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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10

作者:山间老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又见羽蛇神


    提兹话音落下, 顾季和雷茨面面相觑,眼中是无比的震惊。


    用一年时间养人殉……


    “我父亲小时候,在宫殿里见过这样的人。”提兹清了清嗓子, 低声说出祭祀的细节。


    在一年中的第五个月,托斯卡特尔, 人们会献给烟雾镜特斯卡特利波卡一场特殊的祭祀。祭祀提前一年准备,祭司们会挑选一位英俊勇武的年轻战俘作为人殉。


    一年时间中,人殉会学习着像贵族一样生活。他会拥有一支镀金烟斗, 还要学会吹泥笛。当他在街上漫步时, 行人会把娇嫩欲滴的鲜花送给他。


    祭司会找到四个貌美绝伦的女士, 象征着四个女神, 成为他的“妻子”。


    等到来年五月,献祭的时候便到来。


    他会换上最华贵的衣袍, 与四个女神“结婚”。皇帝、贵族和平民们都会为他欢呼,为他抛洒鲜花,并为他而彻夜舞蹈。


    接着,在那个既定的夜里, 他和妻子们被送到神庙附近……


    他吹着泥笛,独自走向神庙。在悠扬的笛声中, 每走一步便打碎一支笛子。


    在神庙尽头,祭司会抓住他的四肢,取出他的心脏。


    那便是献给神的礼物。


    听完提兹的描述,顾季只感到毛骨悚然。


    怪不得菲兹身上带着烟斗, 还常常吹着笛子。想到菲兹和特帕内卡略有古怪的关系,还有席间菲兹和他的“妻子们”貌合神离的样子……


    原来如此。


    顾季算了算:“现在是三月了罢?”


    在美洲历法中, 一年有十八个月,算来距离菲兹被献祭, 只有短短三十多天了。


    “对。”提兹肯定道:“在我们离开奇琴伊察之前,能看到献祭。”


    顾季沉默。


    他不是很想看好不好?


    他才不想看到无辜的人死去,更何况昨日他还和菲兹一起跑马。


    但他不能掺和土著人之间的纠纷,更无法阻止这片土地上的习俗。


    “可是,你说过奇琴伊察已经不再人殉了?”顾季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是啊。”提兹摇摇头:“祭祀已经停了很多年。不知为何今年居然重新举办了。”


    “您不知道后天就要祭祀吗?”


    “后天?”鱼鱼惊讶。


    不是说还有一个月……


    “每个月都有祭祀。”顾季低声道,提兹也附和点点头。


    十八个月,每个月都要献上人殉祭祀众神。菲兹只是十八分之一而已,其余月份还有更多牺牲者。


    “那后天祭祀什么?”雷茨问道。


    “祭祀玉米神和玉米女神。”提兹解释:“为了给种子祈福,让田地中长出新的玉米苗。”


    “少女们会去神庙祈祷,打扮成女神的人被取出心脏,还有些小孩子也要被献祭。”


    顾季倒吸一口冷气。


    “我以为您会被邀请。”提兹倒有些诧异。


    作为贵客,顾季被邀请去参加祭祀仪式,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但如果托皮尔岑见到了图拉城的祭司,就会知道顾季并不喜欢人殉。


    ——那么他就不会邀请顾季,顾季压根不知道这件事才好。


    听完这一切,顾季只觉得万分疲惫。即将有生命无辜消逝,而他却无能为力。向提兹道过谢,他便拉着雷茨回去睡觉了。


    捕梦网悬挂在床头,羽毛中月光都变得柔和。冷冷清辉洒在顾季的睡颜上,他闭上眼,心中翻涌万千思绪。


    托皮尔岑为何一改常态,突然大规模人殉?


    毫无疑问,因为他身体日渐衰弱,但年迈的帝王还不想就此撒手人寰。也许他担心曾经怠慢了神灵,也许他想用人殉获得神灵的帮助。


    但再想到船队里的郎中……


    如果托皮尔岑相信羽蛇神的旨意,对郎中能让他恢复如初,又为何求之于祭祀?


    纷杂的思绪间,顾季坠入梦乡。


    “叮叮咚。”


    依稀是捕梦网上珍珠的微弱碰撞声,顾季想起身关上窗户,睁眼却见到一片浓雾。


    他站在神庙的台阶上,鳞片在他脚下游走,几根白色的羽毛散落下来,在深色的石板台阶上,一阵风刮过,又消失在浓浓的雾中。


    热带雨林般的潮湿感,青色的金字塔,乳白色的空气。


    他又在做梦。


    第二次进入相似的梦境,顾季没有慌张,转头看了看四周。


    远处站着一个人。


    他高大而衰老,带着黄金项链,身形有几分熟悉。


    托皮尔岑?


    正思索着,一阵羽毛鳞片的摩擦声传来,托皮尔岑的身影在远处消失,巨大的蛇头从浓雾中探出,金色瞳孔轻轻眨着,嘴里咬着编织物。


    是雷茨的捕梦网。


    “羽蛇神?”顾季疑惑。


    蛇点点头,将捕梦网吐在地上,轻轻圈进怀里。


    “谢谢你心灵手巧的妻子。”它彬彬有礼道:“有了它,我给你们托梦方便多了。”??


    顾季脑海中浮现几个问号。


    “因为捕梦网上面的魔法阵?”


    “那倒不是。”羽蛇神轻轻说:“法阵对我来说不值一提。只是捕梦网在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羁绊,让我能与你们相连。”


    怪不得。


    捕梦网本就是印第安人的东西,只不过顾季提前几百年把它带到了美洲而已。


    “而且,你妻子把我编织的很漂亮。”羽蛇神礼貌夸赞。


    “谢谢……那您今日又为何找上我?”顾季疑惑道:“上次您让我去奇琴伊察,拯救托皮尔岑。现在我让郎中给他看病,这几日他身体也有起色。”


    “这正是我的意思,你做得很好。”


    顾季松口气。


    他还以为出了什么纰漏,羽蛇神要找他算账呢。


    “但是托皮尔岑不信任你的医生。”羽蛇神道。


    “郎中说他配合一切治疗——”


    羽蛇神眨了眨黄金般的眼眸,无悲无喜:“他对你的医生并无恶意,但他认为,最终只能依靠祭祀拯救自己。”


    顾季紧缩眉头,察觉到不对:“但他应当相信您。”


    托皮尔岑如此推崇羽蛇神,如果连羽蛇神的梦境都不相信,又为何会寄希望于其他神灵?


    “不。”羽蛇神低声道:“我和他本是一体。”


    低低的呢喃响在耳畔,顾季脑海中回忆起历史上对托皮尔岑的描述。最传奇的托尔特克国王,是羽蛇神的使者,或许也是羽蛇神降临的化身。


    “我和他一体同源,他是我在人世间的化身。”羽蛇神慢慢开口,犹豫是否和顾季根本讲不清这些。


    想到顾季并不懂美洲神系的复杂,它干脆道:“你不必理会这些杂事。我要你帮我终止祭祀。”


    顾季:??


    第二次,他脑海中又浮现出一排问号。


    “您为何要找我呢?”他十分不解:“也许您去给祭司们托梦,效果会更好的——我保证托皮尔岑不想听我的话,更想听祭司们的意见。”


    抢在羽蛇神开口之前,顾季又补充道:“如果是捕梦网的原因,我保证,明天就给祭司们一人送一个。”


    鱼鱼编织的捕梦网已经堆一箱了。


    羽蛇神沉默了。


    顾季真诚的看着它。


    让他去阻止,实在太为难了。


    “不是。”它良久才艰涩开口:“我之所以要你帮忙……因为只有你是命数之中的例外,是能打破这一切的人。”


    “如果没有你出现,我救不了托皮尔岑。”


    顾季皱眉。


    “我能看到遥遥的未来。”羽蛇神抬起头,羽毛簌簌作响:“这里会被毁灭,文明将湮灭于尘埃之中。但你出现了,我看到了打破这一切的希望。”


    刚刚想开口反驳,顾季却没说出声。


    在历史上,托皮尔岑统治后期传说中的黄金时代结束,托尔特克文明和阿兹特克文明都残忍好战,几百年间美洲的生产力也没有太大发展,最终被十六世纪登陆的欧洲人终结。


    羽蛇神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未来么?


    在不存在顾季的时空中,美洲历史的车辙。


    “但是,”顾季还是开口道:“我做不到。”


    他是带着船队来做生意的,不是来送命的。


    对于托皮尔岑来说,带来铁器、丝绸和瓷器的顾季确实是贵客,但也只不过是毫无关系的远方来客罢了。


    他们非亲非故,如果托皮尔岑将祭祀当做拯救自己的唯一办法,那又怎么会听顾季的意见?


    如果顾季去强行阻止他,岂不是触托皮尔岑的逆鳞?


    到时候,托皮尔岑绝不会轻饶顾季。就算不为了自己打算,顾季也必须考虑到船上无辜的船员们。他们期盼着结束美洲的航行,然后风风光光回到家乡团聚。


    ……而不是掺和进土著人的纠纷,不明不白死在这里。


    羽蛇神默不作声,和顾季遥相对峙。


    顾季淡淡道:“如果我不听从您的命令,会怎么样?”


    羽蛇神不说话。


    顾季接着道:“您会惩罚我吗?或者惩罚我的船员们?”


    他还想再说什么,耳边却突然又想起一阵珍珠碰撞的“叮叮当当”声。随即突然睁开眼睛——他脱离了梦境。


    羽蛇神拒绝回答他的问题,并附赠了一个夜半惊醒。


    顾季揉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衣襟已经被汗水浸湿了。窗外月亮高悬着,旁边鱼鱼睡得正酣,尾巴还搭在顾季的腰上。


    分发捕梦网


    把雷茨的大尾巴推下去, 顾季裹了裹毯子,抬头看向挂着的一串捕梦网,它们正在微风中轻轻碰撞着, 羽毛摇曳飞舞。


    顾季犹豫再三,还是没把它们摘下来。


    再次闭上眼睛躺下去, 醒来后已经天光大亮。


    羽蛇神没有再入梦,但他却满身疲乏头昏脑涨,好像夜里做了十几个噩梦一般。


    从窗口看出去, 郎中刚刚吃过早饭, 提着药箱正要去宫殿。


    “先生等一等。”顾季叫住他。


    郎中回过头, 见顾季披衣从房间中转出来, 拢起披下的头发:“麻烦您去告诉皇帝身边人,我想进宫见他。”


    “这里有很多捕梦网, 堆着也容易落灰,可以给大家都送一个。”


    不管有没有用,他都要把捕梦网交到每一位祭司和贵族手里——这样羽蛇神就不会揪着他不放了。


    “哦哦,晓得。”郎中面容微露诧异, 点点头进宫去了。


    简单吃点东西,顾季去仓库把捕梦网整理一遍。经过几个月的努力, 雷茨织出的几十个捕梦网全部堆在箱子里,形状色彩各有不同。


    顾季将它们一点点理好,脑海中不禁回想昨晚的梦境。


    很清楚的,托皮尔岑知道自己已到穷途末路。眼下摆在他面前的有两个选择——要么听从羽蛇神的旨意, 相信来自大洋彼岸更先进的医学能将他治愈;要么寄希望于暂停了几十年的血腥神灵祭祀,相信诸神能够帮助自己。


    托皮尔岑是很谨慎的人, 所以他在两项之间选择了都要。


    既信任郎中的治疗方法,还祈求神明的拯救, 双管齐下。


    只是羽蛇神似乎不喜欢托皮尔岑的改变,所以要顾季去掐断第二条路。但其中不仅仅是皇帝的意志,更牵扯了诸多祭司贵族,又何其复杂艰难。


    罢了,顾季把捕梦网放在小盒子里,扣上雕琢的铜扣:羽蛇神恐怕也知道他人微言轻,会去想其他办法。


    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雷茨盘起尾巴坐在地上,也帮顾季整理箱子里的捕梦网。鱼鱼丝毫不介意把它们送出去——编织品被欣赏了才有意义,否则千里迢迢运回泉州,也是挂在家里落灰。


    正凝神思索着,听见身边的动静,顾季抬头看向雷茨。


    上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勾勒出鱼鱼的侧脸。挺拔的希腊式鼻子之上,卷翘的眼睫忽闪忽闪的。


    顾季突然道:“雷茨,你是不是长肉了?”


