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围
雷茨这么一说, 顾季和方铭臣齐齐向明澄的尾巴看过去。果然在边缘见到了一枚橙色的小鳞片。
那鳞片极其隐蔽,被垂下的衣袍遮掩着,如果不仔细观察, 只会把它当成阳光落在上面的折射。
明澄并未藏着,笑道:“是, 但我会的不多,只可以看穿别人是不是诚实。”
因此他才能快速判断出,刚刚海盗们在撒谎。
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顾季和方铭臣走上甲板, 看到几艘大船正在缓缓分开。刚刚船队将物资转移完成, 在三艘战船上只留下作战的官兵, 继续向东航行。
一艘补给船留在此处,如有需要提供物资。剩余船只向西返回泉州, 将获救者送回去。
当然如果一切按计划,补给是完全足够的。
林将军顺着绳索跳过来,大踏步走上甲板:“顾大人,真没想到在此处见到您!”
此人约莫三十岁出头, 南方口音,看身材便知是极其习于水性的汉子。他身披一件皮甲, 向顾季拱拱手,四处张望着。
“哮天号果然气势非凡。”
顾季笑道:“过奖过奖。”
真谦虚了,隔壁战船都比哮天号大了一圈,浑身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光, 两侧装配四十门重炮,别提多气派。
哮天号叹息一声, 感慨自己还是弱了点。
此后几日,船队一路向东行驶。没再碰到极端天气, 他们在风平浪静之中抵达敦贺附近海域。
林将军下令收起风帆。
在这个距离,爬上桅杆顶端已经可以见到岸边,但岸边人只凭裸眼却看不见他们。几名兵丁正手持望远镜眺望着,互相打手势将信息传下来。
林将军正和明澄说话,顾季和方铭臣作为非战斗人员,乖乖站在一边不去打扰。
纵然顾氏船行中的船员全部训练丰富和经验有素的,但林将军手下的水师更高明,所有兵丁都极其敏锐干练,几息之间便可轻松调动。
当时顾季拜托方铭臣,将一些练兵之术送入兵部。没想到很快便化用到了训练中,还化用的如此成功。
林将军走过来:“港口中有三艘源公子的船,守着不下两百个人。根据我们所有的情报,至少还有五艘船在外面。”
“但这里不是人质关押的地方,附近还有其他港口。”
方铭臣道:“可倘若这时候直接进攻港口,岂不相当于通知他们?解救人质会更难办的。”
“正是如此。”林将军道:“不能打草惊蛇。”
“但倘若离开此处,又怕他们得了消息,两面包抄。”方铭臣皱眉道:“要不然我们直接去其他港口找人质?”
“也不行。”明澄轻轻道:“我们太被动了。”
他们登陆之后,海上的优势便会丧失很多。而从登陆到找到人质必然要一定时间,在这个时间中,人质也许会出事。
因此明澄不敢直接去解救人质,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从海盗中得到一些筹码。
“那能不能找个由头,把他们都引出来?”顾季问。
林将军点点头:“我也有这样的想法。离岸越近对我们越不利。若让他们离港,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干掉最好。”
沉默了一会儿,顾季接过望远镜看了看。自从朝廷颁布航船去日本的禁令后,敦贺便冷清落寞了许多,上百个无所事事的脚夫分散坐在码头上,腰间都配着刀。
“让哮天号诱敌。”顾季决定。
“这是何意?”方铭臣不解。
林将军略略思量一二,笑道:“此言得之。顾大人是说我们要找一艘船,假装商船引他们出来,然后其余船只将其合围。这样既不会引起岸上警觉,还能削其臂膀”
源公子的海盗都在战船上吃过亏,若是让战船登场,一定会被认出来。而补给船战斗力又弱,让哮天号出现最为合适。
“只要操作的合适,便不会被岸上发现。”顾季计算着。
方铭臣仍然有些不解,林将军笑道:“方大人,你且去等着吧,过几十个时辰你就明白了。”
顾季赶紧将水手们召集起来,纷纷去忙碌。雷茨爬去将船头的牌子摘下来,大家合理把舰首舰尾炮抬进船舱,再将风帆全部落下来。
从仓库的犄角旮旯找出破掉的旧帆,零零落落挂回去。
最后将所有绳子搅成一团,往甲板上倒一点尘土和海水,大家也都把衣服弄得脏兮兮的。
林将军点出最尖锐的一百名士兵,每人提着只大箱子,悄悄埋伏在船舱之中。他自己也知道亲自提刀上阵,来到顾季身边。
他们将计划又全盘对了一遍,明澄和方铭臣才离开哮天号。
鱼鱼从船头探出半个身子,表示已经妥当了。顾季招招手,示意士兵们都躲起来,甲板上只留下十几名水手。
随后,所有船只都听林将军号令行事。
一切准备好,鱼鱼潜入水中推动哮天号,让它慢慢向岸边的方向滑过去。
海浪击打着船体,很快便看到远处的码头。
顾季拿着望远镜躲在窗前,看到岸上的人已经发现了他们。他轻轻敲船身,示意雷茨停下。
哮天号停在海面中,水手们上上下下,显然在忙着修补船帆的样子。
这艘船出事了?
海盗们纷纷站起来,极目向这边眺望。
顾季并不慌张,淡淡等待着海盗们上钩。只见他们互相商量了一二,随即便有两艘船慢慢离开港口,向着这个方向来。
“来了。”他又敲敲船身,雷茨从船尾跳上来。
一炷香时间后,两艘大船终于靠近。
稍微离近些,海盗们才确定这艘船不是战船中的任何一个,只是普通不过的飞剪商船而已——甚至还因为船帆破烂而无法航行。
这是什么?
一块肥肉呀!
按照往常习惯,如果一艘船已经来到附近,他们就不会再打劫,竭泽而渔的道理还是懂得。但如今已经几个月没什么油水了,还不如能劫一艘是一艘呢!
“你们出事了吗?”海盗们看过来,装作热心的样子。
他们这次只来了三十几个人,要先试试船上人多少才好动手。
眼见人上钩,守在船头的大虎暗自笑了笑,面上却做出警惕的样子道:“不妨事。”
如今任谁都知道这里是海盗窝,又有哪艘商船会掉以轻心?要是答应的太干脆反而才有诈。
“小兄弟放心,放心。”海盗们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解释:“我们,可不是那些打劫的海盗!我们也是商人!来帮忙的!”
“哈哈哈哈!”后面人大笑起来,意味不明。
“你这船都走不了了,还不补给些?”海盗佯装道:“我们是在帮你呀!”
大虎似乎犹豫片刻道:“那,你们有没有船帆,食物和水?我们出两倍价钱给你们买。”
“有!有!”海盗们急忙笑道:“你们要多少?”
“我们要一百人一个月的粮食。前些天从高丽回来,风浪中船帆都破了,我们还要还有结实的船帆。”大虎道。
“用银锭或者铜板付都行,若你们不想要,我们还有丝绸没卖出去。”
原来是从高丽回来的。海盗们盘算一二,如果对面有一百个人……是肥羊。
就是他们实在人少,还得多叫几个兄弟来。
“没问题!”海盗们道:“你且在此处等着,我这就叫两条船来帮你们运物资。”
海盗们赶紧回港叫人。风微微吹着,让船缓慢向西漂浮。顾季回头拍拍雷茨,他立刻翻身下船,从水下把船只往西推去,就好像是风吹动的一样。
等到海盗佯装忙碌了一阵,再次启航时,哮天号已经不在原本的位置上了。
“船呢?”海盗一顿。
有人站得高些,当即道:“在远处!”
“被风吹跑了吧?”海盗们并未深究。四艘船果然一齐向哮天号驶去,却浑然不觉在哮天号的位置,已经看不到陆地了。
海盗船一路追赶,哮天号一路往西挪动。等到海盗船终于追上时,它们早已深陷在包围圈之中。
大战
“怎么跑这么远。”海盗摸摸腰间的刀, 招呼同伴一声,从桅杆上跳下来。他嘴角挤出几分笑意,直勾勾看着越来越近的哮天号。
“小兄弟, 我们回来了。”他高声喊。
大虎远远看过去,只见那四艘海盗船轻飘飘的, 吃水线明显不是满载的样子,竟然连装也不愿意装半分。
身后,一名兵丁假扮的水手拍拍肩:“将军说, 最好连人带船一起拿活的。”
大虎点点头。
“这样子, 你不要上船……把物资运到小船上。”他一副不信任对面的样子, 忧心忡忡:“我们也把钱放上小船运过去。”
“我们哪有什么小船?”
