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报酬
顾季立刻看过去, 只见远处被捉来一个人影,正在武士们之间踉跄走着。
难不成菲兹真没逃出去?可若是如此,雷茨该给他消息的……
待那人走近些, 顾季才松一口气。此人身材高大健硕,绝对不是菲兹, 倒像是另一个熟悉的影子。
托皮尔岑也不瞎。他道:“他又是什么人?”
那人带着菲兹的帽子,脸上似乎还糊者一层什么东西,黏腻在一起红彤彤的。实际上这是鱼鱼准备的面具——用纸和面糊粘起来, 丝毫没考虑到防水功能, 已经被泡烂了。
他将脸上东西揉搓成一团, 露出本来一张脸来——特帕内卡。
“你何时回来的?”托皮尔岑皱起眉头, 万分摸不着头脑。为了不让小儿子捣乱,他一早就把特帕内卡支出去了。
特帕内卡张了张嘴:“刚刚。”
“为何要假扮成菲兹?”托皮尔岑怒道。
当然是为了吸引视线。这是特帕内卡被支开后临时起意——鱼鱼给了他两张面具, 他却只给了菲兹一张。等到菲兹逃命时他也带上面具,就会有两个打扮相同的人。
菲兹被抓住的几率必然降低。
他很清楚父亲不会因此杀他,但现下如何狡辩,特帕内卡却愣住了。
他求助的目光转了一圈, 最终转到顾季身上。
怎么解释?
顾季自然读懂他的心思。他比了个口型:“献祭,替你父亲。”
特帕内卡大脑飞速运转, 只愣了两秒钟,立刻扑上去抱住他,语气惊讶而伤感:“菲兹丢了?和他有什么关系,我干嘛要代替他呀?”
“我远远的听说, 神要将我献祭,否则就要您替我去。”
“所以我赶紧打扮一番就赶来, 千万怕您因为受伤。”
他勉强解释了为什么自己穿的像个祭品,还和菲兹有八分相像。托皮尔岑沉吟片刻, 挥挥手道:“这里没什么事,赶快回去洗洗脸吧。”
不知托皮尔岑是信了这番说辞,还只是不想和他计较。顾季暗暗思忖着。
但再让特帕内卡多抱会儿,恐怕皇帝浑身上下都要被蹭上浆糊。
蒙特祖玛想要阻拦,但他并不能改变托皮尔岑的心意,只好捂着脖子回家找药。
特帕内卡也兴冲冲走了。顾季心下挂念雷茨,一并告别托皮尔岑返回城中。贵族们跟着纷纷告辞,转眼间金字塔附近只剩下打扫残局的人。
还有令人捉摸不透的托皮尔岑。
特帕内卡借口要到顾季家洗澡,跟着他们一起乘马车溜了回去——这里任谁都知道,顾季最喜爱干净。他住处时常准备热水,还有各种各样的香香皂荚。
一进门,瓜达尔就拎着帕子迎上来。热带的春天并不冷,淋成落汤鸡倒也不怕受风寒。顾季接过帕子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往里走:“夫人呢?”
“他早一炷香时间回来,直接回房去了。”瓜达尔道。
顾季点点头推门进去。特帕内卡好奇的看了看,便则被领进后面洗澡的房间。
卧室中光线暗暗的,窗边拉着一层帘子。顾季回身看过去,只见雷茨正斜斜靠在石椅上,黑色长卷发湿漉漉的披散在后背,满身鳞片泛着微弱的光,翠绿的眸子半睁半闭。他眼下泛起微微青黑。看上去有几分疲惫。
“雷茨?”顾季迈出一步,就见到鱼鱼从椅子上坐起来,揪过布巾递给他。
“好累。”鱼鱼嘟囔道。对他来说同时让上百人进入幻境,也是一件极其耗费体力的事情。雷茨道:“我让他们烧了热水,你赶紧沐浴更衣,莫要受了寒。”
卧室深处放着一只大木桶,热水中传来花瓣的香气。顾季浑身湿漉漉的难受极了,赶紧脱下衣服进去泡着。热水让他微微有些头晕,大虎敲门递进来两杯热巧克力。顾季一饮而尽,甜甜的热流划过喉咙,才意识到自己整整一天都没吃东西。
鱼鱼也滑进浴桶,尾巴缠住顾季的小腿,轻轻把头埋在顾季胸口。
他长长的眼睫一眨一眨,慢慢闭上。
顾季揉着鱼鱼的头发,感受怀中的呼吸逐渐均匀,沉入梦乡。
“郎君?”瓜达尔在外面叫道。、
顾季敲了敲窗户,示意他轻声。
“特帕内卡殿下找您。”瓜达尔压低声音。他猜到雷茨睡着了,问顾季要不要搭把手。、
“我马上去找他。”顾季拒绝瓜达尔的帮助,简单擦洗身体后束发换衣。
犹豫片刻,他回身从床上拿了个大枕头,塞给雷茨抱着。他放弃把雷茨从浴桶里拖出来——不是枕边人,不会知道鱼鱼有多么实心,那条漂亮的大尾巴有多沉。就让鱼鱼先在这里泡着吧。
悄悄掩上门,顾季揉揉疲惫的眉心,去找特帕内卡。
后者还舒舒服服泡在桶里,颇有邀请顾季一起泡的想法。顾季并未多给他一个眼色,只让他穿戴整齐再来找自己。片刻后特帕内卡推门而入,顾季已经在慢悠悠点茶,翠绿色的浮沫浓郁而均匀。
“今日怎么还突然下雨了?难不成这也是你安排的?”特帕内卡在桌边坐下来,学着顾季的样子舀出茶粉,将茶杯温热。
特帕内卡还不知今日之事细节。顾季便原原本本给他讲了一遍。虽然中间诸多意外,但终归是一个好的结果。
“菲兹逃出去便好。”特帕内卡也松一口气,又好奇道:“顾季,那你给菲兹的刀上真的有毒吗?”
蒙特祖玛惊慌失措的样子实在让他印象深刻。
“没有。”顾季笑道:“但被金属器划破的伤口,之后伤者可能会染上一种重病,名曰破伤风。这种病会隐藏很久,发作起来很可能要人性命。我给他的解药,就是救治这种病的药方,之后会抄录给皇宫一份。”
特帕内卡听得一愣,庆幸自己之前没被伤到。
“不说这个,你少了一匹马怎么解释?”
“我与长兄说好了,就说今日有一马在混乱中受惊,马腿受伤死去。”特帕内卡道:“不过恐怕之后,父亲要花大价钱再从你这里牵一匹母马回去,重新凑成一对。”
这些琐事自不必提。特帕内卡笑道:“你帮了我一个大忙。之前你要求一箱石头和一箱黄金,我全部给你送来了。”
他挥挥手,角落里四个奴隶走上前来,抬着两个大箱子。那厚重的木箱子被打开,其中一箱是各种闪闪发光的金器,几乎堆成小山;另一箱则是满满的漂亮石头,布满五颜六色的光芒。
可见特帕内卡实在不知道顾季为何要石头,干脆找了些奇珍来。
顾季走过去看了看。特帕内卡忍不住疑惑道:“你·····为何要这些奇奇怪怪的的东西啊?”
再见,奇琴伊察!
顾季捡了两颗鸽子蛋大小的宝石, 深觉很适合给雷茨打成头面。他又拿起金器端详片刻——十一世纪美洲的造物,与大宋是截然不同的质朴风格。半晌他将东西放回箱子里,慢悠悠回到桌边喝茶。
“从前有一位皇帝统治着富饶的土地。他从父亲手中接过王位, 他的子民敬爱他,臣子和贵族也忠诚于他。”顾季抿一口茶。
听到顾季开始讲故事, 特帕内卡急忙坐回来听,深邃的眸子中充满不解。
“后来有一天,海边突然出现了一艘奇怪的大船, 上面下来许多白皮肤的人。皇帝的使者发现了他们, 得知他们原来在找金子, 于是回去禀报给皇帝。”顾季慢悠悠道:“你猜皇帝怎么做的?”
“他们是不是就像你一样?但你是来找种子的。如果只是一点金子, 给他们也算不上什么吧。”特帕内卡不假思索道。
“皇帝听说后,就派遣使者送了一箱金子过去。他告诉白皮肤的人, 他们既然已经拿到了想要的金子,就可以如愿以偿的回去,不必再打扰这片土地。”顾季喝口茶:“但白皮肤的人并不这么想。他们相信皇帝能拿出一箱金子,里面就一定有更多金子。于是他们霸占金子后将使者赶走, 前往陆地深处与皇帝的敌人们结盟,共同对抗皇帝。”
“他们有魔法一般的武器, 又善于挑拨离间。最终皇帝成为了他们的俘虏。”
“然后呢?”
“然后他们欺压百姓,天怒人怨。”顾季淡淡道:“大家很生气,用一箱石头把皇帝砸死了。”
“啊?”特帕内卡似乎明白了金子和石头的由来,但他皱起眉头:“那皇帝死了之后呢?那群人被赶走了吗?”
“没有。后来那群人奴役了其他人, 传播可怕的疾病,最终所有人都死了。”顾季总结:“如果皇帝在刚刚听到消息时, 就带领军队将那群人赶走,一切也许就不会发生。可惜到最后一切都晚了。”
特帕内卡对故事的结局大失所望, 想不通顾季怎么会讲如此无厘头的故事。他回头看了看地上的两个大箱子,突然转过脸来:“你说的这事不会是真的吧?”