    鱼鱼:??


    他湖水般的绿眼睛泛起不可置信的波澜。


    他伸手捏了捏鱼鱼的腹肌,仍然紧实劲瘦,手感非常好。再往上勾勒出雷茨的面部轮廓……嗯,侧脸确实圆了一点点。


    面部线条的锋利稍微削减,更秀美了。


    得出这个结论,顾季丝毫不感到惊讶。雷茨每天摄入巧克力严重超标,变圆可太正常了。


    他手指松开雷茨的下巴,点点头继续整理捕梦网去了。


    没关系,圆一点更美了。


    顾季就这样孤零零扔下一句话,直接让雷茨僵在原地。他刚刚听到老婆说什么?


    他嫌弃自己的身材了?


    雷茨不动声色的摸摸腹肌,又摸摸手臂,最后捏捏脸又捏捏尾巴……


    然后火速冲出去照镜子了。


    顾季正纳闷雷茨为何突然溜走,就听大虎在门口叫道:“郎君,他们叫你进宫!”


    放下手中的东西,顾季出门便见到几个土著人。他们都是托皮尔岑的身边人,之前便和顾季见过。


    看来郎中已经把话传过去,托皮尔岑同意了。


    “走吧。”顾季回头,让大虎装上十几只捕梦网,再把齐老八叫来。雷茨刚刚不知道跑到哪里去,暂时找不到他了。


    几日不见,托皮尔岑的身体明显好了很多。


    他处于一间宽大的石室之中,坐在石椅之上,身后还垫着两个丝绸面料的枕头。带着皇冠梳理妥当的托皮尔岑看起来年轻好几岁,面容也红润许多。


    在他面前站着十几个人。他们衣着华贵配饰叮当,一眼看过去便知全是祭司和贵族们。


    顾季走进房间,他们就安静了下来。


    “这是顾季。”托皮尔岑笑了笑,把顾季介绍给他们。贵族们打量过来的目光带着好奇,礼貌向他致意。


    顾季一边思考着托皮尔岑为何这时让他来,一边目光从人群中扫视一圈。敏锐看到了人群中唯一一个年轻人。


    站在皇帝附近,做祭司打扮。


    “我们正商量着明日祭祀的事呢。”托皮尔岑笑道:“听说你给他们准备了礼物,想来他们一定很高兴,我也就请你过来了。”


    这时候又和他提起祭祀?


    顾季面上却没表露出半分关心,只是道:“区区薄礼,承蒙大家喜爱。”


    说罢,他便让大虎把捕梦网送给贵族们。


    他们早听说过捕梦网的神奇,拿到手中的小匣子更是好奇不已,纷纷打开欣赏。


    “听说它能驱散噩梦?”有人问道。


    “不仅如此,还能在梦里接受羽蛇神的召见呢。”托皮尔岑道。


    顾季心里一跳,想到昨晚托皮尔岑也在梦中见到了羽蛇神,还很可能发生了争执。不过他肯定在梦中没见到自己就是了。


    不过托皮尔岑却没对顾季的礼物表示丝毫不满——反而看上去很高兴。


    听了托皮尔岑所说,贵族们就更期待捕梦网了,纷纷想着今夜要把它挂在什么地方。


    一位老者抬头看了托皮尔岑一眼,似乎在问皇帝的意见。他穿着祭司的服侍。


    托皮尔岑摇摇头:“我本想邀请你去参观祭祀仪式的,但我听说你们的国度,没有向神献上人殉的习俗。”


    顾季肯定道:“是这样,我就不打扰了。”


    托皮尔岑并未展露出丝毫不快,笑着让人送顾季出去。奴隶们恭恭敬敬把他送到宫殿门口,瓜达尔把马拴在那里。他们骑马回去。


    说真的,奇琴伊察很大,走路很累。


    齐老八一直跟在顾季身后,皱眉道:“大人,我怎么总觉得那皇帝怪怪的呢?”


    “没事。”顾季宽慰道。


    托皮尔岑把顾季看作羽蛇神的使者——被误认了这么久,现在变成真使者了。而托皮尔岑和羽蛇神的关系又极其复杂。


    今日便能见到,他绝没有背弃羽蛇神的意思,否则便不会任由顾季将捕梦网送给贵族们,让羽蛇神能轻松联络到更多的人。


    恐怕在托皮尔岑心中,也充满纠结。


    只要他不干涉土著人之间的事,托皮尔岑绝不会难为他。但是救下明日的人殉是绝对不可能了……风险太大,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在门口下马,顾季回到空空荡荡的卧室中,发现似乎少了一条鱼。他又去厨房绕了一圈,也没见到鱼鱼的身影。


    “雷茨呢?”顾季问瓜达尔。


    今日不是集市的日子,鱼鱼应该宅在家才对。


    “您刚离开不久,特帕内卡就来过,还有他那个很英俊的朋友。”瓜达尔回答:“他们是来找您跑马的,您不在,雷茨就跟着他们去了。”


    “雷茨和他们去跑马了?”顾季疑惑的眯起眼睛。据他所知海洋生物对骑马没什么兴趣,也很少主动社交。


    “那倒不是。”瓜达尔道:“不知道怎么说的,他们不去跑马了,要去练一练身手。”


    ……顾季也搞不明白鱼鱼的脑回路。


    反正雷茨也不会被人打,他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倒是趁着鱼鱼不在,他赶紧去后院摸摸羊驼柔软的毛毛。


    半个时辰后,顾季成功赶在雷茨回家前,从马厩中溜出来,并换一身衣服遮住了身上的羊驼味。


    雷茨是带着特帕内卡和菲兹一起回来的。


    根据三人的状态来看,挨揍的绝对不是鱼鱼——雷茨毫发无伤,菲兹身上略染尘土,特帕内卡腿上青一块紫一块,走路还有点瘸。


    “快把药酒拿来。”顾季看一眼特帕内卡身上的伤,皱眉让瓜达尔处理伤口。


    虽然只是磕磕碰碰的小问题,对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绝对算不了什么,但特帕内卡毕竟是皇帝的小儿子。


    “不必。”特帕内卡摆摆手,脸上写满敬佩和心服口服。


    当他发现顾季不在家时,本来是打算放弃骑马,找人去练练武的,没想到雷茨主动提出来要同去。


    对特帕内卡而言,虽然雷茨长得高大,纱织的袍子还露着隐约的腹肌,但也只是顾季花枝招展的美貌妻子而已。


    他可是强大的战士,不可能一起练武……


    直到在广场上,他被鱼鱼彻底揍服气。


    特帕内卡心中充满敬佩——雷茨,非常强大的武士。


    他向雷茨看过去,却没得到雷茨回应的目光。鱼鱼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个巴掌大的铜镜,对着自己的脸左瞧瞧右瞧瞧。


    运动了一下午。


    线条有没有更紧实些?


    雷茨心中并无胖瘦的概念,他只知道,鱼鱼的身上可不能有一丝赘肉!


    并未看出什么差别,雷茨只好理理散乱的头发,失望的将镜子揣进怀里。抬起头来,他正看到顾季严肃的眼神。


    他们在桌边坐下,瓜达尔给特帕内卡抹药酒,船员们正把晚餐端过来。


    和特帕内卡的夜谈


    顾季悄悄摸进雷茨怀里, 把他的镜子顺走,阻止他再从餐桌上没完没了关注自己的脸。


    “吃饭。”他卷起肉饼递给雷茨。


    鱼鱼目光游移两下,接过来小口小口啃着。


    “若是我手底下的人, 也都有嫂嫂这般雄壮就好了。”特帕内卡盯着雷茨看了一会儿,叹息摇摇头。


    他目光落在雷茨的肌肉上, 写着满满的羡慕。


    特帕内卡已经自动把顾季认成了哥哥,雷茨就是他嫂子。顾季狐疑的眼光上下扫了一圈:“您多大年纪?”


    他觉得自己看上去更年轻一点。


    “十九啊。”特帕内卡说。


    顾季噎住。


    “那您多大了?”特帕内卡反应过来不太对,他看着顾季没什么纹路的脸庞, 突然担心顾季比自己还小。


    顾季默默道:“二十五岁。”


    特帕内卡和菲兹对视一眼, 脸上都写满震惊。


    宋国人居然都那么不显老么?


    他转身问雷茨:“嫂嫂, 那您……”


    鱼鱼眨眨眼, 回避道:“嗯,三十多了。”


    特帕内卡的嘴已经合不上了, 只好用肉饼堵住。刚刚来到这里时低落的情绪都被冲散了些。


    顾季拿来两坛酒,陪着烤肉烤饼吃个痛快。刚刚打开封泥,特帕内卡就闻到一股奇特的醇香飘了出来,忍不住微微抽动鼻子。


    他并非好酒之徒, 只是闲暇喝来解闷而已。所以顾季从未和其他穿越者一样改良酿酒。


    坛子里就是最普通的米酒,度数不高, 特帕内卡喝绝对没问题。


    在好奇的目光中,他轻轻咽下一小口。


    和曾经喝过的酒水类似,味道却更淳烈。特帕内卡端起酒杯看了一眼,浑浊的酒水微微在酒杯中波动着。


    酒意涌上心头, 他眉头慢慢皱起来。


    鱼鱼对喝酒没什么兴趣,顾季就顺手给他倒了一杯热巧克力。没想到雷茨坚决把他的手推开了, 誓与糖分不共戴天。


    从今天起,他就是一条减脂增肌鱼。


    顾季搞不懂雷茨为何突然转性, 只好看向特帕内卡:“您看上去有心事。”


    特帕内卡面上带着隐隐的愁意,整个下午似乎都没抹去。从顾季见到他走进院子时,他便觉得特帕内卡对他有话要说。


    特帕内卡抬手,酒杯轻轻碰在石桌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林五娘从后面缓步绕出,她站在门口笑道:“夫人,我这两日正见到一匹织法奇特的新布,有趣的紧。”


    鱼鱼竖起耳朵。


    “我正想送去给你瞧,没想到大人也在这里。”林五娘慢慢走过来,对雷茨说话,目光却悄然落在菲兹身上:“两位反正喝不惯酒,不如来尝尝我煮茶的手艺?”


    菲兹确实不习惯米酒的味道,他干脆站起身,向顾季点了点头,跟着林五娘和雷茨走了。


    鱼鱼勇敢的向糖分和碳水决裂,倒是顾季担心雷茨没吃饱,低声吩咐给他留一盘肉。


    日光微微昏暗,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石桌上铺着刺绣的垫布,顾季点燃两盏油灯放在桌上,莲花纹路中灯芯发出微弱的光。


    顾季手边放着一副筷子,特帕内卡还没学会用这玩意儿,只好拿着餐叉吃肉。


    桌边只剩下两人,特帕内卡才吐出胸中一口浊气,沉默半晌道:“顾季,你知道菲兹是什么人了,对吧?”


    顾季说:“是。”


    没想到特帕内卡也在为这些事发愁:“你在担心菲兹和祭祀的事?”