“那我把船放下去。”大虎坚持。
在这片海域, 任何头脑正常的人都不会随意让人登船。
他回头吩咐几句,很快便有一艘装满钱币的小艇被放下, 齐老八划着它从水面上荡过去。海盗们耳语几句,同意了大虎的安排。
事发突然,他们码头上弟兄不够,只凑了一百多个人——而对面也有一百多个。若是强行登船, 干起来恐怕会损失惨重。
海风寂静而紧张,小艇缓缓过去, 海盗们跳下来,装模作样把钱币搬走,又送了几个空木箱到小艇上。
“走吧。”海盗看着衣着简陋的齐老八,嘴角扬起一抹笑。
敲敲箱子, 齐老八道:“这里面是什么?”
“帆。”
箱子里几个呼吸声近在咫尺,齐老八也冷冷笑了一下, 拨动船桨划过去。
一艘小船肯定不够,海盗们呼喊着让哮天号继续加派船只。很快, 哮天号上所有小船都被放了下去。近百名海盗躲藏在各处,缓缓驶向哮天号。
与此同时,三艘战船慢慢扬起风帆,从外圈包围了疏于防备的海盗船们。
“准备动手。”林将军将刀收起,对旁边的两名兵卒道:“你们留在这里,保护顾大人。”
顾季笑道:“无碍,我和你一起去。”
开玩笑,他早就不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弱书生了。经过美洲的长途跋涉,现在他身上肌肉含量高的吓人。
林将军显然不太信,但没有反驳顾季,默认让他跟了上来。两人从船舱中走出,正见到海盗的小船们已经到达,正向甲板上攀登。
“小兄弟,船上其他人呢?”海盗若无其事问。
大虎道:“天冷,船舱里躲着呢,这就出来。”
“无妨,我们亲自帮你搬进去。”海盗扬起邪笑。
他话音刚落,就见林将军来到甲板上。纵然换下一身甲胄,他常年习武的气势也不容小觑,一看便知积威甚重。
海盗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猜测这就是船上的镖头。
“这是什么?”林将军指着一只大箱子。”是粮食。”海盗们心不在焉答道,暗暗盘算着剩下的人何时能上来,等人够了就动手。
“真粮食假粮食啊?”林将军突然抽刀——
“嘭!”
长刀猛得插入木箱之中。
没有米面的声响,只是慢慢的,一摊血从木箱中流了出来,脏污甲板。
“你!”海盗猛得抬头,不敢相信林将军就这么杀了一个人。
“兄弟真好心,还给我们带肉来。”林将军将刀抽出,慢慢擦拭上面的血迹:“刚杀的猪?难得在海上见到新鲜肉食了。”
海盗将未说出口的话憋了回去,暗暗攥紧拳头,心下觉得有点不对,但终究没发难。
算了,再等等,等弟兄们都上来,他们一个都活不了!
林将军也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随便擦了擦手便对顾季道:“贤弟,这天寒地冻的,我们回去歇着吧。”
“大不了多给些银子,让他们直接搬到货仓里。”
“好。”顾季闷声道。大虎也一副懒得多管的样子,悄悄和顾季退了回去。
他们恍若悠闲的站在窗口,看外面海盗逐渐聚集。
一,二,三……总共有四十三人。剩下人显然就在“物资”箱中躲着,还不知几何。
林将军悄悄比了个手势,是留一半的意思。
他们眼看着人数齐全,便装模作样抬着箱子,慢悠悠走进船舱里。林将军和顾季主动给他们领路,前往甲板下层。
几十名“船员”正围在一处烤火,抬眼看着海盗们。”就放在这里吧,”顾季在火堆边搓搓手:“剩下的我们来安置。”
“就这里?”海盗打量一圈,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
“顾季,要不要让他们再下一层?”林将军笑道。
听到名字的刹那,海盗们猛得睁大双眼。
谁?
他们被骗了!
“铮——!”
说时迟那时快,灵敏者当即便要夺路而逃,但早已来不及了。士兵们全部翻身而起,弩箭一阵齐射,刺向海盗们的咽喉!
转瞬间,海盗们就倒地一半有余,船舱中血腥气四起!
木箱中的海盗察觉事情有变,立刻要掀开箱子逃走。但士兵们早有准备,抬手便用匕首将箱子钉住。
十几名海盗根本来不及脱身,就被困在箱中无法挣脱。
剩余人则与士兵们拼杀起来,一时间刀剑声不绝于耳。其中一人猛得向顾季方向袭来,手中寒光泛着血迹——
“咚!”
林将军还没来得及回护,就见那海盗被谁猛得拉住,一股巨力让他后撤。再看向来人,一位美艳高大的“女子”出现在面前,但又很快消失了。
随即顾季转身,反手将匕首送入海盗胸膛,然后一脚踹开,顺便解决了身边另一名海盗。
“顾大人好身手!”林将军也一刀劈开身边的海盗,抹了把脸笑道。
就算去参军,这身手也算不错了!
顾季微微勾起嘴角。平时和他喂着的,要么是武林高手齐老八,要么便是非人生物雷茨,总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但碰见海盗们,他立刻便有豁然开朗的感觉,意识到自己也没那么菜。
“走吧,我们去甲板上看看。”顾季道。
林将军点点头,两人随即来到甲板之上。十几名海盗从舱室中逃出来,便落入了新的包围圈。他们抬起头,便见到站在船舷上,手持弩箭蓄势待发的几名射手。
一阵点射,几人应声倒地。
顾季走上甲板时,海盗们已经被射过几轮,正东奔西逃的躲藏着。
这次战斗,他们并不想与海盗以命搏命,因为每一名大宋水师都弥足珍贵。他们要的,是一步步设下陷阱,在损失最低的情况下将海盗一网打尽。
“有人要爬上去!”大虎手指桅杆,从旁边跌跌撞撞跑过来。他没受伤,但眼中充满惊心动魄。
“风大,我喊他们听不见!”他大声道。
顾季回头,正见一名瘦小的海盗正迅速在桅杆上攀登。而负责狙击的弩手们还在装箭支,没有察觉背后的危险……
“无妨。”林将军摇摇头。
他从腰间抽出什么,熟练装弹抬手——
“嘭!”
海盗猛得跌落,胸口血迹洇湿。在死前的最后一刻,他还迷茫的抬头看向胸口,似乎在找把他射下的箭矢。
而顾季,已经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他难得失态,指着林将军手中的武器。
林将军吹了吹枪口,笑道:“兵部的新造物,叫手射枪。”
捕获
他足足在风中凌乱了半盏茶的时间, 不可置信的看着林将军装填子弹,反手开枪杀掉了另一名海盗。
那枪支一半像□□,一半像决斗手枪。枪筒上面镌刻猛虎的纹路, 通体用颜色暗沉的木料打造,银白色的装饰挂在上面, 越发显得威风凛凛。林将军显然已经使用的非常熟练了,打出几枚子弹后擦擦枪口:“这东西打多了容易偏。”
海盗们已经被林将军的武器打傻了。子弹好似来无影去无踪的精灵,一枚又一枚送走他们的性命。此时船舱中的官兵也都追出来, 纷纷提刀向海盗们冲去。有些海盗被活捉在原地, 有些在混战中被砍死, 还有几人跳海逃往他们的船只。
官兵们分头行动, 清点搬运尸体、捆绑住从箱子里拽出来的海盗,最终将捕获的海盗都聚集在甲板上。
顾季优哉游哉站在船头, 不一会儿便见到海盗们齐刷刷跪了几排。
“有没有弟兄们受伤?”林将军率先问道。
“回禀将军,有三人轻伤,已经送到郎中治疗了。”
林将军点点头,又多叮嘱了几句, 才转回来看着被俘获的海盗们。他们只哇乱叫着,发狠的眼神死死盯着顾季和林将军:“我们还有四条船, 等那些弟兄们聚集起来,撞也要把你们的船撞沉!”
“顾季,今日你别想活着离开!”
“是吗?”顾季漫不经心回答,注意力还在林将军腰间的手枪上。见到顾季喜欢, 他干脆拿给顾季由他赏玩。
太不可思议了,兵部怎么能这么快, 造出这样巧夺天工的东西?顾季简直想翻一翻日历,确定自己当下是在十一世纪, 而不是另外某个时空。
海盗们的叫嚷尚未停歇,便听到海上又传来一阵厮杀声。他们赶紧向四周望去,下意识惊愕出声:“我们的船——!”