顾季沉默不语。
看着低头喝茶的顾季,特帕内卡却是越来越慌。他仔细想了想,顾季似乎从来没有编故事骗人玩的爱好,一箱金子一箱石头也着实奇怪。他心下大骇,决定从此之后看到白皮肤的人就赶走,也再也不随便给别人送金子了。
三天后,托皮尔岑正是决定废除所有人殉祭祀,羽蛇神库库尔坎将成为最尊贵的神明。众人都欢欣的接受了,库库尔坎盘踞在金字塔上的身影已经烙印在每个人心头。
托皮尔岑也许知道了特帕内卡的小心思,也许并不知道,总之他没有再追究丢失的马匹,而是以一箱黄金的价格重新向顾季买了一匹马。他没有再追菲兹——当祭祀取消之后,这个人对皇帝来说也不重要了。
实际上,托皮尔岑也没什么精力再去操心更多事。
第四天,顾季被召入宫中面见皇帝。托皮尔岑像是老了十岁,面容上更浮现出几分沧桑和果决。连日的忙碌让他疲惫不堪,声音也有几分嘶哑,像是个风烛残年的真正老人,而不再是传说中的神王。
昨日郎中回来告诉顾季,托皮尔岑的身体仍在好转,只是他心中疲倦而已。
从此抛弃对众神的祭祀,偏离原有的轨道·····他已是日薄西山,而帝国的未来又会走向何处?托皮尔岑心中也没有底。
“顾季,你也快要离开了吧?”他睁开眼睛,看着顾季从庭院中走进来,身上还披着阳光。
“五天后走。”顾季道。
现在所有事情都办完了——交换礼物,收集良种。甚至之后大宋的商船来到这里,也不会完全陷入语言不通的困境。
托皮尔岑点点头,若有所思。
他最后请顾季再帮他校对一遍书本。现在他带来的经书已经被大致翻译过,托皮尔岑还另请人着手编了一本教科书,教习简单的字词。
顾季自然没有推脱,三天后校对完成时,石头和金子的故事也被加上去了。这本书将被印刷和抄录——并随着托尔特克人向沿海港口扩张。
郎中给托皮尔岑留了些服用调养身体的药。据他所说,若不出意外,皇帝至少还有两三年的寿命。
但托皮尔岑最近似乎不太爱惜身体……听说他换了不少神庙中的祭司们,又忙碌于在贵族之间重新树立自己的权威。
而这一切都和顾季无关。他宅在家中除了读书,就是和雷茨腻在一起。鱼鱼在床上休息两天,消耗一大桶甜甜的热巧克力,并持续向顾季撒娇,让他连书都没办法好好读。
幸好特帕内卡送来的宝石转移了鱼鱼的注意力。雷茨简直像是陷入宝石堆的巨龙,已经想好了十几种首饰搭配。
从奇琴伊察出发的那天,托皮尔岑亲自来给他们送行。
来时车队带着几大车货物,如今队伍更是浩浩荡荡,一只只大箱子里全是满满当当的礼物。为了避免中途被打劫,特帕内卡还派了二十名武士随行。
提兹也在队伍之中。他给父母写了信,决心要跟着顾季去汴京看一看。为此他准备了整整一小车金银……为得就是万一没有船,几年后他能自己造船回来。
分别在天明时刻。顾季与父子二人话别,便上马启程。他走在队伍最前方,马车跟随他的脚步缓缓移动。
城门打开,特帕内卡骑在马上的身影逐渐模糊,铁匠铺的烟消散在天空中,金字塔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羽蛇神的鳞片融入浓浓的雾气之里。
整座城市隐没在遥远的距离上,好像初见时那般神秘。
抬眼再看,富饶湿润的平原直通海边,几百公里外阿尔伯特号的身影似乎望眼欲穿。
“终于要回家了。”雷茨斜坐在马上,抬头看向浓雾中的朝阳。
“而且路终于好走了。”
旁边的大虎接过话,无比欣慰。
比起从前上百里山路,在平原上漫步简直是一种享受。温度和湿度都刚刚好,也不必担心迷失在丛林之中。路上途径几个补给的城市,他们在一个月后终于靠近海边。
离岸大约两日路程时,顾季在清晨的营地外遇见了一个陌生少年。
“谁?”武士上前一步护住顾季。他立刻察觉到此人是周边部落的人,并不与他们相通。
护送顾季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步,他可不想出差错。
“我找顾季,要送一件东西给他。”少年倒是处变不惊,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泥笛递过去。
武士接过泥笛,仔细看了一番才递给顾季。那是最普通不过的东西,几乎人人都能吹一些,实在见不到什么特殊。
伸手拿过来,顾季却立刻旋转笛子,看到底部有一个熟悉的刻痕。
“为何送东西给顾大人?”武士问。
“我们部落的人让我送给顾季的,他曾在图拉城受过顾大人的恩惠,因而作为报答。”少年答道。
顾季点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少年便忙不迭跑了。微风和煦吹来,送入泥笛的空穴中,似乎要吹奏成曲调似的。
见顾季低头凝视着泥笛,武士笑道:“送恩人就送这点东西,真不知有什么稀奇的。”
“是啊,我不会吹奏,它在我身边毫无用处。”
顾季笑笑,随意将泥笛交还给武士:“我记得特帕内卡挺喜欢的,你就把它带回去送给殿下吧。”
路遇船难
武士本就是特帕内卡的人, 当然不会拒绝顾季。他露出疑惑的神情,点点头把泥笛踹进口袋。
这是菲兹的东西。
当它出现,就意味着菲兹已经平安回家了——虽然他们可能永远都不会再见到, 但特帕内卡还是能得知朋友平安的消息。
“就送到这里吧,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顾季笑着拍拍武士的肩膀。
他几乎已经能闻到海风的气息, 听到鸟语中海浪的涛声。再越过这片平原,就是阿尔伯特号和哮天号停泊的海湾。
“要把你们送到船上的。”
武士们坚持护送走完最后一段,在第二日下午抵达海滩, 才启程离开。
两艘大船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漂浮着, 顾季熟练的屏蔽掉阿尔伯特号激动的尖叫, 再次清点物资, 补足淡水。
修整一天之后,迎着初升的朝阳, 船队启程离港。
顾季站在船尾回看,郁郁葱葱的树林连成一条绵长的海岸线,重新封住了神秘的美洲大陆。他仿佛看到羽蛇神绿色的羽毛盘旋在雾气中,黄金瞳孔直勾勾盯着他。
再见, 顾季,我会按照约定保护你们的。
听到脑海中熟悉的声音, 他笑着伸了个懒腰,揉揉干涩的眼睛回到卧室补觉。
十一月。
转变月份计算方式是一件痛苦的事,尤其当大家都熟悉二十日一个月后,重新回到三十日一个月的世界, 便会发现时间有点混乱。
但当家乡近在咫尺的时候,喜悦便会冲淡任何其他的情绪。
他们终于要回家啦!
船队的回程比想象中还要顺利。库库尔坎说到做到, 他们在离开美洲时几乎没有遇见任何风浪,还捞到了肥美的鱼;回到曾经遇见海怪的地方时, 海怪们也没有一只敢冒头——听说那个最神秘的大怪物往西去了。
顾季原本很担忧回程撞上海怪,听到这个消息也不知是悲是喜。高兴的是暂时碰不上,不高兴的是,他们也在往西走。
不过船员们快乐的心情并未受到影响。美洲之行虽然劳累,却没遇到什么危险,他们全部完完整整的回来了!
想到回泉州后,就能拿到丰厚报酬,和家人们欢聚一堂,享受大家羡慕的眼光……真是让人心情愉悦。
船队在快乐的氛围中航行了几个月,行程过半后接到了赵祯的信。这封信是对顾季发信的回复,只简单讲了讲大宋海军的新消息,并让顾季不要先回泉州,径直到汴京来面圣。
消息是羊鱼送来的,它也暂且留在船上,跟顾季一起回去。
船员们虽然回家心切,但更好奇汴京城的繁华,于是大家一致同意先进京一趟。
又向西航行过几日,便到了东海。虽然海面上仍是茫茫无际的一片,但海风吹过似乎都有了些家乡的气息。
他们要从这里向西北行,沿黄河入汴京。
“还有几天能到?”大虎双手撑在船舷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
瓜达尔靠在他旁边,眼神里也写满期待:“郎君,到汴京能放我们去玩吗?”
“自然。”顾季笑道:“给你们租个内城的大院子,每人发十贯赏钱,好不好?”
大虎和瓜达尔一起欢呼起来。
汴京的美好生活,指日可待!
“等等。”
盘踞在船舷边的雷茨却突然动了,尾巴悄悄滑下去:“这里的水不对劲。”
鱼鱼话说出口,大虎和瓜达尔便立刻收起了调笑,面容严肃起来。他们回头比了个手势,是让众人保持警戒,准备战斗的意思。
仅仅在一盏茶时间中,两艘船便进入高度紧张状态。
“是什么?”顾季皱眉低头看过去,鱼鱼已经滑入水中,似乎正轻嗅海水的气息。
“血,还有香料。”雷茨很快抬头:“是从别的地方飘过来的,大约事发在几个时辰之前。”
“船难?”