    特帕内卡点头。


    “明日的祭品没有我认识的人,但下个月就是菲兹了。”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陷入到回忆中。


    “说真的,去年我刚见到菲兹时……”特帕内卡叹口气道:“就是觉得他好玩。你知道那种好奇吗?一个漂亮英勇的人,来自完全陌生的地方,被俘获的奴隶。”


    “你不了解他任何事,你只知道他一年后就要死了 ”


    “他不会平淡的死去,他会被当成贵族对待,受到全城人的喜爱和尊敬,鲜花永远围绕在他周围。”


    “但这一切都是假象,就像在舞台上演滑稽戏的奴隶。我们所有人一起给他搭建了漂亮的舞台,编织尊贵的梦境,最终却只要他的心脏。”


    “所有人都知道是假的,包括他自己。但大家要把这场滑稽戏进行下去,他必须配合并假装乐在其中。”


    “我今年十九岁,在我出生时,那种祭祀仪式就被废除了。”特帕内卡拨弄着盘子里的肉,又咽下去一大口:“有些叔伯劝我离菲兹远点,但我实在太好奇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一直让他跟在我身边。”


    顾季点点头,默不作声。


    “但……我现在真拿他当兄弟。”特帕内卡道:“他只比我大几岁,是优秀的武士,很少发脾气,彬彬有礼。”


    “若在战斗时他被我俘获,我一定就放他走了。可惜现在不行。”


    任何人相处久了都会有感情。如果自己的朋友注定被送去祭祀,那怎样也不会是一件好受的事。


    特帕内卡顿一顿,低声道:“其实,我有想过偷偷把他送走……”


    顾季眉头一簇。


    等等,和我说做什么?


    他抬眼去看特帕内卡的脸色,才意识到他已经喝醉了。不知为何他酒量竟然如此差,目前有点神志不清。


    顾季让大虎去端杯茶来。


    “但是我也在想,他要是走了父亲怎么办?”特帕内卡道:“用他的皮和心作为祭品,父亲才能康复。”


    他凝神思索一会儿:“可是我又再想,父亲这么多年都没祭祀了,就非得在今年?就非要是菲兹?”


    “羽蛇神眷顾着父亲开拓疆土,也没见到月月献祭活人。祭祀真的有用吗?”


    “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顾季微微惊讶。他能感受到特帕内卡的挣扎,更知道他彻底喝醉了,因为他根本没有等顾季回答,就趴在了桌子上。


    而顾季也不知如何来回答。


    若依照他自己的想法,神明不知如何,但使用人殉实在不可取。


    大虎正好端来茶水,顾季觉得此时茶水作用不大,决定干脆把他抬回去。


    顾季叫人套上车,让特帕内卡坐车回家。几个船员帮着来抬人,顾季从门口转出,正见到菲兹和齐老八都站在门口。


    刚刚特帕内卡所说,恐怕菲兹听去了不少。


    “谢谢您的招待,我回去了。”


    菲兹淡淡向特帕内卡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和顾季辞行。


    他一双黑色瞳孔冷冰冰的。


    顾季遥遥看着两人离去,轻轻蹙起眉毛。


    他绝不认为菲兹是特帕内卡所说,本质上是温和谦逊的人,甚至即使没有特帕内卡,菲兹也绝不会让祭祀顺利进行下去。


    也许最终难逃一死,但菲兹却不像束手就擒的人。


    顾季缓步向房间走去,正见鱼鱼坐在床头,倚在灯下刺绣。在坚持了一个时辰后,雷茨说服自己只要是生物就要吃饭——然后开开心心吃掉了顾季给他留的食物。


    只要少吃点糖,多运动,他绝对很快就会恢复原样。


    他抬眸问:“他们都走了?”


    顾季点头。


    鱼鱼放松的躺下来,把绣品举起来给顾季看。他正在绣一幅很大的画作,似乎是船队登陆美洲时的样子。


    顾季正从甲板上走下去,有船员忙忙碌碌搬东西,也有人收拾着车架。


    画面生动,栩栩如生。


    “你还会画画?”顾季惊讶。


    他竟不知雷茨画技如此优秀。


    鱼鱼实话实说:“是林五娘,还有书生们和我一起商量出来的。我描在丝绢上绣。”


    绣绷上正是顾季的样子,连阳光照在衣袍上,丝绸的纹路都栩栩如生。


    这绝对是够的上珍藏的绣品。顾季又点燃两盏灯,坐在雷茨旁边看他飞针走线,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本来想说什么。


    “你今日和他们两人练武,谁更厉害些?”顾季问道。


    雷茨立刻道:“菲兹。”


    顾季有点惊讶,毕竟两人看上去特帕内卡要更壮实些。


    鱼鱼小心翼翼看着手里的针线活:“特帕内卡有力气却没经验,打起架来不算流畅,也不够敏锐;菲兹力气稍小,但战斗经验很足。”


    “要是两人真打起来,特帕内卡绝对不是菲兹的对手。”


    顾季凝眉道:“那他们俩有没有比试?”


    “有。”


    “谁赢了?”


    “特帕内卡。”雷茨道:“我当时没在看他们,好像比到一半菲兹突然磕碰到,然后就被特帕内卡赢了。”


    “然后我们干脆就回来找你了。”


    显然,只有骄傲的特帕内卡,还有沉迷于照镜子欣赏美貌的鱼鱼会信菲兹的借口。顾季将此事记下。


    顾季换好衣服,把自己裹在床褥里,和鱼鱼就着一盏灯读书。没看多久他便开始犯困,打两个哈欠便把脑袋埋在雷茨怀里。


    鱼鱼低头轻嗅顾季的发丝:“你今天没有去摸羊驼吧?”


    摸完羊驼之后,顾季早就洗澡梳头把自己打理干净了。他理直气壮闭眼撒谎:“没有。”


    确实没发现任何疑点,雷茨只好不再作声。绣图上的“顾季”已经完成,他将绣绷轻轻放在床头,熄灭油灯,回身抱住顾季沉入梦乡。


    球赛


    第二日顾季刚刚醒来, 身边已经空了。他抬眼看到一个人影正神神秘秘的在门口徘徊,时不时想把头探进来的样子。


    “大虎?”顾季疑惑。


    听到顾季唤他,大虎快步走进来:“郎君, 有个新消息!”


    顾季坐起来倚靠在床上,让大虎快点讲。


    大虎神神秘秘道:“今天他们不是要祭祀吗?就在昨夜——人殉们一起逃跑。但没人逃出去, 全部被抓住。”


    顾季微微惊讶,无比佩服她们的勇气。


    可惜他们都是女子和孩童,想要从奇琴伊察逃出去太难了。


    “然后就在今天早上, 她们都自杀了。”大虎低声继续道。


    “自杀?”顾季低声道。


    在献祭的前一夜死去, 与在献祭当天死去……似乎区别不大。


    可是——


    “那今日的祭祀呢?”他立刻问。


    按道理来说, 祭司必须要亲手取出人殉的心脏。如果人殉提前死去, 那祭祀也就被破坏了。


    她们宁愿自尽,也不想让托皮尔岑受到神的保佑。


    “依然进行。”提兹从门口绕进来, 面色沉郁:“不过用的是她们的尸体,因为来不及找到新的少女和孩童了。”


    他叹口气。


    从窗口看过去,金字塔似乎也笼罩着一层血色。


    顾季心里升起几分不祥的预感。


    准备许久的祭祀仪式被破坏,托皮尔岑似乎不会就这么算了。等到下个月, 似乎更会是腥风血雨。


    中午,特帕内卡独自来拜访顾季。


    他到的时候, 顾季正往箱子里装东西。听到脚步声,他整整衣服站起来迎接特帕内卡,脸上还沾着一点灰尘。


    “你要离开了?”特帕内卡震惊。


    “不是。”顾季摆摆手:“整理东西而已。”


    在深思熟虑一上午之后,顾季觉得还是要多做打算。


    任何人的可以预见, 奇琴伊察是一块是非之地。如果可以选择,顾季愿意现在就收拾行装出发, 一个月狂奔到海滩,然后乘着阿尔伯特号和哮天号回家。


    可惜托皮尔岑的病症尚未治愈, 奇琴伊察的铁匠作坊也刚刚开起来,还没培养出年轻铁匠。事情没做完,他现在是走不了的。


    但先收拾好行李,万一自己被牵扯进去,就赶紧跑路。


    至于羽蛇神的命令,顾季想了又想,觉得可以搁置。


    如果羽蛇神真的能伤害到顾季和船员们,为什么不威胁他,而是选择不搭理他了?而且如果羽蛇神能这么简单的影响到现实世界,它也不必请顾季来帮忙,完全可以强行“劝服”托皮尔岑和祭司们。


    想通这一点,顾季也就不慌张了。


    特帕内卡不知其中曲折,听说顾季不走才松口气。他笑道:“对不住,昨天在你这里喝醉了。你还有昨天喝的酒吗?”


    明明酒量差,还要来要酒喝。


    顾季让他跟过来,去数了数自己的库存,然后勉为其难搬给特帕内卡两罐。


    特帕内卡让奴隶们把酒坛子运回去,回赠顾季两罐巧克力。雷茨闻到可可的香气,悄悄溜走了。


    “你听说昨夜那些人自杀的事了吧?”特怕捏卡从储藏室走出。顾季带他去一间用作堂屋的房间坐下,林五娘给他们端来茶水。


    她看了特帕内卡两眼,然后悄悄站到门外。顾季便知她有话要说。


    特帕内卡眉眼间有忧色,小口小口抿着茶叹气。


    顾季慢慢问道:“那此事怎么办?”


    他摇摇头:“不知道。”


    “我不晓得父亲是什么打算。祭司们说神可能会降怒于我们,也许父亲会被惩罚。”


    “但听说最近许多人都梦到了羽蛇神,或许羽蛇神还有其他神谕?”


    果然羽蛇神在从其他人身上想办法。顾季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问道:“今日怎么没见到菲兹?”


    特帕内卡道:“他进宫去了。”


    还有一个月便是死期,菲兹此时进宫,想必不是什么好消息。


    越说越烦躁,特帕内卡捂住脸:“罢了。我来还想问你,后天要不要去看我们的球赛?我一定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球赛?”


    “对。”


    讲起玩乐,特帕内卡眼神更亮几分:“我听说你们叫做蹴鞠——和你们的比赛有点像,但不完全一样。”


    “你要参加吗?”顾季好奇。


    “不不不,队长是我的一个朋友。”特帕内卡道:“他的对手也很厉害,是我哥哥的随从。”


    从他斗志昂扬的声音中,就能听出特帕内卡估计和那位“哥哥的随从”颇有宿怨。


    顾季不太了解皇室成员之间的关系,只知道特帕内卡作为最小的儿子毫无继位希望,还因为直来直去的脾气和几个哥哥产生嫌隙。


    顾季只想了想,便笑道:“你们之前也比赛过?”


    “那当然。”特帕内卡冷哼一声,捋捋头上扎着的羽毛:“我们以前一起练习,有时我们输过,不过在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手下败将。”


    他特别强调了大多数时候,虽然表情有点心虚。


    他又诚恳道:“现在你的名头很响亮,他们都说你会金属的魔法。你来给我助阵,他们都害怕的。”


    “很多人想来看,都进不来呢。”


    顾季被他劝的没办法,只好点头答应。


    去看热心沸腾的球赛,总比去看祭祀让人心情愉悦;而且特帕内卡手下有百名武士,顾季希望能和他保持关系,船队也多一层保障。


    而且说实话,他也很好奇这时的球类运动。


    见顾季答应,特帕内卡才笑道:“那后天我莱带你去!嫂嫂也要来。”


    “不说了,”他抬头看看天色:“往常都是我做队长的,这次却轮到那小子……我要赶紧教教他去,免得输了丢人。”


    说罢,特帕内卡便辞别离开了。


    他的身影刚从门口消失不久,林五娘就悄悄转了进来。


    “郎君,”她在刚刚特帕内卡落座之处坐下,拢拢袖子:“我问了他的奴隶,他家的马厩修的差不多了,抓紧把那两匹马送到皇宫中去。”


    心中还在想球赛的事,顾季被林五娘说得有点懵。他疑惑的眨了眨眼睛:“特帕内卡说,马厩修好后他来找我……”


    林五娘坚定的摇摇头。


    “郎君请想,下一次的人殉是菲兹。”她道。


    仅仅一句话,顾季便醍醐灌顶,心中惊出一层冷汗。


    对,下次的人殉是菲兹。


    昨夜人殉们试图逃走,但被托皮尔岑的武士们抓住了。但如果菲兹想要逃走,他会怎么逃?