赫然,四艘海盗船完完全全被包围住了!
大部分海盗都已经登陆哮天号,剩下每艘船只有十几名守卫者,还有刚刚从海中逃过去的人。此时他们全部僵硬的立在甲板上,不敢相信为何突然又跑出来三艘大船。
难道,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埋伏?
他们根本来不及多想,只见刹那间无数条绳索被甩过去,战船上的官兵们飞身上船,主动进攻。他们在海上为非作歹几十年,头一次有被对面夺船的经历,慌乱中竟然不知所措。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训练有素的士兵们就占领了全部海盗船。
海盗们的尸体七零八落散在甲板上,浓郁的血腥弥散在海风中。另有十几人被生擒,他们同样被捆起来关押在舱室里,和哮天号上的同伙们遥相对望。逃脱的希望就像泡沫一样完全破灭了,官兵们有条不紊的统计人头。
林将军风轻云淡看过去,并未分给他们一个眼神:“不要破坏海盗船,留着还有用。他们身上的衣服也都扒下来。”
“是。”
兵卒们奉命而行,林将军转身摸着枪对顾季道:“顾大人很喜欢它?”
顾季点点头。
“说起来,它倒和大人还有些渊源。”林将军回忆道:“当初陛下颁令后,最先送上射枪图纸的便是令妹。当然后来几经改良,形状也大不相同了·····”
顾季惊讶的睁大眼睛。
当时正逢兵部改进冶铁技术,根据系统狂点“科技树”,新造物层出不穷。赵祯有感于大宋人才济济,因而下令若有人能设计出行之有效的新器物,朝廷便有重赏。
此事顾季早就知道,却不知顾念拔得头筹。
“现在它可是稀罕东西。”林将军掂量着枪,无不自豪:“兵部造过许多,但要么中途便失败了,要么射程极短,要么能偏到天边去——最后捡出来好用的,左右不过十把而已。”
“陛下念得我统领水师,才分我一把。”
在拿到详细的图纸后,制作机械零件并拼装也许没那么难,但在这个时代也并非易事。大部分的制品都达不到正常精度,高昂的造价更难以真正应用在军中。
“那剩下九把呢?”他问:“都是这般样子?”
“不一样。”林将军笑道:“最好使的那一把金光灿灿的,现在被陛下随身带着。此外宗室臣子也得了赏赐——范相公和韩相公便每人得了一把,还是我教他们用的呢。”
顾季闭上眼睛。
他想象着回到汴京,见赵祯端坐于皇位之上,随时准备从龙袍中摸出枪,抬手一个点射的样子。
太震撼了。
直到这时,顾季才深刻感到自己那只蝴蝶的翅膀,究竟掀起了多么大的风浪。
“之后还有得看呢。”林将军大笑着拍拍顾季的肩:“这次可带了不少兵部的新玩意儿。”
士兵们很快接管了四艘海盗船,所有船只逐渐向哮天号靠拢。方铭臣从绳子上爬过来,明澄从水中跃起,稳稳落在顾季身后,他们一起向船舱中走去。
海盗们被捆起来扔进船舱底部,现在士兵们正在打扫甲板上的血迹。
“下一步怎么办?”方铭臣问道。
“我们乘海盗船进去。”明澄看了一眼林将军,后者点点头。
对于敦贺港来说,四艘海盗船出门打劫,至少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在这之前,他们不会有任何被怀疑的危险,还能假借海盗的名义做些事。
“但那几艘船,是不是有点破了?”方铭臣犹豫。
“不,它们只是个由头而已。”顾季笑道。
海盗们显然没多少守口如瓶的精神,很快便你一嘴我一嘴把港口的具体位置说了出来。船队一路往那边航行,顾季一面改装船只。
他们要营造一种假象——这几艘海盗船非但没有被袭击,反而顺利拿下了几艘大宋商船,将后者作为战利品拖回港口。
既然如此,那铁甲披挂、重炮列阵的战船便有点太显眼了,哮天号和另一艘飞剪货船倒合适些。顾季将这些船只用铁链拖在住,战船远远缀在最后压阵。
等到港口之后,将兵丁全部藏在前两艘船上,剩余船只先守在外面。
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和信息赛跑了。
在出海之前,林将军便已经得到消息,源公子整个冬天都会待在平安京。因此不管在敦贺还是在老巢,他都暂时鞭长莫及。
那么,如果能阻断消息传播,让敌人分而应战,行动成功的概率就会大大提升。
至少在汴京的支援到来前,他们都会占有优势。
潜入
“我还是不太明白。”方铭臣看到大家确凿无疑的样子, 愈发糊涂了:“也就是说,这事暂时不能让源公子知道?”
“对。”顾季道:“现下我们的软肋就在人质们。在接出他们之前,我们都不能打草惊蛇。”
“但我们现在人终究太少了。”
“所以我们必须及时救出人质, 这个时间限制就是从监牢到敦贺港的一个来回。”方铭臣想了想:“最多也不能等到消息传到平安京。”
明澄点点头:“只要将人质救出,我们在大海上便是无敌的。到时候等汴京支援到来, 便可以全面进攻了。”
事情吩咐下去,官兵们很快就抓了几个懂些汉话的海盗来。他们已经被战船骇破了胆,深知自己绝无活命的道理, 在雷茨手下死的不太惨就是万幸了。
这些人会在港口帮他们糊弄过去。
他们都选了最符合身形的衣服, 打扮成海盗的样子。顾季从甲板上看过去, 还是觉得有点不对。
“太挺拔了, ”他抱着手倚靠在桅杆上,迷茫看向林将军:“你说这哪像海盗?”
官兵们即使穿上海盗衣袍, 行动起来也颇为英姿飒爽,举手投足间都整齐极了,并无海盗们邋遢窝囊的样子。
这些日子顾季也知道,水师中大部分人都来自江南名门子弟, 他们看中了要在水师中博一个前程。
“是要想办法改改。”林将军皱眉道。
一个时辰后,大家都尽量换上了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在到达港口之前, 船上的物资都已安置妥当,顾季登上前面行的海盗船。在上船的那刻,便可清晰感到此处空间稍显狭窄,与哮天号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但也只有这艘船, 能将他们送进去。
那港口约莫在敦贺港之外百里地,与一条河相连接。河水并不深, 哮天号这样的大船都过不去。
还没凑近港口,顾季便架起望远镜。
比起鱼龙混杂的敦贺, 此处港口可以说是戒备深严。岸边立着几处高楼,上面时时刻刻有人守着,警惕看向四周海域。岸边约莫有上百人,都随身带着刀剑。
从港口进去,里面明暗不定,似乎有些屋舍的样子。
船队缓缓凑近,顾季和方铭臣打了个眼色:“我们分头行事。”
方铭臣终究不善战,于是便和战船留在这里,等顾季的消息。林将军和手下精锐官兵则跟着顾季继续深入。
方铭臣紧张的点点头。
雷茨提着两名海盗的领子,将他们带到甲板之上。鱼鱼手中划出一片匕首,漫不经心道:“我说什么你们对什么,若有差错,就把你们都片了吃。””是!”海盗们惊恐道。
浪花破开蔚蓝色的海面,港口近在咫尺,岸边的缆绳也越来越清晰。哨塔上的人警觉道:“什么人?何时回来的?”
“是我们!”海盗大叫道:“前几天从敦贺载了几只肥羊,如今来这里送货了!”
岸上人看了看几艘船,确实是自己所熟识的。他下来绕了两圈,在岸边昂头向上看:“战利品呢?”
官兵装模作样抬出几个箱子,从甲板上挪到岸边。海盗们打开一看,都是些成色普通的瓷器。
“差了点意思,不过这年头赶来的商船也不多了。”岸上的海盗摇摇头:“那人带回来了多少?”
“可不凑巧,船上那群人不老实,就剩下两个活着的。”
海盗面上潇洒,实则兢兢业业看着阴影中的雷茨。等到鱼鱼点头,他才惊慌失措的把两人推上去:“就是他们。”
被送出去的是齐老八和雷茨。
在计划中,他们要以身试险,带着船队找到监牢的位置。当然以他们大的武功来说,这也不算多危险的事。
“这次倒是少了……告诉太郎,下次多留几个!”海盗不耐烦摆摆手:“罢了,你把他们留下,等下一趟船一起送过去吧。”
他话音刚落,顾季便皱起眉。
难道人数太少,不足以让他们直接前去监牢?或者这里还有什么其他的规矩?
