠叠的房屋,其中灯光闪烁人影晃动。与其攻进去腹背受敌,还不如等着他们自己出来。 身旁一阵鳞片摩擦泥土的滑行声,林将军朝身侧看过去,雷茨拖着个宽大的袍子出现了,鱼尾在其间隐隐出现。 虽然表面上雷茨是被召唤过来帮忙的鱼妖,但林将军大概已经猜到,他就是那西域来的公主,顾季的“妻子”。 “我和你们一起。”雷茨轻声道。 林将军点点头。海盗们向庄子逃命的浪潮被哮天号拦住,便见他们持刀杀上来。那群人却不见什么英勇,反而目光中透露出几分畏惧。 在角落中,雷茨依稀见到几个阴阳师服饰的人。 “他们在那里。”林将军也看到了。 清宵嘴角挂起一丝笑,挥一挥手中拂尘就往那个方向赶过去了。 很快两军短兵相接,天上又响起轰隆隆的雷声来,四周雾气弥漫,并不像寻常人间夜景,倒有些妖怪出没的阴森感。 顾季从船头看过去,在黑夜中几乎找不到鱼鱼的影子。 他告诉自己三遍——他武艺低微,下去也是添乱,然后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不会有事的。”哮天号宽慰他。 很快,那种阴森的浓雾散去,港口中似乎响起了清宵的笑声。他极目远眺,只见到几个影子一路从人群中穿过,朝哮天号来。 顾季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船舷处,正见到雷茨和清宵带着一队人,手中拖着些狼狈不堪的阴阳师们。 有人只是灰头土脸,有人口鼻满是鲜血,还不知道是不是活着。 “他们太轻敌了,真以为没人与他们斗法?”清宵冷笑一声,穿着宽大的道袍却无比灵敏:“可惜还是跑了一批。” 阴阳师们没想到大宋水师也学会魔法攻击,一下被打的猝不及防。雷茨冲杀进去时,简直如砍瓜切菜一般。 “今夜不知怎么回事,他们都往我刀口上撞。”雷茨在顾季身边坐下,褪下袍子露出伤口来。他手臂上被刀剑砍伤了些,鲜血浸湿了小半个袖子。 顾季呼吸一滞,连忙冲进去拿绷带药粉。但没想到他回到甲板时,却见雷茨的伤口几乎愈合了。 海妖强大的愈合能力配上恢复buff,已经让雷茨的身体素质进入到了另一个阶段。 “这buff如此管用?”顾季也有些震惊。 “那当然,你可是在他身上花了两千个积分,算下来够你活好几年的。”阿尔伯特号道。 尽管如此,顾季还是细细给雷茨包扎好,又用绷带打了个蝴蝶结。雷茨顺势倒在顾季怀里撒娇,明明伤口都快愈合了还喊疼。 “我是不是要被他们害死了?” 后知后觉的,雷茨抬眼向顾季望去,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的。 “不会。”顾季闭眼歇息。 “真的吗?” “你运气好。”顾季低声道:“还知道我那次生病康复?你也不会有事的。” 雷茨想了想,抱着顾季的小臂躺下来,柔顺卷曲的黑发铺洒在顾季的膝上。他大概想了想,觉得顾季从来不骗人,就轻轻把眼睛闭上了。 反正顾季要养他。 “等回到汴京,我要去大相国寺赶集,再买些新料子做衣服。”鱼鱼叹口气道:“这几个月风餐露宿的,打扮的都不漂亮。” “好。”顾季揉揉他的脑袋。 清宵从身边路过,无比惊讶的目光在雷茨身上盯了一会儿,才勉为其难挪开脚步。 这条鱼刚刚还挺能打的啊?怎么见了顾季就娇弱了呢? 岸上的战斗仍在继续。顾季哄了哄雷茨,就去船舱中处理俘获的阴阳师们了。将已经死了的、快死的、生龙活虎的分门别类,让郎中们分点药出来救治。 阴阳师们显然没想到落得如今境地,看向顾季的目光如看仇人。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顾季冷冷道:“你们的阵图和阵眼,我们都已经找到了。” “不可能!”有人怒吼道:“你不可能阻止我们!” “我确实没有十成把握。”顾季道:“但是我敢保证——只要那鱼妖伤到一根毫毛,你们就死定了。” “公子会救我们出去的,现在阵法既成,那鱼妖的性命在他手上!” 顾季在舱室里坐下来,笑道:“你们想多了,这是两件事情。” “源氏为非作歹悖逆天理,大宋水师前来讨伐,原本与鱼妖之事无干。他用鱼妖要挟我,只不过是为了从我手下换一条命而已。” “你们指望着他来救?不若想一想,源氏是更在乎他的命,还是更在乎他自己的命?” “他能用什么换你们的命呢?” 阴阳师们面面相觑。 在水师进攻之初,他们就想过启动阵法以求自保,但很快他们就发现,阵法实际上没什么用。 再凌厉的杀阵,伤到的只不过是鱼妖罢了,与大宋水师的坚船利炮何干? 反而如此会被源公子怪罪不说,更要丢掉最后的筹码。 “我现在没时间杀你们,所以你们尚且有反悔的时间。”顾季抬头看了看月亮:“天亮之前,你们可以给岸上的人写信,会有人送出去。” 他丢下这句话,便迈步离开船舱。甲板上已经几乎空了,只有大虎给他递过来一杯茶。 “夫人歇了歇,就又去帮忙了。”他道。 顾季将浓茶一饮而尽,打起精神看向港口。林将军的战术很正确,现在水师已经几乎全部控制了港口。 零星藏在屋舍间的海盗,在天亮后也会无处遁形。 官兵们清点人数,救护伤员。顾季拿来册子翻了翻,一夜至今至少杀掉几百名盗贼兵丁。 “如今他们是腹背受敌了。”林将军满身血腥气,在顾季身边坐下,擦拭着手中的刀。 之前他们便观察过,源公子的庄子附近都是山地,几乎没有什么物产。这意味着所有嚼用全部来自水路。 眼下水路被封死,陆路上也不会有人不长眼去帮源公子。庄子又刚遭大火,恐怕撑不了多少时日。 “守着吧,一个月之内自己就出来了。”林将军笑道。 一轮朝阳缓缓从天边升起,照亮海面与港口的血腥气,将黑夜中的万物染上颜色。大虎从船舱中跑出来,将些纸递给顾季。 大虎道:“这是信,有一半人都写了。” 源氏 顾季将信纸接过来, 粗略翻了翻。阴阳师们思量了一个时辰,不得不承认为源公子卖命不值当,因此都给自己的亲友写了信件。 大部分是劝慰之语——我们已经被顾季抓住了, 若阵法启动,必然不能苟全性命, 请诸位谨慎思量云云。 也有人“宁死不屈”,不愿违背源公子,选择自尽。 顾季略略挑拣一番, 便将信件都送走了。它们会回到其他阴阳师手中。 这些人并非萍水相逢, 反而几乎大部分都有师承、朋友之宜, 很难漠视被俘虏的同僚去死。 而且想的更长远些, 现在跑走便不干他们的事,留下来加害鱼妖, 不管最后事成与否,必然被顾季记恨。 送信的一队官兵们没过多久就回来了。那边没有拒绝信件。 