    骑马。


    他已经学会骑马了。


    穷凶极恶之辈在大宋骑马逃命,大概率会被官兵追上,或者在州县比对画像被缉拿。因为官府有更快的马,朝廷命令能传达到各地。


    但在美洲,就真的逃了。


    人跑得再快,耐力和速度也比不上马匹。到时候,托皮尔岑的士兵们根本追不上骑马逃跑的菲兹。仅凭特帕内卡骑马找人,几乎不可能。


    传消息到其他城市阻拦搜查?不可能,消息不能跑的比人快;托皮尔岑对其他城市掌控有限,大范围搜人更是天方夜谭。


    简而言之,菲兹骑上马就算胜利。


    但当菲兹骑马逃离血腥的人殉后,倒霉的是……特帕内卡和顾季。现在马都在顾季这里,菲兹是从顾季这里牵走马的。


    “现在,就把那两匹马送过去。”顾季当机立断:“就说羊驼和马吵架,它们不能待在一起。”


    不好说皇宫能否意识到这一点,但听说托皮尔岑把马厩修在了南部一处广场旁边,而非在防守严密的腹地。


    要是菲兹从托皮尔岑手中拿到马跑了,他就不能把锅往别人身上扣。


    “是。”林五娘当即起身去办。


    顾季又给自己倒一杯茶,心中的烦闷却没有消失。外面天色有些阴暗,船员们正忙碌着把晾晒的东西收起来。


    希望托皮尔岑不要深究今日之事,更不要再惹出血腥,最好能从此改邪归正放弃人殉。


    顾季暗暗祈愿,一个月后他们能顺利平安离开这里,登上阿尔伯特号回家。


    两天后。


    一些船员带着托皮尔岑沉甸甸的礼物,先回到海岸边等待。顾季重新梳理了一遍船队中的人,确保跟在身边的人数足够快速溜走。


    虽然现在的奇琴伊察还算风平浪静,但经历了君士坦丁堡的冒险后,顾季已经意识到防患于未然的重要性。


    万一托皮尔岑哪天病情危重,想不开要他献上一个水手剥皮呢?


    虽然这事大概率不会发生,但他总要想的万全些。


    正午时分,特帕内卡敲响了顾季的门,要带他去看球赛。


    雷茨早就换了一身利落的衣服,等着一起出发了。临出门时,顾季才知道提兹今日也要去看球赛。


    他轻声道:“我有个儿时的好朋友,也要参加比赛。”


    “哪个队的?”特帕内卡立刻问。


    两人问了问,发现是敌对的队伍。他们立刻不说话了,抱着手坐在马车的两边,特帕内卡一副看不起你的样子。


    提兹倒没有如此幼稚,面上却满是担忧和隐隐的焦躁,好像正在担心什么。


    马车行了没多久,球场到了。


    魁地奇一样的比赛


    这段路顾季不太熟悉, 因为他们正在往奇琴伊察的南部——玛雅旧城方向驶去。


    几百年后考古者们来到奇琴伊察时,可以清晰的看到城中有两个文明的遗迹。南部的玛雅旧城,还有往北一些带有托尔特克文明痕迹的遗址——也就是顾季居住的位置。


    在十一世纪, 两个城区还远远没有成为遗址。只不过随着托皮尔岑将统治中心转向奇琴伊察,玛雅旧城已经渐渐荒废。


    顾季还从没往南边去过呢。


    “最早是玛雅人喜欢玩球。”特帕内卡介绍道:“所以我们每次都要到这个球场来……也许过两年, 让父亲在我家旁边也修一个。”


    雷茨好奇的掀开帘子,抬眼向马车外面看过去。旧城中仍有许多土著人居住着,建筑却不全是黑石头, 有独特的玛雅特色。


    远远的, 就看到一道高墙。


    “就是那里了。”特帕内卡赶紧指过去。


    马车在高墙后面停下。顾季下车也没看到球场在哪。提兹先离开了, 他被特帕内卡拉着绕了半圈, 才看到一副令人震撼的开阔景象。


    顾季瞬间睁大眼睛。


    玛雅的球场,并不是一片平地。


    两个极高而结实的石墙竖在两侧, 中间隔出长方形的空地。在朝向空地的那边,两面石墙上分别有一只大大的石环悬在半空中。


    石环之下,粗糙的墙壁有弧度下滑连接地面——从侧面看球场,很像是玩滑板时的U型场地。如果顾季会滑滑板, 他会尝试着从一侧墙壁溜下,顺坡度上另一侧墙壁。


    地上是翠绿的青草, 清晨的露珠闪烁着,还有隐隐踩过的痕迹。石墙高处、场地两侧有座位,可供观众观看。


    好特殊的球场。


    见到两人震惊的神情,特帕内卡笑道:“你知不知道双生子的传说?”


    顾季摇头。


    那是关于球赛的起源。


    在玛雅神话中, 有一对双生子兄弟名叫Hunahpu和Xbaranque。他们的父亲被死神所杀,两兄弟也被死神带入冥界。聪明的两兄弟努力逃脱死神的魔爪, 但还是落入下风。死神承诺与弟弟进行球赛,若他获胜就能离开, 抛出的球却是哥哥的头颅。


    但弟弟临危不惧,施展法术将哥哥复活。其后他们被死神扔进烤炉烤死,却又在河水中复活……最终通过智斗击杀死神,为父报仇。


    听了特帕内卡的故事,顾季脑海中倒泛起一些熟悉感。两兄弟的故事是球赛起源,在后世的美洲也很有知名度。


    “走吧,我带你们去看球赛的地方。”特帕内卡带着他们围场绕了半圈。


    “这里不能看吗?”鱼鱼好奇。


    他们现在正站在球场一侧正中,似乎是绝佳的位置。


    “能……”


    特帕内卡掂了掂手里的球:“但你们还是去安全一点的地方吧。”


    “被伤到可不好。”


    顾季疑惑皱了皱眉,伸手把球拿过来,沉的他胳膊向下一坠,差点惊叫一声。


    这也太重了吧!


    团队竞技的日常球类运动中,球往往不会太沉。比如足球篮球排球都是打气的,就连大宋的蹴鞠都是皮面竹骨,中空或者填充很软的东西。


    但这个球……


    纯实心橡胶球,直径有足足30厘米。


    顾季垫了掂,恐怕至少六七斤。


    要是被这种球砸到……恐怕性命不保。


    “好的,我们去更远的位置。”顾季立刻道。


    虽然他确信雷茨能帮他提前接住球,但他一点都不想感受球迎面而来的刺激。


    特帕内卡也很注意安全,带着他们像高墙上走去。高墙很宽,上面可以站人两排人。沿着台阶上去,顾季就看到已经有十几个人在上面等待。


    对面的高墙上也有十几个人。


    他们纷纷向特帕内卡行礼。


    带顾季走到最好的位置坐下,特帕内卡遥遥一指:“看到没?这边是我们的座位,那边就是对手的座位。”


    每队占据一个半场。


    顾季向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正坐着一个青年男人。他头上装饰着黄金和羽毛,袍子挂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容貌和特帕内卡有三分相似。


    想来就是特帕内卡“素有积怨”的哥哥。


    他做了个挑衅的表情,但他哥哥只是轻飘飘看了他一眼,目光就滑过去了。


    目光往下扫,提兹坐在稍微近一点的位置,仍是看不出什么表情。见顾季他便笑了笑。


    顾季侧头问:“那比赛是什么规则?”


    他们来的不算早。现在观众席上已经挤满了人,选手们也从两侧逐渐入场。嘈杂的人声吞没了顾季的问题,特帕内卡尚未回答,球赛就要开始了。


    顾季也不再问,静静等待着比赛。


    赛场清空,观众席的声音低下去,两名祭司出现在球场一端。


    他们都是熟面孔——顾季在托皮尔岑身边见过。一人手中端着个黄金碗,另一人向前说话。


    土著语在雷茨耳畔划过,他赶紧问顾季:“都说得什么?”


    顾季低声解释:“讲了双生子的故事。”


    出乎他预料的,观众们和球员们听得却很认真,随着双生子的一次次危机屏住呼吸。顾季本来还以为这是个家喻户晓的故事呢。


    “他们有些人不知道。”特帕内卡低声道:“那是玛雅人的事。”


    玛雅人有球赛的传统,但从北方来的托尔特克人却没有。特帕内卡说,已经几十年都没举办过球赛了,平时只是他们喜欢玩球而已。


    这是第一次,托皮尔岑主动举办球赛。


    可惜他却因为生病来不了。


    特帕内卡有点遗憾,但不知为何,顾季听了这话却觉得怪怪的。


    但他也想不到为什么。


    祭司讲完故事,就向大家介绍了今日的球员们。两队各五名球员,这些年轻人身材健壮,在微凉的天气裸露着上半身。


    他们都是奇琴伊察的小贵族,还有些是玛雅人。


    每介绍一个人,观众席就响起一阵欢呼声。顾季看到对面的球队中,有个身材矮一点的玛雅少年,提兹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


    那就是他的朋友吧?


    祭司的话说完,观众们早就迫不及待了。他们的热情似乎比球员还要高,特帕内卡已经兴奋的站了起来。


    “赢了他们!”他喊道。


    场内迅速再次清空,只留球员们站在两侧。


    一只球发出来——


    “嘭!”


    比赛开始了!


    球闪的飞快,顾季耳朵里满是球在墙壁上弹跳的声音,还有观众们热烈的呐喊声。球员们全部动起来,紧紧追着球跑。


    这边有球员奋力一扭腰,球重重击打到他的胯上,弹到对方的区域。


    欢呼声响起。


    “用腰打球?”顾季惊讶的下巴都要掉了。


    “不然呢?”特帕内卡大声道。


    在场上比赛和特帕内卡的讲解中,顾季很快就明白了规则。


    场上只有一个球,双方队员要把球传到对方的区域;若己方传球时失误出界,则对方得一分;若对方没接住传来的球,让球在地面上跳了两下,己方得一分;


    定时比赛,得分多者胜。


    所有人不允许用手和脚接球,只能用腰和胯顶球。但如果对自己的头特别有信心,也可以用头顶球。


    此外,还有一个例外规则——如果精准的把球送入对方墙上的石环中,则直接胜利。


    顾季懂了又讲给雷茨听,然后就听到了鱼尾巴拍打石墙的声音。


    雷茨紧紧盯着赛场。如果他能参赛的话,胸膛以下能不能都算腰和胯?反正他又没有腿。


    用大尾巴抽球一定很好玩。


    顾季揉揉雷茨的头,终结他玩球的幻想。


    看场上的激烈程度便知道,用腰和胯打球虽然看起来怪怪的,但这是为了适应球类的重量。球员们熟练的在石墙斜坡上游走,用胯部将球顶飞。


    “嘭!”


    “嘭!”


    “嘭!”


    连着三声急促的碰撞,球旋转着在两个石墙上弹跳,好像一道残影。


    不似任何熟悉的球类运动,却像是魔法世界的……


    魁地奇!


    顾季的眼睛都快跟不上球了,更看不清球员们娴熟的动作。


    “嘭!”


    这边球员将球顶出墙外。


    对面先得一分。


    对面一阵欢呼声,这里就响起一阵哀叹。顾季心中也情不自禁有些失落。


    “劲太大了!”特帕内卡皱起眉毛,站起来指挥:“别慌别慌,注意防守!”