他轻敲船板,对雷茨说了几句话。
“哎呦。”
甲板上,海盗们被迫笑道:“不必麻烦您,我们直接送他们过去就行。””你还对那地方有兴趣?”那人突然回眸,眉眼中带着一丝怀疑。
看来他猜对了。
如此隐蔽的行当,想必大多数海盗是没有权利涉及的。不仅如此,恐怕任何妄图窥探的行动,都会被视作有嫌疑。
“你有所不知,这几个人可算重要呢。”
雷茨却并未紧张,只按照顾季指令传出话去:“他们都是关键人物,不信你瞧——”
他伸手递出一枚玉佩。这东西不仅昭示此人家中富裕,另外也是官员制式之物,可见他们是沿海某个官员的家眷。
“要是把他们留给你,你能看顾好吗?”
“说这么多,不就是害怕我抢你的功劳。”岸上人轻轻哼了一声,倒像是打消些怀疑:“好,那你们便过去吧。”
顾季心里松一口气,看来他猜得没错,不同人质在这里受的待遇并不相同。如官员家眷或富贵之家被劫持,恐怕都要单独关起来,再敲一大笔钱。
双方又比手势打了个招呼,船队才能慢慢向河中航行去。其余船只都等在港口外面,船上几乎是空的,只有些故意留给海盗搜查的货物。
“等等——”
正当他们要走时,顾季却突然被叫住了。
“藤野君在这艘船上吧?怎么今日没见他出来?我还在等他呢。”
顾季并不认识藤野君,只得猜测他大概在几天前悄无声息的死了。他赶紧遣人去打探一番。林将军也一脸迷茫,但他很快披上衣袍:“顾老弟,你在此处等着。”
林将军五大三粗,与那海盗身形倒是有七分相似。幸亏隔着远看不清具体的容貌,他刚刚登上甲板,就看到了对面的人。
“你说什么?”林将军怒道。
“这……”岸上人表现出几分心虚和迟疑。
那厢顾季得到消息,赶紧去甲板上找林将军,低声耳语说了什么。
林将军神色一凛:“我听清楚了,你脑子不好么?这艘船上你认识谁?那个人叫做藤野?”
深入敌营
林将军随手抽刀往地上一扔, “咚”的一声插进甲板里。周围海盗都打了个哆嗦,林将军横眉道:“什么意思,连我们都怀疑么?”
“唔……”心思被戳穿, 那海盗挠挠头,有点不知所措。
确实是那几个人, 也经得住试探。但就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次几艘船都怪怪的——就好像换了个芯子似的。
“罢了罢了,你们赶紧过去吧。”他挥挥手:“别忘了往平安京去送个消息。”
林将军点点头, 示意水手们继续向前走。顾季躲在船舱中回头看过去, 海盗们正登上后面的两艘飞剪船。
但愿方铭臣能应对。
顾季暗暗叹口气, 抬头看向前方的河流。
哮天号。
顾季离开后, 方铭臣静静待在船舱中,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哮天号的设计极其机巧, 他所在之处隐藏在两层甲板中,一般人并不能找到。有人乔装打扮后出去了,他带着大部分人和武器弹药躲在这里。
“一共有多少货?”门外传来声音。
“没多少,半路被他们折腾的沉了些。”海盗们颤抖着, 还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甲板上约莫有些人悠闲散步,远观看不出他们的底细。但若仔细观察, 就能见到每一名海盗后,都有两人举止稍显奇怪,紧紧盯着他。
除此之外,船上还有鱼妖的耳目——那只长着羊头的鱼。
“点点吧。”上船的人并未发现异常, 一脚踹开货舱的门。
这里的货物都是随便放置,只不过一些劣质的丝绸和瓷器而已。海盗们略显失望的看了两眼, 挥挥手让人把它们都搬下去。
“就没有其他好货?”他溜达一圈,突然重重踢向一块木板。
“咚!”
方铭臣耳边有巨响!
他身边, 官兵立刻抽刀在手,上前护住他:“动手吗?”
他摇摇头:“没到时候。”
门外,踹门的海盗赶紧被拦住了。
“——您等等!”被挟持的海盗冷汗倒流,立刻拉人:“这间舱室就别找啦,里面没什么好东西!”
“你说没有?所有货可都要交给源公子的,你若是想私吞……”
“啪嗒。”
两块金锭送入海盗手中。
“弟兄们好久没捞到油水了,就给自己留些,前辈通融通融。”
看着昔日的同僚,那海盗察觉到有些不太对,但仔细想想却没找到什么异常,伸手将金锭接了过来。
罢了,真翻出来都要给源公子交过去,还不如自己分一分。
方铭臣听着外面的动静,暗暗松一口气。
“都准备好了没有?”他问身旁官兵。
“大人放心。”
哮天号上众人不可能瞒太久,迟早要有被发现的那天。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在被发现之前阻断这个港口和其他地方的信息通道,并且等顾季回来。
方铭臣闭上眼睛,暗暗祈求顾季那边一切顺利。
海盗船上。
即使洗过一遍,甲板上还是难掩腥臭的味道。顾季掩住鼻子,冬日的寒冷并不能掩盖那一股臭鱼烂虾味儿,只会让血腥肮脏的气息存在在呼吸之间。
鱼鱼被绑着倚靠在顾季脚下,也是满脸嫌弃的样子。
“再等等就到了。”林将军拿着地图,叹口气。
这条河支流不多,沿着地图走几乎不会出错。顾季观察到沿途有十几个埋伏的地方,显然源公子在这里布防很多。
幸亏他们有海盗船作伪装,才一路畅通无阻。
第二日傍晚,他们终于来到了地图中所描画的地方。
从船上看过去,此处真有不可预料之感。河边环绕着几座小山,山不高却很陡峭。一座座常见的日式木屋,好像堆积木一样层层搭建在山上,在云雾中一眼看不到尽头。
这里空气湿度很大,冬日里更是刻骨的冷。顾季手持望远镜看过去,岸边的人穿的都不太多。
那些海盗还挺穷的,虽然身上披着抢来的绫罗绸缎,却没什么皮毛御寒,冻得在岸边搓手跺脚。
反观整装待发的水师官兵,每人都穿着贴身小棉袄,外面在裹上一层皮毛,别提多暖和了。
“快到了,大家盯紧些。”顾季招招手,回头躲进船舱里。上次他见了源公子身边不少人,指不定谁会认出他。此时还是不露面为好。
从舷窗望出去,隐约看到山间有一个大湖,湖边立着些屋舍。
地势高低起伏,地图难以完全对上。顾季叹口气,还是等深入敌营才好。
“什么人!”岸上有人怒喝。
来人身材矮小体型健壮,周身一股匪气。海盗悄悄凑近林将军,讲出其中由来。此人名叫山下太郎,是源公子这几年最重用的武士之一。
他行事作风缜密狠辣,万事都要亲力亲为,几乎没有海盗不怕他。
“自己人,自己人!”
海盗船慢慢在岸边停下,将来意原原本本说明一遍。
山下太郎冷冷盯着甲板上的人,思索半晌:“货物?倒是许久都没见过了。都带下来看看。”
几艘船齐齐停靠在码头,大家有序下船。雷茨被几根麻绳拖下船去,扔在那人面前。他眉眼间三分凄苦五分绝望两分惨淡,像极了被强行绑来的样子。
那如湖水般的眼眸中含着一汪泪,似泣非泣。
“你就是泉州官员的家眷?”他抬起雷茨的下巴。
鱼鱼皱眉点头。
“那边是他身边的打手。”有人指了指齐老八,补充道。
“好,好。”
万籁俱寂,山下太郎顿了顿,突然大笑起来,引得他身后的海盗们不知所以。
眼见这人浑身玲珑绸缎,容貌又有异域特色,不用多想便知是顾季的公主妻子!
“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走。”他邪笑道:“眼下你们这些人可有大用……跟了源公子许久,终于可以回报他了。”
源公子前几日还愁没有人质,现在他将此人送去,岂不大功一件?
真没想到,顾季的发妻竟然落到他手上!
那想必顾季也已不测了吧?
