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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320

作者:山间老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皇帝眼中的未来


    看来, 托皮尔岑读经颇有所获。


    听到顾季的脚步声,托皮尔岑缓缓转过身来,还眼下带着微微的青黑, 显然这几天没睡个好觉,也更显出几分老态。


    “捕梦网不起效吗?”顾季皱眉问。


    托皮尔岑摇摇头。


    反而实在太起效了。他只要一睡着, 羽蛇神就在他耳边说话,让他赶紧读书想想办法,他也就被吵醒了。


    “这几日, 我把你送我的书都读了一遍。”托皮尔岑的声音更添几分苍老:“果真都是古来先贤精妙之词。你派来的学者给我讲经, 他们说敬鬼神而远之。”


    “难道你们不祭祀神明, 却也能昌盛?”


    “也祭祀。”顾季纠正道:“但只不过用些鸡鸭牛羊罢了。上天有好生之德, 帝王家与其讨好鬼神,不如以民为本。”


    “即使你有最肥沃的玉米地, 神明的眷顾庇佑,风调雨顺的天气,但无人为你耕作,你还是什么都收获不了。”


    托皮尔岑凝神半晌, 打量顾季几眼:“是这个道理。”


    他所思所悟却远远不止于此。托皮尔岑翻开书,又问起仁义与礼法。他提的问题绝非浮于表面, 似乎能透过纸张领悟到千百年能人贤士的深意。


    顾季却并不意外——托皮尔岑既然能成为一代传奇帝王,脑子就一定比平常人好用许多。


    李五和顾季立刻作答,雷茨和提兹目瞪口呆。鱼鱼迷茫的盯着他们谈论了半个时辰,托皮尔岑才抿一口茶水, 表示他暂时没有其他疑惑了。


    感到肩膀被轻拍了一下,顾季回头, 看到李五充满敬佩的眼神——托皮尔岑要是出生在汴京,照这个勤学苦问的态度, 肯定能考个进士。


    顾季心中也有相同想法。但他看到托皮尔岑若有所思的样子,便知今日他们被叫过来,远非讲讲经书那么简单。


    从他走进宫殿时,顾季便感受到这里的气氛不太对。很沉闷,与前几次来大不相同。


    “他是提兹。”顾季将身后人推出去,决定掌握交谈的主动权:“梅西特里让他学习汉语,他已经跟在我们身边几个月了。”


    托皮尔岑的目光落下,打量提兹两遍:“哦?那你学的怎么样了?”


    提兹紧张的咽下两口唾沫:“还,还行。”


    “那你把这本书给我念一念吧。”托皮尔岑似乎正在思索什么,指了指桌上摊开的书页,然后倚在椅背闭上眼睛。


    提兹回头看了看顾季,颤颤巍巍把书捧过来,是《韩非子》。他心下一凛便叫糟糕,这本书还没学过。


    他目前认识的字还不如雷茨多,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读。


    “臣闻:天下阴燕阳……”


    提兹顿住了。不认识。


    “这个字念魏。”雷茨在后面小声提醒。


    “你认不全就编一个,”托皮尔岑睁眼笑道:“反正我也不认识。”


    提兹心下放松些,总算磕磕绊绊将文章读了下去。托皮尔岑默默看着他读书,眼中情绪变动几次,最终微微停下:“年轻人,你有话要对我说?”


    手猛的一抖,提兹差点把书扔在地上。


    “六年前,大祭司曾提过你。”托皮尔岑道:“阿维佐特尔的儿子,能看到神的旨意,但最终却没有成为祭司。”


    提兹震惊的说不出来话。


    能记住六年前一个无关紧要少年的名字,他不敢想托皮尔岑心中究竟在想多少事。


    “他确实能看到些东西,所以想来觐见您。”顾季淡定点头道:“也许他看到了他的来世。”


    “来世是什么说法?”托皮尔岑有些兴致。


    提兹一激灵,赶紧把自己的“记忆”事无巨细讲出来。他不敢错过每个细节,甚至有些地方讲了两三遍,也浑然不觉。


    托皮尔岑听得很耐心,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


    “不是你的来世。”他听提兹讲完:“你看到的是未来。”


    提兹一愣。


    “你的记忆中,那名武士左胳膊上有一道十字伤疤是不是?”托皮尔岑淡淡道:“我和你看到过想通的内容。”


    相同的内容?


    饶是顾季,也微微愣住。他立刻回想起羽蛇神曾经说过的……它预言了未来。


    羽蛇神看到了几个世纪后印第安武士的一生,并把信息同时传达给不止一个人。


    正是因为托皮尔岑也遇见到帝国和族群的毁灭,才如此急切的寻求变革之道。


    “真的会有那一天?竟然如此恐怖?”


    提兹却没想到,他所看到竟是真真切切的死亡,还是羽蛇神呈现出的画面。


    “你见到的比我要多。”托皮尔岑叹口气道:“大祭司曾经说你很有天赋,如果你是祭司就好了……除此之外,你还看到过什么?”


    他给自己倒上一杯热茶。


    提兹慢慢道:“其余的便没什么,都是当初在神庙中看到的,很恶心,很恐怖的东西。”


    “比如一个人全身上下都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没有半块地方不是溃烂的,他在痛苦中慢慢死去。在他旁边还躺着无数个生病的人,整座城市都空了。”


    他皱眉道:“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没什么道理,就像做噩梦一样。后来没出现过这么奇怪的病症,大祭司也觉得是幻觉。”


    托皮尔岑也没察觉什么异常,但雷茨的脸色却突然煞白,提兹的描述勾起了他不好的回忆。


    顾季更蹙紧眉头。


    “真有这种事?”托皮尔岑见两人神色不对,立刻警觉。


    顾季安抚的顺了顺鱼鱼的背。在君士坦丁堡经历的瘟疫实在过于骇人,雷茨甚至有时做噩梦梦见顾季死在那里。


    “这种病是真实存在的。”他正色道:“传染非常快,十日内就毙命。如果你们看到有类似症状的人,千万不要靠近。”


    “那他看到的是不是未来?”托皮尔岑立刻问。


    顾季沉默,但他无疑表示了肯定。


    重重倒在椅背上,托皮尔岑闭上眼睛,无数信息在脑海飞速运转。未来将走向这样的结局吗?这结局必然不是顾季带来的——因为在“未来”的图景中,没有顾季带来的任何痕迹。


    那么如羽蛇神所说,大宋来使是滑向未来时间线中的意外,也是唯一改写命运的机会?


    托皮尔岑借提兹之口,终于看清了未来恐怖的面目。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凶险——或许他真的应该改变自己的想法。


    “你见到特帕内卡了吗?”托皮尔岑再睁开眼睛,已经不见任何紧张的情绪:“这几日他都没来找我,不知做什么去了。”


    顾季闭门谢客,当然不见特帕内卡。


    不过他确实在探听各处的消息。从球场比赛之后,特帕内卡就把自己关在家里。他先把伤养好,然后连着喝了几天闷酒。


    要不是雷茨拦着,特帕内卡要用黄金把阿尔伯特号的酒窖买空。


    年轻人第一次面对父亲的“背叛”。特帕内卡从未想到,敬重的父亲会对他朝夕相处的朋友们下手。


    但此事就不讲出来让托皮尔岑生气了。顾季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托皮尔岑并未多问,道:“那便不管他了。你把你的书吏们都派来,我要让他们训练我的书吏,我的书吏就可以训练更多人读书。”


    他打算将顾季送来的书籍,当做基础读物翻译推广下去。


    “你还有一个月就要离开了,时间有点紧,但大概也是够的。”


    “好。”顾季答应他。


    托皮尔岑从书桌上摸出个石头摆件:“这个给你。”


    摆件雕刻着玛雅人像。人半裸着胸膛,带着金银首饰,脚踏草鞋,头上插着几根装饰羽毛。


    对于大宋的雕刻工艺来说,石像稍微有些粗糙,但在此处已经是很精细的作品了。


    顾季迟疑的接过来,下意识觉得托皮尔岑不是送他摆件那么简单。


    果真如此。


    托皮尔岑道:“我会告诉他们,从此你就是这里的话事人之一,任何事情都会参考你的意见。你将永久保留这个头衔,它会让你在这片土地上受到尊敬——除非你在我仇人的地盘上。”


    顾季大脑简单转了转。


    这四舍五入,托皮尔岑给他封了个官?虽然仍然是荣誉头衔。


    “这万万不可——”


    “你不要推辞。”托皮尔岑不容置疑:“之后还需要你来帮忙注解经书。”


    顾季知道在这种事上,和托皮尔岑是讲不通道理的。所以他只好收起托皮尔岑给他的印信,带着雷茨和提兹离开。他们从宫殿中缓步走出,路过彼此大声交谈的贵族身边。


    他记得这些人——但比起一旬前,他们都看上去消沉许多。


    那些差点被献祭的球员,想必就是他们的子嗣吧?


    顾季叹口气从人群中穿过。就在他要离开庭院时,却突然听到身后一阵响动,一个人噗通倒了下去。


    “提兹?”他蒙的回头,正见提兹捂住头倒在地上,雷茨正小心翼翼扶着他。


    顾季连忙俯下身,去检查提兹的情况。


    “郎君,我好像又看到未来了。”提兹喘着气揉揉脸,痛苦的神色逐渐消失,双眼中却充满恐惧。


    通风报信


    提兹双眼泛红, 透着从未有过的浓浓恐惧。顾季来不及多想,便有奴隶围过来将提兹搀扶离开。


    顾季和雷茨立刻跟过去。在确认提兹没有事后,他被送回托皮尔岑面前。


    刚刚离开一炷香时间, 他们又见面了。


    托皮尔岑正提笔写字,见他们来赶紧把笔放下:“你看到什么了?”


    提兹微微颤抖着, 回头看顾季。


    不对。


    顾季只看一眼提兹的神态,便觉得事情不对劲。他刚刚看到的东西,绝对是之前从未见过的, 而且绝对不是好事。


    但……还有什么事能比印第安人的遭遇更差?他已经见过了亡国屠杀和瘟疫, 实在难以有更骇人的场景了。


    顾季极速思考着, 恍然间想明白——


    比未来灾难更可怕的事, 是现在的祸患!


    托皮尔岑微微惊讶,看向沉默的提兹:“怎么了?”


    顾季抬眼道:“雷茨, 我们去看看那两匹马喂得怎么样。”


    恐怕是什么重要的大事。这种时候他于情于理,都要有回避的态度。


    托皮尔岑眨了眨眼,将提兹的沉默自动当做对顾季的防备:“不必紧张,顾季留下吧。”


    在他心里, 顾季眼中大概没有什么秘密,几十人的队伍也构不成威胁。


    顾季微微点头, 仍然示意雷茨离开。


    托皮尔岑显然也对雷茨不甚在意,鱼鱼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溜了出去。奴隶们询问是否要叫祭司来,但托皮尔岑拒绝了。


    石门掩上,只留下三个人在房间内。


    “告诉我。”托皮尔岑将手放在提兹肩上:“你看到了什么?”


    提兹咬紧嘴唇。


    “是不是关于我的?”托皮尔岑淡淡道:“说出来。”


    提兹面色一颤。顾季见此情景, 就知道他绝对猜对了,提兹看到了不久之后发生的祸患, 和托皮尔岑相关,他不敢说。


    皇帝的气势压迫着他, 提兹终于开口了:“我看到了您的死亡。”


    “嗯。”托皮尔岑似乎并不意外,点点头让他说缘由。


    “在十一天之后,祭祀典礼上。”


    “菲兹去神庙之前,把一柄匕首插入了您的胸膛。”


    雷茨从屋子里出来,没有一名奴隶阻拦他的去路,更没有祭司告诉他该往哪走。他有点迷茫的看着四周,不知自己怎么被赶出来了。


    顾季不会无缘无故赶他走……他并不会遇到危险,似乎也没有什么顾季能听而他不能的事情。


    那么,顾季大概是要他趁这个时间,出来做某件事?