天亮时,水师已经完全占领了港口。哮天号带着一艘飞剪船封锁河道,港口边的屋舍全部被清空, 要么死于战斗,要么已经逃走。 官兵们去巡视一圈, 将海盗留下的细软全部拿走,充足赔款。 顾季在账本上划拉划拉,看到半个月过去,还回来的钱还不到十分之一。 林将军让一队士兵去守着河边, 自己将港口全部踩过一遍后,才回到顾季身边。 “你回敦贺去?”他问。 顾季点点头:“好。” 这里硝烟渐息, 海盗们几乎不可能重新夺回港口。既然此处通路被封死,源公子更只能去敦贺, 那里免不了一场风波。 打仗他虽然在行,但与源公子周旋,还是交给顾季和方铭臣吧。 “如果之后再抓到阴阳师,也都给我送来。”顾季拉着雷茨跳上战船,水手们扯着绳子拉开层层叠叠的帆。 哮天号更小巧灵便些,因此留在这里封住河道,也方便和顾季互通消息。他与林将军辞行,一路乘坐战船返回。 如今港口驻扎着五百人,共三艘船。其余船只官兵都在敦贺港外封锁。 一天之后,顾季顶着太阳航行到敦贺,港口上已经鸦雀无声。连轴转了好几天,大家在紧张中都有些疲倦,只有提兹满眼都是兴奋。 他本来以为会顺风顺水到达汴京,没想到刚来就是激烈的海战,实在是太酷了。 “港口上的人呢?”顾季问。 “那边的讯息已经传过来了,他们都不敢出门。”大虎去打探一圈消息,气喘吁吁赶回来:“对了,源次郎要见你。” “源公子回来了?”方铭臣从船舱中钻出来,皱眉猜测。 “时间也差不多了。”顾季叹口气:“雷茨先去船舱里躲着,让源次郎来船上见我。” 海面上冷风刮过,让敦贺港中愈发萧瑟凄清。一个时辰后,源次郎踏上甲板,披着斗笠一路来到船舱之中,见到了正在喝茶的顾季。 “那小儿来了。”他第一句话便道。 顾季没说话,他坐下喘了口气接着说:“我派了人去截杀他,但失败了。他本来是要往那暗港去的,但走到一半知道暗港遇袭,当即掉头前往敦贺。” “带了约莫百十个人,现下在他自己的宅院里。” 方铭臣道:“他还舒舒服服回家了?” 源次郎直冒冷汗:“不要打草惊蛇。” 在局势明朗之前,他不想当面和源公子闹掰,惹得家族提前插手干预。 “他还做了什么?” “听说,从暗港处召了些阴阳师来。”源次郎道:“我对阴阳师们动手过,因此他不愿将此事与我多说。但……听闻是少了些人。” “顾君放心,之前交给我的信都送出去了。”源次郎接着道:“但回信恐怕还要有些时日。” “好。”顾季道:“既然他来了,我们也就能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您要见他?” 源次郎顿了顿:“实不相瞒,离港前他也来找过我,希望经由我能见顾君一面。” “他倒是还要一分体面。”方铭臣讥笑道。 源次郎假装听不见方铭臣所说,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来递给顾季:“这是他给顾君的信,希望顾君查阅后定夺。” 顾季将信展开,便见到一笔熟悉的字迹。他和方铭臣略微看了看,便将信件扔在桌子上。 源公子必然已经得知顾季开出的条件,却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假惺惺道歉说手下人和商队产生了误会,绝没有打劫的意思。 信中绝口不提赔钱赔命,却几次三番请顾季和他面议。 他不敢上船,也知顾季必不愿上岸,因此便将地点定在海中,只有他们两人同处一叶扁舟之上,再行商议。 “他肯定憋着坏着。”方铭臣骂道:“怎么,来送头颅还要和顾季单挑吗?” 源次郎不敢说话。 空气中的寂静几乎凝固,顾季沉思片刻,拍了拍方铭臣的肩,却道:“明日我可以去会会他,但有个前提条件。” “顾君请讲。”源次郎道。 “我姑且认为他来找我安排后事吧——但总之我要看到一些诚意。所以,明天他必须带着赔付金额的五分之一来见我。” “如果十几个时辰内,他连这些都凑不出来,那也没有见的必要。” 源次郎犹豫几秒,向顾季深深鞠躬,随即转身离开了。 “刀剑无眼,小船上只有两个人,万一他要是发难怎么办?” 见源次郎走远,方铭臣急道。 “船上只有两个,又没说水里不能藏人。”顾季摆摆手笑道:“我倒是在想,他究竟会对我说什么。” 眼下僵局仍然持续,如果源公子龟缩不出门,源次郎不敢直接动手,他们也难以深入内陆。最差的结果就是拖到春天,整个敦贺的海上贸易陷入瘫痪,平安京要么赐死源氏求和,要么干脆封海。 前者的可能性更高,但旷日持久,而且银钱最终不知能回来多少。 而且顾季要的不仅仅是源公子的命,还要将这些年商人百姓的损失都一点点讨回来。但可想而知,那些钱源公子已经花用了不少。 所以他要将源公子的家底掏空——所有通过打劫占到便宜的人,他都要让他们一点点吐出来。 对质 敦贺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 一叶扁舟飘荡在海面上,海风夹着雪花撒下来,纷纷扬扬落在船头, 让寂静的天地黯然失色。 那船上坐着一个人,顾季划小船过去, 源公子的身影逐渐清晰。 “啪。” 靴子登上小船,留下湿漉漉的印子。 顾季在船头坐下,对面已经准备了一壶热腾腾的茶。 源公子静静的看着他。几年不见, 他还是那么矮小, 看去却更瘦了些。眼角眉梢多了皱纹——明明只比顾季大几岁, 看上去却完全是个中年人了。 “顾君, 许久不见啊。” 他缓缓开口,语气像是要把顾季生吞活剥了。 看到源公子眼底的青黑, 还有那阴郁憎恶的神情,顾季不禁心情大好,笑道:“当时一别,也没想到再见竟然是这番光景。” “如今也不必多说——你也知晓现下情形了吧?” 当然。 在来见顾季前, 源公子已经去暗港看过一遍。见到自己被烧的七零八落的宅子,以及全部放跑的人质, 还有被抓了一小半的阴阳师,他就知道大事不妙。 “是啊。”他道:“顾君雷厉风行。” “那我所提的条件,想必你也没意见?” 源公子闭上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示意顾季也喝。顾季不想理他,裹紧自己的貂皮披风。 “你何必逼我?”源公子突然道:“难道你不知他的命在我手里?” 顾季点点头:“那是另一笔账。” 天地寂静, 海面下暗流涌动,是雷茨正在听墙角。源公子似乎察觉到什么, 不安的动了动身子。 “我晓得,要杀我不是你一人之事。”