他收敛起得意,没再多说:“你们也辛苦了,今晚就在这里歇下,停留几日再启程吧。”
这倒并非好心——只是把这些人安抚好了,才不会抢他的功劳。
这正和大家预料。林将军低头含糊道:“我们奔波许久,确实要好好歇歇。那么——其余的事情便交给你了。”
水牢
顾季站在队伍最后, 和林将军四目相对,彼此都松了一口气。这一关他们算是混过去了。
此时,众人都站在一处低矮的草棚之下。草棚歪歪斜斜的, 好像一阵风就要都吹散了,一场雨来全淋成落汤鸡。但这就是码头旁边唯一的建筑了。
纤夫们坐在地上休息, 盯着一行人窃窃私语。
从此处山脚网上看,正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屋舍。湖在半山腰还高一点的地方。
“请吧。”有人在前面指路,将他们领走。
齐老八回头看顾季一眼, 示意他放心便是。山下太郎踢他一脚:“还不老实?”
灵巧一个转身, 齐老八便避开了。
“你还敢躲——”
“你算是源公子手下干将?”齐老八突然开口。
“怎么?要我给你点威风看看不成?我可是上杉君的继承者。你们有没有听过他的威名?当年上杉家两兄弟在海面上称霸王……”
齐老八一副没听过的样子。
“啊嚏。”
鱼鱼可怜兮兮捂住鼻子, 眼眸微动。他倒是想起来了, 就在几年前,上杉两兄弟全被他杀了。
山下太郎想再踹齐老八, 但很快意识到自己恐怕功夫差的远,被挡回去只能闹笑话。而这两人是顾季的女眷属下,没有源公子的旨意也不好私自处置,于是只好恨恨收手。
“把他们都送到水牢里去!”山下太郎吼道:“在源公子的命令来之前, 谁都不许把他们放出来!”
“是。”
海盗们把雷茨和齐老八的眼睛蒙上,用一根绳子牵着他们便离开了。山下太郎环顾四周, 注意到刚刚顾季一行人早已上山。
他摸了摸鼻子,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他们蒙着眼摇摇晃晃向山上走去。
水牢?那是什么地方?
山间雾色清冷,弥漫着湿漉漉的寒气。雷茨穿的不厚,悄悄抱住自己的胳膊, 装出一副很冷的样子。海盗们生怕把雷茨冻死,只好给他一件披风。
鱼鱼接过裹在身上, 遮住衣角露出的鳞片。
曲折的山路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他们便到了一处暗室中。随即两人便踏上了向下的台阶。向下的路很长很长, 足足走了接近一个时辰,才慢吞吞到达底部。
雷茨被重重一推,随即身后是铁门合上的巨响。
“轰。”
半晌后,意识到身边无人看守,雷茨才把眼睛上的布条解下来。他勉强适应周围的黑暗,然后和目瞪口呆的齐老八对视……
“他们就这么把我们关一起了?”
两人异口同声。
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只要一大堆干草当做床铺,旁边一盏昏黄的油灯。一道土墙隔着盥洗室……如果那个土盆和圆坑可以算的话。
铁门之外,只有一道长长向上的楼梯。
竟然一个看守都没有。”竟然这么信任我们?”鱼鱼坐在地上,暗暗恼怒自己的袍子被弄脏。
齐老八摇摇头:“此处在地下,不需要看守。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一路走来是有几个岔路的?”
鱼鱼回想下,确实感觉到在某些时刻,海盗们是有选择和游移的。他凝神听了听,得出结论;“我们上面就是湖。”
结合已经拿到的地图,他们的位置也就显而易见了。
整个监牢建在两座山上,其中一座山腰处有大湖,鲛人们便关在此处。他们先登山再向下走,从一条小路通往湖底的暗室。
这些监牢底部在山深处,顶部便是湖面。除了唯一进入的出路,可谓插翅难逃。
“不过他们没人来守着,恐怕也是人手不够。”齐老八摸着土墙:“这里很陈旧,很久都没关过人了。”
“那是什么?”
雷茨向上指了指。
顺着他目光看过去,那里是一处天花板上的木板。只不过拿里被封的死死的,不知道外面是什么。
“这上面不是湖么?”鱼鱼奇道。
“这里恐怕是后来被淹的。”齐老八攀上墙壁,检查天花板上的木板:“你不觉得奇怪吗?这里实在是太深了,以他们的人手,很难在这里修出房子来。”
而旁边明显有墙壁,地板还是木头铺成的。雷茨曾亲眼目睹宫殿的建成——搬材料就不是一件小工程。
“这里是一间地窖。”鱼鱼低声思索道。
大概在许多许多年前,在山腰上的低洼地带有一个村落。后来不知道怎样,这里被混流而下的泥沙淹没,日积月累形成小湖泊。
当时的居民大多殒命,但密封的地窖却并未涌进淤泥,在湖底形成了小空腔。海盗们正是依照这一点,挖下去修建了水牢。
“是这样。”齐老八点点头表示赞同:“我来时注意听他们说话——从这里往上,至少有三道岗哨。若是直接冲出去未免打草惊蛇。”
“我们怎么动手?或者等郎君他们?”
凝视着天花板,鱼鱼把披风裹紧了点:“阴差阳错的,我们这个位置离监牢很近,倒是比他们方便。据说每天夜里,鲛人们都要去湖里放风的时间,或许到时候能联系上。””但出去仍然难——”
雷茨突然回过头,问齐老八道:“你会潜水吧?”
另一边,顾季终于爬山到了最高处。
在已知的信息中,人质们都被关押在山顶的屋舍里,海盗们守在下面。本来负责之人也住在高处,确保人质们不会逃跑……但山下太郎实在懒得爬山,自己去山脚住了。
倒是方便顾季在这里找人。”你们就歇在这里吧。”领路人道:“晚些时候给你们送吃食来,别乱跑坏了规矩。若是想看鲛人,两个时辰后去湖边就能看到了。”
“鲛人?”林将军情不自禁吃惊。
“你们来不是为看它们吗?”引路者反而诧异。
“正是,正是。”顾季连忙道:“到时候就烦请你带路了。”
看来鲛人们不仅被取鲛珠鲛纱,还成为源公子旗下的旅游景点了。顾季暗暗咬牙:引路者这么说,便怕是有许多海盗专程来“欣赏”鲛人。
引路者点点头走了,这房间才安静下来。
“尊夫人如何?”林将军赶紧凑上来。他眼看着雷茨去做人质,难免担心。
“不用替他担心,他会处理干净的。”顾季笑道:“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把人质救出来,然后想想怎么运送出去。”
“如果地图没错的话,他们就在那边的两排房子里。”
“大家不如一起想想,有没有两全之策?”
计划开始
“现在时间太早, 恐怕容易被发现端倪。不如我们趁夜色去试探一二?”有人提议道。
林将军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这样吧,夜视好些的先安歇下来,养足精神晚上行动。其他人这就出去转转, 看看我们的地图准不准。”
“是。”官兵们齐声答道。
“千万小心,尽量不要说话, 未免暴露。”明澄嘱咐道。
官兵们鱼贯而出,装作悠闲的样子在山间漫步。顾季思量片刻,与明澄对视一眼, 决定也出去看看。反正山下太郎没限制他们行动, 闷在屋里才不正常。
林将军则守在这里, 以顾大局。
两人踏着山间的布满杂草的小径走出, 石子微微硌在鞋底,像是年久失修的样子。
“也不知道雷茨被带去那里。”顾季揉揉眉心。
源公子选这里做为大本营, 确实是有一番道理的。他们一路向上走,才看到众人所住之处是一个大建筑的左侧。
这个建筑从山脚便开始修建,绵延到接近山腰的位置,也是地势相对平缓的地带。
从高处看, 小路树林错综复杂——比如刚刚他们谁也没意识到,旁边竟然还有如此庞然大物。
再往山上爬一炷香时间, 下面的建筑又隐入树林间消失不见了。
“是湖?”明澄远远指过去。
眼前一片波光粼粼,顾季连忙拨开密林走到湖边,看到清澈的湖水正闪烁在阳光之下。湖边又延伸出三条小径,通往不同的屋舍。如果不到湖边, 是绝对看不见这三条路的。
“还真是曲折。”顾季皱眉。
“这样也好。”明澄笑道:“此处树影斑驳,又兼有水声, 他们一介凡人,夜里也不好找路。”
顾季点点头, 就见明澄突然附身向水面,似乎轻轻嗅了两下:“这里果真有鲛人的踪迹。”
“而且……还有一点雷茨的气味。”
“雷茨?”顾季愣了一下——鱼鱼不会身份被发现,和鲛人一起关进来了吧?