“是……那边!”雷茨朝着西南的方向指过去。
顾季挥挥手,两艘船立刻调转方向,朝鱼鱼指引之处驶去。非战斗人员全部退到船舱内;水手们守在自己的位置上,腰间佩刀和弩箭,手中还抓着绳子。
海水中血液和散落的货物,大概是船难的遗留痕迹,导致有人受伤货物倾倒,急需救援。顺着水流的方向找回去,也许还来得及。
顾季顺着绳子翻进哮天号,利用风速先行一步。
鱼鱼湿漉漉的爬上来坐在船头,没过多久,他们就在海上看到一艘船的轮廓。
“他们还活着!”瓜达尔手中抓着望远镜,最先看到那边:“是自己人!”
哮天号迅速靠近。
海浪吹拂着一阵阵血腥气,顾季眺望过去,一副惨烈的图景才呈现在眼前。
一艘老旧的货船,正缓缓沉入大海之中,上面满是打斗破坏的痕迹,似乎是人为沉没的。十几个人正手忙脚乱的放下小艇,他们不少人受过伤,鲜血缓缓流入海中,让海水颜色更深了些。
最严峻的,小艇数量不够所有人乘坐——而它们也太小了,似乎一个浪头就能打翻。
血腥气很快会引来鲨鱼……远远的,顾季似乎还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简直一幅地狱图景。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没有东西可抢了!”为首的男人满脸是血,从腰间抽出短剑,崩溃般对着哮天号大吼:“离开这里!”
他正拼尽全力推一艘小艇,旁边的人拉住他,喊叫着什么。
“在下顾季,我们的船队从美洲回来。”
顾季大声道:“船上插旗,你们都是大宋子民?这里是哮天号,马上靠过去救人。”
两方已经离得很近。顾季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过去,响在他们脑海中却像做梦一样。
直到他们看清这艘铁甲战舰的样貌。
“哮天号!”有人疯狂摇晃着男人,把他手中的刀夺下来:“是不是我发癔症了……哮天号?哮天号来救我们了?”
现在大宋的海商,谁不知道哮天号的威名?
瓜达尔和大虎比了个手势,两人快速带着十几名船员拉绳子下船。
在出海之前,顾季就教过如何实施海上救援。此时船员们丝毫没有慌乱,他们灵巧熟练的将绳子缠绕在被困者身上,把他们一个个全部捞上来。
大虎最后抱着个孩子爬上来,把湿漉漉的小朋友放在船舱中。
天气已经转凉,林五娘熬上了驱寒的汤药,又给他们分发布巾。所有被困者在一炷香时间内被救起,总共是二十一人。他们呆呆的坐在船舱中,看着自己的船只彻底沉没。
雷茨和羊鱼去捞了一圈,几乎已经不剩下什么货物了。
沉重的瓷器捞不上来,其余的很多浸水腐烂,能挽救的不多。
“发生什么了?”顾季端了一碗药汤,亲自递给刚刚拔剑对他的男人:“你是船长对吧?”
男人点点头,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救了,忽然留下两行泪来。
不仅仅是他,船舱里很快充满劫后余生的痛哭。一切都像梦境般——在最绝望的时候,传说中的哮天号如神兵天降,带着消失的顾大人救了他们。
他们真真切切的活下来了!
揉揉脸控制住情绪,男人喝下一口汤药,才缓缓道出事情经过。
只是他第一句话,便让顾季心头一颤。
“我叫孙顺,广州人,是这艘船的船主。”他似乎正忍受着无尽的痛苦:“十月初二,我们从广州启航南下。”
“船上搭载了二十三名商人,三十四个伙计,还有十名搭乘的客人……其中还有女眷和孩子。”
顾季神色一凛,低头算了算缺失的人。
虽然已经建立了护航船队,但孙顺并不能买得起新式飞剪船,只好用旧船在海上跑商。好在跑短途商路,再减些船钱,总有人愿意上船。
“之前跑过多次都没事,我太掉以轻心,决定这次跑更远的航线。”他无比绝望的叹口气:“但十五天前,我们遇到了海盗。”
“海盗杀人越货,毁了你们的船?”大虎怒道。
“不。”
孙顺又喝下一口汤药,像是想起什么恐怖的事:“顾大人有所不知,那群畜生愈发阴险歹毒了。他们做事,比杀人越货还要狠。”
打劫
顾季眉头紧蹙。孙顺悲痛欲绝的语气中, 他才知道在自己不在的这一年,海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战船护航的船队非常顺利,几次出海都没出什么岔子。武器装备充足、拥有十余艘大船的船队在海上战无不胜, 不仅未曾被海盗侵扰过,还击沉了两艘海盗船。
当时这个消息传遍了沿海诸城, 大家拍手称快。但谁也没想到,海盗们后来竟然会进化到如此无耻的境地。
比起庞大的船队,从单影只的老旧商船却并未变得更安全——它们没有战船护航, 成为了海盗新的目标。
船主们想尽办法, 有些人以后改走内河航线;有些人只沿着岸边航行;有些人干脆放弃了生意。但尽管如此, 他们还是被海盗盯上了。
但, 海盗再没有向任何一家勒索钱财。
按照惯例,海盗会将船上货物洗劫一空, 然后将商人们绑起来索要赎金,就像顾季在几年前的经历。可这次明明有船只从远处经过,亲眼见到那艘船被洗劫……
众人的疑惑很快被解开,因为不久后, 消失的人们出现在海盗船上,成为了人质。
那群海盗竟然丧心病狂到绑架商人做人质!
凭借手中的人质, 谁也不敢直接对它们发起攻击。当这种事情第一次出现时,战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海盗船离开
——有人试图用金钱赎人回来,但他们将金银抛过去,海盗们狂妄的接下, 却丝毫没有把人还回来的意思。
尝到甜头之后,海盗们便既劫财又劫人。锁定目标后, 他们会将船上所有人控制起来,拖回港口, 作为人质分到各个海盗船上。
船上生存条件极差,人质病死是常有的事。海盗们尤其喜欢劫持搭船的妇孺,她们大多难以幸免。
短短几个月,就要了许多人命。
“你们便是被劫持了?”顾季问道。
“是。”孙顺咬牙道:“那群畜生先杀过一批人,然后把我们绑起来关在船上,只留几个人看守。我们挣脱了绳子,然后亲手凿沉了船只。””为何要沉船?”大虎不解。
“船要沉了,我们又拼命反抗杀了几个人,他们便不敢再留下,只能抛下我们逃命去,否则等船沉没都得死。”孙顺道:“而这船上带了小艇,我们想着能活一个就活一个,就算死在海上风暴里,也不想死在海盗船舱里。”
“幸亏遇见顾大人,才算捡回一条命来。”
“真是一群畜生!”瓜达尔大骂道:“便是那群日本海盗?源公子的那群人?”
“是他们。”孙顺道。
自从顾季造飞剪船之后,源公子接连沉了好几条船,弄丢了银矿,鲛人们又被释放了不少,总之吃了大亏。
眼见着货物到不了,他在敦贺的地位也不如往昔,家族中对他的怀疑更是日复一日。
由此他越来越疯狂,甚至于想出抓人质的法子来。
“就任由这群无耻之徒……”
“没办法,炮弹也不如刀快,若想保住人质性命,就不能对他们开火。”孙顺咬牙道。
顾季在船舱里坐下,看着远处林五娘正安排大家回舱室中歇息,郎中提着药箱来回忙碌,厨房正在熬滋补的粥。
抓妇孺做人质实在是可恶。但仔细想想,此事确实无解……
“顾大人,我船上还有十几人,就被他们抓了去。”孙顺道:“他们大概还活着。”
“我们要不要去救人?”瓜达尔立刻道。
顾季略一思索点头:“若是等船靠岸,想要再救他们就难了。”
在苍茫无际的大海之上,哮天号可以追上任何船只,更不惧怕哪艘船。有雷茨和羊鱼在,或许还能破开这绑架人质的招数。
但是登陆后难免势单力薄,要想救人便不能犹豫。
“朝廷想必已经知道这些了吧?”顾季问:“陛下是如何处置的?”
“海上太大了,谁也没办法顾得上。”孙顺摇摇头道:“不过朝廷令出海船只彼此警戒,沿途州府也要记录船只信息,如果未按规定到达便上报。”
“想来此时,泉州已经接到了我们失踪的消息。方大人正负责此事。”
“好。”
顾季站起身来去书房,边走边吩咐道:“把他们都送去阿尔伯特号,连同所有不能战斗的船员。精壮转移到哮天号——都带足干粮。”
“阿尔伯特号直接回泉州,去找方铭臣接应。哮天号出发救人。”
船员们略有惊讶,但丝毫没有怀疑和反驳。人命大于天,他们一刻都不敢耽搁:“何时出发?”