    球员们点点头。出错的人抬头看了特帕内卡一眼,比了一个抱歉的手势。


    特帕内卡冲他摆摆手,在顾季身边坐下来。


    “他平时打的很好,就是从来没做过队长,都是我带他打的。”他叹气摇摇头:“谁知道父亲点他做队长呢?早知道再提前几天训练。”


    不知为何,顾季心中下意识划过一丝异样。但比赛立即重新开始,他的目光便转向球场之中。


    不知是否因为出师不利,即使特帕内卡竭力在看台上指挥,他们也在节节败退。


    两分。


    三分。


    五分。


    “砰砰。”


    球连弹两下落地,球员撑住膝盖大口喘气,腿上已经被砸的青紫。


    又是他。队长丢了第一分,并连着犯了好几个错误。


    连顾季这个门外汉都能看出,他压力太大了。


    特帕内卡的胜负欲太强,恐怕都压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他太担心输球。


    “你今天怎么回事?”特帕内卡叫停休息,直接两步跳下,从石墙滑到地面。


    “对不起殿下,对不起……”年轻人捂住脸。


    特帕内卡打量他几秒,摸摸他身上渗血的淤青,年轻人瑟缩一下。


    “罢了。”他道:“你回去,我替你打!”


    球赛是可以有替补的,因为顾季已经看见了坐在场外的球员。但就在特帕内卡话音落地之时——


    “不行!”


    一叠声阻拦响起。


    顾季抬起头,看到拦住特帕内卡的,是要被换掉的年轻球员本人;场地尽头的祭司;还有坐在看台另一边,他的哥哥。


    人祭球场


    特帕内卡也没料到有这么多人阻拦, 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诧异。他看到哥哥从石墙上站起来,鹰一样的眼睛里满是严肃。


    “你就那么怕我赢?”他大声冲哥哥叫道。


    哥哥并不在意他说什么,冲祭司摇摇头。


    祭司走上前来:“殿下, 你不能参赛。”


    他语气极其冷峻,不由分说要把特帕内卡拽上去。


    “凭什么?”


    “皇帝不同意。”


    “那你就让我父亲来。”特帕内卡一把甩开祭司的手, 直勾勾盯着他。


    “他卧病在床——”


    “我不管。”特帕内卡道:“你既然说是他说的,那就让他来告诉我。”


    看到祭司还想说话,特帕内卡接着道:“我的朋友受伤了, 那就让我来替他。之前父亲也从未担心过我, 今日又为何非要阻拦?”


    他不用多想就知道, 父亲不让他参赛, 一定是怕伤了兄弟之间的和气,或者担心他在比赛里受伤。


    顾季本来也是这么想的——直到他看见祭司的表情。


    他极其阴郁的看着特帕内卡, 脸上流下几道热汗,黑洞洞的眼眸深不可测。


    “您不能参赛。”他重复:“你们队还有替补队员。”


    “我不管。”特帕内卡立刻道:“要么你们让我上场,要么今天我就站在这里——干脆别比了!”


    他一看就是娇纵长大的孩子,站在球场的样子好像在撒泼打滚。观众席上的氛围一下紧张起来, 有人不明就里的左右张望,有人却神色一冷。


    祭司死死盯着他。


    他回头看了看另一名祭司。两人眼神交流片刻。


    特帕内卡的哥哥突然从石墙上跳下来, 走向梗在球场中间的弟弟。


    “好,那您来代替他吧。”祭司冷冷道。


    特帕内卡满意的笑了,却见哥哥脚步愣在原地,似乎还想要阻拦。


    祭司对他道:“您也请回吧。”


    “你最好赶紧回家去。”他压低声音冲弟弟怒喝, 转身回到观众席上去了。


    他们交流的声音很小,观众们听不到, 只能看到球场中焦灼的氛围。顾季全凭耳朵好使的鱼鱼转述,才知道球场中在说什么。


    可越听, 他越觉得不对劲。


    他下意识看向提兹,两人四目相对。


    提兹轻轻摇头。


    顾季脑海里警铃响起,却想不通为什么。球场中特帕内卡正在鼓励自己的队员,随着一声叫喊,比赛重新开始。第一颗球飞出,所有人瞬间动了起来。


    “接住它!”


    “防守,左边!”特帕内卡从墙上敏捷一跃,将球送出。


    “嘭!”对方被球撞上,却没将球打出去。球落地两次丢一分。


    喝彩声响起,特帕内卡激动对着己方欢呼。他向顾季身边高喊:“学着点!”


    刚刚被换下来的队长正坐在顾季身边。他擦擦额头的汗,勉强向特帕内卡笑笑,脸上的神情却全是紧张。


    不对劲。


    顾季将一切尽收眼帘,再向提兹看去,他还紧张的看着自己的朋友。


    等等,他好像遗漏了什么……他一定听过玛雅球赛的传说。但似乎那并不是轻松愉快的故事,反而与血腥相关。


    “球赛胜者有没有奖励?”顾季突然问队长。


    似乎没想到顾季说话,他有点结巴,勉强道:“当然有……”


    “那奖励是什么?”鱼鱼好奇。


    “黄金,皇帝也会夸奖你。”队长匆匆道。


    顾季敏锐注意到,他虽然在和自己说话,但目光却从未认真的看过来。他甚至没在意场上打球的人群——只有当特帕内卡得分时,他才会看两眼。


    反而,他一直在死死盯着祭司。


    祭司?他皱眉。


    雷茨眼睛更敏锐,开口对顾季道:“他在看祭司手中的黄金碗。”


    他还没注意祭司手中的碗,只看到一直有个人在紧紧捂着。顾季被一阵欢呼夺去了注意力,才发觉场上形式已经变化。


    特帕内卡确实是个优秀的球员。


    自从他上场后,球队一改颓势,连得十分。


    “接住!”特帕内卡大吼:“传过来!”


    球员闻声而动,一颗球飞过去,在石墙上弹一下,落在特帕内卡面前。他灵活的变换角度,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神情——


    “打过去!”


    “过环!过环!”


    顾季这时才看到,特帕内卡是打算击球过环——直接判定比赛胜利。


    对方立刻改变阵势,但已经来不及了。


    “嘭!”


    球飞出去。


    “不!”


    身边的队长突然大叫一声,似乎要直接扑到场中阻拦。可是他青紫的双腿还没恢复力气,差点倒栽葱下去。


    幸亏鱼鱼眼疾手快把他捞起,才免得一场惨剧。


    顾季被吓了一跳。从两三米高的墙上垫步跳下没什么问题,但要是倒着摔下却容易没命。


    全场欢呼声中,没人在意这里的小插曲。顾季的目光顺着飞速旋转的球看去,却目睹了另一场惨剧!


    “——快躲开!”


    人群的欢呼突然失声,转变成惊慌的提醒。


    对面根本来不及接这个球……而在万难之下,竟然有一名球员飞扑上去!


    他要用头接球!


    球速太快了,连特帕内卡都大声阻拦:“快躲开!”


    “嘭!”


    一声巨响。


    球弹回落在地上,染上斑驳血迹。


    “啪嗒,啪嗒。”


    球重重打在他的头上,他好像坠落的鸟儿,从石墙上滚下来。


    双眼紧闭。


    顾季立刻站起来。几乎所有人都站起来去看。


    “奇特利!”


    提兹大叫一声,跳下去看。


    那人正是提兹的朋友。他躺在地上生死不知,头发上渗出殷殷血迹。顾季颤抖着对雷茨道:“回去把郎中找来。”


    雷茨点点头离开了。


    众人纷纷下去查探他的情况,比赛暂停。顾季走上前去,人们纷纷给他让出一条路来。他蹲下时眼神刚好和提兹四目相对。


    提兹表情中有惊恐,担忧……但似乎更多的是释然。


    顾季伸手摸了摸,青年虽然晕过去了,但还活着。尤其让他惊讶的,那青年竟然带了半个铁盔。


    垫了点软软的草扣在头上,挡下了球的一击。但即使这样,脑震荡也跑不了了。


    一瞬间,顾季心中千回百转。这是他头一次在这片土地上感受到铁器的强大作用。他又和提兹对视一眼,提兹默默把自己的朋友拖了回去。


    “我带他去找医生。”提兹高声道。


    祭司们也过来看过,意味深长的看了两眼,摆摆手让提兹带着人走了。顾季和他们一起走出两步,突然用汉语低声问:“比赛最终究竟会怎样?”


    提兹道:“会献祭。”


    他没时间再说多的话,顾季只好嘱咐他路上留意雷茨,然后回到赛场。


    他坐下时还魂不守舍。


    献祭?献祭谁?


    恍惚间,顾季终于想起被自己遗忘的内容。上辈子他好像读到过科普——比赛最终会有一只队伍死去。


    “把特帕内卡换下去。”特帕内卡的哥哥从观众席上站起来:“他打伤了我的球员。”


    他面上却没有球员受伤的难过,反而对换人这件事充满急切,恨不得亲自来抓人。


    “和我没关系好不好?”特帕内卡急道。


    虽然球是他发的,但他又不是故意打人好不好?明明是对面要用头接球……


    “换掉特帕内卡。”他再次强调。


    祭司立刻走过来,要求特帕内卡离场。顾季看着球场中的人群,还有好奇的观众们,目光愈发冷峻。


    祭司早就知道有一支队伍会死去吧?


    所以他们不会让特帕内卡上场。


    但特帕内卡知道吗?


    他大概是不知道的。


    特帕内卡再次使出耍赖绝招:“我不走!要么把我拖下去,要么就别比!”


    祭司们对望两眼,立刻上手拖人。


    奈何特帕内卡一声令下,球员们也都来帮忙,一时间场上差点打起来。顾季身边的队长早就按捺不住,喊道:“殿下,换我上场!”


    特帕内卡恶狠狠道:“你上场就输!”


    他被噎住了。顾季却轻声问他:“是输队会被献祭,还是赢的队伍?”


    他记得玛雅文明中,球场也被称作人祭球场。献祭的方式有很多种——输掉的队伍象征阴间死神的队伍,被献祭给双胞胎神。


    赢的队伍……勇士们也被献祭给双胞胎神,是一种荣耀。


    每场比赛规则不一样,但总要流血。


    他咽了口唾沫,低声回答:“输的队伍。”


    玛雅人的球赛,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了。大多数人踢球只是为了玩乐,在托皮尔岑找到他之前,他从未想过球赛能丧命。


    他愿意为此而死吗?


    不愿意,他不想为了讨好神灵送命,这几十年都没有这样的事了。


    所以托皮尔岑定下的规则,是输者献祭,否则大家就会消极比赛,现在却拼了命的想要赢球。


    所有球员都知道规则,只有特帕内卡不知道。因为怕他提前知道了打乱比赛。


    顾季对这个结局并不意外。他幽幽看着场地中央,只是在想,特帕内卡的队伍目前领先不少,所剩时间也不多了。


    输者献祭,但特帕内卡大概率会赢。


    为何还偏要他离开?


    也许是担心出现意外,比分再有反转?


    还是说……另有隐藏的规则?


    这次,特帕内卡终究难以抵挡哥哥和祭司们的拖拽,强行被安放回石墙上。在他落座的瞬间,队长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一瘸一拐走下去。


    眼神中满是绝望。


    献祭规则


    顾季没有多言, 屏息凝神看着球场上的队员们。他们互相交谈了几句,随即重新准备比赛。


    球再次发出。


    没有了特帕内卡,队伍水平直线下降。


    球员们好像失了心气般, 连着几个球都出现失误。特怕内卡看着心急又无法下场,只好站起来吼叫着指挥球员们。


    顾季目光转向球场另一边, 金字塔的光影流转,比赛时间要到了。


    “起来!”特帕内卡大声吼道:“别气馁,我们还有希望!”


    球员们站起来, 目光交汇。


    对面的球员喘着粗气, 狼般的眼眸紧紧盯着他们。还剩最后一炷香的时间, 比分已经持平了。


    最紧张的时刻。


    谁胜谁败在此一举。


    谁会是那个被献祭的可怜人?


    球在对面手中, 猝不及防就发了过来。球员们立刻跑动接球,彼此眼中充满求生的斗志。


    他们不要死!


    “嘭!”球被传过去, 稳稳落在最刁钻的位置!


    得分!


    对面也毫不示弱,转瞬间就是几个来回,比分紧紧追咬着。球旋转着传回来——


    最后半分钟的时间。


    那个极其偏的位置,但只要接住了, 就能得分,对方也来不及再次发球。


    一人立刻飞扑过去, 球就在眼前……


    “嘭!”