    托皮尔岑的住所又有多重厚实的石墙围挡。石头房子不比木头房子,有心防护之下能听墙角的机会很少。


    雷茨略一思索,在皇宫中如同猫一般垫着尾巴行走。


    迄今为止,雷茨进过汴京皇城,闯过君士坦丁堡大皇宫,在印度的宫殿里和大象跑酷,现在还是第一次欣赏美洲皇宫。


    绕过几根巨大的石柱,雷茨围着墙壁走了几圈,便听到一阵熟悉微弱的泥笛声。


    他记得这个调调,是菲兹。


    雷茨看四下无人,就从墙头上翻下去,不偏不倚落在菲兹身后。最近特帕内卡在家自闭,已经许久没来找雷茨跑马,连带着菲兹也消失不见了。


    “什么人?”菲兹立刻回身,匕首寒光出鞘,被雷茨轻飘飘捏住甩了回去。见到雷茨,他揉揉手腕,连忙道歉长叹:“夫人怎么在这里?”


    雷茨道:“我跟着顾季来的。”


    没等菲兹再问,雷茨便道:“他在托皮尔岑那里。船队中的提兹学会预言了,突然看到了些东西,正和他们说预言的内容。”


    鱼鱼语气很平淡。


    “此事当真?”


    “当真。”雷茨肯定道:“提兹的预言绝对是准确的。”


    菲兹目光流转几遍,流露出一些不信任,但又有些忧心忡忡的思绪。他想再问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提兹什么时候会预言的?但如果顾季都确定提兹的预言准确,那恐怕做不得假。


    那么他的计划……


    菲兹轻轻敲泥笛:“夫人,今天您没见过我,好不好?”


    雷茨点头。


    菲兹完全多虑,因为鱼鱼在美洲的新鱼设是“一窍不通的哑巴”。他只会土著人中最简单的交谈,而且对面说快一点就听不懂。


    为了避免麻烦,雷茨在外人面前就装一窍不通,全部由顾季代替他说话。


    久而久之,也没有土著人主动和雷茨交谈了。


    突然听到墙里远处一阵脚步声,雷茨挥挥手就翻了进去。成功在捧着陶盆的五名奴隶走来之前落地,没引起对方的警觉。


    奴隶向雷茨指了指,大概是某个地方有巧克力喝,雷茨可以过去歇着。


    鱼鱼便顺着走过去。


    他大概能猜到一点顾季的想法——自从来了奇琴伊察后,他们的熟人并不算多。顾季让他先离开,大概率便是去通知某个认识的人。


    顾季提到了“马”,那么和马相关的就只有菲兹与特帕内卡两人。


    而如果顾季要指代特帕内卡,那他就会说“去看看羊驼”,因为羊驼与特帕内卡的联系更加紧密。所以,雷茨猜他所指之人是菲兹。


    菲兹接到消息的反应,更证实了这个猜测。


    慢悠悠朝奴隶指引的方向挪过去,鱼鱼抬眼,却在房间中见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穿着白色袍子,红皮肤的消瘦少年正坐在椅子上,喝着一杯加辣椒的巧克力。


    “是顾季的夫人吧?”他看向雷茨笑道。


    提兹话音落下,空气中落针可闻。


    他颤抖的实在是太明显了,顾季只好轻轻把他扶到墙边,让他慢慢稳定情绪。提兹现在有点后悔,自己怎么就把真话讲了出来。


    怎么能随便预言国王逝世呢?托皮尔岑不会听了不高兴,要拿他的心脏去献祭吧?


    但他还真做不到面对托皮尔岑撒谎。


    “说的详细一点。”托皮尔岑凝眸道。


    虽然没有发怒,但他周身已经满是低气压,声音也压抑着惊讶和愤怒。


    “按照祭祀规则,他会在城中环行一周,接受您和其他人的花环和赞美。但就在他启程去神庙之前,您送给他花环的时候——”


    花环中刺出一柄利刃,直插入托皮尔岑的胸膛。


    周围人连忙上去抢救,但托皮尔岑即刻毙命。几名武士去追菲兹的踪迹,但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一番,再也没被人见过。


    “我只能看到这些了。”提兹颤声道。


    顾季叹口气,他很意外提兹能看到几天后的未来,但却并不对结局表示惊讶。此时他也深吸一口气,做出意想不到的样子。


    菲兹既然看到了最近不好的内容,而他又知道托尔特克文明在近年没有大灾祸,那最可能倒霉的就是托皮尔岑自己了。


    托皮尔岑有羽蛇神庇佑,身体也逐渐好起来,大概不会突然暴毙。那么很可能是一场让提兹不太敢说的谋杀。


    在认识的人中,谁最可能实施谋杀?


    特帕内卡还是敬重爱戴父亲的,那么菲兹就是唯一人选。况且还有几天他就要被献祭,也不必再怜惜性命。


    这一切都是顾季在电光火石之间的猜测。他不确定是否正确……但送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更怀疑雷茨知不知道要做什么,不过能从皇宫中偷偷摸出去再摸回来,也就只有这一条鱼了。


    没想到,他还真猜中了。


    “这就是你看到的全部内容?”托皮尔岑道。


    “是。”提兹赶紧道。


    托皮尔岑陷入一阵寂静当中,他凝眸看着远处的天色,似乎在犹豫应当怎么处理这件事情。他试探的看向顾季,顾季表示不知道怎么办。


    提兹更慌:“要不然,叫祭司们来商量商量?”


    他心中懊悔不已:明明皇帝似乎对仁义宽厚的东方文化感兴趣,有废除人殉之志,看到了转圜的余地……但竟然菲兹想要刺杀皇帝。皇帝会不会再改变想法?


    自己也是,怎么就那么凑巧,偏偏要在这个时候看到预言?


    托皮尔岑没有说话。


    顾季却心如明镜:既然已经知道预言内容,那就要想办法避开。避开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要么停止祭祀,把菲兹放回家。这样他不需要被献祭,自然没了迫切的杀人动机,一场危机就这么被化解了。


    要么杀了菲兹,以绝后患。他总不会到时候被复活的菲兹杀掉。


    那么,托皮尔岑会选哪一条路?


    顾季猜是第二条,因为菲兹不可控。祭祀取消之后,如果菲兹仍然心怀怨恨、非要杀死托皮尔岑怎么办?


    但被提前杀死的菲兹是可控的。


    他立刻让雷茨离开,便有给菲兹送信的意思。顾季觉得托皮尔岑不会手软,也不想看着一条生命就这么逝去。没人会发现偷偷溜走的雷茨……至于之后怎样,就看菲兹自己的造化了。


    托皮尔岑看着桌上的纸笔,最终叹了口气,请顾季和提兹离开。他不打算在他们面前做决定。


    转身离去时,顾季听到托皮尔岑的话音:“去把特帕内卡叫来。”


    他带着提兹走出去,几乎能听到身后少年砰砰的心跳声。奴隶少主动把他引到雷茨的方向,顾季快步穿过庭院,路过的贵族们都停下来看着他,微微致意。


    顾季不多停留,很快见到雷茨捧着巧克力的身影,还有他身边那个人影,正是之前有几面之缘的少年祭司。


    “他们怎么认识?”提兹奇道。


    顾季也蹙起眉毛。他向前两步走入屋里,发现一人一鱼虽然坐在一起,表情却不太好看。


    一切照常


    “走吧。”顾季向雷茨招招手, 鱼鱼乖乖起来挪到顾季身后,慢慢打了个哈欠,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困倦。


    他们向少年点点头, 默默离开。


    身后,少年看着他们的背影, 脸上写满无奈。


    跳上马车,顾季缓缓放下帘子。在车轮的转动声中,雷茨把他通知提兹一事简略讲了讲, 然后便把头埋在顾季胸口睡觉。


    昨晚熬夜绣花, 鱼有点困。


    没想到雷茨竟然听懂了他的意思, 一切都对上了。顾季揉揉鱼鱼的头发, 看着车窗外阳光下安稳的奇琴伊察,目光中充满思索。


    他捏鱼鱼的脸, 强制开机:“先别睡,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顾季所指就是刚刚见到的少年。


    雷茨疲倦睁开眼睛:“他说他叫蒙特苏马,是梅西特里的表外甥,然后明里暗里打听托皮尔岑和你说过什么。”


    “那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雷茨胡乱摇头:“我们沟通的不太顺畅。”


    如果顾季在场就会知道, 两人沟通的何止是不顺畅。蒙特苏马推测雷茨语言学的一般,于是放慢语速说话。看着雷茨的神情, 他觉得对方是听懂了的。


    但不论他说完什么,鱼鱼就会搬出他说的最熟的土著话:“我没听懂。”


    于是蒙特苏马再讲一遍。


    鱼鱼接着道:“我没听懂。”


    往返三遍之后,蒙特苏马很快就怀疑人生了。他很疑惑自己曾经听过的:雷茨与特帕内卡称兄道弟的传言是不是真的。


    但看着鱼鱼清澈的绿色眼睛,他很难相信面前的人会撒谎。


    费半天口水之后, 蒙特苏玛才放弃和鱼鱼交谈。


    “很好。”顾季给雷茨顺顺毛,示意他可以补觉。他就从没期待过鱼鱼从别人那里套话, 不闯祸就是乖乖鱼。


    马车一路溜达到家中,顾季一手掀着帘子, 一手挡在鱼鱼的眼睛上。他看到特帕内卡正闷闷不乐的从旁边走过,像是要赶往皇宫的方向。


    一到家,鱼鱼揉揉眼睛从马车上跳下来,恢复了往日的精力:“大虎,帮我去把东西都收拾收拾,全部打包妥当了。”


    大虎一愣,便去照做。


    根据他这几个月来的经验,收拾东西就是要跑路的前奏。顾季没阻拦鱼鱼的行为,他知道雷茨的打算:如果祭祀仪式上托皮尔岑真出事,他们就跑路走掉。


    鱼鱼在院子里溜达一圈,又多吩咐了几句。确定自己打点好,他才慢吞吞回到床上继续绣花。


    实际上,雷茨最近行事方式已经有了很大改变。曾经海上霸王鱼鱼要暴躁许多,但他结婚之后就深谙避世的精髓,不与人类过多正面冲突。


    比如以前的雷茨可能会去武力威胁托皮尔岑或菲兹,强迫他们按顾季的愿望行事,不要惹顾季不开心;但现在的鱼鱼明白这反而可能给顾季带来麻烦,所以他决定一切都听顾季的。


    顾季匆匆吃了点东西,回到房间看着鱼鱼刺绣,睡一会儿起来后就接到了皇宫的消息。


    消息照例是特帕内卡的人送来的。


    托皮尔岑将提兹的预言告诉了儿子,然后将特帕内卡留在宫中,并且禁止任何人出入特帕内卡的家。


    特帕内卡再傻,也知道自己是被父亲怀疑了。


    不过他此时更多的,还是菲兹打断刺杀父亲的震撼。菲兹那么温顺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怎么可能?