“等阿尔伯特号到了。”顾季铺纸提笔:“我现在给方铭臣写信。”
整个哮天号立刻动了起来,所有船员各司其职,搬运行李货物或检查武器装备,丝毫不见水战来临前的慌乱,反而无比的训练有素。
孙顺目瞪口呆,哆嗦着嘴唇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切。
他们真的被哮天号捞起来了?而且顾大人要立刻带人去救被绑架的船员?从悲痛到感动和狂喜,一切都好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看到一名虎背熊腰的船员站在他面前。
“能起来吗?”大虎道:“你们要赶紧转移到阿尔伯特号上,我们才能追过去。”
阿尔伯特号终于缓缓赶过来,两条船之间架起绳梯。看着顺梯子爬过来的船员们,孙顺才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不是在做梦,连忙站起来。
刚刚被救上来的人们都向绳梯走过去。被绑架的都是他们的亲人,任凭再害怕,他们也没有丝毫犹豫和迟疑,凌空从绳梯上爬过去,被另一边稳稳接住。
林五娘帮忙抱着小孩,往孩子口中塞了一小勺巧克力,然后敏捷的爬上阿尔伯特号。
仅仅在一炷香时间内,两艘船之间的人便换了一遍。顾季写好信递到阿尔伯特号上,请回泉州后速请方铭臣带着战船来支援。
事态紧急,阿尔伯特号也再没有丝毫抱怨,将旗舰的权力转交给哮天号。
很快,两艘船去向不同的方向。
顾季扫视过船员,总共三十名善于战斗的精壮。分派他们去整理装备、装填炮弹,他独自回到船尾等待。
雷茨和羊鱼都泡在水里,寻找海盗船逃走的踪迹。水面下浮上青绿色的鳞片,鱼鱼抬起头来:“是往西边去了,但现在风不好,恐怕短时间很难追上。”
海上风平浪静,对此时来说却不是个好天气。哮天号毕竟是帆船,在风力不足的情况下速度受限,优势也难以发挥出来。
“我和羊鱼在水下拖。”雷茨道:“大概一个时辰之内能追上。”
“……”
想要救出人质,恐怕还需要鱼鱼的幻觉。雷茨这次又要耗费不少精力。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了。
他们此时的位置离日本岛屿并不远。顾季对这片海域比较陌生,紧张的站在船舷边眺望。
会不会这时,那海盗船已经接近陆地了?
哮天号在海面上划过,顾季默默盘算着距离陆地的距离,心中更多几分不确定性。众人也保持着极高的警惕,瓜达尔高高爬到桅杆上,眺望着四周。
“在那里!”他叫道。
鱼鱼显然也感受到水流的波动,快速朝着一个方向游去。很快,一艘稍有破旧的大船出现在众人眼前。凝神看船的形状,正是那艘海盗船。
终于追上了。
顾季又在系统中算了算距离,轻轻皱起眉。这个距离稍微有些远了。
当哮天号在天边出现时,那船只显然谁都没想到。望远镜清晰的看到,他们极其熟练的瞄了一眼,然后从船舱中带出了十几名人质来。
但紧接着,他们就注意到这艘船与以往战船似乎有些不同。
船头写着的名字叫什么?哮天号?
顾季回来了!
在第二次远洋后,海盗们都期盼着顾季死在美洲。但今天他们的愿望落空了,顾季竟然在这个节骨眼回来。
海盗们立刻有点怂。他们害怕顾季的火炮,也害怕沉了不知多少条船,如影随形跟在顾季身边的雷茨。
不自觉的,他们手中刀握得更紧,架在人质脖子上。
“你离开!”海盗们高声叫道:“如果你再靠近,我就把他们全都杀了!”
顾季轻轻瞧鱼鱼一眼,雷茨比个手势,表示这个距离还是太远了。他点点头,望向海盗们扬声道:“你们听好了,我是来谈条件的。”
他嘴上说着谈条件,却没有丝毫推让的意思。
“我知道你们手中有人质,但你们更清楚——今日遇见了,只要我想要你们的命,你们绝无逃生的可能。”顾季冷冷道:“所以把刀都放下去,但凡有一名无辜者受伤,你们谁都活不了。”
“一个机会,让所有人质登上小艇送过来,我允许你们离开。”
海盗们躁动不安。
打劫遇上硬骨头也就罢了,居然还被顾季这个魔王追来!他们恨恨的彼此看一眼,都有些迟疑。
如果手中没有人质,顾季绝不会对他们留情;因此他们虽然气势汹汹,手却打着哆嗦。
“你会不会骗我们?”海盗叫道。
“我想要回人质,你们想要逃走,彼此之间不冲突。”顾季道:“我现在赶着回汴京面圣,不想在这里耗费时间。”
海盗凝神思索,觉得顾季此言在理。
不管怎样,总比把顾季惹毛了好。他们顿了顿道:“那你遣人来,把人质接走。”
鱼妖回来了
顾季点点头, 抬眼看过去,瓜达尔就立刻放下两艘小艇,准备扬帆往那边驶过去。齐老八飞身跳进小艇, 带着大虎和瓜达尔划船。
鱼鱼也想混进去,但他实在太显眼了, 只好贴在船底下游走。
两条小船慢慢飘过去,齐老八冲上面喊:“放人下来!”
海盗们犹豫了一会儿,船上才慢慢垂下一条绳子, 约莫有十几个人质被放到小船上。人质们都面色苍白, 显然受尽了饥饿和病痛的痛苦折磨。最后的年轻人下去时, 海盗故意往他身上踢了一脚。
他猛得一缩, 差点滚进海里。
“哎呦!”几乎瞬间,齐老八手中的弩箭就射穿了那名海盗的腿。
“你们做什么?”海盗们连忙拾起刀, 对准齐老八,目露凶光:“就不怕我把他们都杀了?”
“他手脚不干净,所以射他,与郎君和你们的约定无关。”齐老八再举起弩箭:“现在把其他人都送下来——你们不想离开了?”
两方僵持了片刻, 一名海盗将中剑的海盗踢到一边去,夺走他的兵器捆起来, 转手又放下来几个人。
那海盗独自缩在角落里哀嚎,但他的同伴们却无动于衷,对齐老八道歉。
他们一直眺望着哮天号,但却判断不出顾季的情绪。实际上他们在赌, 赌顾季是否真的关心人质——毕竟他也只是路遇不平追过来,如果救不出人质, 朝廷也不会怪罪顾季。
顾季真的会为了人质,便畏手畏脚不对他们动手吗?
他们摸不透顾季的想法, 但如果自己被俘虏——他们无比确信源公子不会来救,甚至会干脆连人质带敌人一起毁尸灭迹。
海盗们只能以己度人,他们不敢相信在这片海域上还有另一种关系,船长和船员们之间并不相互猜疑忌惮,而会想尽办法搭救百姓伙伴。
慢慢的,海盗们放绳子停住了。人质们惶恐不安的挤在甲板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们不想破坏约定,但我们不信任你们。”海盗们顿了顿喊道:“要是我们把所有人都放了,你依然开火怎么办?”
他们越来越慌,七嘴八舌道。
顾季皱眉按捺住心下怒意。
他绝不希望今日有任何大宋子民受伤。而且说实话,顾季确实打算在骗回人质后直接开炮。毕竟这一船海盗,哪个都死有余辜。
只是人质还在他们手中。若事态僵持,不知鱼鱼直接动手有多少胜算……
“留下一个人质。”海盗们商量道:“人选我们来定!”
海盗们们担心手中筹码变少,顾季又反悔。所以找个让顾季记挂的人扣在船上,折磨折磨作为威胁……只不过这一船都是普通百姓,恐怕效果不那么好。
“那你们要留谁啊?”大虎问道。他又急又慌,生怕海盗们再做出绑架妇孺的龌龊事,简直气得牙痒痒。
“顾大人,把你夫人送过来。”
他们最终决定。
声音遥遥传到甲板上,顾季十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船员们也纷纷露出迟疑的表情。
那边鱼鱼已经扒上了对面船底,也直接呆住不知所措。
海盗们却非常自信。顾季曾经身边有个鱼妖,他们是知道的。但他们也清楚鱼妖不在了——因为顾季几年前娶了西方贵女,娇贵又脆弱,深受宠爱,此时就在船上。
难道顾季还能不管夫人不成?
顾季淡淡往水中看了一眼,见到鱼鱼快速往回游时的手势,意思是他要亲自去会会这群又蠢又坏的海盗们。
把这种船搞沉,曾是鱼鱼的日常乐趣,操作起来简直比回家还熟悉。
装还是要装一下的。顾季略略低眉迟疑,似乎正在犹豫。
“我们保证不伤害她,等离开哮天号射程两倍之后,就给她一艘小艇返回。”海盗道:“如果你不把她押在这里,我不会放剩下的人质!”
“郎君……”身边人立刻假意劝顾季。
顾季微微低下头,似乎犹豫了很久才道:“那便去请夫人吧。”
一名船员赶紧匆匆忙忙跑回船舱里去。
与此同时,雷茨迅速从另一端返回哮天号,溜回房间中把鱼尾巴收起来,将自己全身擦干,然后裹上一身宽大的衣袍,再戴上头纱。
最后,将羊鱼擦干揣进袍子里,叫它老老实实待在腰部不要动。
一炷香时间内,整条鱼就只露出了一张脸,还要那块帕子挡着。
船员似乎请了一会儿,才见夫人“不情不愿”的迈着小碎步出来。
“待会儿见机行事。”顾季走到雷茨身边,低声道。
“嗯,听我信号。”鱼鱼面上伤心难过,眼眸中却跃跃欲试。他很久都没有玩弄那群海盗了。
小艇从啸天号上放下去,为了掩饰鱼鱼的体重,一名最健壮的船员负责将他送过去。齐老八亲手接过鱼鱼,将绳子在他身上绕了几圈。
“这样总可以放人质了吧?”大虎看到雷茨过去,才微微松一口气。
听着好像要杀人的语气,海盗们不敢怠慢,先将剩下的人质们放了下去。在最后两名人质被放下的时候,雷茨同时被拉了上去。
刚到甲板上,鱼鱼就假意跌坐在地,遮掩住他比日本海盗高了快两个头的事实。
再点了一遍人数,确认没有人还被困,齐老八安抚大家一番,划起小艇离开海盗船。
两艘小船在海面上祈福,上百双眼睛紧紧盯着他们。
“那顾夫人可怎么办?”被救下的人质回头看,眼神惊慌:“那群人简直就是畜生,夫人不能受他们的折磨……”
“没事。”齐老八道:“他吉人自有天相。”
直到小船离开弓箭射程,大家才彻底放下心来,立刻靠到哮天号旁边登船。很快,被绑的人质们全部躲进船舱中休息。
顾季喊道:“该你们兑现诺言了。”
海盗们扬帆,忙不迭朝反方向走去。雷茨抱着尾巴坐在甲板角落,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仓皇逃命。
里面似乎还有几个熟面孔……几年前见过。
“喂,这都带着你出海?”一名海盗走来,尖刻的踢雷茨隆起的腰部。
真是让人恨——本来他们就要掳掠人回程了,怎么却碰上顾季?如今害得命都差点丢掉。他打不得顾季,难道还不能欺负他夫人吗?