    一声碰撞。


    转瞬间人影交错,球吧嗒啪嗒落在地上。他没接到球。


    “你在干什么!”特帕内卡撕心裂肺的喊道。


    他双目圆睁,眼看着队伍输掉——不是因为球员失误,而是因为队长在最后一秒撞上了球员!


    人为打断了接球!


    将胜利拱手送给了对方!


    观众们也在此刻凝滞, 谁也没想到最后竟是己方队伍内讧。


    “啪!”被撞到的球员爬起来,眼睛通红, 一拳打在队长身上:“你要我死吗?”


    队长颤颤巍巍后退两步,却立刻被追上来的特帕内卡拽住, 他也提起拳头——


    一片混乱之间,阳光悄无声息的偏移。


    比赛结束。


    “我们赢了!”


    “感谢神……”


    “赢了,我们要回家去!”


    对面的欢呼声把观众惊醒,大家才恍然惊觉已经分出胜负。对面的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有人激动的落下泪来。


    特帕内卡听到庆祝声,心中更添几分愤懑,没忍住一拳便直冲面庞——


    “你是不是故意不好好打球?”


    队长扭过头去躲,却被队员们仇恨的目光刺痛。


    明明只差一步就能赢,凭什么要他们献祭?


    特帕内卡拳风所至,他却踉跄两步被拉开了。是祭司扯开了他们,示意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看我明天怎么教训你!”他恶狠狠道。


    队长摇了摇头。


    没有明天了。


    那边庆祝还没结束,祭司就强行打断了他们,让球员们站到球场两侧。人群归于寂静,他们走上前来,手中捧着只黄金碗。


    “他为什么要背叛我?”特帕内卡痛苦的坐在顾季身边,喋喋不休:“我哥哥到底许给他什么好处?”


    顾季的目光落在碗上——


    “他没有背叛你,他只是想少死一些人。”


    “什么?”特帕内卡没听清。


    “神已经预言了比赛的结果——”祭司高高举起黄金碗,从其中拿出占卜来。


    “与现实相符。”


    在那张占卜的石板上,赫然写着胜利者的名字。


    “他们还预言过?”特帕内卡疑惑:“可是刚刚我们差一点就赢了。”


    祭司挥挥手,胜利的队伍愣了愣,然后欣喜若狂的离开了。


    他接着让奴隶们搬出几个大罐子。


    “败者将被献祭给神灵。”


    他口中吟唱起歌谣,缓缓掏出一把石刀。球员们跪在草地上,恍惚几刻后,面上皆浮现出惊恐的神情。


    “献祭?”特帕内卡站起来,似乎听到不可思议的事情:“凭什么?我们输了就要献祭?早知道我们拼死也要赢下来!”


    “如果赢了,他们也要死。”顾季低声道。


    从祭司拿出金碗时,他才彻底读懂球赛规则。


    在比赛开始之前,祭司们就占卜了结果。但这个结果是绝对秘密的。


    如果比赛结果与占卜结果相同,那么输者献祭;如果结果相反,那么两支队伍都违抗了神明的意志,全部要献祭以平神怒。


    因此,被占卜输的队伍,无论如何都要死。


    虽说祭司们不能直说,但有心之人总能看出些什么。特帕内卡的队长很聪明,在被换下来的时间里,他一直盯着祭司们的神情。


    从那时,他就确定了,自己是占卜中的输家。


    今日必死无疑。


    所以在最后时刻,他才会撞掉队友手中的球——那枚球发出去,占卜结果错误,两支队伍都要死;但球没发出去,至少能少死几个人。


    特帕内卡的兄长恐怕也早知道了结果,才拦着弟弟不让上场。


    顾季只简单说了几句,特帕内卡便懂了其中曲折。他愣愣的坐在那里:“我以为只是一场比赛……”


    他脸上呈现出无比悲痛的懊悔和愤怒。


    顾季摇摇头。


    “我该怎么办?”他一瞬间慌了神,下意识求助于顾季。


    “一切都在你。”顾季轻声道。


    他从鸦雀无声的球场中起身,独自离开。祭司深深看了他两眼,没有去阻拦。


    背后,他听到特帕内卡冲下去吼叫阻拦的声音,还有球员们悲愤的骂声。他们纠缠在一起,吵嚷的声音久久不能平息。


    茵茵绿草刚沾染过他们的汗水,却要洒上他们的血迹。几个大罐子就是人殉的归宿——他们会被挖出心脏和各个器官,最终被肢解烹食。或者这场祭祀另有其他仪式,但顾季已经不想知道了。


    顾季赶回宫殿中,正看到一个青年躺在地上,郎中坐在他身旁扎针。青年脸和头发上有不少血,眼睛微微睁开,铁头盔扔在一边。


    提兹和雷茨都紧张的坐在一侧,手里给郎中帕子。


    “他怎么样?”顾季急切看过去。


    郎中道:“幸亏带了盔,头被撞得不算太严重——但也得养好几天。”


    他落下最后一根针,青年突然拉住提兹的手,挣扎着坐起来,然后吐了一地。


    然后就又昏了过去。


    多少也是个脑震荡。


    郎中嘀咕着年轻人如此不注意身体,收拾好医箱赶回宫中去了。他是临时被雷茨拉过来的,现在还要回去给托皮尔岑瞧病。


    “把他扶回去休息吧。”顾季叹口气。


    提兹把朋友送回去,赶忙出来找顾季:“最后结果怎么样?”


    顾季如实相告。


    提兹足够聪明,他们早就猜到托皮尔岑的献祭规则极其复杂,有可能难逃死局——因此才提前做出了一顶铁盔,然后用头去拦对面的球。


    负伤退场,总比被挖心献祭好些。


    托尔特克人头顶上的装饰也很复杂,没人在乎谁悄悄带了铁盔。


    “这其实是我们的后手。”提兹叹口气,跟着顾季回到屋子里,捂住头坐在地上。


    “他原本不必接球。”顾季问。


    “是。”提兹痛苦的闭了闭眼。


    特帕内卡打乱了他们原本的计划——谁也没想到这个任性的王子会突然上场。但就在他上场的瞬间,提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他通过祭司的表情,猜到了占卜中的输家是谁。但特帕内卡实在是太强大了。


    所以……如果特帕内卡真的赢了呢?


    按照道理,是要同时献祭两队的。但菲兹不相信托皮尔岑能如此丧心病狂,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去送死。


    但如果特帕内卡可以不死,另一队也就没有了被献祭的理由。


    祭祀被打破。


    只可惜当他想到这里时,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场上的朋友无法关注祭司,按计划“受伤退场”。


    这反而给了把特帕内卡换下去的机会。


    顾季也叹气摇摇头:“现在就看特帕内卡了。”


    雷茨也来凑到顾季身边,他刚刚知道球赛如此血腥的内幕,饶是他也被惊得冷汗直冒。他们围在火炉边,远处球场上的纷争已经听不见,但顾季仍然能想到其激烈。


    唯一的办法,就是特帕内卡不松口——


    “顾大人。”林五娘三步并作两步,从门口走进来:“有郎中的新消息。”


    大家一齐看向她。


    “托皮尔岑去球场了。”她把气喘匀:“特帕内卡带人把两个祭司围住了,死活不让他们动手。”


    “他说自己也参与了比赛,要死就和他们一起死。”


    祭司们终究不能对特帕内卡动手,只好去找托皮尔岑。事情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顾季临走前和他所说,正是此意。


    “也不知托皮尔岑怎么想的,不怕报应么?”林五娘不寒而战,不懂怎么会有人创造出如此血腥的东西来。


    “对了,那两匹马怎么样了?”顾季问道。


    林五娘一愣:“昨天我们把马送到宫中去了,他们收下了。”


    “悄悄去给特帕内卡送个信。他要是还想再骑马的话,就赶紧去宫殿里把马找出来。”


    等到托皮尔岑生气了,特帕内卡就见不到自己的马了。


    瓜达尔立刻领命而去。


    就在同时,大虎正从门口回来,挠挠头:“郎君,这是出什么事啦?”


    “门口有人传话,皇帝要您等会儿去见他。”


    进宫讲经


    顾季瞬间头痛。


    托皮尔岑怎么又找上他?在心中盘算了几个来回, 顾季也想不到皇帝有什么事非要召他进宫。


    皇帝现在人还在球场,也不急于一时。顾季不紧不慢喝下两杯茶,才鱼鱼一起骑马去宫中了。


    他们约莫等了半个时辰, 托皮尔岑才出现。


    他被几个奴隶架在椅子上抬回来,表情臭臭的, 看着就是一副生气样子。


    顾季却松一口气——虽然托皮尔岑心情不好,但大概没把儿子剁了。


    他摇摇晃晃坐下来,抬眼看顾季:“你已经知道球场上的事了吧?”


    顾季点头。


    他还想知道之后的事。托皮尔岑也满足了顾季的好奇心:“特帕内卡那个臭小子, 竟然敢死活拦住, 强行中断了祭祀。”


    祭祀被中断……那么大概所有人都得救了。


    托皮尔岑在儿子的逼迫下, 最终放过了无辜的球员们。两人心头一松, 雷茨轻轻抽动鼻子。


    “什么味道?好香。”他低声道。


    “来点吗?”托皮尔岑有气无力倚在椅子中:“都尝尝吧,反正也吃不完。”


    奴隶很快端来两只大盘子, 上面竟然是油汪汪的烤鸡。现杀现烤的鸡肉还算鲜嫩,热腾腾的扑在人面前,香料气息让人食指大动。


    盘子本来是用来装人殉的——仪式被打断,就只好用火鸡来代替献祭了。


    想到盘子曾经的用途, 顾季和雷茨都摇了摇头。


    托皮尔岑也浑然不在意,让奴隶把油腻的鸡肉拿下去。他最近讲究养生之道, 已经不像从前一样毫无节制的饮食了。


    他叹息道:“特帕内卡是我最喜欢的孩子,他怎么做出这种让我伤心的事来?”


    “他本意并非如此。”顾季道。


    “可他心里有没有我这个父亲?”托皮尔岑咬牙道:“连完成一场祭祀都不愿意。”


    他说着,语气中却没有极其激烈的愤怒,反而有些迷茫。


    顾季不再提特帕内卡之事, 反而淡淡问道:“您今日怎么想起找我来?”


    一路上他想过许多可能性,顾季觉得最靠谱的, 便是托皮尔岑得知小儿子与自己有私交,希望他离特帕内卡远些。


    如果不是这样……


    “哦, 因为羽蛇神要我找你。”托皮尔岑道。


    顾季:??


    谁?


    “羽蛇神总是在梦中出现,呼唤我来见你。”托皮尔岑叹息道:“它说你能给我启发,指引我走向冥冥之中的道路。”


    “不仅仅是我,还有人梦到了相似的内容。他们都劝我寻求你的建议。”


    顾季这才回过神来,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羽蛇神许久没有入梦,顾季还以为它已经放弃自己,转而寻求其他劝说托皮尔岑的办法呢。没想到羽蛇神很执着——转身让皇帝召见顾季。


    虽然顾季不愿主动帮忙,但他不能拒绝皇帝的见面。


    羽蛇神……还真是锲而不舍。


    顾季在心中长叹一声:“那我能给您什么启发?”


    他根本不觉得自己哪点能引导托皮尔岑走上冥冥之路。眼角余光扫过皇帝的面容,他在其中看到了无数复杂的情绪。


    托皮尔岑想了想。


    “大宋物产丰盈国泰民安,比这里富足的多。”他慢慢道:“你们的皇帝是如何做到的?这里四季丰收,气候温暖,为何没有你们强盛?”


    顾季一愣。


    他还以为托皮尔岑要问如何才能长生不老呢。


    托皮尔岑似乎看出顾季的震惊,道:“我与羽蛇神同生,又何必在意这副躯壳?”