“但是很淡,他没在这片湖里游过。”明澄摇摇头:“湖有多深?”
微风滑过湖面,借着树枝晃动的影子,顾季目光投向远处湖边,似乎察觉到水下有什么东西,像是个人造物。
是房顶。
顾季皱眉,再凝神向下看去:“大概不会太深。”
他的推测与齐老八如出一辙,这里恐怕之前是个村子,被随水流而下的泥沙淹了,就变成了现在的小湖。
那么,雷茨在哪呢?
“罢了,先走吧。”明澄拍拍手中尘土:“等晚上我下水看看,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们回去等了许久,另外一队人才回来。他们是朝着反方向走的,成功摸到了人质们被关押的位置。那里有几十人守着,虽然不敢靠近,但很清楚的传来哭喊声。
将路线图清清楚楚写出,林将军道:“我们晚上就动手,仍然分两队人行动。”
“好。”大虎问道:“直接去劫人?”
凝眸思索片刻,林将军手指沾了些茶水,从桌子上划几条线:“天黑之后,明大人和顾大人先领一队人去湖边,看他们所说的鲛人;而我带着身手最好的人都去监牢附近埋伏,等信号行动。”
“等到他们人也到湖边,你们就想办法闹出点动静来。这时候明大人领着水性最好的几个,里应外合趁乱救人。”
“那边动静大了,监牢的守卫必定前去支援。届时我们再悄悄摸进去,抢了人就走。”
“此外,再单独分出五人——事成之后,就一把火烧了。这山上都破破旧旧,那座最大的房子定然是他们的老巢。”
“就认准了它烧。”
“到时候那群贼人两头难相顾,我们就下山冲到河边,夺船离开。”
林将军环顾四周:“你们觉得如何?”
大家都没意见。于是赶紧把酒水都装在一个大水囊中,然后把行装都整理一遍。为了防止有人突然来探查,他们还留下些许东西在房中,装成偶然外出的样子。
收拾好一切,便是天黑的时候。
顾季悄悄出门,远远跟着明澄往湖边走去。林将军本来不想让他涉险,但他还是相信自己练了两年的水性。
“你们来了啊。”有两个海盗正站在那里,对他们出现并不意外:“眼下鲛人才刚放进去,过一会儿冒出头来才好看呢。”
“放进去?”明澄问道。
“本来以为那些家伙没水也能活,没想到干死了好几条。”海盗不屑叹口气:“就只好每天放他们出来泡一泡了。”
“不过那鲛人都长得美丽,我们多看两眼也是赚了。”他笑起来。
明澄没说话,眼眸中却闪过一丝暗色。他顿了顿道:“那我们就等着了。””你就看吧,马上,就是最好的景致。”
湖底。
“附近有鲛人。”雷茨爬在墙壁上,十分笃定:“是不是到晚上了?”
“是。”齐老八睁开眼。
他暗暗掐算着时间,靠在墙边闭目养神。在过去的两个时辰中,他大脑中闪过无数种逃出去的方式,但结论出奇一致——他和雷茨有可能逃出生天,但必然会惊动所有海盗。
“郎君有没有传信号来?”齐老八问。
雷茨似乎正在侧耳聆听什么,闻言缓缓点头。齐老八也皱起眉仔细听,却只感到一片寂静。
“真有声音?”
岸上,明澄也听到了声音,顾季耳边却只有断断续续的声响。旁边的两个海盗笑道:“有人能在这时候听见鬼声。”
频率。
顾季立刻想到,鲛人们能发出更高频率的声音,只有少数听力极好的人能听到。
与此同时,湖底的齐老八却搞不明白为什么。他揉揉脸:“不管了,信号里到底说的什么?”
“是我族人的消息。他说顾季已经来了,大家准备动手。”
“但是我们怎么向上——”
“你会不会游泳?”雷茨突然问。
“游泳当然会,要不然我怎么上的船?”齐老八皱眉不解。
“那好。”
雷茨突然笑了笑,然后齐老八就看到一条闪着青色暗光的大尾巴突然出现。鱼鱼像壁虎一样攀附在墙上,尾巴猛得朝天花板抽过去!
“轰!”
刹那间,木板破碎,湖水涌入!
“走!”雷茨一声厉喝,齐老八来不及多想,立刻摆动身体向上游去。他混混沌沌的大脑中此刻只剩一个想法:怪不得雷茨觉得出去很轻松。
真就走水路啊!
水面上,隐隐约约出现一个漩涡。
“那是什么?”明澄问道。
“鲛人们搞出的小把戏而已……”海盗不屑的笑了笑,突然瞪大眼睛,反手抽出刀来:“等等,那是什么东西!”
营救
湖面中心, 一朵巨大的水花翻上来,足足有十几尺高,似乎有什么东西马上要破水而出。
顾季顷刻警觉, 从腰间悄悄把匕首抽出来。但海盗们此时根本顾不上这些人,连忙去拽湖边的几支杆子。
“快点, 别让他们靠近岸边!”
顾季走近,奇道:“这杆子是做什么用的?”
“拴这些畜生的。”海盗用力拉动湖边一根长杆,卷起旁边粗粗的麻绳, 就见到一条鲛人惨叫着被拴住腰部提了上来, 水中漫出一些血迹。
湖边足足有几十根杆子, 海盗们吼道:“还不过来帮忙?”
大家赶紧佯装过去卷线, 手上却慢吞吞根本不冻。有人问道:“那边有船,去湖里吊他们岂不更方便?”
“疯了?”海盗骂道:“许多人都这么死的。”
在最初捕获鲛人时, 海盗们确实试图乘船在湖中对付鲛人。但鲛人们会一鼓作气把船打翻,人拖进水中后不久便被撕碎。
连续死了几个海盗后,源公子被迫接受海盗们下水就死的事实,从此把每条鲛人拴上绳子, 系在湖边约束。
那么……海盗们都不敢下水?顾季暗暗思忖片刻。在角落的树丛中,明澄悄悄滑下水面。
这边还在拉绳子, 但已经来不及了。只见一朵巨大的水花爆出,齐老八从水面上露出头来,他身(n)后便是雷茨。
熟悉的绿莹莹的大尾巴,让每个人不寒而战。
“鱼妖回来了……”有人尖叫, 猛推身边人:“别管这里了,先去叫人!”
在场约莫有几十个海盗, 大多数立刻散去急急忙忙跑向山下叫人来。他们边跑边高声叫喊着:“新来的,你们别愣着, 把这鱼妖拦住!”
顾季微微侧身,溃散的海盗从他身边路过。
这些人是他们故意放走的。只有把山下的人都聚集到这里,林将军那边才好行动。等到人都跑下去了,他们十几人才默默上前。
湖面中,似乎越来越多鲛人挣脱束缚,往湖中心聚集。
被留下的海盗们疯狂拽着绳子:“来帮忙啊!”
夜风微凉,树影摇曳的山间连月光都不明亮。他们缓步来到那些海盗身边,手中却没有接过绳子,反而抽出了背后的长刀。
顾季一声低喝:“动手!”
水下。
“还有多少个没找到?”雷茨尾巴拍着水,用匕首割开一名鲛人的绳子。在他身边,围绕着三条尾巴上长着红麟的鲛人。
那红色在暗夜中好似发着光。
瞳孔灰色的鲛人猛得睁开眼:“还有两个,在西南方湖底,被困住了……”
雷茨点点头:“我去。”
鲛人们注视着雷茨游去,彼此之间交换了惊讶的目光。
从辈分上来说,雷茨是他们的堂兄。他们早几年见过塞奥法诺堂兄了,却没想到这一母同胞的兄弟两鱼竟然如此不同。
“还有没有在水牢里的?”明澄摆摆尾巴游近些:“都看顾着受伤的,我们准备走了。”
提起回家,鲛人们都难掩激动之情。
“等堂兄回来,就都齐了。”
“好。”
一尾红鲛问道:“尸体……要不要都带上?”
他灰白的发丝挽起在脑后,正给一尾受伤的鲛人包扎。轻声念过什么后,那鲛人尾巴上血淋淋的伤口便飞速愈合。
他有愈合的能力。但他来的太迟了,在这里已经熬死了许多鲛人。
“都带上。”明澄点点头:“一刻钟后我们出发。”
岸上。
海盗们还在抓耳挠腮的拉绳子——绳子另一头的重量已经消失了,拉上来只是一个个空空荡荡的绳索。刚刚拴住的鲛人也不知去了哪,好像人间蒸发似的。
然而他们没有看到,背后的刀光已经临近。
“你们——!”