他慢慢道:“但是既然事已至此,你我之间又并无深仇大恨,为何不能通融一二?” 顾季皱眉。 “此次出征你非将帅,因而成败皆不在你。如今一盘僵局,只要你留得我一条命,我保证不对鱼妖动手。”源公子道。 “届时既不耽误你回去升官发财,也成全你们一双有情人。我也留下一条命来,愿意奉上金银万两。” 顾季足足愣了一会儿,才消化源公子这番话。 他竟然想让自己悄悄放水?顾季不得不佩服源公子的勇气,不管在多么不利的情况下,都尝试拉别人入伙。 不过转念一想,既然他如此言之凿凿,说明他手中依然有底牌在,很可能对他们不利。 看来那群阴阳师并且完全倒戈。他心中这么想着,却将事情轻飘飘揭了过去,转而发问。 “你为何会觉得,我与你无冤无仇?” 于原主来说是杀父之恨,于顾季来说是伤夫之仇。 “若不是当年王二突然身故,我怎么会和你扯上关系?” 顾季道:“你以为王二是怎么死的?” 源公子哑口无言。 半晌后,他愣道:“原来如此……原来你早就是来对付我的。” “是你中途截杀了王二,到我这里来装作无辜,然后顺势将我骗了去!当时你船上带着那个没用的王通,是不是也是为了引我注意?” “要不然他怎么来这里走一遭,如今却在杭州风风光光?” 这误解真是太大了。 顾季和源公子产生纠葛,确实是阴差阳错。不过如今看来,也许一切早就是命运。 他没有解释的想法,只是道:“多说无益,你对我的要求有什么意见?” 顾季冷冷看着对面,没心情再和他多说。 “不可能。” 源公子定了定,冷冷道:“若要我身家性命都赔给你,还不如鱼死网破!” 顾季清清楚楚要的是他的人头!难不成他还要将人头奉上? “你当真这么想?” “不然——” “嘭!” 水面上一阵巨浪,源公子半句话都没说完,就直接被扯进了海里。鲛人们拽着他的衣袖,手中拿着尖刀,下一秒就要五马分尸的架势。 “你不想自己死,那就我来帮忙吧。”顾季拍拍溅上的水滴。 “你敢!”源公子尖叫:“若是我死了,忠诚于我的阴阳师必定替我报仇,你从此和鱼妖就是一对阴阳相隔的苦命鸳鸯!” “我死了,暗港也要全部烧毁,你也别想将那些钱拿回来!” 他一边叫喊一边挣扎,顾季忍不住将小船往旁边摇了摇,避免被水花打湿。 “但你回去也是与我作对,我何时杀你又有什么分别?”顾季道:“好歹你现在死了,若鱼妖真出了事,我还能鞭尸泄愤。” 源公子的眼睛瞪得很大,直勾勾看着顾季,分辨他是不是在说谎话。 顾季的眼眸中却只有恨意。 半晌后,他喘着气道:“只要你留我一条命,我可以把钱都还给你,你其他的要求我也都做到。” “扔上来。”顾季冷冷道。 鲛人们反手一丢,源公子如落水鸡般回到了小船上。 “这里有一份名单。”顾季从袖子里掏出这一张纸来:“我给你选择的机会——要么你今天把人头留在这里,要么你把他们的人头送过来。” 源公子接过一看,名单上全部是与他有合作的贵族皇族。 “他们的人头,加上所有赔偿,可以换你一条命。”顾季道。 他低下目光。源公子说的没错,若他不清不楚死在这里,不仅雷茨可能身处险境,那些钱恐怕也要不回来了。 不如先把钱要回来,再要源公子的命。至于诚信……和无耻的盗贼讲什么诚信。 “这些人都死了,我也活不了。”源公子慢慢道:“但——” 他看着面前锃亮的匕首道:“我会拿到他们的人头,一个月时间,我保证。” “所有赔偿,三天之内我要见到一半。”顾季让雷茨收起匕首。 “好。”源公子咬牙道。 他松一口气来,却见顾季突然手中寒光一闪,然后手中便是一片红色,鲜血泉涌而出,在茶杯之间流淌,他哆嗦着打破了两个杯子。 “啊啊!” 顾季切掉了他两根手指! “这是你们切指头的规矩。”顾季笑道:“就当是给我留个信物,反正你死不了。刀上有毒,三天后你带着赔偿来找我,我给你解药。” 接着,顾季跳上另一艘小船,扬长而去。《 》 350-356 怪物 顾季跳船上时, 方铭臣才算松一口气。要是他和源公子交涉遇险,自己真不知道怎么回去交代。 “他答应了吗?”林将军连忙问道。 顾季点点头:“都应下了。” “果然如此,贪生怕死之徒。”林将军嗤笑道:“我们马上就有好戏看了。” 他们已经给各大家族送去了名单——如果他们不想直面兵锋, 那便要尽早与源公子动手,才能以此为凭据与顾季讨要条件。 恰恰此时, 源公子又打算对他们动手…… 不知两波人撞上是何光景。 他们难以长驱直入,那便要尽可能挑拨,让源公子失去来自家族和平安京的支持, 最好能反目成仇。 “哎, 他有没有分辨出你蒙他?”林将军又道。 顾季摇摇头:“随他吧。” 林将军提出用毒一说, 但军中见血封喉之都确实有, 但毒性绵长的却并不多。所以实际上,顾季拿走的那柄匕首并无毒药。 “将军莫要担心。”方铭臣笑道:“您久在行伍之间, 自然心性坚毅非比常人。可那源氏小儿,却清贵懒散惯了,那受得住伤?” 源公子掉进海里一回,又被砍下两根手指, 伤口不发炎才怪。再者他本身就焦虑烦闷,想来这几天休息不好, 再加上被毒药之说恐吓…… 如果算上可能出现的庸医,以及破伤风感染,他因此感染致死都不奇怪。 “也是,恐怕几天后, 他就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林将军想了想笑道。 鱼儿已经投入大海,但还不到咬勾的时候。顾季计算着日子, 盘算消息传一个来回要多久。雷茨也神出鬼没,常常白日里便不知跑到哪去, 直到深夜才回来。 三天后,源公子的第一批赔偿终于来了。 顾季带人当面点清,如数存放到船舱里。几队来人也做贵族打扮,却不见源公子的影子。 “你家公子怎么没来?”方铭臣坐在船舷上问。 “公子卧病在床,实在无法亲自拜会,请您见谅。”来人赶紧鞠躬道。 方铭臣将他们放回去了,嘱咐还有两成赔偿要在五日之内送到。他拿着点货单子来找顾季,林将军也正在船舱里喝茶。 “我看他们尚未面露难色,想必还是有些积蓄的。”他道:“不过我们里里外外杀穿几次,恐怕源氏如今是断尾求生。” 如今源公子不求其他,只要保自己一条命。那么为了平息人事,追随他的海盗们都不会有活路。 只不过为了避免哗变,他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下手而已。如果顾季猜得没错,源公子恐怕已经走陆路去暗港将财物搬了不少出来,顺便断了里面的粮食。 “他们一次次致歉,却始终不肯承认故意打劫商船。”方铭臣冷冷哼一声:“现在他们恐怕还贼心不死。” 