反正这么远,顾季也看不到……
可就在他踢过去的瞬间,雷茨的肚子瘪下去了。
愣了两秒,他才意识到有诈,高声喊其他人过来:“她不是顾季夫人!”
一嗓子叫来周围许多海盗。他们围绕在鱼鱼身边,突然有人道:“你们觉不觉得,她像……”
“像谁?”雷茨揭开面纱,甩了甩还带着水珠的头发。
“是鱼妖——!”
“原来还记得我。”雷茨笑了笑,然后干净利落拧断了面前人的脖子,随手丢在一边:“如果想留半条狗命,那么听好了,接下来全部按我说的做。”
反击
鱼鱼环顾一圈, 轻蔑的瞥了一眼面色苍白的海盗们,还有几人竟然吓得瘫坐在地上起不来。他们之中大多数人其实都没见过雷茨——因为见过雷茨的基本都死了。但他们所有人都听过鱼鱼的恐怖传说。今日恐怕他们都没活路,区别只是怎么死而已。
只是, 那鱼妖怎么会成了顾季的夫人?
雷茨好像没看到他们似的,从甲板上站起来, 慢悠悠在海盗船上漫步。
他有点嫌弃的捂住鼻子——海盗船又脏又乱,四处散发着一股臭味的甲板甚至污染了他的袍子。转身走进船舱,污浊气息混着血腥气, 如蛇一般直往人鼻腔里钻。鱼鱼忍住难受在海盗船上翻找起来。
略过那群海盗们脏兮兮的铺位, 满地的食物残渣, 还有慌乱之中打翻了一半的酒桶····海盗船上老旧又狭小, 让鱼鱼只想把它拆干净。耐住性子搜寻一番,雷茨在小舱室里发现了一个小匣子。他捡起打开盖子, 几个圆滚滚的珍珠落下来。
“哪来的?”雷茨问。
海盗们恍若游魂一般跟过来,鱼鱼大致数了数,人少了十几个。眼下没人回答鱼鱼的问题,雷茨舔舔嘴唇露出獠牙, 才有一个人哆嗦着跪下去。
“您想要是不是,放过我一条命, 我什么都给你,求求你了····”海盗疯狂的把头往地上撞,嘴里反反复复。
“谁给你的?”雷茨皱眉问。
“源公子,是源公子。”旁边有海盗赶紧道:“这是源公子赏下来的。”
他捻起一枚珍珠放在掌心,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射进来,珍珠圆润而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赫然是一枚鲛珠。
雷茨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面上似乎瞧不出什么表情:“他们被关在哪里?”
海盗们面面相觑, 似乎不明白雷茨在问什么。突然间,有一个人大叫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带你去!”
雷茨目光冷冷瞥过去,就见到一名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正哆哆嗦嗦跪在地上。他身边的同伴似乎想要阻拦,但看到鱼鱼冷冰冰的眼神后,立刻也跪下去。
“我也知道!”
显而易见,雷茨在问源公子关押鲛人们的地方。虽然不知道鱼鱼是怎么晓得此事……但在这时,知道地址就能保命!
那个地方在群山之中,只要上了岸,他们就还有逃走的机会。
那两人眼中燃起野心,看向雷茨的目光简直两条丧家之犬一般。
“如果你们找不到,我会扒了你们的皮。”雷茨淡淡道,从船舱中迈步出去,看其他人如同看待死物。
鱼鱼要的东西已经找到了。
他本想干脆把船沉掉,后来转念一想——也许这其中会有鲛人们被关押的线索。
果然如此。
“铮——”
雷茨突然间回过头,抓住刺来的剑锋,反手插进那人胸膛中,随便一抬手扔下水里去了。
其他试图偷袭的人都打了个哆嗦,脚步一滞跪在地上。
不仅仅是因为预见到偷袭必然失败,更以为他们看到了海面上——漂浮着一具具尸体!
刚刚许多人趁雷茨不在,妄图跳海逃走。可惜羊鱼就等在水面之下,如今他们全部成了鲜血淋漓的死物!
海盗们腿都软了,此时才真正感觉到绝望。但他们心中却没有丝毫懊悔,根本想不到他们捕获商队后,会把无辜者更残忍的溺死。
“求求您,求求您……”有人崩溃的铺在雷茨脚边:“我根本没见过顾大人,更没和你们有什么仇怨,求求你放了我!”
他恐惧的哭声宛若狼嚎,却戛然而止被鱼鱼拽住了脖子——
他项上挂着个镶嵌的坠子,上面是鲛人活生生被拔下的鳞片。
雷茨用力将坠子拽断,尾巴横扫将他扔进海里。
他再从甲板上看了一圈,把刚刚知道地址的两人也扔进海里。然后雷茨从甲板上纵身一跃,隐入蔚蓝的大海之中。
海盗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鱼鱼已经消失不见了。
难道,鱼妖这次放过他们了?
那一张张丑陋的脸上还没露出喜色,就突然听到脚下木棍松动的声音。
“轰!”
龙骨从中间断裂!
船要沉了!
鱼鱼的身影在水中划过,鳞片闪着青色的光。他身后哀嚎声震天响,充斥着哭喊和咒骂。海水正在淹没船只,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他们绝无逃生的可能。
但每一个海盗手中都沾着血淋淋的人命,沉入海中死不足惜。
哮天号。
刚刚被救回的人质中不少受了伤,郎中正挨个给他们发放伤药,又熬姜汤喝。他们大多都惊魂未定,有人刚刚被抓去十几天,有人却足足被关了五个多月。
顾季走在他们之间,眉头深深蹙起。获救者们有人正哭泣着,有人捧着干粮发抖,仍是一副害怕的神情。
“顾大人,顾大人。”
角落里传来呼唤声,顾季寻着看过去,那是个身形瘦削的年轻人,最早被抓走的几个人之一。
他走过去,听那年轻人担忧道:“大人,夫人不会有事吧?”
顾季温声道:“没事,他水性最好。”
年轻人点点头:“那便好……我听说您在问人质被关押的地方?虽然也记不大清了,但兴许我能助一臂之力。”
微微惊讶,顾季道:“是。”
他当然要找到其他人质关押之处,毕竟这里只不过救了一船人,还有更多人处于危难之中。但获救者大多惊恐不能言,顾季也只好容后再议。
年轻人道:“我名叫时成玉,是广州读书人,离乡去书院中读书,没成想走水路中途遇上劫道之人。我们被绑架上岸之后,手脚用铁链拴住,眼睛被黑布蒙住。”
“在河里走过短短一段水路,那些贼人才让我们解下面罩。但当时我们已在群山之间,完全认不得路了。”
“所以那处在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但其他的我却能说上一说。”
顾季正色道:“好,那关押之处又是什么样子?”
“那地方建在高处,崎岖难行。”他描述道:“但并不坚固,只不过堆在一起的木头房子罢了。”
“周围有几百个带刀的人守卫,他们住在外围。所有的房屋后面有个大水池,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当时被关押的至少有上百人,根本得不到足够的淡水和干粮。那群畜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带几个人出去,他们被送到船上去做人质。”
“我在那里被关了两个月。”
所有人质都被送过去,那必然是离港口和岸边都很近的地方。顾季咬牙盘算着,把决心人质救出来后必要手刃报仇。
“顾大人,请给我纸笔,我把图画下来。”时成玉道。
顾季赶紧带着他来到书房。时成玉记忆力非常强大,在白纸上很快把他所知的地图画出。
“顾大人千万小心,这里恐怕养着怪物。”时成玉放下笔,指着图中一处湖泊:“每到晚上的时候,时常听到此处传来骇人声音,还能见到绿色的鬼怪之光。”
“怪物?”顾季皱眉。
“对,有时悄悄看过去,能看到水底有人一般的影子,但却比人要更古怪些。”
像人,却生活在水中……几乎瞬间,顾季想起当年海伦娜摸过去,却没查到源公子囚禁鲛人们的地方。似乎也在山里。
难道,这两处是同一处?