    他怀疑菲兹,但更怀疑有人编造预言。所以非要亲自送信来问顾季,预言是不是真的。


    此外,他还递来了特帕内卡最终的决定:祭祀仪式照常举行。


    顾季窝在被子里读信,将蜡烛吹大了一点。看来,托皮尔岑选择了第三种最冒险的处理方式——将菲兹控制起来,确保他没有伤到自己的机会,然后进行祭祀。


    这样既不会打断祭祀,又能破除预言。


    对托皮尔岑来说,祭祀能否顺利进行也很重要。毕竟上个月的祭祀就不完美,球场献祭又失败了,如果这个月再取消……他也不必奢求神明的保佑,因为神明肯定很生气。


    只不过这封信中,却没有提及菲兹的去处。


    顾季披衣下床,无奈的将事实告诉特帕内卡,然后暗戳戳告诉他莫要担心,也祝愿他家人平安。顺便还问候了一下马匹的情况。


    如果菲兹想要逃走,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特帕内卡的假被封锁之前,偷马逃出去。


    信封好送出,顾季抖一抖画象形文字累得酸痛的手指,去餐厅吃饭。说书大赛已经接近尾声,大家一致想把“小美人鱼沉睡的江湖爱情故事”投做第一名。


    在顾季强烈反对之下,最终特设奖项,没让这个故事继续参赛。


    填饱肚子又听大家讲了一会儿,顾季就收到了回信。


    特帕内卡显然十分焦虑,才会回信这样快。


    听说顾季承认预言的真实性,特帕内卡心里很烦躁。但他实在也无计可施,只能在皇宫中急得转圈圈。


    他并不是为被怀疑的朋友担忧……而是菲兹现在就在他家里。


    就在,他家里。


    哇哦。


    菲兹的行动与顾季所料完全相同。


    接到消息后,他先回家收拾了包裹,然后立刻赶往特帕内卡家,想要夺马逃走。由于他长期和特帕内卡同进同出,所以他出现后,甚至没有人互相通知。


    所以特帕内卡不知道他来了;菲兹也不知道(n),这时特帕内卡已经被叫到宫中去了。


    他还没牵着马离开,就听到墙外面有动静。露头一看——这里已经被围了。


    他只好赶紧把马放回去,做出一副正在串门,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顾季哑然失笑,突然明白托皮尔岑为何把儿子扣在宫里,怎么也不让他出来了。


    皇帝大概没有怀疑过儿子想帮助朋友弑父……但会不会帮助菲兹逃走就不好说了。


    再往下看,特帕内卡写到,由于菲兹暂时没有任何令人怀疑的罪行,所以皇帝还不想破坏传统把他关起来。


    目前菲兹被送到自己家里,有几十名武士围着房子,直到祭祀当天才能出来。


    特帕内卡也暂时被扣在宫殿里。


    信的最后,特帕内卡表达了内心的崩溃,不明白为何睡一觉起来世界就变了天。他嘱托顾季带着马夫去看看小马——两匹马他一直是亲手喂养的,很担心奴隶们会不会看护不周全。


    顾季答应他的请求,让他安心在宫里歇着去。


    再次把信送出,已经是月上中天之时。顾季揉揉疲惫不堪的眼睛,轻轻叹出一口气。


    虽然在信里轻描淡写,但他心中仍然沉甸甸的。此事对特帕内卡必然是个不小的打击,而菲兹也终究没能逃脱,恐怕之后生死难测。


    只有一事他不明白。


    为什么托皮尔岑对祭祀如此执着?


    他先前觉得,托皮尔岑只是希望通过愉神,来避免几个世纪后的悲剧。但根据今天的交谈来看,托皮尔岑很欣赏东方的道德理念,并且打算把它们推广下去。


    那么如果托皮尔岑已经找到了解决文明衰亡的办法……又为何如此执着于这次祭祀?


    实际上他直接杀掉菲兹,取消祭祀是最简单的处理方法——反正祭祀也不准备进行了。何苦再劳心费力担惊受怕?难道仅仅是为了面子,已经许下的承诺不能反悔?


    不太对。


    难道怕触怒神明?


    顾季也觉得不太对。如果托皮尔岑真的如此虔诚,他就不会为了救儿子而终止球场祭祀,更不会把所有祭祀一停几十年。


    很奇怪,但托皮尔岑绝非昏君。他所做之事必然有自己的打算。


    朦胧月色照彻大地,顾季裹着毯子思索着,迷迷糊糊坠入梦乡。恍惚间他又看到一阵熟悉的白雾,巨大的金字塔耸立在眼前。


    羽蛇神。


    鳞片羽毛摩挲的声音响在耳边,顾季暗暗吃了一惊。


    羽蛇神今晚找他做什么事?


    难道它不应该去找托皮尔岑吵架么?


    庞大的蛇头从云雾中露出来,黄金眼眸还闪着隐约怒火,好像想把谁吞噬。蛇信子快速伸缩着,表达着不耐烦的情绪。


    哦,估计已经吵架吵输了。


    顾季暗暗打量羽蛇神,试图能从中超出些被忽略的隐情来。


    羽蛇神的密谈


    蛇头轻轻颤了颤, 凉凉滑滑的蛇信子在浓雾中游走,半晌扫了顾季几眼,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


    顾季走到金字塔顶端坐下, 抬眸向下看去,才发现金字塔脚下的城市竟然不是奇琴伊察, 而是千里之外的霍奇卡尔科。


    羽蛇神库库尔坎,当春分和秋分的阳光照在霍奇卡尔科金字塔上时,它的羽毛和鳞片将在塔上流动起来, 神祇降临人间。


    轻轻叹口气, 顾季道:“我劝也劝了, 说也说了。提兹突然会预言, 这事谁也想不到。”


    “要不您就别在我身上费心思了?”


    “和你没关系。”库库尔坎郁闷道:“提兹是我的神使,即使没有他, 托皮尔岑也不会打断祭祀的。”


    哦?


    这种说法倒是让顾季微微吃惊。他很快意识到,其中大概还有些隐情。


    “如果你能让托皮尔岑跟随我的意志,我将永远庇佑你。”库库尔坎金色电的眼眸射下来,恍若太阳般威严。


    顾季默默打量着他, 越发确信自己推断的正确。库库尔坎可以庇佑人类,却不能以一己之好恶惩戒人类。


    因此它发现上次威胁不奏效后, 立刻改成诱惑策略。


    “我一无所知,又能在做什么呢?”顾季淡淡道。事实上,他现在都不明白托皮尔岑内心的想法。


    库库尔坎听闻此言,慢慢将身体盘在金字塔顶端, 巨大的蛇头搁在鳞片上,粉色的信子在顾季身边一伸一缩。


    “关于这里的传说, 你应该知道些。”他慢慢道:“你可知我有个名义上的哥哥?”


    顾季缓缓点头。


    现代人说起美洲印第安人,常常想起阿兹特克神庙, 古老的人像金字塔,野蛮血腥的土著帝国,还有神秘的羽蛇神崇拜。


    但实际上,羽蛇神并非是唯一的神,也不是最早的神。


    “他叫做泰兹卡特里波卡。”库库尔坎慢悠悠道:“我们创造了各种动物和人类,也统治着世俗万神。但是我们兄弟之间却偶有不合,祸及人间。”


    “众神会定期摧毁世界,创造新的太阳。哥哥曾经让老虎吃掉了所有的人类,一个太阳毁灭了。后来他还把所有的人都变成了猴子,另一个太阳也毁灭了。”


    “这是第五个太阳。最终哥哥战胜了我,我被他赶去了海上。”


    尘封的记忆打开,顾季回忆起自己曾经读过的些许科普读物:“啊,原来如此。”


    “你知道是为什么,对吧?”库库尔坎道。


    托皮尔岑将自己神化为羽蛇神。他建立了极其强盛庞大的帝国,血腥在他手上终止。但在晚年他却玷污了自己的妹妹,做出不伦恶行,最终身败名裂逃往东方,在海上消失不见。


    最强盛的时代结束,羽蛇神会在几百年后再次归来。


    顾季平静的讲述出神话,又皱起眉头:“但这是真的吗?”


    神话本身就充满了想象和编造,不能将其看做历史。尤其如今托皮尔岑都快一百岁了,但他仍是受人敬仰的皇帝,神话中的卑劣之事似乎并没有发生。


    “当然是假的。”库库尔坎笑道:“他的几个妹妹都平安顺遂得以善终,这是不可能的事。”


    “但您确实担心,自己将在不久之后陨落。”顾季一针见血指出库库尔坎的心事:“为什么?”


    “因为不仅仅这是假的,所有都是假的。”库库尔坎平静道:“我不是最古老的神,大概也不是创世的神,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哥哥。”


    顾季恍然。


    创世神话,终归是后人编出来的。羽蛇神库库尔坦是这两个世纪的发明,在新古典时代之前还有无数古老的神明。


    “所以托皮尔岑将您立为神明,建造神庙和金字塔,是为了对抗那些更古老血腥的崇拜。”顾季道。


    库库尔坦点头:“正是如此。我与托皮尔岑,与这个帝国相伴相生,只能看到一点未来而已。”


    “但现在,托皮尔岑马上要面临巨大的危机,他也不那么信任我了。”


    库库尔坎是刚刚诞生不久的神,却要顶替久远的神明们成为新的信仰。他预言到了托皮尔岑逃走的未来——与传说中不同,但他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何时会发生。


    托皮尔岑自然也在忧虑之中。为了不走向悲惨的预言,他决定恢复对古神的祭祀,拒绝羽库库尔坎的命令。


    这才是他对祭祀始终犹豫不决的原因。既为了垂垂老矣的自己,也为帝国未来之路打断,更充满对败亡未来的担忧。


    这样看来,库库尔坦也蛮惨的——人间的化身天天吵架还快要逃亡死掉、神界费心费力对付许多古神、赖以生存的文明还会在几百年后毁灭。


    但顾季心中清楚,托皮尔岑的黄金时代结束后,羽蛇神崇拜却没有随之消失,反而走向兴盛。不过他不能告诉库库尔坦,否则就透露了他知晓未来一事。


    “我提醒一下,如果托皮尔岑注定败亡……你千万别让他往东边走。”顾季斟酌道:“往西跑也挺好的。”


    “为什么?”库库尔坎问。


    当然是因为西班牙人在东方登陆,被认成从东方归来的羽蛇神。顾季淡淡摇了摇头,并未多说。


    库库尔坎暂时选择相信他,也没再问:“好吧,但总之你要帮我去做这件事。尤其那个叫蒙特苏马的,他不是我的祭司。你要帮我多注意他。”


    像是生怕顾季拒绝,库库尔坦又道:“你既然接受了他的印信,便也算这里的血脉,不能不管不顾。”


    这逻辑实在蛮不讲理。但顾季已经知晓了他的难处,便淡淡点头道:“我会试试。还有……如果您之后还见到叫做蒙特苏马的人,记得谨慎一些。”


    “这又是为什么?”库库尔坎懵道。


    顾季故作高深的摇了摇头。


    因为坚信羽蛇神将从东方上岸,在前期丝毫没有抵抗西班牙人的阿兹特克皇帝也叫蒙特苏马。顾季一见那个少年人,就觉得名字不太吉利。


    库库尔坎已经放弃询问理由,再三嘱咐顾季别忘了他所说,就转身引入云雾中去了。顾季迷迷糊糊醒来时,已经闻到了一阵早餐的清香。


    雷茨把碗筷摆在顾季面前,让他抓紧吃早饭,顺便收拾衣袍准备出门。


    对了,他们今日还要帮特帕内卡去照顾马匹。


    匆匆收拾妥当,三人登上马车像特帕内卡家里赶过去。奇琴伊察的居民们已经对四蹄的大怪物见怪不怪,只露出一点点羡慕之情。


    他们刚到门口,奴隶们便将他们引进去。马匹的气味在空气中逐渐浓郁,顾季转过一道弯,正见马厩旁边围着好几个人,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


    听到脚步声,他们立刻若无其事的四散,像极了偷看主人东西被发现时心虚的样子。


    蒙特苏马?


    顾季抬眼就看到了为首的青年人。真是冤家路窄,竟然今天又见到了。


    “顾大人,真巧。”蒙特苏马也暗骂倒霉,十分后悔昨日和雷茨打招呼,今天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今日难得来这里,我们从来没见过马匹,都难免好奇看一看。”蒙特苏马上前两步,主动道:“怎么顾大人也在这里?”