源公子若想在平安京诸位中讨到生机,便要说服他们,在海上打劫仍然是有利可图的,只不过这几年玩的过火,才会召来此祸。 等到这次糊弄过去之后,他还能重新拉起一队人马,再从事劫掠之事。 他要强调自己的不可替代,他是唯一能牵制住顾季,懂得在海上牟利的人。 但在病中,如何一边收集人头向顾季交差,一边讨好平安京,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又过五日后,顾季等来了两成赔偿。 “剩下三成晾你们也拿不出,所以我多宽限些时日,半个月内筹齐送到哮天号。”顾季靠在船舷边,冷冷看着来送货的人。 “多谢大人宽恕,但……半个月恐怕也艰难。”来人连忙道:“实不相瞒,敦贺港都快被搬空了——要再运东西来,便要从临近城镇调取,最迟一个月才能周全。” “一个月?”顾季道:“难不成还要在这里等你们过年?” “恕罪!敦贺港中实在无余财,您又只要真金白银……再搜下去,附近村民过冬口粮都没了。” “与我何干?”顾季随手将马鞭摔在地上,吓了那人一哆嗦。 他淡淡道:“你们劫掠之时,可曾将不义之财给临近百姓分过?如今你们穷途末路,被迫打劫无辜者才能应付,是源公子失德。” “他不要脸,倒好意思来我这里哭?” “这……” “罢了。”方铭臣从船舱中走出,假意劝道:“也就再宽限些时日。” 他抬眸道:“我听闻这几日岸上尤其热闹,是西边有人过来,是不是?” “是,源次郎不知何时通知了家长,将此事捅到平安京去。”来人低头瑟缩道:“大约再过几日回来。” “哦,那我们倒是想见一见。” “莫要如此!”来人慌道:“公子特意吩咐,这些事他自己就能处理,不必劳动顾君。只要您遵守约定,公子也一定给您想要的。” “如此么?那好吧,”顾季道:“就宽限到二十日——不过届时我要见到我要的人头,一个不差都给我送过来。” “而且我还要亲眼见到源氏,即使他病得快死了。听清楚了么?” “是!”那人慌忙点头,接过顾季扔过来的解药,连滚带爬跳上小船离开了。 他小心翼翼将解药护在胸口,却不知这只是些普通的止血药粉罢了。 “明明不该告诉我们平安京来使,但一问就什么都说了,半分不敢对我们隐瞒,看来那边已经是惊弓之鸟。”林将军笑道:“都准备准备吧,就快要结束了。” 从那天起,顾季就约束着雷茨,不让他白日里再去乱跑。问起雷茨这段时间去做了什么,鱼鱼竟然将码头底下的水域探寻了一遍。 “这里水很深,而且有点异常的气息。”鱼鱼盘着尾巴,一点点拧头发上的水:“让大家都小心点,不要随便下水。” “是阵法的原因?”方铭臣赶紧问。 “不是。”雷茨道:“这里来过一种很强大的生物。还记不记得去美洲路上,我与你说过的?” 他绿莹莹的眸子看向顾季。 顾季微微皱起眉头,想起雷茨说过,在深水中还藏着许多恐怖的怪物,是他也对付不了的。 “这里倒是越来越复杂了。”他叹气道。 诛杀 很快, 敦贺港便隐隐约约出现乱象。 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行走间却无生活采买的痕迹,反而要么是外出逃难的, 要么是带刀的武士。时常可见衣着华贵的人从路上经过,在这灰扑扑的街道上令人注目。 顾季站在桅杆上拿着望远镜眺望, 推算如今敦贺港中要有千名武士。 夜里,大虎传来消息,源次郎要来见他。 顾季敛衣去见, 就看那源次郎寒冬腊月的出了一脑门热汗, 眉宇间写满忧愁。 “你们谈过了?”顾季道。 既然没打起来, 那还是要先和谈。 “是。”源次郎道:“大人们都想见到您。” 顾季挑眉微微惊讶, 让源次郎说清是怎么回事。源次郎犹豫一二,想到也没什么好隐瞒, 便挑挑拣拣说了些。顾季略一拼凑,便得到了事情的真相。 之前他给所有名望家族都发了信件,让他们按照名单将家族中参与盗贼之人处决。那些家族们接到信件后,既不想和顾季起冲突, 也不想杀掉一些重要的家族成员。 所以他们大部分是拎着一部分脑袋来的,而不是全部。 他们寄希望于斩杀源公子, 用他的命去和顾季交差。 源公子则恰恰相反,希望把他们都杀掉,留下自己一条命给顾季交差。 两波人很快都意识到对面暗藏杀机,但这里终究是源氏的地盘, 并不方便直接动手。所以他们先见了一面。 各大家族们一致同意,他们拼拼凑凑把剩下的三成拿出来, 先把钱还上再说。至于人命问题,他们希望源公子能自我了断。 源公子从床上爬起来, 很干脆的拒绝——如果他死了,他手下的阴阳师会立刻结阵诛杀鱼妖。 顾季和鱼妖的爱情故事感天动地,到时候他们就算是彻底得罪了顾季,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于是外来者不敢对源公子轻举妄动,源公子势单力薄也没有下手的时机。两方陷入僵持,彼此都希望对面突然死掉。 当然源公子突然死掉的可能更大,因为他已经卧病在床好几天。 最终商议的结果,是面对面与顾季谈一谈,看看事情还有无转机。如果顾季能多留他们几条命最好,如若不能,那此事还有的磨。 若等到春天仍然封锁港口,他们会有大麻烦。 源次郎不会将这些心思讲出来,顾季只粗略听了听,便道:“我可以见他们,让他们都到哮天号上来。但是能来的只有两种人。” “要么是名单上的人,他们到我面前来自裁。要么是他们的家长。听明白了吗?” 他不想再拖延,见到一群拿不定主意的敷衍之徒。 “是。”源次郎连忙道。 “好,那十天后我等他们过来。”顾季挥挥手,源次郎便躬身退出去。 他离开后,方铭臣从屏风后面转出来,担忧道:“他们真的肯来见你?若是两方都不退让,要怎么办?””不会的。”林将军擦着锃光瓦亮的小手枪道:“不用我们出手,他们会先打起来。” 十天后。 哮天号上好久没那么热闹了,十几个人乘坐小船摇到船前,每一个人登船时都摇摇欲坠、面如土色。他们手中大多捧着匣子,里面装着族人的头颅。 顾季将盒子依次打开,验明正身后,交给被解救出的人质们,随他们千刀万剐去。 接着他又点清楚财物,确定应还的都还回来了,才悠悠然回到甲板上。拢拢袖子,他扫一眼站着的人群:“都进来吧。” 那群人像鹌鹑一样走进来,只有源公子是被人扶进来的。 “自报家门。”方铭臣敲敲刀背,冷冷看着这群为虎作伥之徒。 他们颤声说出自己的名字。名单上的人约莫来了一半,家长们怕有来无回,没人想到哮天号上参观,只有藤原氏本家派了一个人来。 他们家没参与源公子的生意,他只是来寻仇的。 