顾季正待要说什么,却突然听到窗外一阵水声。他推窗看过去,鱼鱼正拎着两个半死不活的人从船尾爬上来。
雷茨昂头道:“兴许我们能找到关押之所了。”
神秘人
片刻后, 鱼鱼把抓来的人关进船舱最底层,擦擦身上的水珠,披上衣服回到卧室里。时成玉把地图画好后, 便去舱室中歇息了——此时船舱中充满熬粥的香气,获救者正安顿下来吃晚饭。
一片锅碗瓢盆的忙乱声, 却是温馨安全的气息。
“下一步打算怎么办?”雷茨问道。
“先等天气晴朗些吧。”顾季叹口气,透过窗户看向厚重的乌云。
一个时辰前乌云开始聚集,今夜海上怕是要有大风浪。在这个天气任是哮天号也不敢贸然行动, 只得收起风帆在原地保持警惕。
顾季低头看着地图, 沉默不语。
“直接赶过去也行——但不太稳妥。”鱼鱼思量道:“我刚刚去看过船上的物资, 已经不太多了。”
现如今有两条路走。
人质们还被关押着, 可以想见他们日子过得艰苦,饥病交迫中死亡率骇人。若是能一举攻破, 将人质们和鲛人全部解救出来,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顾季心中也在盘算着这般计划。
但这一切又谈何容易。他们从美洲远道而来,船上物资并不充裕,难以支撑另一段长时间航行。此外被救出的商人们还需要治疗, 也不能太过耽搁。
更何况那处估计是源公子腹心之地,上次海伦娜也没能摸过去, 如今他们虽有地图,但恐怕仅凭几十个人势单力薄。
若是等一等……
顾季看着窗外,一道惊雷声,海面上银光乍现。船只随着海浪剧烈摇晃起, 船舱中传来一阵阵惊慌失措的哭喊声。
暴雨噼里啪啦打在甲板上,船员们冒雨守在各自的位置, 紧张注视着天色。
这种天气,让他不禁想起第一次出海时风雨交加的夜晚。
“大虎?”他推开门温声道:“大家都没事吧?”
“无妨, 但郎君您要不要去看看?”大虎急忙从走廊另一头小跑过来:“突然间电闪雷鸣的,实在令人害怕,更何况刚刚虎口脱生的人呢。”
顾季穿戴整齐,来到餐厅中,大家正坐在桌边,身上穿着陈旧但整洁的衣裳。舱室并不充裕,几个人只能挤在一间房里,但胜在干净利索。
轻轻叹口气,顾季道:“别害怕,只是一点风浪,船不会有事的。”
“那这浪什么时候停?”有人颤声道。
在获救者之中,商人们更冷静老练些,搭船的旅客则满是惊慌之色。顾季温声道:“天色不定,但约莫今夜风浪不会停了。大家早些去歇息吧。”
“那这船上……”
“别担心,这里的食物和淡水都充足,大家养好身体最重要。”顾季道。
他站在那里,年轻挺拔的身姿透露出坚毅来,让人莫名感到几分心安。大家都点点头应了,跌跌撞撞回到舱室去歇息。
确保每个人都安顿好,顾季才转身回到书房之中。
雷茨正在看地图,见他来了便回过头来。
“哮天号,汇报船上情况。”顾季关上门,将风雨声和低声细语隔绝在外。船随着风浪颠簸着,烛火摇曳明灭。
“好的。”哮天号声音响起:“目前船只状况良好,弹药装备充足。按照正常消耗计算,食物和淡水可以支撑二十四天。”
“此外,暴风雨恐怕短时间内不会停。”
哮天号一如既往的贴心,已经自动打开了船上的隔音屏蔽,关上所有漏风的门,尽力让大家能睡个好觉。但在天气系统中,可以看到风雨还会持续一段时间。
二十多天。
如果等到雨停之后,再前去救人……恐怕难以拿到补给,物资无法维系。
但若直接回泉州,一来一回又是两个多月,还有可能和朝廷救人的队伍错过。
“阿尔伯特号?”顾季捏住眉心:“你那里怎么样?”
“这里风浪不大,正常行驶中,预计两天后到港。”阿尔伯特号立刻回答道。
事已至此,顾季也是束手无策。他看向外面瓢泼的雨,心中愈发烦忧,不知道此时泉州是否收到了消息。
雷茨帮他梳梳头,拍他的肩表示安慰。风浪摇晃中难以入睡,顾季半夜依稀醒来,看到雷茨下楼去了。
第二日,鱼鱼带着一份审出来的口供出现,得到了上岸之后的地图。
顾季盯着两份地图愈发踌躇,但天气显然没有给他抉择的机会,整整一日狂风暴雨,哮天号根本不可能在这种天气中驶向正确的方向。乘客们提心吊胆,船员们也被极端天气搞得精疲力尽。
虽然系统仍然显示哮天号并无大碍,但鱼鱼放心不下,亲自去海里盯着了。
深夜,顾季接到了阿尔伯特号的消息。
他毫无睡意,立刻从床上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书桌前。透过系统的机械音,他几乎可以感受到泉州码头上吵吵闹闹的氛围。
“你们到了?”他急道。
“到了。”阿尔伯特号道:“这么晚了,码头上竟然还那么热闹。”
“方铭臣——”
“他们还有一炷香时间出发。”
饶是顾季也被吓了一跳,毕竟阿尔伯特号也刚刚到港。船在那边解释道:“五天之前,花间号没有按时回到港口,他们就猜到是出事了。”
“战船官兵已经集结完毕,正巧此时你的信送到,他们便提前一天出发了。”
“目前他们就去往我们分别的地点。去支援你的有两艘战船,三艘补给船,每条船上配备一百名士兵。”
听到这里,顾季突然安心了。
无论在什么时候,坚实的补给后援总是让人放心。阿尔伯特号说着也不禁咂舌。仅仅两年不见,大宋水师便已经初具规模,官兵作战更是训练有素,在码头上就把它吓了一跳。
……上辈子几百年后,它也没见过这样的阵势和气派。
“那你呢?”顾季问:“还有船员们情况如何?”
“获救的人都已经下船,知府通知沿途驿站,都把他们送回家去了。”阿尔伯特号斗志昂扬:“我今夜稍作休整,明天再出发。”
虽然由于阿尔伯特号航速过慢,实在跟不上队伍才被排在明天,但这不能磨灭它的雄心。阿尔伯特号道:“你最好能找回到我们分开的地方等着,千万别错过了。”
既然支援已经出发,那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眼下最重要的事,便是找到支援船队。
届时获救者可以先行回家,哮天号上的物资也能被补充,三艘战船联手也更有胜算。
“明日风雨歇息,我就返回当时的坐标。”顾季打开系统,在纸上圈出地点,突然想到什么:“对了,你回去是不是通知家里了?”
想到顾母要是见着,两艘船出海一艘船回航,儿子毫无踪影……顾季有点担心。
“没有。”阿尔伯特号宽慰道:“我回来时便已是深夜,方铭臣料到你母亲担心,就没让人去打扰。等明早她知道消息,我就又离港了。”
“那便好。”顾季松一口气。
“而且我听说,”阿尔伯特号突然神秘兮兮道:“这次还有一位很重要的人,也去支援你了。”
“很重要的人?”他奇道。
“对,他能报出海盗出现的位置,奇准无比。”阿尔伯特号惊叹道:“方铭臣听他的,已经沉了好几艘海盗船了!”
汇合
顾季仔细回想了一会儿, 也没想到泉州何时有这号人。或许是赵祯从汴京派来的高手?罢了,此事也不重要,等到两艘船汇合再说吧。
次日天明, 海上的风浪终于平息下去。
重新设定好航线,顾季才召集几个船员到书房, 告诉他们支援船队即将到达的好消息。乘客们暂时还不能知道这件事,毕竟顾季无法解释自己从哪得到的信。
“提兹、瓜达尔,到时候你们两个随着船队先回泉州去。”顾季道:“千万要看顾好那些获救者们, 别再在海上出事。”
瓜达尔平和的接受了顾季的安排:“郎君, 我回去就找念娘, 让船行里也想办法帮你。”
无数次经历证明, 瓜达尔确实不擅长战斗,而更擅长统筹安排物资人员, 成为一名后勤人员。等到支援船队来后,他在船上也帮不了什么忙,还不如抓紧回泉州传递消息。
顾季点点头。
提兹却不答应:“郎君,我要留下来和你们一起走。”
本来顾季打算在几天前, 就让提兹跟随阿尔伯特号离开的。提兹是他从美洲带回来的人,顾季对他责任感, 至少不能让提兹处于危险之中。
但提兹却不同意——他对海战非常好奇,而且他提出,自己非常骁勇善战,武力并不输于船员们。
这话倒没错。提兹自幼被当做武士培养, 在一次次嗜血的部落战争中,确实积累了十足的战斗经验。
“你听话回去……”
提兹很倔强的看着顾季。
顾季叹口气, 知道自己劝不来,只好道:“那你之后不要贸然下水, 毕竟你水性还是差一些。”
提兹点点头,兴高采烈的走了。
哮天号穿过海上一阵阵浪头,慢慢朝着当初的位置前进。乘客们瞧着手中的指南针,也意识到船队正在返程,舱室里终于多了些欢乐的气息。
阿尔伯特号在检修完成后立刻启程。在等待支援船队的时间里,为了缓解顾季心中的焦虑忧思,它与顾季说了说泉州最近旁的事。
当初海伦娜的船队与顾季一同出海,至今仍然没收到消息。有人担心他们是否还活着,但远在海外难以通信,谁都不知道那几条船到底怎么样。
顾季上个月倒是收到了消息。据鱼鱼公会来报,他们艰难的将船开回了君士坦丁堡,折损并不多。
除了去往海外,船行们也纷纷派遣船只走内河航线。短短几个月时间,听说长江中便繁华了许多。
至于顾氏船行,顾念将它照顾的非常好。船行又造了两条新船,也培养出了一批训练有素的船员。目前顾氏船行每一次航行,船舱都要抢着才能订上。
此外,自从顾念进京面圣后,顾家的风头也更盛。据说泉州城里追求顾念的人可以足足排出去三条街,再绕两个圈。
“啊?”顾季恍然,突然意识到顾念已经不再是小姑娘了。在这个时代,如他们兄妹的年纪,大多数人都为人父母。
“那她怎么想?”顾季问。
“这就不知道了。”阿尔伯特号道:“但听说目前一个都没选上。她不太在乎,倒是你母亲每天忙着挑拣。”
顾季无奈摇摇头。
离家太久之后,鸡飞狗跳的场景竟然也有点让人怀念。罢了,就让顾念自己处理自己的事吧。
此外,顾宅陆陆续续收到不少信,其中大半都是寄给顾季的。方铭臣将它们一起打包装船,由阿尔伯特号寄给顾季。
时日无聊,它干脆把信拆开,一封封读给顾季听。
大概在刚出发不久,顾宅收到了秋姬从汴京寄来的信。她信上说一切安好,攒了点钱,准备转过年来开铺子。王豆豆正在汴京读书,他不太像是个读书的料子,但至少脱离文盲行列;
好像命运交叉一般,钱氏同样也给顾季送去一封信。泉州城中的王豆豆已经离开学堂,准备送去海上历练一二了。
另有一封信是从汴京寄来的。拆开后才惊讶发现,竟然是朱罗国的使节所赠。
在顾季不在的时间中,印度洋的船只再次远航到大宋贸易互市。使者没见到顾季人影,待了十几天,便带着满满一船的货物回去了。
在信上,他表示顾季所言极是:大宋确实是更安全而万物丰饶的国度,明年还要来做生意;同时他也义正言辞的谴责顾季胡扯——明明大宋有这么多神神秘秘的炮,顾季竟然当时为了希腊火而远行?