    顾季没理他,侧身和马夫交谈几句。


    确认两匹马儿没被吓到,也没乱吃东西,他才放下心来:“特帕内卡请我们过来罢了。”


    马儿“啾啾”叫着,水汪汪的眼眸中写满好奇。顾季随手摸摸鬃毛抬眼望过去,用目光询问他怎么也在。


    这里既不是神庙,也不是皇宫。


    蒙特苏马道:“几日后的祭祀中,我是大祭司,要剖开他的心脏。”


    顾季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逻辑是什么。蒙特苏马快要动手,托皮尔岑就先让他到祭品生活过的地方来熟悉一下……更重要的,查查特帕内卡有没有在家里装什么暗道之类,能帮助祭品逃走的东西。


    “你竟然是祭司?”


    雷茨倒是有些错愕,转过脸来盯着蒙特苏马。顾季也不知鱼鱼所为何事,只好翻译过去。


    “当然。”蒙特苏马还年轻,被怀疑后立刻道:“我又不是第一次参加祭祀,何况还有长辈们帮我。”


    鱼鱼疑惑的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在场加上蒙特苏马,一共是五个祭司。另外四个祭司看上去也已经接近六十岁,身材瘦削,甚至更苍老些,经验似乎十分丰富。


    托皮尔岑曾有一段时间废除人殉,因此现在只有老人能熟练整套流程了。


    雷茨解释:“我不是怀疑你们能力不熟练……”


    蒙特苏马勉强将这句话当做赞许,他点点头,就带着四人离开此处,转身去搜查特帕内卡的家宅了。


    几个人很快消失不见。


    “……但他们看上去好不靠谱啊。”看着他们的背影,鱼鱼把后半句话悄悄说完。


    “哦?”顾季好奇。鱼鱼分析问题的观点一向很清奇。


    “你想想,要四个人拽住菲兹的四肢,第五个人取出心脏。”雷茨疑惑的比划道:“菲兹不是自愿献祭的,垂死时一定拼命挣扎,他又很强壮的……”


    “就这瘦弱的老老少少,真不会被挣开反杀吗?”


    新计划


    似乎很有道理。


    顾季脑海中浮现出菲兹挣脱束缚, 从金字塔上一层层跳下逃命,剩下几人穷追不舍的样子。


    不过尽管如此,托皮尔岑必然会安排几队武士守在附近, 菲兹想要彻底逃走还是很难。


    他摇摇头,确定马匹们都没事, 给特帕内卡送一封信就回家了。


    到家之后,他们很快收到了特帕内卡的回信:倒霉被偷家的小王子怒不可遏,但对摸进来的蒙特苏马一点办法都没有。


    两天后, 大概确实没查出什么问题, 特帕内卡终于被允许离开宫殿。


    出宫后第一件事, 他就来找顾季。


    大门缓缓打开, 特帕内卡敏捷的溜进屋中,熟练混入餐厅里, 找到正叼着一只炊饼,埋头在锅里捞肉的顾季。


    “你可算愿意见我了。”他早知道顾季装病躲他,重重叹口气。


    “先吃饭。”顾季让他去拿碗筷:“其他的一会儿再说。”


    几日没吃色香味俱全的中餐,特帕内卡想念的很。狂风卷残云般扫净四个炊饼并三碗炖肉, 他才跟着顾季、雷茨进了一间幽暗的屋子,林五娘也提灯缓缓走入, 又把门轻轻关上。


    “我要救菲兹。”特帕内卡环视四周,干脆利落道。


    短短半个月,特帕内卡的心境已然不同。


    托皮尔岑在中医调理之下逐渐恢复健康,特帕内卡已经不太担心父亲的身体状况;而在球场祭祀之后, 他恍然惊觉如果人殉重兴,倒霉的不仅是被俘获的战俘, 还有他亲密无间的朋友。


    他下定决心要救下菲兹——他要终止这一场祭祀,也要终止以后的所有血腥祭祀。


    他说完这句话, 大家都看着他,谁也没觉得惊讶。


    “我们可以帮你。”林五娘给他倒杯茶:“但之后你要付给我们报酬——一箱黄金和一箱石头。”


    茶杯轻轻敲在桌子上,特帕内卡接过来一饮而尽:“当然没问题,十箱都行。但你缺金子和石头?”


    顾季当然不缺。


    他更有其他考量:如果往后建立稳定的商路,那这里就不能存在如此血腥的仪式。毕竟没有哪个大宋商人想不开,要到吃人的地方做生意。


    二者,他还和羽蛇神达成协定,如果此次顾季帮忙劝服托皮尔岑,羽蛇神庇佑这片海域上的所有大宋船只。


    他不与特怕内卡多说这些,只点点头道:“把地图拿过来吧。”


    雷茨从柜子里抽出地图摊开,庞大的金字塔平面展开在宣纸上,周围圈点着建筑、河流和树木,构成奇琴伊察附近的地形。


    特帕内卡眼睛一亮。


    他曾经给顾季看过他打猎时的地图,但比起这张图,实在是太粗糙了。


    “我制定了第一个计划。”雷茨手指落在地图之上,摆摆尾巴圈住椅子:“首先,要找到托皮尔岑的武士之中,最薄弱的地方在哪……”


    鱼鱼的想法简单粗暴。


    只要找出托皮尔岑队伍的弱点,菲兹就有可能带着武器突围出去,逃入金字塔远处的丛林中。同时在附近准备马匹,骑上马就能立刻跑路。


    “对,那五个人根本按不住菲兹。”特帕内卡赞同道:“你说的在理。”


    他很快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路来:“我只要把马安排在这片林子里,根本不会有人能发现。”


    他略一停顿,又想了想:“把他逃走之后我怎么办?”


    托皮尔岑肯定会抓住他,到时候他放菲兹逃走的罪名就逃不过了。


    “所以这是备用计划。”顾季叹气道:“还有一个更完备的打算。”


    “愿闻其详。”特帕内卡点头如小鸡啄米。


    “既然都是鬼神之说,那我们就要装神弄鬼。”林五娘坐下摊开一张宣纸,把她与顾季谋划了两日的想法铺展开来。


    要想从根源上阻止托皮尔岑,就要搞清楚他心中症结所在。皇帝不相信羽蛇神,他担心自己日后被从奇琴伊察赶走,担心文明将逐渐走向衰落,所以他试图讨好古神。


    归根结底,托皮尔岑在权衡利弊。


    因此,顾季便有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伪造一些神谕,让托皮尔岑放弃自己的想法。


    如果神要被一名战俘作为祭品,大家都不会有意见;但如果神要一名无辜的孩子做祭品,家长们就会彻夜难眠;更进一步,如果神要托皮尔岑自己作为祭品……


    托皮尔岑恐怕当场抛弃信仰。


    谁都没有殉神的志向。贵族们起初也不在乎此事,但当他们的儿子可能打着打着球就变成了人殉,他们就要想办法去阻止托皮尔岑了。


    顾季想要装神弄鬼,就是让托皮尔岑明白,古老的神明并不会挽救他,只会让文明滑向血腥的深渊。


    特帕内卡听完,诧异的不知所措:“你们怎么想到的?竟然还能伪造神谕?”


    “怎么不能伪造。”林五娘道:“你觉得怎么样?”


    特帕内卡道:“太好了。”


    他本来打算如果自己被骂了,就跪下求父亲的。这个方法听起来靠谱多了。


    大家达成一致,顾季道:“明日这里可能会下一场暴雨。我们先试试看。”


    雷茨有极其丰富在海上看云的经验,天气预报准确率高达百分之八十。


    特帕内卡抬眼看了看天色,这几日天边都有阴云笼罩。他道:“那明日我们怎么做?”


    “兵分两路。”顾季言简意赅。


    当夜。


    整个奇琴伊察都陷入了沉睡,只有黑黢黢的夜色笼罩着庞大的金字塔。托皮尔岑躺在自己温暖的小床上,羊毛毯子厚厚的铺着,身上搭着刚刚做成的丝绸薄被。


    他紧闭双眼,眉头却慢慢紧蹙,许久不能松开。


    他脑海里有个声音。


    不是羽蛇神和他托梦……托皮尔岑非常清楚。那个声音古怪而悠远,像是亘古回响的海风,有着神仙般的空灵。


    “让他离开……”艰涩的声音响在脑海。


    虽然听不太清,托皮尔岑依然能通过眼前的画面,判断出梦中人的意思:他必须把菲兹放出来,神要完美而心甘情愿的祭品。


    这便是另一种神谕吗?


    托皮尔岑越想看清眼前的事物,梦境中的场景就越纷杂。心脏跳动如擂鼓,他猛得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已满头汗水。


    奇琴伊察还没天亮。


    托皮尔岑按住胸口,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却听到外面隐约的脚步声。再向窗户看去……


    已经是早上了。


    只是天色阴沉如同神怒,恍惚间还在夜里一样。


    “哗——”


    顷刻间,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尖锐的雨滴肆无忌惮击打地面,金字塔的石块泛出一层青色。


    门外惊慌的躲雨声响起,托皮尔岑扶着床柱站起来,推门看到大家慌乱的脚步。宫殿里今天似乎来了很懂人,但在暴雨中都看不清晰脸庞。


    “陛下?陛下!”直到听见耳边的吼声,托皮尔岑才意识到有人在叫自己。他转过头去,奴隶低头道:“很多武士们在外面,他们说自己做了一个诡异的梦,让您把那祭品放出去……”


    托皮尔岑似乎能听到宫殿外繁杂的脚步声。他看着眼前的雨幕,天上电闪雷鸣似乎在倾诉神怒。


    “去找祭司来。”他道。


    他回去给自己泡杯茶,却喝不下去。没过多久奴隶便跑回来,惊慌失措道:“陛下,神庙附近都是奇奇怪怪的声音!”


    “什么?””还是重复的话,让您把那个祭品放走……”奴隶话音刚落,几名祭司就互相搀扶着走进来。年迈的他们不适合在暴雨中跋涉,古铜色的皮肤上沾满雨水,面容是洗不去的疲惫。


    “这难道就是神的旨意吗?”祭司喃喃道:“把他放了吧,他会成为神心甘情愿的祭品的。”


    一道闪电照亮庭院。


    宫殿外,两道鬼鬼祟祟的人影正沿墙根溜走。


    “夫人,您也太厉害了吧!”提兹头上蒙着斗笠,星星眼中写满崇拜:“我把蓑衣给您披上,千万别淋湿了!”


    他抖抖手中的衣服,却见雷茨灵巧避开,摆摆手表示不用。


    哪有鱼怕水的?如果不是在大街上,雷茨真想把衣服脱了淋一场暴雨。


    被拒绝后也不气恼,提兹凑上去好奇:“夫人,您是怎么让他们都梦见同一个梦境的?”