方铭臣微微惊讶,低声道:“他们就不怕我们一网打尽?” 顾季摇摇头,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在人群中逡巡一圈,抬眼便指了指角落里:“你出来。” 那人穿一身白色,脚死死勾住木屐,眉眼间写满慌张,比起其他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在人群中分外显眼。 “你是哪一个?”顾季问。 “平氏次郎。” “哦,你便是那个与源氏联络,和其他人贩货分赃的。”顾季道。 原来是罪魁祸首,要不怎会如此害怕。方铭臣冷冷道:“那你知晓今日为何来此?” “……是。” “自裁吧,否则我帮你。”方铭臣擦擦手。 那人犹豫片刻,目光死死盯着源公子的方向,眼睛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汗流浃背,却似乎不单单是因为愤怒或恐惧。 他抽刀在手,却依然死死盯着源公子。 察觉到他的目光,源公子略略回头。 他只轻飘飘瞥了平氏一眼,便将目光移开了。显然他并不惋惜朋友的离去,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 “噗。” 平次郎最后看了源公子一眼,将刀插进了腹部。他嘴角溢出鲜血,显然没死透。方铭臣却没有兴致把他的头颅砍下来,直接一脚踹开拖出去鞭尸了。 “下一个是谁?”方铭臣问。 “愿顾君宽恕,留我们一条性命!” 刹那间,却见其余人都深深拜了下去,动作整齐行云流水。只有源公子仍然站在原地,他眼眸中却划过一丝异色。 顾季也微微蹙起眉头,好似想到什么。 “我们并不清楚源公子的底细,无知之下贪图小利,才侵害大宋客商,实在罪责深重。”他们拜道:“但实在并非本心,请顾君宽仁为怀,以显好生之德。” 顾季冷冷嗤笑一声,却没看他们,反而对源公子道:“你说会提着他们的头来见我,如今却让这群人到我面前求情?” 门口围着几十名卫士,一声令下边可全部捉杀。 可就在此时,林将军的亲兵却突然出现,在顾季和方铭臣的耳边低语;“将军拖我告诉你们,这些人都不简单,要万万小心为上。” 不简单? 方铭臣正思索着,却突然听他们跪下呼喊。 “为了弥补罪过,我们愿意代替顾君诛杀恶首源氏,请顾君宽仁为怀!” 突然,十几道刀光向源公子袭去! 阵法启动 源公子瞳孔猛缩, 立刻向后翻滚躲过半步,无数道寒芒在他眼前划过。面前人显然没想到他来得及躲闪,当即挺身再刺。 兵锋闪过的片刻, 源公子高声叫道:“顾季!” 生变刹那,顾季也来不及有别的反应。他知道源公子是在威胁自己, 但现实中的时间不会像电影情节一般无限慢放。 当他听到这话时,已经晚了。 一柄短刀刺入源公子小腹,他吐出一口鲜血。其余人一拥而上, 眼见要将他乱刀刺死。 此时官兵们终于赶到, 把“刺客”们全部拉开了。 顾季走过去, 源公子身上插了三柄刀, 浑身留着血。没立刻毙命,但性命恐怕也只剩下几刻钟。他眼中闪着半分不甘半分狠毒, 死死盯着面前人。 “你们也别急着灭口了。”顾季道:“有点假。” 从他们刚刚上船起,顾季就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他很快就想明白其中缘由,这群人看上去太沉默寡言了,身材体态却不似常人。 再想来, 那群惜命的人怎么可能突然上船?难道不怕顾季一网打尽? 今日这些人中,恐怕真身不超过五个。 他们虽然与源公子苟且, 但并非每人都和源公子熟稔,甚至不少人都是书面交通,未曾见过真实面目。各大家族们便利用此处,给源公子设计一场杀局。 先选定一个弃子——就是刚刚被杀的平氏次郎。他带着熟悉的几个人上船, 让病中的源公子无暇多想,相信上船的就是自己的合作者。 其次让武艺精湛者拌做其余人, 在顾季面前斩杀源公子,顺势借功求饶。 也许平次郎在最后想过反水, 提醒源公子注意刺客,但源公子终究没愿意看他一眼,他也就没说出什么。 源公子上船后即使看出端倪也晚了;而顾季人生地不熟,更难发现异常。 此事若是成了,自然他们家族中人便逃过一劫;即便不成,顶多顾季将这些人团灭,他们也没损失自己人。 被点破,武士们也并不惊讶:“顾君莫怪,他如今已经威胁不到您了。” 之所以要选在船上动手,便是意在隔断源公子与内陆的联系,让他难以发出信号。在他们上船的同时,源次郎已经联手各大家族清查源公子在敦贺港中的所有势力。 这是源氏默许的结果。 他们最终决定放弃源公子,和大宋修好,早日重兴敦贺港。 他们船上可以拖延一天——而一日之内能做很多事了,比如找到阵眼所在,夺走源公子最后的筹码。 雷茨默默从船舱里走出来,赶着凑热闹看源公子快死的样子。 “所以你们就联手骗我?” “并非为了骗您,情分真挚绝非虚言。”刺客们道:“只是诸位公子体弱,所以由我们代为完成。希望您能看在这份上网开一面。” “可在这里,我想杀他需要你们帮忙?” “不敢。但您若要里应外合,在这短短一日之内斩草除根,怕是要我们帮忙。” 里应外合动手确实也是顾季的计划,但他担心岸上情况复杂,始终不敢信任他们,眼下倒是被推上来了。 “你们太天真了。”源公子嘴里淌着血,冷笑道:“他才不会留你们活路……当初他答应我的,你问他还记得不记得?” “短短几年,竟然如此……” 雷茨道:“你当初硬拉别人上你的贼船,他不答应有没有活路?你还有道理了?” 说完他随便抽了源公子一尾巴。 “你们既然不是他们本人,又也算帮我除掉了仇人,我也无意为难你们。”顾季淡淡道:“这里面还有哪个是本人指出来,不相干的一天后下船。” 剩下的倒霉蛋实在很容易找,因为在气定神闲的刺客中只有他们抖若筛糠。那几个人立刻被杀掉了。 一名青年男子走出来,向顾季拱拱手,避免误伤。这是藤原氏的公子。 顾季当然要和他聊聊,但不是现在。他点点头,示意此人稍等片刻,让他把源公子处理完。 “顾季,”源公子喘着气,直勾勾盯着顾季的脸庞:“多年前我的阴阳师算出,我会丧命在三十一岁,那时我还不信,直到遇见你。” “你多大了?比我还年轻些吧?” “后来听说,你也曾被我的人绑架,真后悔当时没让他们直接杀了你,了却这许多事。” “但是你放心,”他一字一顿道:“我死的时候,你也要结束了。” 