    雷茨已经被皇帝彻底绕晕了。在他看来,托皮尔岑不仅反复无常,喜欢血腥残忍的人殉,还总把自己比作鬼神,实在不可理喻。


    鱼鱼放空大脑,抬头看天。


    顾季却若有所思。他顿了顿道:“您有没有读过我送您的书?”


    托皮尔岑摇头。


    很快,他当初送的一箱书被搬过来。顾季打开箱子,抽出其中一本看了看,递给托皮尔岑。


    皇帝低头……书封上写着两个大字。


    《论语》


    雷茨凑上来看了一眼。他学字时读过这本书,就是什么都没读懂……鱼鱼赶紧把脑袋缩回去了。


    托皮尔岑道:“这便能回答我的问题?”


    顾季点头。


    托皮尔岑所问太复杂了,顾季答不出来,恐怕就连赵祯也说不清楚。反正他回答不了,那就干脆交给书本。


    他带了一箱书——古来先贤著书立说,都在于此。


    “你说真的?”皇帝看着薄薄一本册子,不相信。


    “我朝丞相曾道,半部论语治天下。”顾季笑道:“这是大宋所有读书做官人都要学的东西,天下智慧不过于此。”


    托皮尔岑似乎被说动了。


    “请你给我派一个翻译来。”他说。


    顾季应下。托皮尔岑也许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便让两人出宫了。离开宫殿的时候,顾季正看到特帕内卡的奴隶正牵着马,偷偷从武士庙背面绕走。


    看来他得到了顾季的消息,先行一步带走了马。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雷茨遥望逐渐变远的宫殿,表情中流露几丝困惑。


    郎中和他们挤在一辆马车里。他虽然不知道谈话的内容,却也听说了球场上的事,内心惊疑不定。


    “对呀,他干嘛想杀这么多人,也不积点德。”郎中也道。


    顾季却轻轻摇头。


    从来到奇琴伊察后,他便先入为主的判断,托皮尔岑希望通过各种手段来延长自己的寿命,甚至违抗羽蛇神。


    但现在看来,托皮尔岑却并无此意。


    他非常清楚自己与羽蛇神是一体的——神明将永远不会被湮灭。他犹豫不定的,却是这片土地上的城市和国家。


    神王已老,他死后又会如何?


    是用鲜血向众神祈求,使整个国家被眷顾;或者逐渐抹除这些痕迹,走向另一种发展。托皮尔岑无法给自己一个满意的回答。


    如果顾季不出现,他大概会选择逐渐恢复祭祀,将这里交给众神。


    马车缓缓停下,顾季从车上跳下来,吩咐瓜达尔:


    “这几天让大家都小心些,千万别在外面惹上麻烦。”他叹口气:“让李五进宫去,他最机灵,口才也好。提兹也一起去,给皇帝做翻译。”


    “还有,要是特帕内卡找来,就说我病了,不要见他。”


    三天后,特帕内卡果真找来了。


    他其实早就想来的,但因阻拦祭祀被狠狠打了一顿,两天才从床上爬下来。见到顾季不愿意见他,特帕内卡又试图喊雷茨出门。


    没想到鱼鱼也闭门谢客,他便只好失望离开了。


    顾季没时间去考虑特帕内卡的心情,他更关心宫殿中托皮尔岑的考量。李五虽然考进士失败了一次,但他却是最博学善讲的人,讲道理尤其让人信服。


    每日他从宫中“讲经”回来,都要和顾季长谈。


    据他所说,托皮尔岑不仅把经书内容听进去了,还仔仔细细自行研究过,学得废寝忘食。


    五日后,托皮尔岑送来两个祭司,拜托顾季帮忙把所有经书都翻译成玛雅文字。


    顾季稍稍打探缘由,得知托皮尔岑想把它们发给贵族,让他们都读一读。


    他立刻帮托皮尔岑翻译了出来,还顺便让他感受到了印刷术的魅力,附赠一块印刷雕版。


    托皮尔岑非常吃惊,据说看着雕版愣了许久。


    圣贤书中少提鬼神,讲的都是“仁义礼法”,与这里的传统并不相通。但如果托皮尔岑能读进去,想必能救许多无辜人殉的性命。


    更重要的,为之后商路着想,如果美洲土著与大宋商人有相似的三观,那么会有更多人愿意来经商。


    顾季在家里给托皮尔岑翻译经书,雷茨便倚靠在他旁边做绣活。他的一大张绣图已经完成了大半,正小心翼翼的在衣服上添花纹。


    到了晚上,大家便聚在院子里讲故事。


    阿尔伯特号的说书大赛,已经成了船员们每晚必备娱乐活动。赛事接近尾声,故事内容逐渐从短篇走向长篇,现在只有两人角逐第一名和第二名。


    一人说的是顾季口述版“西游记”。他实在来不及讲,就把故事教给口才最好的人去讲。故事跌宕起伏,每晚都能凑齐几十个人挤着听。


    第二位尚存的参赛选手是瓜达尔。他讲的是“顾大人万里追妻”。


    从听到故事名字,顾季就心头一紧。这个故事根本不算精彩,瓜达尔讲故事的水平也一般,全靠大家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才挺进决赛圈。


    昨晚,瓜达尔正好讲到顾季接受了鱼妖的大胆示爱,千里迢迢带鱼妖进京面圣。


    顾季一点都不想再听下去,但为了防止瓜达尔继续编排他,他今夜只好也挤到烤火的人群中,防止瓜达尔思绪过于飞舞。


    果然,见到顾季和雷茨在火堆旁坐下,瓜达尔轻轻咳嗽一声,连声音都变小了。


    “我们昨夜正说到,顾季突然离开汴京,不知做什么去了,只剩下鱼妖一人凄凄惨惨在家。”


    “他孤苦伶仃身无分文,想着远在天边的郎君,终日只能对着织布机以泪洗面。他甚至不敢出门——因为他一瘸一拐,每走一步路都像走在刀尖上。”


    雷茨捂住尾巴,倒吸一口凉气。


    他竟不知自己还有如此艰难的时候。


    童话串烧


    “那顾大人当时怎么不在?”有人立刻问。


    “哎, 他把鱼妖扔到汴京就跑了。”瓜达尔轻描淡写道:“好像是乘船去玩了吧。”


    “鱼妖就这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足足等了十天才有勇气踏出房门。因为她实在是太饿太饿了,只能用自己织出的布匹, 到街上换几个炊饼吃……”


    “啊……”大家纷纷慨叹:“这是真的?”


    “保真。”瓜达尔叹气。


    真就怪了。


    顾季气的直掐人中,让瓜达尔休要胡编乱造。因为当初只有布吉待在他身边, 他根本都不知道其中款曲。


    当初他明明是去登州接顾念,又给雷茨留了一大箱钱才走好不好?没想到鱼鱼三日内败光家底,才落得无钱可用的境地。


    瓜达尔应一声, 略微收敛些:“鱼妖带着布匹上街售卖, 却不想因腿脚不便, 被店小二嘲笑坑骗。就在心灰意冷之时, 却突然见一位女官,将鱼妖带入宫中……”


    有顾季盯在旁边, 瓜达尔总体还是按照事实讲故事。大家听得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听他讲到鱼妖回到泉州,被老夫人刁难之时,还齐齐吸了一口气。


    “那他们分开了吗?”有人看着雷茨的脸色, 悄悄问。


    “没有。”瓜达尔道:“鱼妖的爱情至死不渝,她苦苦哀求留在郎君身边, 和郎君一起上船出海了。”


    “哇……”众人感叹,偷偷瞧雷茨。


    鱼鱼正在火堆里烤玉米,不小心被爆米花蹦到了脸上。他将热热的玉米粒倒进嘴里,有点疑惑为什么大家看他。


    大家都知道, 顾季最后娶了拂菻国的公主殿下。那么从前和鱼妖的一段情,就变得分外神秘起来。


    鱼妖是何时黯然离场的?顾季究竟有没有做负心汉?公主殿下到底知不知道这个旧情人的存在?


    美丽又善良的鱼妖, 可千万不要被辜负啊……


    不过船员们尤其佩服的,雷茨竟然能兴致盎然听故事, 还顺便烤爆米花。


    雷茨道:“怎么了?你们继续讲。”


    他也很好奇瓜达尔怎么才能圆回去。


    “哦哦。”瓜达尔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编。


    总而言之,两人形影不离如胶似漆。


    在印度鱼妖为了顾季差点被烧死;在中东把自己装进铁桶里;在拂菻国持剑逼宫救人……就算无事发生,还要跳进大海推着船游。


    不仅自己对顾季一往情深,还叫来兄弟姐妹一起打工。


    顾季也没辜负鱼妖的一片痴心。他一掷千金,用金钱满足鱼妖的所有愿望,在沿海各地留下大宋土豪和美人鱼的传说。


    两人携手齐行,留下一段感天动地的航海佳话。


    瓜达尔讲的声情并茂,把雷茨都感动了。他想反驳自己没花那么多钱,但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还是没张开嘴。


    “你都讲到他们到拜占庭了——那公主当时在哪?”大虎发现了盲点。


    他们本以为鱼妖是在航海途中离开的,但这样想来,恐怕鱼妖和公主还见过。


    “这就是我要说的。”瓜达尔故作神秘道:“他当时也就在君士坦丁堡。”


    “那他们见过没有?”大虎道。


    “没有。”瓜达尔若无其事往下编:“因为公主一直在沉睡之中,二十几年从未醒来。”


    大家纷纷露出疑惑的表情:“啥?”


    瓜达尔说:“我哪知道?这就要问郎君了。”


    反正他编不出来。两人要是没碰面实在不合理,碰面了更难把故事圆下去,干脆丢给顾季编。


    众人纷纷看向顾季。


    顾季目瞪口呆,环顾四周暗骂瓜达尔。


    半晌后,他只好把话接下去:“嗯……是这样的。曾经有个女巫诅咒了公主,让她一辈子都做不了针线活。”


    “十几年前,公主纺纱时被纺锤刺破了手指。然后她就陷入了长眠。”


    顾季闭着眼睛胡编乱造,回想自己读过的童话故事。


    “啊?”大虎震惊,疑惑看向雷茨。


    鱼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睡美人,但出于对顾季的信任,只好闭上眼睛乱点头。


    没想到这事是真的。大虎肃然起敬:“然后呢?那公主怎么醒来的?”


    “他之所以长眠,是因为……三魂七魄飞离体外。”顾季只好继续往下编。


    “然后转生成一个可怜的孤儿。”瓜达尔接下去:“母亲偏心弟弟将他遗忘,他被送到孤儿院,又因为跳水救人死了。”


    林五娘已经忘了手里的烤玉米,表情五分狐疑五分震惊。


    “但因为做了善事,所以他跳入海中后再次转生。”顾季闭上眼睛编下去:“这次,他成了一条美人鱼。”


    雷茨点头。


    终于圆回来一点。


    “啊,那难道公主就是鱼妖……”有人恍然大悟。


    “正是如此。”瓜达尔也松一口气:“他在大海中漫游,走着走着就到了东方。这鱼妖虽非人类,却有十足十的侠肝义胆。”


    “他专杀海上的强盗,打的日本海盗们闻风丧胆,看到他的鳞片就害怕的想要逃走。他从不留下姓名,只留下一片蓝色的传说。”


    “然而她却爱上了途经的顾大人,从此天涯海角相随。”书生感动道。


    “正是如此。”


    瓜达尔敲敲玉米当做惊堂木:“他决心从此不再做鱼,变成和我们一样的人。”


    顾季长舒一口气。


    居然真圆回来了。


    “那为何又变成了公主?”有人立刻疑惑。


    这题他会。


    顾季侃侃而谈:“因为人鱼上岸后,每走一步路都像在刀尖上一样痛。况且他不能久留于人世,几年后就会化为泡沫。”


    瓜达尔投来一个佩服的眼神。居然和他曾经编的接上了!