    托皮尔岑的经历当然不是神谕。


    只是海妖魅惑的小把戏罢了。


    在大家的通力合作之下,羽蛇神先利用梦境将贵族们引到宫殿周围,雷茨便使用天赋技能制造幻觉。


    托皮尔岑梦中的古怪声音,就是鱼鱼不太熟练的模仿。


    等他在极端天气和幻觉的夹击下慌了神,派出人查探时——特帕内卡早就带人埋伏在神庙旁边的小树林里,制作环绕立体音效。


    效果立竿见影。


    两人一路向家里走去,正迎面看到火急火燎赶去宫殿,“探望”父亲的特帕内卡。他们擦肩时交换一个眼神,双方合作非常顺利。


    这次只是尝试。既试试方法是否奏效,让菲兹参与进接下来的计划;也让托皮尔岑习惯另一种神谕,等到祭祀当天才好动手。


    进阶计划


    雷茨到家三个时辰后, 特帕内卡带着菲兹悄悄从后门绕了回来。几日不见,菲兹眉眼之间写满沧桑。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他向顾季和特帕内卡郑重行礼。


    “不必。”顾季拦住他的动作, 计划才进行到第一步而已。


    菲兹已经听特帕内卡讲过他们的计划,非常愿意按照计划逃命。大家重新坐在一起, 特帕内卡道:“在祭祀开始之前,父亲不会再对菲兹下手了。但现在又有新的问题——”


    托皮尔岑惊魂未定之下,按照神谕放走了菲兹, 允许他去找特帕内卡。但皇帝也决心让神明彻底满意, 要让仪式更隆重些。


    到时候, 郊外神庙会聚集层层叠叠的人群, 共同欣赏这场神明的盛宴。


    简单而言,参观者要多好几倍。同时为了保证安全, 会有五百名武士在旁边守护,堪称盛大到了极点。


    “若是这样,菲兹岂不很危险?”提兹焦急道。一旦现场人数增多,那从金字塔上逃下来时的危险就会成倍增加, 更不用说骑马溜走的可能性了。


    “确实如此。”


    这种情形也在顾季预料之中,他道:“尽量不至于此, 最好在菲兹出逃前,就让托皮尔岑改变计划。””可是过几天又不一定下雨……”


    没了大自然的氛围加持,朗朗乾坤之下装神弄鬼都不太好使。


    “没有暴雨,自然有其他东西。”顾季随意摆摆手道:“但我们还要想出二号方案来, 如何让菲兹万无一失的逃出去。”


    众人皆称有理,特帕内卡不知顾季所说的其他东西是什么, 好奇间又担心朋友的安全,实在不知菲兹如何生天, 急得直在地上转圈圈。


    凝眉思索许久,谁也想到万全的主意来。雷茨突然抬头道:“菲兹?把你的泥笛给我。”


    菲兹一愣,取出一支崭新的递过去。


    他别的没有,就是泥笛特别多。在祭祀仪式上,他要随步伐吹奏泥笛,每走一步路就打碎一支笛子。


    鱼鱼低头瞧了瞧,将泥笛轻轻放在嘴边吹奏。菲兹以为鱼鱼突然想学泥笛,便教他怎么用这只笛子。


    他试着吹了两句,勉强能成曲调。


    “你登金字塔时吹笛子,必须吹特定曲调吗?”鱼鱼抬眸问。


    “祭司确实教过我曲子。”菲兹道:“不过倒时候,吹什么大概也无所谓了。”


    鱼鱼点头:“那你跟我学。”


    他举起笛子,示意菲兹学他吹奏的曲调。越来越流畅的吹奏中,陌生的异国情调仿佛带着海风的气息。


    提兹和特帕内卡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诧异间凝神去听鱼鱼的旋律。雷茨一句一句教的很快,菲兹音乐天赋也不错,学得像模像样……


    心中惦念着菲兹,特帕内卡刚想打断雷茨,却恍然觉得这曲子怪好听的,柔软的调子仿佛能看到天上的温柔乡一般……


    他忍不住更凑上前去,想听清楚一些,却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是不是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了?


    “嘭。”


    特帕内卡和提兹同时倒下去,林五娘也支撑不住趴在桌上,慢慢合上眼睛。


    一曲奏罢。


    菲兹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鱼鱼身上,此时只觉得眼前昏沉,转过头看到他们都睡下了,不由得大惊失色。


    “这是怎么回事?”他一下子被吓醒大半。


    “催眠曲啦。”雷茨往嘴里丢一块小鱼干。海妖有各种各样的小调,不少都会催眠并产生一点幻觉。


    他只不过教给菲兹最简单的一种而已。


    “这么神奇……”菲兹下意识握住笛子,刚想回忆之前的调子,却看到坐在桌边的顾季还好端端的,正翻看账本。


    “顾大人不会被催眠吗?”他问道。


    顾季打个哈欠,把账本合上摆摆手。本来他也会被催眠的,奈何每次鱼鱼在夜里哄他睡觉都是这个调调,听多了也就免疫了。


    “不说这些。”他道:“你吹奏的效果肯定不如雷茨,顶多只是让他们思绪迟缓而已。这还不够你逃出来。”


    “是。”菲兹承认。


    “所以还有第二步。在逃出武士们的追捕后,你必须换装易容混入人群,趁乱穿过城市骑马逃离。”顾季平静道。


    “我想过这个方法。”菲兹说:“但很难混进去。”


    当天他穿的极其华丽鲜艳,几乎不可能伪装成普通人。而且菲兹美丽的长相极具特色。


    雷茨拍拍他的肩:“跟我来。”


    菲兹又深深看了顾季一眼,才满头雾水跟着雷茨离开。他们来到卧室旁边的一间小房——鱼鱼的衣帽间。


    在看到一桌子胭脂水粉、珠宝首饰之后,菲兹的震惊无以复加。


    “可惜大多数都放家里了,只能将就用一用。”雷茨指了指梳妆凳:“坐下吧。”


    菲兹落座,明晃晃的铜镜找出他每个细节,他睁大眼睛,看到自己脸上被一点一点施展魔法。


    各种白色红色的粉末,如揉面般的拉扯面颊,覆盖上伪装出的肌肉。棕色笔尖只稍稍点几下,就完全改变了眼睛的神采,给细长的丹凤眼添了几分沧桑。


    最后打散头发,更改造型……大功告成。


    “还不错吧?”鱼鱼矮下身子,看着镜子里截然不同的菲兹。


    清瘦的美男子凭空消失,镜子里的男人有深古铜色皮肤,面部肌肉坚毅挺拔,一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睛,嘴唇略厚。


    最常见的土著人长相,扔进大街上立刻消失的那种。


    “您简直巧夺天工。”菲兹已经不知道如何赞美雷茨了。


    “不太熟练。”鱼鱼却摇头:“我会提前帮你编好头发,当你逃命时散开就是另一种造型。”


    “但你那天的妆已经太浓了,现场画肯定来不及,我给你一张面具,贴上后也能以假乱真。”


    雷茨叹口气,他平日喜欢了往俊美化妆,第一次尝试将美人变成平凡面孔,还是略有瑕疵。


    “夫人大恩大德。”菲兹已经佩服的五体投地了。


    之前雷茨总是依偎在顾季旁边,每天都换不同的漂亮衣裙,给菲兹留下了过于深刻的“美丽废物”形象;即使后来被鱼鱼打服,这个形象也仅仅变成了“能打的美丽废物”。


    直到现在,他才无比叹服,羞愧于自己曾经的轻视。


    “走吧。”鱼鱼不知菲兹所想,把妆箱收拾好就去找顾季了。


    他们重新踏入房间之中,顾季看着菲兹微微挑眉讶异,特帕内卡也被脚步声惊醒,三人都揉揉眼睛从桌子上爬起来。


    林五娘看向雷茨,无声谴责他胡乱放催眠术。


    特帕内卡则大惊失色,指着菲兹道:“你是谁啊?怎么进来的?”


    不会计划还没开始,就被陌生人撞见了吧?


    菲兹无奈说了好几句,才让认出熟悉声音的特帕内卡承认朋友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样子。他凑近菲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也对鱼鱼巧夺天工的技艺惊叹不已。


    特帕内卡松口气看了看时间,没想到自己睡过了整个下午:“我和菲兹先回去,过几日再来找你们。”


    “好。”顾季道:“雷茨把面具做完之后,会放在马鞍里送给你。”


    特帕内卡应下,临出门又回头道:“那个,如果当天不下雨也不做梦,你确定能找到办法伪造神谕?”


    他还是有点不相信。


    “你放心吧。”顾季挥挥手,送特帕内卡离开。


    计划进入实施阶段,顾季和鱼鱼都忙了起来。


    托皮尔岑一直在盯着刻本印刷,终于缝装好第一批后就将顾季叫去核对。他最近已经在宫殿里开了课,初期招收了十几名贵族少年,专门学习汉语和经书。


    书生们便日日忙着往宫中跑去。托皮尔岑十分希望能留下一位做教书先生,明里暗里和顾季提了好几次。奈何大家都盼着赶紧回家,托皮尔岑的想法只能落空。


    比起忙着核对经书印本的顾季,鱼鱼做的事情就要神秘多了。


    每日天亮时他就会突然失踪,等到月上中天时才踏着玉米的香气回来。雷茨回家后就直接扎进衣帽间做面具,除了顾季谁都不能进去。


    顾季无比好奇,便溜进去观赏鱼鱼制作面具的流程。但他很快发现,面具并不能做到武侠小说中的惟妙惟俏,它只是由布帛妆品构成,比起后世科技技术更相差甚远。


    这个计划若能成功,全部仰赖于节日当天人人脸上涂抹着各种娱神的彩绘,各种帽子和装饰更让人群五花八门,菲兹面具的瑕疵也就不足为惧了。


    顾季偏头去看雷茨桌子上的脸,越看越困,一头扎进被子准备睡去。床边灯火逐渐暗淡,正在雷茨提起油灯要熄灭时,门口却响起一阵敲门声还是ll。


    “顾大人.”提兹悄悄道:“夫人睡下了吗?我有些事想与你说”。


    提兹怎么偏偏这么晚找他?顾季揉揉眼睛,推开门正见到提兹严肃的面容,又似乎藏着一些纠结,像是刚刚从宫中赶过来的行子。


    “顾大人,你带我离开,去大宋好不好?”他仰脸问顾季。


    开始献祭


    顾季甩了甩脑袋, 把提兹拉去书房说话。卧室里的灯“啪”一下熄灭,鱼鱼想必已经睡觉了。


    “怎么突然这么想?”他温声道。


    “我……”


    “今晚皇帝召唤你进宫去了?”顾季道:“他是不是问过你什么。”


    提兹点点头。


    托皮尔岑又问他是否看到了什么未来。提兹什么都没看到,如实回答后得到了失望的眼神。皇帝似乎想让他去做祭司, 又重提了一遍,被提兹糊弄过去了。


    “他也不一定非要让你做祭司的。”顾季试图安慰他:“你若去了大宋, 之后恐怕就回不来了。”


    “不。”提兹坚定摇头。


    他何尝不想念这里,但只要一想到如果成为祭司,他就要亲手取出无辜者的心脏……提兹就怎么都接受不了。


    他会做噩梦的。


    “顾大人, 我已经考虑好了。”他缓缓道:“即使皇帝之后放弃祭祀, 我也想跟着您去大宋。”


    “您都能不远万里驾船来此处, 那我也一定能找到路回来。大不了就是十几年, 几十年……但我一定要看看大宋是什么样子,这样等我回来的时候, 才能把这里变得和大宋一样富饶。”


    提兹话音坚定,顾季便叹口气道:“船上随时都有位置。如果你已经做了决定,那就通知家里人一声,只要皇帝允许就能放你走。”


    提兹深深拜下去, 转身离开。


    从第二日开始,他们就马不停蹄的忙碌着准备祭祀典礼。托皮尔岑这次邀请了顾季, 他和雷茨届时都将盛装出席,全程观看典礼进行。


    顾季应下托皮尔岑,更忙着准备制造第二次神谕,和雷茨早出晚归十分忙碌。


    祭祀前一日, 特帕内卡又来找顾季。


    春风习习,天气重新暖和起来, 太阳照射之下勃勃生机的绿意喷涌在草地上,将石头房子都染成淡淡的金色。


    傍晚时分, 他推开边角小门,看到众人正在安静的收拾行李。


    距离顾季离开的时间很近了。


    “你在吗?”他溜进书房,正见顾季和他招招手。


    “我已经安排下去了,南边的队伍是我哥哥的武士,他到时候会放菲兹一马,能从那边冲出去。”特帕内卡道:“你到时候别站的太近,不小心伤到就不好了。”


    顾季挑眉,没想到特帕内卡的哥哥竟然会同意弟弟的无理要求,也参与其中。


    不过想想也有道理——他也看不到预言和神谕,再过几年却要继位。比起到时候每年搞出一堆纷扰来,还不如干脆不祭祀算了。


    顾季道:“你不必为我担心。”


    他拿出个小匣子交给特帕内卡:“这是带给菲兹的,里面还有一份备用。”


    特帕内卡打开,里面是两张极为精细的面具。


    “我一定带到。”他顿了顿问:“但明天……你们究竟怎么伪造神谕出来?”