顾季盯着他,就见源公子咧开沾满鲜血的嘴唇,用微弱的声音小声道:“就在今日,不管我是死是活,我的阴阳师都会启动阵法。” “鱼妖,必死无疑。” 他早就做好了今日求死的准备。 最近一日日病重,身边每一个人都盼着他死去。源公子在上船前,最后一圈看过所有的人——那些恬不知耻的家伙分了他抢来的钱,到头来把帽子全扣在他一人头上。 只可同富贵不可共患难。 源公子不信自己能活过这个年。 如果鱼妖死了,顾季必然大肆报复。可那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反正他都要死了,他们都来给他陪葬吧。 刺客们突然脸色惨白,方铭臣也慌张的看过来,明澄踉跄两步差点跪在地上。顾季用尽毕生定力才稳住自己的情绪,没有冲上去将源公子撕成碎片。饶是如此,他也当即抽出短刀。 “我这辈子最恨的,一个是那毁坏我船只的鱼妖,另一个就是你。”源公子轻声道:“没想到如今我两个仇能一起报,也算是令人高兴的事。” “你有多爱鱼妖,你之后就有多痛不欲生。” “因为如果不是你执意来找我的麻烦,我今日就不会下狠手,鱼妖就不会因你而死……” 雷茨抬手就要抽他,但被明澄拦住了。”没事。”鱼鱼定定神:“我现在就去岸上找阵眼。他必然是这两日送出的消息,所以阵眼不会离岸太远。” “我和你一起去。”顾季颤声道:“带上羊鱼。” 明澄也想跟过去,但被方铭臣拉住了,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拖后腿。他眨眨眼,美丽温和的脸庞上恢复平静:“好。” “郎中?”明澄抽出匕首:“把他的命给我吊住,我要亲自剐了他。” 决战 雷茨和顾季划船上岸, 才见到岸上已经完全乱成一片。 各家各户的武士们都纠集起来,在敦贺港中来往搜寻源公子的人。他们手持刀剑逼开屋门,哭喊声就和刀剑声一齐传出来。 源公子在此运筹十年, 根基比他们想得更深。许多与源公子有瓜葛的人都悄悄躲着。 如此乱象中,抢劫是不可能避免的。港口简直如人间地狱一般。 顾季也没心思多理会。他拢拢头上的帽子, 拉住路过的一个武士:“你有没有看到那群阴阳师都躲在哪里?” “他们今早往北去了。” 见顾季和雷茨全副武装,那人不(n)欲多生事端。 顾季将他扔下,两人立刻赶过去。 鱼鱼带着顾季一路飞驰, 几乎把他拎起来。顾季颤抖着手打开商城给鱼鱼套buff。这次不管什么“战斗buff”“隐蔽buff”全部加上, 直到阿尔伯特尖叫着提醒他积分快花光, 顾季才停下手来。 “吉鱼自有天相。”阿尔伯特号和哮天号一齐, 在耳边念念有词。 他们算着日子约莫走了半晌,便听不到敦贺码头上的动静了。 北边地势并不平坦, 雷茨没走多久后便开始登山,路往里转去。此时已经是下午,只能摸索着山中小路,跟随脚印推测。 泥泞的路上, 有一排排木屐的印子。 顾季盯着天空中的太阳,几乎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只恳求能快到找到阵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听见一阵响动。 “轰隆隆。” 时间还没到黄昏,天色却突然阴沉下来,乌云顷刻间遮住了天地。 “不好。”顾季颤声道:“他们恐怕要开阵了。” 晚了。 他们终究还是晚到了一步。他们得知消息实在是太晚了, 准备充分的阴阳师们已然架起阵势,他们已经没有了阻止的机会。 雷茨也已经发觉, 闷哼一声跪了下去。顾季刹那心脏差点停跳,正要去扶雷茨, 鱼鱼却摆摆手看向远处。 继续走。 试着打断他们。 他们向雷茨所指的方向继续走去,半晌后终于看到了人烟。 十几名阴阳师正立在瓢泼的大雨中,处在半山腰处的一个小木屋内。那木屋约莫三四间,面前是一块空旷的石板地,上面画着什么东西。 空地之外围着十几名武士,是来保护这些阴阳师的。 还有几名阴阳师在阵中吟唱着什么。 就是这里! 找到了! “人太多了。”顾季心中激动褪去,却只觉得一盆冷水浇下来。他们怎么可能逃出去? “我们现在就走——”他立刻道:“回船上去再做打算,他们杀不了你。” “不。”雷茨摇摇头,绿色的眸光中闪过坚定。 “我是来为自己报仇的。”他说:“算计我们家这么久,难道我今日还灰溜溜走了不成?若我真死了,岂不是太随他们的意。” 雷茨拎起羊鱼来嘱咐几句什么,顾季叹口气,知道自己劝不了鱼鱼,拿下腰间的枪抬手便射:“那就打断他们。” “嘭!” 一枚子弹旋转着飞过去,阵中心的阴阳师应声倒地。 “感谢科技树。”阿尔伯特号默默念叨。要是拿得是弓箭,顾季恐怕射不中。 雷茨更不在这里多纠缠,直接攻上去。 从第一个阴阳师倒地的时候,阵中人只乱了刹那,便立刻变换位置,重新唱诵起新的调子。其余的阴阳师也迅速集结起来,往这个方向赶来。 顾季立刻追上去,当他赶到时雷茨已经抽出刀来,正冷冷擦拭刀刃。但在他平静的眼波之下,额角划过几滴痛苦的冷汗。 “你们还真能找到这里。”为首阴阳师人道。 “你们的师兄弟还在我手里——鱼妖并未伤过你们,为何你们如此狠毒?难道就根本不在乎同门?”顾季道。 “这有什么?”为首之人冷笑道:“我替源君做事,若不成便身死谢罪。那群胆小鬼被俘虏后不肯取义,他们才是错的!他们中途逃跑,倒是给我添麻烦!” 他环顾四周:”你们既然出现在这里,想必源君已经去了。本以为只能捉到鱼妖,但既然你顾季也在,正好一次能除掉两个!” “今日,我也算给源君报仇了!” 顾季见劝说行不通,抬手便开枪。虽然阵法运作恐怕无法阻止,但能多杀几个,少几个人做法,也能将阵法削弱些。 那阴阳师没想到顾季还有如此新鲜东西,还没反应过来,就捂着喉咙倒在血泊中。 其余人大惊失色,立刻结起阵势回护,武士们也赶来向前。瞬间雷电大作,瓢泼的暴雨阻碍所有人的视线。顾季只觉得呼吸一滞,似乎浑身都有点提不起劲来。 但刀光剑影之间,也由不得他犹豫。 “你处在他们的法术之中!”阿尔伯特号叫道:“退出来,你得离开这里!” 顾季环顾四周,这里人实在太多了,他们两个人很难是对手。雷茨也回眸道:“你快回去。” 羊鱼摆摆尾巴,拎起顾季的衣领就要溜。 鱼鱼脸上全是冷汗。这个阵是针对鱼妖的,他所受到的伤害远比顾季要大。但雷茨挥刀时却好像未受什么阻碍,破开一层层雨幕。 “他留在这里不行的,要去找帮手来。”顾季喘着气,把羊鱼扔回去,架起刀来砍翻一名武士:“船队离这里有多远?