一道寒芒闪过,海盗口中吐出鲜血,不敢置信的回头看向“同事们”。官兵们纷纷利刃出鞘,直接扑杀上来。
喉咙中还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们就倒在了血泊中。
夜色是最好的藏身之所。源公子选的位置实在隐蔽,不仅外人难以摸到,这里发生的一切也难以向外界透出风声。
只有树叶莎莎声昭示这里发生着什么。
顾季带人干脆利落的解决了留下的海盗,随即鲛人们才从水中浮上来。他们一些人负伤,一些人还背着同伴的尸体。
雷茨带着他们跳上岸,惹得官兵们惊讶的瞪大眼睛。
他们先前知道明大人要救自己的家人,却不知竟是鲛人一族。
“那边的消息呢?”明澄捋捋被水沾湿的头发。
话音刚落,便听到山下一声响箭——灼灼红光照在天空上,又冒起烟来。
“那是什么?”顾季惊讶。
“兵部前不久的造物,叫做信号箭,比以往都打的更远。”一名官兵笑着向顾季解释。
到目前为止,海盗们还只以为是鱼妖来救族人,将鲛人们全部放走。这件事两年前海伦娜就干过,所以没人会怀疑到大宋官兵身上。
由此,海盗们会集中来这里阻拦鲛人,甚至调走守护人质的人马。
此时林将军已经带人埋伏完毕,如果那里人少了,他就会向山下投石作为信号。而埋伏在山下院落附近的人就发动响箭。
既作为大家一起动手的讯号,还能更引去海盗们的视线。
“走。”顾季神色一肃,带着他们沿小路向山下奔去。
另一边。
几排小破屋立在山腰处,其中隐隐有锁链作响的声音。此时这种声音更加嘈杂,因为有一半海盗都带刀离开,去对付那突然出现的鱼妖。
被关押的人质们也听到动静,向外张望是否有希望逃出去。
“都待在里面,谁也不许趁乱走——否则打死你们!”海盗的高声叫喝响起。
监牢中安静了,但官兵们却清清楚楚看到,此处留守之人已经越来越少。
等到树林和夜色彻底将踪迹隐蔽,一队人已经悄悄摸到监牢背后。不需要任何高声命令,几个海盗的喉咙便已经被抹断。
他们在暗而海盗在明,一切生杀只在须臾之间。一炷香时间后,地上便已布满尸体。
“进去。”林将军比个手势。
门锁被子弹打破,但黑暗中谁也注意不到这一声低响。月光照进屋子里,他们看到那一排排拴着铁链的人质。
他们衣衫褴褛,身形消瘦,不少人身上还染着血迹。
见到陌生人出现,他们甚至不敢出声,眼睛里却透出惊恐来。
“不要说话,我们是大宋水师,奉朝廷之令来救你们。”林将军说着一口汉话,让所有人质揣着的心都重重落下,眼角溢出激动的泪水来。
“跟着我走,离开这个地方,你们就可以回家了。”
撤退
一炷香时间后, 林将军把人质们都带了出来。众人互相搀扶着隐入树林之间,官兵们将一块大石头推了下去。
片刻后,石头重重撞在墙壁上的声音响起。
“大人, 这里守备森严,我们怎么出去啊?”有人颤声道。
他话音刚落, 就见山腰处窜出一点红色。这颜色也漆黑的夜里尤其显眼,刺目的让人挪不开眼。
“是不是走水了?”
“啊呀,那可是他们的老巢!”
大家小声议论中, 就见那火苗又窜了上来, 顺着一棵树爬上去, 当他们在远处看到火势, 闻到依稀的烟气时,火焰已经无法控制了。
很快, 大火好像巨兽一般,顷刻间便吞噬了小半栋建筑。冬日天干物燥,纯木质的房屋几乎一触即燃,火焰如画卷般在庭院中展开。
不仅仅是他们, 海盗们也很快注意到火势。还没来得及赶去围堵鲛人,他们又匆匆忙忙回去救火。
“跟上, 我们从小路走!”林将军一挥手,带着人向山下奔去。
同时,更早出发的顾季已经抵达山脚,埋伏在树林中。在一侧的小路上, 河边的海盗们正匆匆忙忙往山上赶,只有很少人守在原地。
“源公子不在, 那里一定有很重要的东西。”顾季暗暗观察火势。
“难道有哪个领头的困在里面?”明澄疑惑。
“不会,”顾季摇摇头:“他们才不管同伴死活呢, 我猜里面恐怕是源公子的藏宝地。”
他抬头向上看,大火愈发猛烈。眼见着旁边的海盗们都走干净,众人便一齐向山下冲去。河岸边还留着最后几十个海盗,守船和码头。
他们要替林将军解决掉这些人。
“你们怎么下来了?”那些海盗还不知上面的变数。
明澄抹抹额头碎发。他看向站在倚靠在河边的几名海盗,似乎正想说什么,却突然道:“注意你后面!”
海盗没来得及回头,便身子一张,被什么东西拖进了水里。几条白色的手臂从河中伸出,水面上看过去,只有黑发蓝尾的影子。
“鱼妖,是鱼妖!”海盗们惊呼着抽刀,水下却似乎有数不清的怪物,将离河最近的三人同时拖入水中!
一人慌忙避过河中的怪物,扭身向反方向闪避,下一秒却心口猛得发凉。带着烈火气息的风呛进喉咙,他看到一柄长刀穿心而出。
“咳,咳……”在他最后惊愕的目光中,明澄用手帕擦干净脸上的血迹。
“往河边赶。”明澄横刀道。
海盗们这时才意识到他们是大宋人,但此时已经晚了。训练有素的官兵们立刻结阵压过去,即使人数更少也毫不畏惧。
反而海盗们前方被兵锋逼迫,背后河里是拖人下水的鱼妖,一时间肝胆俱裂。
顾季趁势带着大虎跳上船,顺手解决两个扑过来的海盗,从暗处将缆绳割断。
“这里一共四十三个人,现在还剩二十九个。”一尾红鲛浮上来:“前面那艘船甲板下两层守着三个人,你小心不要被偷袭。”
“好。”顾季一口应下,转身奔向另一条船。
在水中的并不是雷茨,而是鲛人们。忽略体型和容貌的差别,两者尾巴颜色极其相似,在暗夜中实在难以分清。
海盗们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随意□□的鲛人们,在水中却有尖牙利齿。
此处战斗还没持续多久,山上也乱套了。雷茨躲在顺流而下的河水中,随机袭击取水救火的海盗们。他出手更干净迅速,几乎没有躲闪的机会。
海盗们不敢不救火,又不敢去取水,在山上乱作一团。
顾季连续割断两艘船的缆绳,才放响箭作信号。回到河岸边,官兵们几乎将海盗们全杀干净了,剩下的也都被拖进河里。
有几名士兵受伤,被先搀扶到船上。水手们迅速各司其职,鲛人们并不上船,都潜伏在水面之下。
“林将军他们呢?”明澄跃上甲板,拿着望远镜四处看。
“来了!”
只听远处一声高喝,有一对人从山脚下出现,正是掩护人质们撤退的林将军。即使行动再隐蔽,他们也免不了中途被发现追击。
士兵和水手们赶紧上前,将人质背到船上。林将军那厢无后顾之忧,一路边杀边往河边撤。
追来的海盗约莫有二十多人,此时见官兵们人多势众便萌生退意,转身去解另一艘船的缆绳,试图将河道堵住。
“明澄!”顾季高声喊道,示意明澄驱使鲛人们阻拦。但林将军却笑了笑,从旁边的包里掏出几个圆形的小东西来,分给官兵们。
“这是什么?”顾季问。
林将军不答,熟练点燃火绳扔过去。
“轰!”