    明天大概没有极端天气,特帕内卡实在想不通。


    想了想,顾季觉得还是以前给特帕内卡透个底,免得到时候自己人也被吓着。他冲特帕内卡招了招手,带他到一间昏暗的屋子里面。


    门刚刚打开,特帕内卡就感受到耳畔一阵寒风——


    “啊啊啊啊!”


    他被满地足节吓到尖叫,差点坐在地上。捂着胸口缓了几秒钟,他更害怕了:“这里怎么有怪物啊?”


    “踏踏踏。”一只巨大而面容恐怖的蝎子冲他打了个招呼。在后面,还有无数奇形怪状的海怪趴在房间里。


    看上去都不像人间的图景。


    “让它们去装装样子而已。”顾季摇摇头,他可是废了好几天功夫,才和雷茨抓到了这些小怪物。怪物涌现的异相终归是吓人的,在这种氛围下装神弄鬼正合适。


    “明天你千万随机应变。”顾季拍拍特帕内卡的肩:“一切按计划行事。”


    特帕内卡还沉浸在目睹怪物的恐惧中,捧着面具游魂般离开了。整整一夜他心里都盘算着顾季的计划,直到天亮睁开眼睛,眼下泛起浓浓的青黑。


    朋友们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他。托皮尔岑禁止他的人去干活,他们只能作为观众观看祭祀仪式。


    他们默默离开家中,街上已经被装点起来,洋溢着节日的气息。男女老少都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表情上写满好奇,鲜花堆在路面上。


    远处一阵悠扬的笛声响起,几名武士正抬着一个人缓缓而来。那人穿着丝绸衣衫,周身环绕着香草的芬芳,黑色长发被细细编起来,脸上涂抹着鲜艳的颜色。


    他目光淡淡扫过来,和特帕内卡四目交汇。


    菲兹!


    特帕内卡心重重跳了一下,他向路边看去,正见到人群中顾季和雷茨。今日两人都舍去了宽袍大袖,穿得利落许多。


    “你们来了?”他凑过去:“昨日我把东西给菲兹了。”


    顾季点点头。菲兹已经从他们面前路过,正向宫殿走去,托皮尔岑在那里等他——然后绕到城郊的神庙。


    众人都跟在菲兹身后,前往祭祀仪式现场。


    特帕内卡急得直叹气,顾季眉头也深深锁起。鱼鱼悄悄拍了拍他的手:“别害怕,即使计划失败了,我也有万全之策。”


    顾季挑眉,没想到鱼鱼还做了另一手打算。他问道:“怎么叫万全之策(n)?”


    雷茨边走边说:“你看,现在行李都打包好了,船员们随时都能离开。他们三五个人架一辆车,轻装简行,托皮尔岑绝对追不上他们。”


    “他们跑到岸边,跳上船就能走。”


    “那我们呢?”


    如果托皮尔岑发现顾季装神弄鬼,船员们或许能幸免,但他绝不会轻易放过顾季。


    “更简单了。我们只有两个人,速度更快——只要跳进河里游泳就行。”


    “我算过。”鱼鱼乖巧道,眼眸中亮晶晶的:“虽然你体力还是差了点意思,但我可以带着你。我们边游泳边捕猎,半年内肯定能回泉州。”


    顾季眼前一黑。


    游泳横渡太平洋,独属于雷茨的浪漫回家方案。他抬眸去看雷茨,发现鱼鱼大概真的计算过,方案确实是可行的。


    “就是泉州离这里实在太远,如果能有近些的地方登陆,走陆路更方便。”雷茨诚恳补充。


    “我告诉你个秘密。”顾季轻轻招手,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鱼鱼眼中泛起好奇的光,他轻轻俯下身去,就听顾季在他耳边道:“地球是圆的。”


    “换个方向游,我们用不了多久就能到达马德里……被鲨鱼叼走的几率就小多了。而且再往东去游一游,就是君士坦丁堡。”


    “比回泉州更快,被鲨鱼叼走的几率还低。”


    雷茨的大脑死机了。


    他眨眨水汪汪的眼睛,怎么也没想明白什么叫做地球是圆的,为何一路往东却又回到了西方。


    顾季忍不住笑了,揉揉鱼鱼头上的毛,不再逗他。


    两人一路说笑着,便已经到了宫殿附近。这边的街道布置的更漂亮,大家都涌到街道两边,手中拿着鲜花往菲兹身上抛,欢呼声和笑语不绝于耳。


    有人不知道是什么节日,有人还以为菲兹是什么表演者,但老人们熟悉仪式的规则,他们面露惊讶。


    伴随着一路笑语和泥笛声,他们终于到达了宫殿门口。托皮尔岑正坐在那里。


    他打扮的无比威严,苍老而挺拔着,整个人看上去年轻十岁有余。厚重的羽毛头饰和脸上的油彩遮住了皱纹,新裁的丝绸袍子贴合身形。


    “陛下。”菲兹从轿子下来,轻轻踩着步子接近托皮尔岑。


    他如一只猫般轻盈,等待着接受祝福。众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顾季露出一丝讶异。


    托皮尔岑竟然继续仪式。


    菲兹会杀了托皮尔岑的预言还历历在目。托皮尔岑肉眼可见的非常紧张,他身边人更站了十几位武士,暗地里握住刀柄。


    又向前走了两步,菲兹被轻轻拦住了。他抱着一大簇鲜花并未多言,只是冲托皮尔岑笑了笑。


    托皮尔岑目光昏暗,背诵起冗长的赞美之词。


    低沉的声音盘旋在紧张的空气中,顾季忍不住轻轻屏住呼吸。菲兹的袍子里带了一把极为锋利的短剑。


    祭司们唱着古老的调子,蒙特祖玛站在托皮尔岑背后,他盯着菲兹,看起来比马上就要送命的人还要紧张。


    半晌,托皮尔岑终于毫无感情的念完了所有赞美,将一大捧鲜花递给菲兹。菲兹抽出最娇嫩的一朵,轻轻别在自己的头发上。


    他回眸深深看了托皮尔岑一眼,转身离开。


    这一步总算过去了。蒙特祖玛深吸一口气,看向左右:“走,去神庙。”


    众人纷纷向托皮尔岑拜别,却见托皮尔岑竟然也被抬着跟了过来,要亲眼见证这次祭祀。


    人潮中,雷茨悄悄从顾季身边溜走。他回头向远处望过去,特帕内卡比了个手势,表示一切正常进行。


    顾季向前几步,来到菲兹附近的位置。但走到这里,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此处人太多了。


    菲兹和抬轿者,祭司们,武士们,还有托皮尔岑的车队,竟然全挤在一起。顾季身边就是蒙特祖玛,几乎到了摩肩擦踵的地步。


    但按理来说,此处应该只有菲兹了。


    蒙特祖玛和顾季打了个招呼,目光就向别处落去。顾季眼神微动……


    他竟然在看菲兹藏刀的位置。


    仪式


    顾季不着痕迹的往前走了两步, 提醒菲兹有人在盯着这里。今日队伍中的人实在太多了,每个人都心思各异。


    菲兹微不可察的颔首,他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 然后举起腰间别着的泥笛。


    乐曲轻轻响起,那是一首简单的调子, 听来却又有点陌生。


    蒙特祖玛刚刚听到旋律,便发现挡着他的顾季突然向后挪了挪。他想上前查探菲兹究竟藏了什么东西,却突然眼前一阵恍惚。


    他要干什么来着?


    他摇摇脑袋, 懊悔自己的前两夜紧张的睡不着觉, 把精神头都熬没了。


    菲兹嘴边换了个调子, 蒙特祖玛才觉得头晕目眩的情况好些。他环顾四周, 好像大家刚刚都晃了一下神似的。


    再看菲兹,他腰边似乎藏着的短刀已经不见了。


    或许是他看错了?


    人群离金字塔越来越近, 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他们。蒙特祖玛无暇多想,和身边的祭司们对了对眼神,都深吸一口气。


    马上就是最后的时候了。


    “停——”队伍缓缓定住。


    金字塔就在面前。蒙特祖玛无暇再管这里,一路小跑去金字塔顶端做准备。那里已经站着两名祭司, 都是熟悉的面孔。


    众人纷纷散开在金字塔四周,按照习俗并未多向前一步。几百名武士把金字塔团团围住, 在金字塔与人群隔绝出一片空地。


    而在另外三面,金字塔外都是树林。


    顾季顺着人流走入参观者中,及时占据最有利位置。托皮尔岑的车架就在他不远处,皇帝正看过来。


    菲兹见众人都已落定, 才缓缓从车上走下,顺手从腰间扯出一根泥笛放在嘴边。


    乐句奏响。


    如果仔细听的话, 可以听到其实现在有两种声音。其一是菲兹的笛声,其二则是遥远树林中, 似乎也传来一阵缥缈的声音。


    那是躲起来的雷茨。


    但距离实在是太远了,众人都没分清它们。


    随着乐曲奏响,天地万物昏暗无色,只能听到一阵阵笛声,似乎将人带入无尽的虚幻中去。所有人情不自禁屏气,一时间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竟落针可闻。


    所有的鲜花和色彩都凝固,安静恍如一滩死水。


    菲兹抬步走向金字塔,四名女士作为“妻子”跟在他身后。头上戴着的花环垂下遮住视线,他每上一步台阶,就把笛子扔在石块上摔碎。


    泥笛破裂,刺耳的声响在乐曲中间杂传来。


    他大概走到一半的时候,人群中爆发出惊呼:


    “怪物!”


    “那是什么东西!”


    “是神使?””别过来……保护皇帝!”


    天色略微阴暗,树林中蒸腾淡淡薄雾。大家刚刚晃过神来,却见金字塔周围出现了许多奇怪而庞大的怪物,正在地上爬来爬去,似乎拱卫着金字塔。


    虫子的肢体划拉着地面,恐怖的令人毛骨悚然。


    没人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菲兹站在金字塔腰部,抬头看顶端的蒙特祖玛,轻轻眯起眼睛,吹奏笛子。


    “祭品……”浑厚艰涩的声音响在每个人脑海中,回荡着。


    什么祭品?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菲兹,菲兹却迷惑的看着天空,似乎也听到了这样的声响。


    “托皮尔岑。”声音就继续在脑海中回荡:“你已经无视我的旨意几十年了,却只带来了这一个祭品?”


    托皮尔岑猛得站起来,双眼中难以抑制恐惧,仰面望向上天。


    “他是心甘情愿献祭于我的吗?”声音淡漠道。


    那肯定不是。但菲兹都已经走上金字塔了,他也没办法再找人来。托皮尔岑道:“明年我会挑选更好的祭品……”


    “明年?”


    “背信弃义之人。几十年你都未曾给我奉献过新鲜的血肉,上个月的心脏更早已不再跳动。我公正的裁决你却弃之不用,视神谕如同儿戏。”


    “几天之前,那祭品深重的怨气便已令人恶心。如今也是一模一样!”


    托皮尔岑眼睛扫了一圈,道:“您要我换个祭品如何?”


    他语气诚恳,却充满试探之意。如果两次神谕都是为了放走菲兹,那他无论如何也要考虑有人捣乱的可能性了。


    声音道:“我是说他不够,他远远不够!”


    托皮尔岑心中疑虑打消,眉眼间恐惧却越来越深。如果不是菲兹为了逃脱而捣乱,那难道真的是神谕?


    “我们已经来不及再培养一名贵族。”


    菲兹是提前一年准备,按贵族标准培养的合格祭品。当下真的拿不出第二个人来。


    “我要的是贵族,而不是被养出来的冒牌货。”声音阴森森道:“你还要搪塞我?”