……不行,他们会被盯上的,要是被合围就惨了。” “主人,你先离开阵眼吧!”哮天号也劝道:“你不能在这里!” 顾季感到自己嘴里有什么液体,抹一下才看到血迹。前面雷茨持刀扔在厮杀,鱼鱼却丝毫不露怯,青色的鳞片好似刀刃,在暴雨中和血迹一起闪着寒光。 雷声和海涛无法掩盖兵刃碰撞,更掩盖不了催命般的吟唱。 “今日就算是死,我也要和他一起死在这里。”顾季低声道。 “不会的!”阿尔伯特号崩溃大喊:“你忘了你给他套的buff了吗?他本来就是妖怪,现在都快变成小钢炮了,你可没给自己套那么多buff啊!” “是的主人,关心则乱。”哮天号也道:“您按着我划出的路子,先发信号烟将船队引过来。一旦雷茨力竭,想着怎么掩护着逃回船上才是正理。” 决战(二) 顾季沉下心来思索片刻, 便知哮天号说的在理。虽然很难,这是唯一的希望了。他仓促中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烟来,直直打入天上去, 浓烈的青烟消散在雨中。 这样的天气,不知道能不能看得见。 “他们要来人支援!”有武士往天上看了一眼, 立刻嘶吼道。 此时雷茨已经被逼出了阵眼,掩护着顾季向后退去。顾季忍不住捂上耳朵,因为那阵法中的唱诵声已经越来越响, 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 “雷茨?”他拽住鱼鱼的腕子, 大声叫喊。 雷茨状态不太好, 身上挂满粘稠的血迹, 旁边东倒西歪的都是尸体。抹抹眼睛,他勉强回头看了顾季一眼。 准备了几十年的阵法绝非虚言, 他快支撑不住了。 没想到最后栽在这里。 雷茨眼中闪过几分怨念,早知道他亲自杀了源公子再走。 “跟我走!”顾季在他耳边道:“别在这里纠缠!” “你们要往哪里逃?” 此时那边也是杀红了眼,剑锋直冲雷茨而来。暴雨中鲜血冲刷着山石,血迹混为一团。顾季已然负伤, 但此时却根本感觉不到自己何处在流血。 “轰!轰!轰!” 远处雷鸣伴随着炮声! 一时间刀兵停歇,他们听着远处的声响。 “是战船在炸港口!”有人喊起来:“他们要打过来了!” “是林将军收到了我的消息, 正以进攻港口作为要挟,让他们前来搜救。”顾季喘着气道。 若不是别无选择,他也不想暴露他们上岸的事。但眼下已是生死关头,实在管不了这么多了。 “来不及的。”雷茨摇摇头:“他们过不来, 我们也走不了了。” 已经晚了,从敦贺港中找过来最少两个时辰, 他们到时候都化成灰了。而这里距离海边并不近,他们几乎不可能逃出去。 顾季抹抹额头, 突然觉得一阵眩晕,才看到自己上臂被砍了一刀,一直在流血。雷茨虽然没有明显的伤口,但鳞片中却渗出丝丝缕缕的红色,是鲜血的痕迹。 那群阴阳师还在远处结阵,可他们却没力气突破对面的防线。 殊不知,阴阳师们也已汗流浃背。 雷茨身上套的buff显出作用,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这鱼妖如此凶悍。 按理来说,这时鱼妖早就该伏诛,但此时却还能提剑与他们再战几个回合,实在是可怕。 不过,最多再有一个时辰…… “你们今日必然死在这里!”他嘶吼着,向雷茨冲过来:“源君的仇我今日必报!你若有本事,就看能不能请得天神来救你了!” “我不论生死,你们也不能活着离开。”雷茨蔑笑道:“看看最后这里还剩几条命吧。” 他回头推顾季:“顾季,快走,不然来不及了。” 顾季道:“我自己又如何能走?” 阿尔伯特好刚刚算出概率,他带着雷茨一起走,成功率有10%;若他自己走,必然会半途被截杀,成功率还不到1%。 “没事,大不了一起死这里算了。”顾季在袖子上擦擦刀,鲜血让他难以看清眼前的景色。 暴雨倾盆,不知何时夕阳从山上褪去,换了一轮明月出来。只有满天的雨水,混合着炮声波涛轰击着天地,茫茫万物间再无别的声响。 一切刀枪碰撞之声、唱诵咒语在电闪雷鸣中好似静音,树影人影一片血色。 顾季好似丢失了时间的概念,也愈发看不清眼前景象。 难道他最终宿命便在此处? 那他也不后悔,总好过让鱼鱼孤零零结束在这里…… 依稀间,他眨眨眼,天边好似闪过一道光,有什么刺破千万重海浪而出,将海面白色的沫子染上炽热的金色。 “那是什么?”顾季已经看不清天边的景象,恍惚间以为自己又要穿越了。 “你还记得,你在赵祯面前编的瞎话吗?”雷茨笑着喘气,嘴角溢出鲜血。 “啊?” 他好像说过不少瞎话来解释系统,好像他还说过,雷茨是东海龙王座下神物…… “东海龙王来救他的吉祥物了。”鱼鱼说。 他们好像真的请到神了。 后来,很多传奇中都记下了这一夜的故事。它在往后百年中传出了无数个版本,但没人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 而船上的战事记录,写进奏折呈给赵祯的故事是这样的。 天至黄昏,林将军遥遥看见顾季发射的信号烟,立刻驾船前往临近海面,却发现此处地势险峻无法登陆。无奈之下,林将军炮轰敦贺港,将顾季失踪一事告知源次郎,要求他们帮助寻找。 此时岸上已经彻底大乱,自然难以应付,能抽出人手去救顾季的不多,反而有人试图浑水摸鱼从中要挟。 余晖从天空中完全落下时,明澄在船上剐干净了最后一丝皮肉,将源公子完全变成了血淋淋的骨头架子。 最后关头,他真真切切体验到了什么叫生不如死不知有没有后悔。 同时岸上源公子的余党也被杀净,满天血色中,各大家族与林将军重新组织了一轮谈判。 他们以帮助寻找顾季为要挟,令林将军即刻退兵,不再捉拿剩余牵涉人员。 林将军自然不答应,但也心急如焚。就在危机之时,他们恍然见到夜幕被刺破,海面下金光涌起。 龙王现世,天佑大宋。 方铭臣在执笔撰写奏折时,简直不知如何描绘当时的情景。总之在场的人都骇破了胆,纷纷跪下不知所措。林将军趁势冲杀,金光灿灿中如有神助。 最终,逼得各大家族将人头全数凑齐,承诺此后再不兴盗贼之事。 随即金龙隐去,但当时敦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如此神迹。 一个时辰后,雷茨带着顾季出现在港口附近,被救上船。 两人都受了伤,但好在没有伤及肺腑。根据雷茨口述,阵启后不久引来了东海龙王,以神力强行破阵,助他们逃了出去。 阴阳师们皆受反噬,大部分当场倒地,有人侥幸负伤逃脱。 