鬼信。
顾季读到这里哭笑不得,实在难以想象目前的大宋水师武装成了什么样子。
剩下的信件大多是问候关心之语,顾季暂且顾不上管这些。勉勉强强将信件都读完,也终于等到了船队。
“那是什么?”
那天下午,正在甲板上拖地的船员突然抬起头,看向天边的小黑点。
“是——是船!”
所有人几乎本能的进行戒备,直到两艘船只越来越近,大家看到了熟悉的旗帜。当遇见顾氏的船再出现在这片海域时,顾季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直到方铭臣远远的在船上向他招手:“顾季!”
顾家派了一条船来运送物资,顺便给船队指路。方铭臣似乎水性长进许多,等两船靠近后便灵活的翻过来,大踏步走向顾季。
感慨万千,方铭臣拍拍顾季的背。
许久不见,他没顶得住东海的太阳,顾季也没顶得住美洲的烈日,比起两年前都更黑了些。但两人眼中却更稳妥坚韧,少了张扬浮躁之气。
“你们那里是什么计划?”顾季拉住方铭臣袖子问道:“听说你还带了人过来——那是谁?”
方铭臣笑道:“进船舱再说。”
补给船的物资正源源不断运上哮天号,旅客们爆发出一阵阵惊喜的欢呼。两人走进书房,将外面的热闹隔绝,转头说起救人之事。
与顾季所料不差,方铭臣早就有救人和反击的打算。
“已经禀报过陛下,本来打算等春天准备组织战船攻过去。”方铭臣道:“但没想到这些日子他们越来越猖獗,如今我们也只好先行一步。”
他铺开一张纸,侃侃而谈讲起自己的计划。
明澄
“我出发时已经传了信, 之后还会有船从登州赶到。”方铭臣道:“你船上现下怎么样?”
顾季摇摇头,表示这里一切照常。
“好,本来你的船就是计划中一环。”方铭臣笑道。
海盗之事由来已久, 朝廷几乎不可能在苍茫无尽的大海上肃清海盗。但赵祯此次的目的,至少要让大宋三十年内无海患。
因此, 他们这次必须荡清目前存在的所有海盗。既为了渔民商户的安全,也为了扫荡出一条安全的海上商路。
“我们要的很简单,”方铭臣道:“所有海盗船一条都不能留, 源公子和他的虾兵蟹将们必须死。”
在几个月前, 朝廷便已经悄无声息收网, 肃清所有和源公子暗中交易的官员。如今, 他已经彻底丢掉在大宋的耳目。
那么下一个目标,就是他本人了。
顾季并无异议, 点头称是。
“若要登陆,我们必然不占优势。”方铭臣继续道:“所以最好能将战场控制在海面之上,把他逼出来。””那他恐怕要逃。”顾季皱眉。
整只舰队满打满算不过几百人,上岸后便失去了海中的船只优势, 难免落入下风。但若是让源公子逃回陆地深处……
“没事,我们守着港口打, 还有内应呢。”方铭臣笑道。
顾季并不清楚他们具体的计划,疑惑道:“是谁在里面做内应?”
方铭臣没有直接回答,却道:“计划不是我定的,你别来问我, 我也不清楚其中细节。”
“那是——”
“水师提督林将军。”他笑道:“还有另一位大人,他更谙熟水性, 对附近海域也颇为熟悉。整个计划便是他们两人制成。”
这便是那个神秘人?
顾季道:“他究竟姓甚名谁?”
方铭臣捏住茶杯的手一顿:“啊?我以为你们认识。”
这时轮到顾季傻眼了。他摇摇头,将过往的好友同僚算了一遍, 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认识这一号人物。
见他迷茫,方铭臣便道:“他是一年前突然出现的,水性极好,似乎有些独特的路子能抓到海盗。后来我把他引荐给林将军和陛下,他才加入到这个计划当中。”
“他同我说,他与你很熟悉啊。”
“哎呀,”方铭臣见顾季仍然摸不着头脑,便一拍大腿:“真是的,他不就在隔壁船上么?你们自己见见就知道了。”
顾季一想也是,赶紧推门离开,快步来到甲板上。方铭臣跟在他后面道:“他在牡丹号上面,平日里不太见人,听说身体不太好……”
“等等,不就在那里!”
顺着方铭臣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顾季只见眼前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划过,乌黑的发丝间是一张清丽而无比熟悉的面孔。
他似有所感,抬眼看了看顾季,伸手打了个招呼。
顾季再揉揉眼睛。
他看到了谁?不可能,绝对是错觉,要不然就是长得太像——这个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顾季?”那人随口道:“许久不见,你们一切都好吧?”
居然真是他?
顾季迷茫眨了眨眼睛,有点拘束:“我……都好。”
“哎,我就说你们早就认识。”方铭臣笑道:“不过你怎么……我还以为他是你哪个长辈呢。”
顾季没理他,顺手拽来路过的瓜达尔,低声道:“你赶紧去把雷茨找来。”
“啊?”
“他爹。”顾季道。
瓜达尔一头雾水,还以为顾季突然骂人。看到疑惑不解的眼神,顾季只好道:“我说雷茨的父亲来了,你把他叫过来。”
瓜达尔呆若木鸡的走了。
没错,在顾季面前走过去的,正是明澄。
“雷茨呢?”他从两艘船中间的铁锁上稳稳当当走过来,摇晃的海浪视若无物。他轻轻落在甲板上,周身散发着檀木的清香。
仅仅一年多不见,明澄却好似换了一条鱼。
从前每次见到,明澄身上都始终带着一种弱质,使他看起来更加清丽脆弱,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威胁,反而让人情不自禁想保护他。
而如今明澄孤身一人在此处,却无端多了几分气势。
并非来源于长辈的身份,而是来源于统领船队的威严。
好似他终于撕开了伪装,露出本来样貌一般。顾季恍惚之间想到,作为几十年前鲛王的儿子,明澄确实应该是有手腕的。
塞奥法诺的聪明谋略,不也是明澄教出来的么?
但他此时不应该跟着海伦娜……回想起自己收到的信,塞奥法诺确实只提及海伦娜回到了君士坦丁堡,而没有提到父亲。
“此处事毕,我便回去见海伦娜。”明澄似乎看穿顾季在想什么,笑道:“本是想等你们回来,但想不到竟然在这里相会。”
顾季还没从震惊中恢复,雷茨便出现了。在看到自己父亲的时候,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显然比顾季还难以相信。
他动了动喉咙,将自己没喊出的一声父亲咽下去,只露出无比震惊的目光。
足足好一会儿,鱼鱼才消化掉眼前的状况。
他顿了顿道:“怎么没让海伦娜留下来?有她帮忙岂不更方便些。”
明澄摸摸雷茨的发髻:“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会把它处理好。听说你们抓到了活的海盗?带我去看看吧。”
片刻后,哮天号船舱中最底层的暗门被打开,一行人鱼贯而入。明澄一身月白色的衣衫仿佛闪着光,裙摆却被楼梯上的灰尘微微弄脏。
“我还是不明白。”雷茨难以置信:“海伦娜就这么让你下船回来了?而且你怎么到了船队之中……”
明澄笑了笑,没打算回答大儿子的问题。
雷茨道:“难道你上一次来,就是为了摸到鲛人们被关押的位置?”