    “我……”


    人群中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炸开锅般的议论声,但脑海中的声音响在每个人耳畔,地上的怪物也愈发张牙舞爪。


    “我要三名贵族作为祭品,他们的心脏将一起奉献给我。”


    话音落地,在场人左顾右盼不知如何是好。菲兹吹起泥笛,静静站在金字塔上,蒙特祖玛在远处愈发慌乱。


    几息之后,众人才惊恐的议论起来,尤其是托皮尔岑背后的贵族们,假装悄无声息往后躲。


    托皮尔岑顿了顿,让人传讯去问蒙特祖玛:“你也听到这话了吗?”


    蒙特祖玛不知所措,和祭司们对视一眼,点点头。


    托皮尔岑听了回答,缓缓转过头。贵族们本来都聚在他身后,现在已经退到十步开外。他们心中都在暗暗懊悔,为何当初没一起劝托皮尔岑终止祭祀。


    现在倒好,火烧到自己身上了。


    像是铁了心要把祭祀进行下去,托皮尔岑吩咐身旁的祭司:“去选三个少年人来。”


    祭司点点头,带着犹豫走过去。贵族们有的想要据理力争,有的惊慌失措左右躲闪。但只犹豫几秒钟,祭司们就冲进去拉出三个年轻人。


    他们长相端正,却是最不起眼的几个贵族,脸上皆是惊慌之色。


    刚刚被选出,人群中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是他们的家人。


    托皮尔岑道:“你们是自愿献祭于神的,别害怕,去吧。”


    年轻人们从他身边经过,眼中是深深的恐惧,却只能默默往前走。怪物们默默避开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他们踏上金字塔,和菲兹站在一起。


    托皮尔岑垂下眼睛。


    “这是你给我送来的祭品?”声音却未曾停止。


    菲兹还在吹笛子,而远方笛子的声音更大了,调子也愈发激昂起来。托皮尔岑捂住脑袋,重重跌坐在椅子上。


    还不够?


    “我要尊贵的血统做为祭品。”声音无悲无喜:“你给我送来的,确实枝末。在球场,你答应献祭给我六颗心脏……”


    “但你却欺骗了神,我要你现在都还回来。”


    六个人?


    托皮尔岑猛得睁大眼睛,环顾四周时,看到了如出一辙的震惊和畏惧。他回头看着那些少年贵族,不禁犹豫了。


    当初球场上的人是提前挑选出的,他们在比赛里受伤,今日都没来这里。恐怕找到他们是很难了。


    他回身,只好咬牙挑拣起来。


    要不然今日也……但如果无法让神明满意,之前的所有准备便白费了。


    在托皮尔岑冷冷的目光下,三人被选了出来。他们对视一眼,谁都不想去献祭。


    其余贵族也默默做出保护的姿态。


    今日这他们被掏心,谁知道下个月会不会轮到自己的家人?


    “去!”托皮尔岑低吼出几个名字。


    年轻人们固执的摇头。


    手中紧紧抓着椅子,托皮尔岑只觉得被脑海中催促的声音折磨的头痛欲裂。他挥了挥手,有几十名武士涌上前。


    “今日祭祀必须完成。”托皮尔岑深吸一口气。如果这真的是神的旨意,那说明神已经发怒。


    即使之后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他也必须顺从神的旨意……否则迎接他的会是更恐怖的神怒。


    匕首之下,年轻人们不得不向金字塔走去。他们的家人在托皮尔岑身后嘶吼。


    年轻人们站在祭坛上,只有菲兹仍然悠闲的吹着笛子。


    “这样便够了吗?”托皮尔岑大吼道,似乎要问个究竟。


    声音并未满意,却道:“少了一个人啊。”


    少了谁?


    托皮尔岑看着不知足的神明,咬紧牙关。


    “输球者应该成为祭品。但队长在哪?”声音幽幽道。


    队长。


    特帕内卡,他的小儿子。


    托皮尔岑怒吼道:“他是我的儿子,他不可能!”


    “你的儿子为什么不能?他是我最好的祭品。”层层叠叠的声音向托皮尔岑涌来,也钻入每一个人脑中。


    托皮尔岑张望着,看到人群中没有特帕内卡的身影,重重松了口气:“他不在这里,不在这里……昨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贵族们并无半分怜悯。只有刚刚失去儿子的人冷眼看着他,旁观他是否也会把自己的儿子当做祭品。


    “不在?那可以让你另一个儿子代替。”声音冷冷道:“或者再献祭十个人?”


    再十个人?


    绝对不可能再多了,这么多人献祭已经让大家无比恐慌。托皮尔岑怒吼道:“你在逼迫我!”


    “逼迫你?”声音道:“舍不得儿子,你可以自己走上祭坛。”


    神仙打架


    声音响彻在每个人脑海中, 所有人冷冰冰或不明所以的目光聚焦于托皮尔岑。他瞬间攥紧拳头,眼神中充满锐利。


    他深吸一口气沉默着。


    “神”要求他做出选择,要么献祭特帕内卡, 要么再献祭十名贵族,要么他自己走上祭坛。


    刚刚他献祭了贵族的儿子们。若他反而拒绝让自己的儿子也成为祭品, 那么即使神明不抛弃他,从此没有人会再信任他。


    自己去献祭?算了吧,他举行祭祀就是为了活下去。


    托皮尔岑陷入两难。数不清的目光盯着他, 等待他的选择。


    “顾季, 你觉得该如何平息神怒?”他突然问道。


    人群中, 清逸俊朗的东方少年抬起头, 墨色瞳孔中展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奇和迷茫,还有溢出来的不可置信。


    顾季:??


    他真没安排这里——他心中瞬间升起疑虑, 一瞬间甚至觉得托皮尔岑已经看破了他们的安排。


    不可能。


    顾季轻轻咬牙,略顿道:“不敢妄自揣度神意。”


    他今日最大的失误,就是没站得离托皮尔岑远一点。


    托皮尔岑看过去,坐在高处的他只能看到顾季漆黑的发旋。他突然想到形影不离的顾夫人竟然不在,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在他心中滑过去了。


    “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大宋礼部侍郎。”


    “是。”


    “我读圣贤书, 知道祭拜天地祖宗都是礼。”托皮尔岑道:“你怎会不知如何敬神?”


    顾季很后悔成为如此寄禄官,事实上他还没和礼部的同僚们见过几面。但众人皆注视着他,顾季只好道:“两国异域,所祀者亦不同。若在大宋自然知道如何处置, 但在贵国恐怕就是失礼了。”


    (n)  “哦?但说无妨。”托皮尔岑道。


    显而易见,托皮尔岑现在已经不想再听“神谕”行事。他在犹豫。


    顾季道:“陛下不若细想, 神何以为神?人何故敬神?”


    他的意思很明确,神明应有好生之德。如果神明要平白无故的索取眼前十几条鲜活的生命, 又怎么能成为福泽万物的神明?


    有人愣住,有人却微微点头。托皮尔岑的目光从顾季脸上移开,望向烟雾笼罩的金字塔。贵族们都紧张的看着他,他们听懂顾季的言外之意。


    “所言极是。”托皮尔岑道:“神明……”


    人群中欢乐的氛围早已平息,大家被一次次神谕惊呆了,鲜花和裙摆被水汽打湿。几乎就在那一刹那,所有人都感受到托皮尔岑的软化。


    “轰隆隆!”


    雷云不知何时已经在天上聚集,巨大的雷声突然响彻大地!


    天色顷刻间阴暗无比,金字塔被低低的云层笼罩,湿漉漉的触感蔓延在空气中!仅仅在几柱香之间,暴雨倾盆!


    不是说不下雨吗?


    顾季猛得睁大眼睛,看向天空,他的眉睫被雨水淋湿。


    一道巨闪划过天空!


    强大的光亮让众人几乎睁不开眼,一道闪电落下,将金字塔旁边的一颗大树烧成焦炭!


    “神!”


    “是神发怒了!”


    恐慌的叫声四起,众人四散奔逃的脚步伴随着哭喊,瞬间跌跌撞撞散成一片。


    神明在动怒!


    顾季来不及多想,立刻回头对武士们道:“别害怕,让所有人远离树木,谁都不能在树下躲雨!”


    他语气非常坚决,武士们点点头,立刻去驱散人群。转头看向金字塔,庞大的羽蛇神依然盘旋在石块间,幸好没人受伤。


    按照天气来看,不可能突然暴雨,难道真的是……顾季脑海中飞快盘算。难道神明们存在,并且真的降怒?


    库库尔坎在哪?


    “顾季。”熟悉的声音从脑海中悠悠响起,像是蛇在吐信子。


    顾季道:“您难道不敌古神们?”


    他之所以愿意相信库库尔坎,便是因为提前得知历史中托皮尔岑败亡后,羽蛇神崇拜仍然延续了下去。


    “不是。”库库尔坎道:“别害怕,他们在发怒,但和你们无关。”


    无关?


    并非因为他的把戏而发怒,那么便是……


    托皮尔岑。


    虽然鱼鱼躲在角落用笛声为托皮尔岑制造幻觉,但他所杜撰的内容却与古神们所念相差无几。他们不满意库库尔坎的出现,不满意托皮尔岑几十年间的怠慢,也不太满意形单影只的祭品。


    虽然不知道是谁在替他们说话,但所说确实是他们的意思。


    然而,托皮尔岑居然不愿意?


    舍不得身边人,舍不得自己的儿子,也舍不得自己?甚至意在取消祭祀?


    托皮尔岑,果然并不是真正敬重他们!


    刹那间神怒降临,又一道巨响伴着光亮,托皮尔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就算和我们无关,也会劈到我们好不好?”顾季连忙向后撤了两步,听到笛声突然转换了调子,正在引导怪物们向水源退去。


    一个突兀俏皮的音节,是约定报平安的信号。


    他心下稍定,接着就看到托皮尔岑头顶出现一朵更大的乌云。


    “哦,不会的。”库库尔坎慢悠悠道:“你们来自大宋,自有龙神庇佑,他们谁都不敢对你们怎么样。”


    顾季幡然醒悟:“所以我起初问您会不会逼迫我,您不说话……”


    他看向阴沉的天色,还有惊慌失措的人群。金字塔周围武士们已经乱了阵脚,毕竟这时,祭品是否会逃跑好像不太重要了。


    托皮尔岑正慢慢站起来,但就在这几个刹那间,他眼中的恐惧全数褪去,反而写满狠厉。


    “停止祭祀。今后只尊奉羽蛇神。”他对身边的祭司道。


    他已经决定恢复传统人殉了,难道仅仅停止祭祀几十年,拒绝将儿子送上祭坛,古神们便要他的命?


    这就是他注定败亡的命运?


    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再挽回。


    “您说什么?”


    雨瓢泼下着,祭司没听清。


    托皮尔岑已经老了,他的声音那么轻,几乎湮灭在磅礴的大雨中。这里没有躲雨的地方,大家都没有带蓑衣,所有人都淋得像落汤鸡,耳朵里听不到雨声之外的东西。


    祭坛上的人,更听不到他的话语。


    即使蒙特祖玛努力向那边看,也只能看到众人乱作一团的样子,丝毫辨别不出托皮尔岑的命令。自从听到神谕,他就陷入不知所措。


    他是祭司,他应该怎么办?


    神明为什么发怒,因为托皮尔岑的犹豫吗?


    蒙特祖玛向下看去,几米外就是菲兹和之后送来的祭品们。


    菲兹的盛装早已被淋湿,仍然不慌不忙吹着笛子。陶笛走一步打碎一支,但菲兹已经停在这里许久了。


    好像挑衅一般,陶笛仍然完好无损。


    心乱如麻,蒙特祖玛站在金字塔顶端,看到三道雷劈下来,但得不到托皮尔岑的命令。


    祭司们还等着他。


    漫天暴雨中,蒙特祖玛道:“继续仪式!”


    只要他们赶紧献上祭品,也许神怒就能平息……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这时,菲兹的眼神中才流露出一丝诧异。


    他还以为暴雨也是顾季的安排,如今看来倒是恰好相反……看样子托皮尔岑已经回心转意,可蒙特祖玛竟然敢擅作主张。


    不妙。


    当然谁都不想上去,蒙特祖玛只好带着祭司们跑下来抓人。贵族少年们面面相觑,在彼此眼中看出了愤怒和恐惧,还有不知所措。


    真的要面对祭司束手就擒吗?