这是一段如何传奇的故事暂且不论。此时,顾季还不知道自己马上要变成街头巷尾被编排的主角。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躺在哮天号的卧室中,面前是正在裹伤口的鱼鱼,还有哭得眼泪汪汪的方铭臣。 “怎么和我要死了似的。”他叹气道。 方铭臣哭道:“我差点都要给你写挽联了。” “大家都没事罢?” “有些伤亡,但算得上大获全胜。”方铭臣道:“林将军在船舱中,马上就来见你——我们要回家了。” 终于要回家了。 第二日顾季走出房门,眺望海岸才看到他们已经在回程路上,身后的敦贺只变成了一抹深色。此次各大家族都伤到元气,想必几十年间不敢再兴盗贼。 水手们见顾季无恙,也纷纷哭了一次鼻子。 但好在苦尽甘来,他们终于能回去团聚了! 方大人说,他们要乘哮天号直入黄河,进京面圣!《 》 【正文完】 正文完 在海上飘荡近一个月后, 船队抵达登州。 稍停几日,被解救的人质们回到岸上,被官府送还到家乡去。码头上庆贺船队归来的百姓们挤得人山人海, 鼎沸的人声几乎把波涛都淹没。 顾念和王通也早早赶到这里,到哮天号上和顾季相会。 “都长这么大了。”顾季见到面前的少女, 几乎不敢认。 顾念已经完完全全长成了大人,样子与顾季有六分相似,却没有哥哥的文质书卷气, 反而瞧着更闯练潇洒些。她驾家里的船, 带着船行伙计们披星赶月而来, 浑身风尘仆仆。 “许久不见, 阿兄终于晒黑了。”她摇摇头笑道。 同是在海上奔波的人,顾季最后也没能留住自己的白皙, 大家都拥有了小麦色肌肤。 顾季不理会她的打趣:“家里和船行一切都好?” “都好,又新造了两条船。”顾念道:“娘在泉州等你,你见过圣上便回去看她。” 说话间,雷茨正从舱室中出来。顾念惊喜道:“哥夫?” 顾季不想理会他们, 转头便与方铭臣聊天去了。 今冬方夫人带着孩子回汴京过年,等方铭臣进京相会。因而此时方铭臣还十分孤单, 酸溜溜站在船头看着月亮。 “对了,”顾季道:“等回到汴京,这封信请你帮我送还。” 他递给方铭臣一个小匣子,方铭臣打开瞧了瞧, 都是不认识的字。 “这是什么?” “你去御街旁,西城门附近有个茶水铺子, 老板娘是我家妹子,闺名叫秋, 一打听就知道。”顾季说:“这是她家里人来信,还有两箱东西,你帮我送过去。” “是藤原氏家的小姐吧?”方铭臣道:“你看过信不曾?” 顾季点点头。 藤原氏的公子要他帮忙,自然把信都给他看过了。 “她父亲被源氏所杀,本家后来也没在管她们母女。”顾季道:“两年前她母亲去了,终究只有她一个女儿,拖本家给她带绝笔信和遗物。” 明月如钩,登州港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岸上万家灯火更填一份宁静祥和。远处黄河泛起波浪,开阔的河面绵延向大地深处。 方铭臣叹口气:“都是可怜人。你怎么不去见她?” “马上就是年关,我在汴京待不了多久,就要马不停蹄赶回泉州去,否则家母还要责怪我和雷茨。”顾季笑道:“故人故友太多,那这次便都不见。” “反正时日还长,之后有什么来不及的?” “是啊,时日还长。”方铭臣感叹道:“你此次回来,日后可还要打算出海?” “我带回来如此多良种,可都要看着它们好端端种下去,收成几次才好。再有我们也累了,大家都要歇歇,阿尔伯特号也该大检修一次。” “再造几艘新船,泉州还有数不清的事等着我呢。” “是,官家想必也要给你加官进爵,不能让你再做闲云野鹤。”方铭臣笑道:“海上太危险,就此留下来也好。” “不不不。”顾季仰头望向大海中浩瀚无垠的天空:“我只是暂时休息几年——但肯定会再出海的。” “海上那么好玩?”方铭臣怀疑自己:“我怎么不这么觉得?” 顾季把自己都逗笑了:“我可是个航海家。我和雷茨都属于大海。” 三日后,哮天号从登州启航,扬帆前往汴京。 往后一路行驶在大宋内河,再没见到什么风浪,倒让顾季见到些难得的奇景。黄河两岸城池林立,船队的探险故事随着水波传送,成为茶余饭后的美谈;皑皑白雪下的零星村庄中,已经有村民们换上了棉衣,在河边遥遥向他们打招呼。 他们都知道棉花是顾季带回呈给圣上的,还知道这次顾季带了更多好种子回来。 顾季看着两岸祥和盛景,心中宽慰欣喜的同时,还有点说不出的情绪:终究这里还没发展成神奇的蒸汽世界。 现下看来,新事物传到民间的还不多。 林将军告诉他,兵部最新的造物、最厉害的火器除了供给给皇城禁卫军,便是给了狄青将军那边。可惜如今狄将军远在西南,不能相聚。 不过他断定,官家一定会满足顾季大饱眼福的愿望。不仅如此,官家还指望着顾季给新武器出主意呢。 雷茨的伤口早就好全了,他在船舱里待得无趣,对周遭景色也没什么兴趣,但每一处热闹的街市却都少不了他的影子。 船上憋了足足一年多,鱼鱼几乎能把自己每件衣服的纹样搭配背出来,这对追逐时尚的雷茨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因此,尽管停船时间再短,雷茨也要带着顾念下船大肆挥霍一番,在当地时尚界留下传说。 她们出门,负责拎包的就是提兹。提兹并非为了逛街,他只是无时无刻不瞪大好奇的眼睛,看着这无比新鲜的世界,顺便学习汉话。 最近他还有了新的先生,就是方铭臣。在学习这方面,他可比上一个老师顾季专业多了。 一路紧赶慢赶,他们终于在年关之前到达汴京。涛涛黄河震耳欲聋,滚滚江水带着岸边的积雪,眺望着远处宏伟繁华的城市。 消息比他们早一步。当哮天号到达时,港口已经列起仪仗,迎接他们得胜还朝。 数不清的人马,数不清的百姓,空中飘荡着彩色费旌旗,装点着瑞雪下的京城。 “哮天号——” 顾季整好朝服,在朝阳里走上河岸,踏上积雪之下的坚实土地。 “臣回朝复命。” 天下京,都汴梁。 他抬头看去,目光顺着天边高飞的鸟儿,越过彩旗翻卷的仪仗和气宇轩昂的城门楼,看到车水马龙的御街,看到熙熙攘攘的汴河,看到金池外大相国寺的晨钟,看到巍峨的皇城…… 再看到山河万里,江山无限,还有陆地尽头广袤无垠的大海。 “宿主,走吧。”阿尔伯特号放起了欢快的BGM:“恭喜我们重回汴京!” “走吧,”顾季道:“我们去面圣。” 他迎着璀璨的朝阳,大踏步走进城门。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