他点点头。
“你怎么不和我说?”鱼鱼问:“那我还能帮你些。”
“塞奥法诺早就猜到了。”明澄无奈道:“那些事海伦娜就能帮我完成,你去了也没什么用处。而且,你已经帮到我了。”
顾季在旁边听着,才恍然惊觉当时自己忙着建船行,也没想明白明澄的真正目的。将事情往前推算,从塞奥法诺在东方出现开始,一切都是明澄预料之中的事。
二十年前,雷茨对东方产生兴趣,离家出走大概是偶然事件。但自那时起,明澄心中就有了对付海盗的打算。
八年前塞奥法诺长大,也如哥哥一般离家出走,还顺便拐走索菲娅做保镖。他明面上为了替塞奥法诺女皇开拓东方商路,暗地里却是为父亲打探鲛人的消息。
那次,塞奥法诺便找到了鲛人族地。
不久之后他故意被鲛人贩子抓走,为的便是摸清楚鲛人是如何被贩卖运输的。
红鲛
想通这个关节, 顾季便恍然大悟,当初老奸巨猾的塞奥法诺为何主动脱离索菲娅的保护,“落入魔掌”差点被人卖掉。
他并不担心自己真的遇到危险, 因为他清楚索菲娅和雷茨会赶来救他。
那次之后,明澄便重新和鲛人族地建立联络。
只需要简单比对塞奥法诺带去的信息, 就会知道大部分鲛人们并未像塞奥法诺一样被“拍卖”,而是去到另一个神秘的地方,被迫生产鲛纱和鲛珠。
为了找到这个地方, 明澄决定亲自来处理这件事。他搭乘阿尔伯特号来到南海, 只身去了族地。
不久后海伦娜为了寻找他而来, 他便顺势让海伦娜去查了被掳走鲛人的下落。然而海伦娜终究难以掌控陆地上的情况, 恰逢此时海盗频频劫掠商人,因此明澄最终决定求助于朝廷。
他主动找到方铭臣, 与他合作制定了计划。
顾季恍然大悟,他无比震惊的看了鱼鱼一眼,却发现雷茨满脸迷茫,完全不知道刚刚说了什么。
罢了, 顾季摇摇头,怪不得明澄让塞奥法诺去做事, 却完全不指望大儿子。
一行人下到船舱最底层,有一间挂着大锁的屋子。雷茨掏出钥匙打开门,便闻到一股扑鼻的血气,还有些许腥臭味道。
雷茨叹气。
这间舱室不大, 里面用铁链拴着两个浑身是血的人。他们披头撒发,看起来有些神志不清, 周身一股海水的腥气。
正是之前鱼鱼带回的两个海盗。
雷茨其实没什么心情折磨他们,只不过在这里关了一段时间, 海面上又风浪颠簸,自己便把自己吓成这样了。
听到有脚步声传来,他们慢慢抬起头,见到雷茨就往后猛的退两步。
“他问你们几个问题,你们都老实回答。”雷茨转了转手中匕首。
不用怀疑,如果他们的答案有丝毫令人不满意,那么马上就会被扔进大海。
“呜呜呜!”两个人疯狂点头。
方铭臣站在一边,穿着一身干练的劲装,浑身却散发出不可忽视的威势。明澄向前慢慢道:“你们都去过源公子关押鲛人的地方,是不是?”
他声音较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去过。”
“没……”另一人有点迟疑,他不知为何,看到明澄就有点恐惧。
“雷茨?”明澄皱眉抬抬手,示意鱼鱼直接杀掉。
信息基本问出来了,留着两个人也是浪费粮食,还不如扔进海里干净。
“我去过!我去过!”
那人本以为明澄文质彬彬,该是个好欺负的。没想到连雷茨都要听从他。
“你们在所有的鲛人中,有没有见过其中三尾鱼,他们尾巴上有一条鳞片是红色的。”明澄道:“红色部分在侧面,非常鲜艳显眼。”
其中一人刚想说不知道,却见明澄刀子般划过的目光。他哆嗦了一下:“知道,我见过他!”
另一人赶忙也说见过。
“他们各有什么特点,都向我描述一遍。”明澄道。
“我记得他,他眼睛颜色很深,好像看不到瞳孔,还有一位是灰色头发,不是花白的那种,很柔顺很丰厚的灰发。”海盗颤抖着答(n)道:“最后一位是女子,身材小一些。”
“他们长得特殊,被单独关在一起。所以我都见过。”
红色鳞片的鲛人?
顾季只知道所有鲛人都是青色尾巴,却不知还有红色鳞片这么一说。但此时不是询问的时候,他只好按下心中的疑惑,静静等待明澄盘问。
“您放心,他们都没有受伤。”海盗猜到雷茨正在解救他的鱼妖同类,连忙求饶:“都宝贝着呢,绝对不会有事。”
“嗯。”明澄随意点点头:“见过他们的人多吗?”
“不多!不多!本来是要把他们拿去拍卖的。”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是大虎把顾季书房中的地图取来。雷茨将地图拿进来,慢慢展开给他们看。
“在这张图上,他们的位置在哪里。”明澄问道。
海盗们彼此对视一眼,都不说话。
他们本打算保持沉默直到上岸,或许便能趁机溜走。但前两日雷茨来盘问时,把两个人分开问,没过多久就把事情全说出去了。
“你们知道不知道?”雷茨皱眉道,并没什么耐心。
“知道,知道。”海盗们赶紧道。
其实他们只去过那里两三次,鲛人们被关押的位置又经常变,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些事?但若直说不知道,失去最后一点价值,雷茨岂不会直接杀了他们?
一直在问那三只鲛人,一定对他们很重要吧……只要拿捏住这点,就能活到上岸!
到时候逃回去,他们绝不会放过顾季!
“那是个很凶险的地方,经常变换,只有很少的人知道。若走错了地方,他们救不回来的——”
“不用留了。”明澄摆摆手打断,从腰间取下一把匕首来。
雷茨帮忙把其中一人摁住,那人登时尖叫起来,不明白明澄为何突然要杀他:“饶了我!我还能告诉你们很多东西!不要杀我!”
明澄缓缓靠近,鱼尾在地面上滑动,青蓝色的鳞片和木板摩挲,发出奇异的声响。
方铭臣已经猜到明澄也是一条鱼,却第一次见到他的鱼尾,微微震惊。
“果然,你也是鱼妖!”海盗大骂起来,看到明澄丝毫没有被他所骗,恐慌到破口大骂:“早知道就该把你们都捕了,怎么还就有你们这种漏网之鱼!呜!”
明澄一刀划在他嘴上。
“几十年前,我确实被你们抓去卖了。”他淡淡道:“但此一时彼一时,之后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
另一人见到同伴的样子,尖叫道:“几十年前我们没伤你,求你放过我们!”
“可惜现在被捕获的鲛人,根本活不过几年。我怎么能不替他们报仇呢?”明澄眼中闪过一丝沉郁:“我儿雷茨性子温和,我不一样。你们先回去吧,不要脏了眼睛。”
顾季点点头,拉着方铭臣先离开了。他们关好门回到顾季的书房,仍依稀能听到些船舱地下传来的声响。
方铭臣去研究地图,走两步却又顿住,没忍住震惊道:“哎,明澄真是雷茨的亲生父亲?”
“真的。”顾季笑道:“他们长得也很像啊。雷茨还是明澄手把手带大的呢。”
像倒是像。但方铭臣回忆了一番两人宛如天堑一般的气质,只能感叹基因确实很神奇。但他最羡慕的就是明澄的样貌——他和雷茨同岁,那就是比明澄小了接近三十岁,差了一辈。
如今看上去,明澄却只像是比他年长几岁的兄长。
顾季忽视他的叹息,转身去厨房悄悄取来一个小罐子:“来,尝尝这个。”
他用小勺舀了一点棕色的浓酱递给他。
自从离开美洲后,可可豆就重新变成了稀缺物资。雷茨习惯了每天喝热巧克力的日子,起初不适应了很长时间。
到现在,船上只留一小包,剩下的都送回泉州了。
方铭臣看着色泽奇怪的勺子,轻轻抿了一小口——然后惊喜的睁大眼睛。
“回去还有新菜给你尝。”顾季拍拍他的肩笑道。
土豆、西红柿以及其他果蔬种子,也被装上阿尔伯特号运回去了。这些蔬果将在泉州留下一部分,再运些到汴京。
“那片大陆上竟然真的有如此神奇的植物。”方铭臣无比赞叹。
在棉花种出来之前,他和赵祯一样并不抱有乐观态度,只以为顾季对种地有什么爱好,才会总找些神奇的种子来。
但头一次穿上棉布衣袍后,方铭臣佩服的五体投地,再也不怀疑顾季选择作物的眼光了。
两人正说着,雷茨和明澄从船舱地下上来。他们刚刚从海中游过又换了衣裳,洗去了身上浓郁的血腥气,反倒带着海风的清香。
顾季也邀请明澄来品尝巧克力。
甜食果然惹人喜爱,明澄眼中的忧郁也冲淡了些许。
“明大人,所以尾巴上有红色鳞片的鲛人,是有什么特殊之处吗?”方铭臣喝下一杯茶,思量片刻没忍住问道。
“他们是我安排的,到时候会接应我们。”明澄答道:“一共三条鱼,现在想必已经平安混进去了。”
“那为何是红色尾巴……”
明澄笑了笑道:“这是鲛人中一支特殊的血脉,也是鲛人族群得以存活几千年的关键。尾巴上有红色鳞片的鲛人可以修习仙术——我们这么称呼而已,和海伦娜她们学的魔法没有本质差别。”
“但真正将仙术修炼到登峰造极的鱼,却比海伦娜她们还要强大。”
顾季懂了,仙术就是俗称的玄学。鲛人族群物理攻击欠缺,但有魔法攻击的能力。
“红色鳞片越多,这只鲛人的潜力就越强大。每条鱼也有自己擅长的方向。”明澄道:“这种血脉碰运气,大部分鲛人都没有这项能力。”
“有些时候出现很多红鲛,族群便会兴盛;有些时候血脉零落,族群便趋向衰败。”
雷茨微微惊讶,突然道:“所以你尾巴上也有红色鳞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