    “铮——”


    正当他们还在犹豫,菲兹当即从怀里掏出短剑,直直刺了出去!


    他的速度非常快,根本不像是平日里美丽文质的样子,而是敏捷的战士。


    “当心!”


    蒙特祖玛险险躲过,刹那间却感到脖颈一凉,一柄尖刀架在了脖子上。


    “你做什么?”他尖声道:“神会惩罚……”


    “放我走。”菲兹冷冷道:“这把刀上有毒,如果你不在太阳落山之前去我家找到解药,那你会死得很惨。”


    蒙特祖玛来不及多想,只感到脖颈上一股热热的触感,什么东西顺着热带暴雨流到脖颈上。


    是血。


    “或者我现在就杀了你,你的心脏也可以被献给神。”菲兹道:“还有这里的其他人。”


    蒙特祖玛无比确信,菲兹要杀他绝不是玩笑话。他慌张道:“你不要杀他们,你走吧。”


    “我们保证不追你……”


    身体一松,他倒在地上,才见到菲兹已经快速跳下金字塔离开了。他颤抖着摸摸脖子,满手血色,但实际上只划破一道口子,并且伤及根本。


    “真就让他走了?”有人急道。


    蒙特祖玛胡乱点头。


    解药,他还来不来得及去找解药?菲兹的住所离这里很远。或者他要继续完成仪式……


    “站住,他们跑了!”


    一声怒喝将蒙特祖玛唤醒。


    他抬眼望去,只见刚刚被托皮尔岑指派来献祭的人,竟然全都快速往金字塔底下逃去!


    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们正是趁菲兹与他交锋时逃走的,毕竟正牌祭品都跑了,他们这群临时凑数的留下送死干嘛?


    “去找一队武士,把他们抓回来——”


    蒙特祖玛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巨大的雷云正飘过来,仿佛积蓄的无比的怒气。


    神明还没能惩罚托皮尔岑的不敬……就发现自己嘴边的祭品也消失了。


    神很生气。


    库库尔坎


    看到乌云聚拢过来, 反应快的立刻四散逃命,反应慢的则被吓呆了,傻傻站在原地, 连移动半个步子都做不到。


    蒙特祖玛已经顾不到管身上的毒了。他颤声道:“神怒——快把他们抓过来,现在就开始献祭!”


    他说着, 提刀便向下冲过去,闪电和他的身影一起破开雨幕。


    远处人群终于稍稍安定下来。有人匆匆忙忙跑回了,没回家的都淋着雨站在草地上, 周围有武士们保护。


    见到场面平息, 顾季才抹抹额头上的汗望过去。托皮尔岑身边正围着三四个人, 勉强给他撑起一块木板来挡雨。


    他看上去状态不大好, 满脸沧桑疲惫,好像大病一场似的。


    顾季有点抱歉, 但让托皮尔岑淋成落汤鸡的罪魁祸首并不是他。他缓步走过去,边走便打量金字塔那边的情况。


    菲兹确实已经走了,但愿他能顺利逃出去——等等,怎么乌云聚拢到那里去了?蒙特祖玛手中提着尖刀……


    他猛得睁大眼睛:难道都到了这个时候, 托皮尔岑还没打算取消仪式?


    托皮尔岑抬起头,就被顾季的视线看得一激灵。他竟然有些茫然:“又发生什么了?”


    “他们怎么还没回来?我已经下令离开了, 怎么连我的旨意都不听。”


    他微微眯起眼睛,顾季才猜到托皮尔岑恐怕视力也不太好,看不清金字塔上的情况。他快速道:“好像有人跑了,蒙特祖玛要把剩下人的心脏挖出来, 雷也要劈过去。”


    “什么?”托皮尔岑差点被震惊的站起来,但远处在他眼中是雾蒙蒙绿茫茫一片, 只能见到几个影子。他用力拽住石头把手:“到底怎么回事。”


    顾季咬紧牙关。


    看过去第一眼,他就已经知道来不及了。他就算变身美洲豹, 也不可能赶在蒙特祖玛和雷电之前救下人殉。


    为什么最终还是这般结果?菲兹逃脱了,可这几人又是何其无辜?


    他闭上眼睛。一连串变故让他甚至来不及悲伤,瞬间竟有些想不出办法。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蛇鳞片滑行的声音。


    “嘶……”


    真正的神谕,与幻境中的伪造差别巨大。顾季瞬间意识到什么,他睁开眼抬头,便见到无比震撼的景象,让他在之后几十年都难以忘怀。


    阴沉如墨色的雷云笼罩在金字塔上,站立的人们是那么弱小无依,只有等待着血淋淋的审判。可就在那一瞬间——


    一束温暖的阳光从天空中撒下,将乌云灼烧出一个洞,不偏不倚落在金字塔上!


    光芒落在家金字塔的人上面。那引颈受戮的人殉跪在地上,手边的泥笛已经摔碎,雷云正逼近着……


    鳞片的光芒闪烁着,顾季叫起来:“金字塔活了?”


    他没看错,庞大的羽蛇神雕塑正在挪动。巨大的蛇保护他的尾尖,蛇腾飞而起,高高盘旋在空中——


    然后落在人殉身后。


    庞大的库库尔坎,在乌云中散发着无比耀眼的光芒。金色的眼瞳和绿色的羽毛盘旋着,缓缓降落在金字塔顶端!


    那双竖瞳凝视着雷云,尾巴将金字塔上的人们环住。


    仁慈的库库尔坦,保护着祂的子民们。


    “羽蛇神!”


    “神降!真正的神降!”


    就在几息之间,人们纷纷拜下去。从金字塔上腾飞的羽蛇神是如此耀眼,托皮尔岑轻轻遮住眼睫,耳边已经响起祭司的颂扬之声。


    他微微怔愣,也没想到竟有这景观。


    蛇神昂起头颅:“从今之后,祭坛上不会再有任何人的鲜血。”


    声音极其晦涩低沉,与雷茨带有口音的假冒伪劣大不相同,直直敲击着人们的心灵。所有人不自觉低下头。


    金字塔上,来不及逃走的几个人抱在一起,蜷缩在库库尔坎尾巴圈里。


    祂们对峙着,空气几乎凝固。


    约莫一炷香时间之后,乌云终于缓缓褪去。暴雨在几息之间停歇,阳光重新洒在大地之上,为湿漉漉的石块和草地镀一层金色。


    祂们退却了,库库尔坎赢了。


    庞大的蛇腾飞而起,在空中扫视人群,随即俯冲下来,隐入托皮尔岑身边。


    神明重新归于寂静。


    众人激动的失声痛哭起来。就在刚刚,他们不仅淋了一场倾盆暴雨,还差点被雷劈死,实在仍然难以保持镇定。只清了清嗓子,祭司唱诵起歌谣,赞颂库库尔坎的强大和仁慈。


    托皮尔岑整理好头饰,王者尊严也恢复几分。作为羽蛇神化身,他满目威严。


    总算结束了。


    顾季松一口气:今日之后,库库尔坎将成为主神,恐怕再也没人敢提人殉之事了。


    “帮帮忙,帮帮忙!”


    雨声停歇之后,金字塔上的叫喊声就越来越清晰。顾季抬眼看过去,也撞上托皮尔岑疑惑的眼神。


    蒙特祖玛趴在金字塔上,抓着石块:“菲兹他打伤我逃跑了,还给我下了毒!”


    “我马上就死了!救命……”


    自始至终,托皮尔岑都没搞明白,金字塔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明明已经下令终止祭祀,怎么他们还能打起来?


    难道听不懂他说话吗?


    “把他扶过来,去叫医生。”他皱眉挥挥手。


    “好的。”


    祭司这才想起来,半个时辰前托皮尔岑好像吩咐过什么,但他半个字都没听见。心虚摸摸鼻子,他道:“陛下,那菲兹怎么处置?”


    “赶紧找人去追。”托皮尔岑不耐烦道。


    其实他早就不在乎菲兹,但既然他打伤蒙特祖玛,托皮尔岑就必须管这事,至少把解药找回来。


    “是。”


    一队武士立刻离开,去搜寻菲兹的踪迹。


    十里之外。


    菲兹还不知道自己逃早了,正将脸上面具缓缓撕下,大口喘着气。


    面具实在是太闷了,他脸上都是汗水。


    按先前规划的路径,菲兹立刻脱下衣服带上面具,趁乱穿过层层叠叠的屋舍和人群。计划非常顺利,众人都因节日和暴雨乱了阵脚,没人注意他。


    现在,他已经逃到了城市另一侧。


    树林郁郁葱葱,安静的吓人。


    “顾季有没有受伤?”一个声音突然冒出来。


    菲兹立刻灵敏的左右张望,片刻后注意到身边还有一个人,才松一口气:“放心吧,没受伤。”


    鱼鱼懒懒倚靠在石头上,阳光洒落在他黑色卷发中,给发丝都悄悄镀上一层金。此时他面容更苍白几分,绿眸子中也有掩饰不住的疲倦。


    他点点头,打个哈欠,让菲兹自己去牵马。


    旁边树后,正拴着菲兹最喜欢的马,它盯着主人,眼睛水汪汪的。


    “多谢。”菲兹拽过缰绳翻身上马。雷茨出现就为帮他送马匹。


    “那边怎么样了?”雷茨拍拍仰脸问:“有多少人追你?”


    菲兹摇头。他从金字塔逃走实在是仓皇——本来顾季的计划就要完全成功的。但事到如今,也没没有其他后手了。


    既然如此,便不要再耽误时间。雷茨挥挥手:“一路顺风。”


    “哒,哒……”


    马蹄踏出两步,菲兹又调回头来,从怀中抽出短刀:“夫人,您知道这上面是什么毒吗?”


    短刀是顾季给他的,听说有恐怖的毒。同时顾季还给了他几个小包裹放在家里——解药在家,真不是诓蒙特祖玛。


    就是整整一天,菲兹自己有点担心被它伤到。


    鱼鱼眼眸中流露出几分茫然。铁匕首其实从未淬过毒,但顾季好像执意认为有毒,还为此研究了好几天。


    “其实我也不知道……”雷茨犹豫:“但好像顾季叫它,预防破伤风。”


    金字塔周围。


    蒙特祖玛中毒也算是一件大事。他很快被扶了过来,脖颈上还在流血,脸色有几分苍白。祭司们给他找了点布条,临时把伤口包扎上。


    “有没有人去过菲兹家里?到底有没有解药?”他捂住脖子痛哭道。


    顾季安慰:“已经有人去看了。”


    等了没多久,便有武士回来找托皮尔岑。他们已经将金字塔附近搜完了,并未发现菲兹离开包围圈,但包围圈里面也没有菲兹的踪迹。


    “但是,”有武士抢着道:“我们怀疑另一个人就是菲兹。”


    “另一个?”托皮尔岑迷惑。


    “是。”武士确凿道:“他肯定用魔法易容了。今日只有他帽子最特殊,一眼便可知。”


    居然漏算这一步……


    顾季听到武士们的话,懊悔定住脚步。


    在他眼里,大家过节帽子都差不多,全是贵金属、宝石和羽毛的结合体。但对于土著人来说,却可以来识别身份了。


    不过尽管如此,逃跑的时间也差不多够了。


    “那就快把他的样子画下来。”托皮尔岑肃色道:“让大家一起去找。”


    “是。”武士们应声道。


    半个时辰后,顾季手上终于拿到了武士们齐心合力画出的画。受制于工具局限,大家画出来都有所不同,但也得百分之五十的气势。


    暗暗估量着,想到这时菲兹大概已经出城,顾季才松一口气。


    可就在下一秒,有人叫道:“我们已经找到菲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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