那些东西一起在人群中爆炸,海盗们瞬间七零八落。官兵们当即冲杀上去将他们全部砍翻在地。
“兵部去年造出来的,叫手炮。”林将军笑着对顾季道:“其实伤不了多少人,雷声大雨点小。”
顾季呆若木鸡的点点头。
现在兵部造出来什么东西,甚至回到汴京发现进入蒸汽时代,他都已经不会惊讶了。
发现没得到顾季的惊呼,林将军颇为无趣的“啧”了一声,翻身上船。点过一遍人数无误,船帆随即被张开,两艘船顺着风和水流飘荡。
风大水急,船速极快。顾季在船尾盯了一会儿,那山中的火光就成了一个小红点。
“还有最后一关。”顾季叹口气,放下望远镜。他凝视着前方河流入海口,脚边雷茨正倚靠着船舷整理头发。
“就看方大人他们的了。”林将军正色道。
港口,方铭臣已经在船舱中躲了整整一天。
海盗们放过了这个舱室,取走了其他东西后离开,但仍有不少人留在船上。这是他们“捕获”的第一艘飞剪船,显然源公子有志于好好研究一下这种新式船只。
但今夜,港口却频频传来嘈杂之声。
那些货物中,方铭臣特地准备了几十坛好酒。海盗们都贪杯,他们必然会悄悄藏起一些自己享用。现在夜色深重,大概一半人都已经成了醉鬼。
“方大人,你听没听到有声音?”身边的士兵突然道。
方铭臣凝神去听:“是林将军的响箭。”
“如果那边一切顺利,再过小半个时辰他们便要到了。”
方铭臣抬头,手中握住脖子上的小玉牌,那是临行前女儿给他雕刻的。
“放箭吧。”他咬牙道。
暴雨
士兵点点头, 转身朝舱室的一个角落走去。他推开小巧的木板,冷冰冰的海风涌进来,带着腥气吹拂在众人身边。
如果从外部看, 便能看到哮天号船尾突然多了个小窗户。不过在幽暗的夜里,没人会注意到这些。
士兵捞起什么, 在窗户里丢了出去。
羊鱼从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无声入水。
士兵确定羊鱼摆摆尾巴游走,赶紧搓搓手把窗户关上, 暗暗期盼顾大人从龙王那里找来助阵的神兽不要掉链子。
他回头比了个手势, 一队人便默默站起来, 打开舱门溜出去。
一盏茶的时间后, 守在船舱底层的海盗被抹断脖子,他们悄无声息(n)溜进炮舱。
感谢当年哮天号当做商船设计, 所以为了防止商人旅客误入,炮舱并不与其他舱室连接,而是有单独一条通道。
也正因如此,海盗没有发现掩饰后的低矮舱室。
众人熟练装填炮弹, 随即便伏在窗口前,屏息凝神——
他们等待着。
“嘭!嘭!嘭!”
一阵剧烈的声响好像让天地为之撼动, 透过小窗看过去,转眼间岸边升起一阵火光,建筑碎屑飞溅!
哮天号仍然沉默的矗立在黑夜中,开火齐射的是海面上的战船!
炮弹打碎了深夜, 岸上一阵嘈杂疑惑声后,才看到有人急急忙忙往港口赶去。下一秒, 他们的尖叫声便响彻港口:“大宋水师打来了——正在炮轰码头!”
“炮轰码头!”
有些岸边的海盗还没想明白炮是什么,就已经被碎屑炸飞。战船们搭载的全部是兵部不计成本新造的重炮, 口径员非阿尔伯特号和哮天号可比。
一阵阵火炮齐射下,好似天火流行从天而降,转瞬间就摧毁了沿海的码头!
海盗们只向前冲了没一会儿,便如丧家之犬一样向后撤去。虽然早知道源公子把大宋朝廷彻底惹着了,但谁也没想到,他们真能打上门呀!
“别害怕,火炮射程有限!”有人尖叫道:“他们不会攻过来,往河边跑!”
“就是此刻!”方铭臣拿着望远镜,咬咬牙:“开火!”
刹那间,河边的哮天号掀开两侧盖板,黑洞洞的炮口便露出来。火星吞吐,种种砸向河边码头。
“轰!”
“杀!”方铭臣咬咬牙,提刀冲出去。
官兵们迅速从舱室中涌出,扑向守在哮天号上的海盗们。黑暗中摇曳的烛火模糊不清,海盗们在慌乱中抽刀反扑。
两方人数差不多,但他们必须趁势杀掉这些海盗,好在敌明我暗。
“方大人,你去后面!”一名士兵将方铭臣推开,防止他被一刀穿胸。他虽然身体素质不错,但终究不通武艺。
“不行,你们在哪我就在哪。”方铭臣咬咬牙,横刀挡过面前的人。周围吵杂不安的血腥气几乎将他吞没,黑暗更让危险丛生。
他刚喘过两口气,便见到另一道刀光向他袭来!
此命休——
“嘭。”天花板中,一块包铁钉的木板突然落下来,重重砸在扑来的海盗头上。
海盗当即被拍晕,倒在他身边。
方铭臣捂着胸口向上看,刚想感谢老天爷救命,却没想见那木板又缓缓合上了。
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木板还顿了顿。
他突然想起,顾季临行前真诚嘱咐……哮天号是艘好船,定会助一臂之力的。
“主人,港口诸事都在计划中,但船上海盗有点多,现在正于二楼舱室鏖战。岸上目前没有增员,他们被吓退了,还以为水师已经攻入河道。”
哮天号稳稳汇报着,声音被海风吹散些:“还有方铭臣也在与敌拼杀,差点遇险。”
顾季站在船头,从海风送来的炮声中便可知战况激烈。他道:“我这里还有一炷香时间,辛苦你。”
如果哮天号有手,它此时已经忙得不可开交。
既要顾着调整炮口,让炮弹都稳稳打在码头上;还要注意四方情况,随时向顾季汇报;更要照顾旁边的货运船;另外也必须关注船舱内的战斗,防止有人像方铭臣一样遇险。
哮天号还是船上最后一道防线——如果事情有变,它会在无操作的情况下自主行动,即使被发现船的异常,也要把大家带出去。
“那边河道快要清开了。”顾季留意过远方的消息,转头对明澄道:“我们准备冲过去。”
河边码头上战斗快要结束的时候,羊鱼便悄悄游回来,咬断了拴在码头的绳索。随着海盗们的尸体被丢进海水中,两艘飞剪船便悄悄滑进水中。
最后一轮火炮齐射,扬帆,启航。
被“捕获”的船只就顺流而下回到大海,后面还接着两艘他们自己的船。但海盗都沉浸在被水师攻上岸的恐惧中,谁都没有上前支援。
当迎面海风吹拂,看到战船上的灯光时,顾季才长长松一口气。
他们都回来了。
几艘船迅速搭起绳索,官兵带着人质们回到战船上,两艘海盗船被烧毁。在船只点燃时暖融融的火光中,大家聚集在甲板上休息。
驱寒汤药已经熬好,郎中正在分发小棉被,给伤者敷上药膏。无辜的百姓商人们被掳走几个月后,终于能归乡了。
大家喝着热乎乎的粥,注视火光四起被炮弹打烂的码头,浑身舒畅。
一滴雨落在顾季额头。
“今日怎么下雨了?”林将军也被淋了,皱眉抹抹身上的雨滴:“下午还万里无云的,不应该啊?”
大家招呼着把东西从甲板上收走,都转移到船舱之中去。普通的雨水战船自然不怕,但就在顷刻之间,月光被遮盖住。
乌云突然聚集在天空上,雨点骤然变大。
“怎么回事?快!”林将军吆喝着,难以置信:“难道要下暴雨?”
顾季却忍不住皱眉。
不对劲,上次见到这样突然的雨,还是当初金字塔之下的超自然力量。
“你们看,那是什么?”雷茨拿着望远镜,向码头张望。
林将军也拿起一个,就看到码头上站着一群奇奇怪怪的人,让他万分摸不着头脑。顾季凑上前一看:“阴阳师?”
“那是啥?”
顾季简单解释过:“上次我们就被一群阴阳师追着跑。”
林将军听完足足愣了几秒,才感叹:“怎么——哎,早知道临行前,请几位高僧道长来。”
他们还是物理攻击呢,怎么那边上魔法攻击了?
顾季笑了:“他们大概是准备好对付鱼妖的。自从上次我们走后,海伦娜又劫了船,源氏恐怕就做好了对付鱼妖的打算。”
但千算万算,没想到鱼妖和大宋水师一起来劫狱了。
“无碍,他们呼风唤雨也管不了多远,我们往后退些就淋不着了。”顾季蒙上斗笠挥挥手,船缓缓向后退些,雨果然小了很多。
“那他们还有什么阴招啊?”大虎凑上来担心道。
“可能会派妖怪过来,但没关系,”顾季笑着宽慰道:“我们也有妖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