    “那怎么办?”大虎担心道。


    “那段日子实在太灰暗了。”瓜达尔长叹一口气,摇摇头:“郎君每日以泪洗面,难以接受生离死别。”


    “他们想了所有办法,但老天爷终究没有放过一对璧人。”


    “那天夜里,鱼妖在郎君怀里闭上了翡翠般的眼睛。郎君轻轻落下一个吻,他化为泡沫消散。”


    “啊?——”


    “但与此同时,皇宫里沉睡了二十多年的公主睁开了眼!”瓜达尔激动道:“他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破除了诅咒!”


    “因为在做鱼妖时,他身上还有另一种古老神秘而强大的东方血统。在老天爷冥冥指引中,他回到东方找到了此生挚爱,也就破除了诅咒。”


    “公主醒来后,郎君就前往皇宫提亲。”


    “女皇见他找到此生挚爱,也不多挽留,当即为他们举行了盛大的婚礼,还把郎君当做干儿子看待。”


    “后来他们离开拂菻国,回到大宋了。”


    峰会路转让人猝不及防。林五娘越听越觉得假,怀疑打趣的眼光反复扫过来。


    雷茨把脸埋在顾季怀里,不想露面。


    “真是动人的故事。”书生叹口气摇摇头。没想到郎君居然历经如此多的艰险……虽然听上去有点假。


    也有人深信不疑。他担心道:“那公主一睡十几年,身体还安泰罢?”


    想到刚上船的时候,雷茨动不动就要“喝药调理”,也怪让人担心的。


    瓜达尔正想敷衍过去,却瞟见顾季凌厉的眼神。他一个激灵立刻改口:“公主身体已经好多了,只是……”


    他做出为难的样子。


    大家好奇心立刻被勾起来。犹豫半晌瓜达尔才道:“公主终究身体亏空,恐怕难有子嗣了。”


    哦。


    大家心里都泛起一阵失落和同情。不过比起丢掉性命,没有子嗣实在算不得什么。


    种种变故都没阻拦两人,这才是情比金坚啊!


    顾季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因为大家投来的目光中,要么是敬佩震惊,要么就是怀疑调笑。


    当初跟着去拜占庭的船员们正拼命捂着嘴,怕自己笑出来影响氛围。


    雷茨把爆米花全倒进嘴里,转身回屋去了。


    顾季也打算溜走,却被提兹从背后叫住:“郎君?”


    他追上来问道:“你说的三魂七魄,转世投胎,破解诅咒都是真的吗?”


    提兹黑色的眸子中一片赤诚,让顾季倒吸一口凉气。


    刚刚的故事,大家也就当做传说听听,把雷茨的来历糊弄过去就算了,恐怕没有哪个船员会完全当真。


    但在这片神明的土地上……提兹的汉语也没学明白,好像就这么信了。


    顾季不敢妄言,也不能拆瓜达尔的台。他只好道:“我并不清楚其中原由,只是——”


    林五娘过来打断解围:“小郎君,有些事不能说,说出来可就没有了。”


    顾季从善如流的闭上嘴。


    提兹似乎想了想什么,还是不敢再追问,点头道:“那好,我回去睡了,顾大人也早些休息吧。”


    他转身走开。


    顾季长舒一口气,揉揉脸准备回去歇着。转身时却被林五娘拉住袖子。


    林五娘低声道:“这孩子在想什么?”


    说来也怪,林五娘只比提兹大了三四岁,却自带长辈的威严。船员们无论年纪,见了林五娘也都称阿姊。


    顾季轻轻皱眉,陷入思索。


    “大人不觉得这孩子有点怪吗?”林五娘低声道:“他知道的东西很多,几乎比这里所有的年轻人都多。”


    来世预言


    如果林五娘不提, 顾季还想不到哪里不对劲。但她这么一说,过往种种细节也就浮现在脑海之中。


    根据提兹自己说的,这些年轻人已经很少了解祭祀的细节了。但提兹却知道的非常多, 对任何一个节日都能侃侃而谈。


    相同的球赛,特帕内卡还不知要祭祀, 提兹已经做了完全的方案,提前让朋友假装受伤逃离。


    “当初梅西特里是怎(n)么说的?”顾季回忆。


    “他说提兹是年轻人里面最聪明博学的。”林五娘道:“学象形文字时特别快。”


    顾季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看着提兹转身离开费背影,轻轻蹙起眉头。但今天总归不是说这事的时候, 他摇摇头:“明日我与他谈谈。”


    见顾季并未忽视, 林五娘就放心的回去睡觉了。


    第二日太阳还没升起, 雷茨就爬起来吃早餐。


    不是他觉少, 鱼鱼只是想避开船员们窥探的目光。他从未想过自己能有如此戏剧性的故事——如果任何人问他,沉睡十几年死在爱人怀里又遇上白马王子的感觉怎么样……


    他都会立刻逃跑。


    幸好雷茨起的足够早, 厨师们才刚刚做出第一锅炊饼。鱼鱼提着小食盒拿了几个,又顺便给顾季打一碗粥带回去。


    他挎着适食盒,踮起尾巴悄悄离开。


    从餐厅回到卧室,雷茨经过洒满日光的庭院, 又途经马厩。还没转过身,他就听见一阵嘶鸣声。


    “吁——”


    雷茨回头, 背光处正见一匹俊马抬起前蹄,从马厩中小跑出来,背上还坐着个人。


    谁一大早上骑马啊?


    鱼鱼疑惑皱了皱眉,还没张口说什么, 就见骑手好像被吓了一跳,马突然冲他冲过来——


    “躲开!”骑手的尖叫从耳边划过。


    “噗。”


    雷茨侧身拽住缰绳, 将马匹按在原地。他低头看了眼食盒中的粥,幸好没有撒出来。


    “对不住夫人, 我不是有意的——”骑手慌忙求情。


    “小心些,这马性子烈——”雷茨话没说完,抬头却看到有些不对劲。


    等等,怎么是提兹?


    他和提兹对视两秒,提兹简直一翻滚的姿态从马上跳下来,语气中满是哀求,希望雷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因为他私自来骑马把他赶出去。


    “你起来。”雷茨伸手把提兹拽起来。


    问题是私自骑马吗?提兹没得到允许,大清早偷偷来骑马确实不太对。但更大的问题不是……提兹根本不会骑马吗?


    “夫人求您……”


    “你是幸好没被摔了。”雷茨惊讶道,止住他的话音:“你想骑马去与顾季说就好,会有人教你的。何苦自己偷偷来?”


    提兹嗫嚅几句,大意是他不敢。


    他来学汉语,顾季就已经对他多加照顾了。提兹实在不好意思再提学骑马。


    “这事无妨,但骑马出事故,可是会摔死人的。”雷茨道。


    提兹乖乖点头,小声道:“但我觉得我会。”


    是被雷茨抓包吓了一跳,马才会突然失去控制的。


    鱼鱼大脑还没能处理这句话,就见顾季披衣从屋里走出来。刚刚马嘶声把他吵醒,寻过来便见到提兹和雷茨。


    “你会骑马?”顾季皱眉道。


    雷茨赶紧上前,帮顾季把衣襟系好,免得多露出皮肤来。他顺便灵巧躲过羊驼的口水攻击,还把顾季拽的远了些。


    提兹犹豫点点头。


    顾季并未多怪罪,只是道:“一起来吃早饭吧。”


    提兹跟着两人进屋,在桌案前把食盒摆开。他动作有些拘束,只拿着个炊饼小口小口啃,还有些慌张的看着顾季。


    “你什么时候学过骑马?”顾季问。


    提兹摇头:“我总记得,以前有时我骑马经过一片平原,跑的很快。但我不知是什么时候,或者说我好像根本没见过那一片平原。”


    这个说法实在有点抽象,顾季凝神思索。


    “但是我早上试了试,马好像很听我的话。”提兹补充道:“和记忆中骑马的感觉一模一样。”


    雷茨点点头,证明提兹骑马时根本不像一个初学者,这也是为什么他第一眼没有察觉到不对劲。


    “你何时有这种记忆?”


    “大概几年之前。”提兹道:“当时我根本都不知道什么是马,还以为自己在骑奇怪的羊驼。我还和父亲说过……他以为我疯了,把我送到神庙了一段时间。”


    提兹表情诚恳,顾季却回想到昨晚林五娘和他说的话,瞬间心头一凛。


    “你昨晚问我——”


    “对,我怀疑那是我的前世。”提兹犹豫道:“因为这完全不可能是我的生活。也许在很久很久之前,这里也有一群会骑马的人。”


    他转向雷茨:“夫人,你转世过好几次,也会回忆到前世的事吗?”


    鱼鱼:??


    他瞪大一双湖水般的眼睛,在怎么撒谎之间犹豫许久:“可能是吧。”


    前世……顾季作为知道部分历史的人,本能觉得不对劲。他又问:“那你还记得什么吗?”


    提兹点点头:“有一些祭祀的场景……和父亲曾经给我描述的很相似。”


    怪不得提兹懂得比其他年轻人要多。顾季思索一二,便意识到提兹绘声绘色描绘的画面,大概是自己记忆中的场景。


    “还有,我记得我死了。骑在马上奔跑着,手中拿着刀。突然一声巨响,我不知怎么的就坠马死去,全身力气都没了,胸膛中流出血来。”


    提兹道:“这是我印象最深刻的,每次回忆起来都吓一跳。”


    他在顾季面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期盼顾季能解开疑惑。在提兹热烈的目光中,顾季却没说什么。


    因为马的出现,他不认为提兹看到了过去。反而顾季觉得提兹看到了……未来。


    新航路开辟后强大的印第安战士。他娴熟的掌握骑术,死于一场战斗之中。至于骑马时坠亡流血……


    他唯一想到的死因是枪伤。


    就在提兹把炊饼咽下去,打算失望离开的时候,顾季突然道:“你来看看这个。”


    提兹三口两口吞下粥,赶紧跟进来。他见顾季从卧室抽屉里取出个长匣子,缓缓打开。


    滑膛枪。


    “就是这个!”他惊呼。


    提兹把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竟然和他记忆中有八分相似。细节确实有所不同……但总而言之都是长筒型带扳机的东西。


    他无比震惊的看向顾季。


    顾大人是神吧,他梦里面才见过几面的东西,居然都被顾季变出来了?


    他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顾季却并不兴奋,他装上弹,对着空旷处开了一枪。


    “嘭。”


    提兹捂着耳朵点头,证实这是他听过的巨响。他看看被当做靶子灼烧打烂的树枝,还突然明白了记忆中的自己是怎么去世的。


    提兹满眼迷茫……默默看着顾季把枪放回去。顾季道:“这不是以前的事,是很久以后的事。”


    提兹惊道:“那我看到的,难道是转世?”


    可能是这样。


    顾季也理不清楚,但疑惑道:“你没去做过祭司吗?”


    不管在任何文明中,能看到未来的人,似乎都是做祭司的好料子。


    提兹尴尬道:“当初是要去的。”


    “我被送到神庙了一段时间,图拉城的大祭司要我留下来。但其实我讨厌做这个,当时又有同龄人通灵的能力很强大……所以最终大祭司去培养他,我就离开了。”


    “为什么讨厌?”雷茨好奇:“祭司不是很受人尊敬吗?”


    “是。”提兹像是回忆起不好的事:“但我有时候能看到些很恐怖的东西。”


    雷茨不再提他的伤口,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确定他的脸没有变得更圆,才把食盒送去厨房刷了。


    鱼鱼回来时,正好看到大虎站在门口说话。


    “皇帝请大人进宫一趟。”大虎传话道:“听说他读经时遇到了些难题,要和大人商量。”


    顾季对托皮尔岑的召见并不意外,转身去换衣服。他突然回头问提兹:“你要不要一起去?”


    “关于你的记忆,也许皇帝会想知道。”


    提兹学汉语几个月了,一者可以向托皮尔岑展示下学习进度;二者托皮尔岑大概对提兹能看到的未来感兴趣。


    他犹豫许久,直到顾季穿戴整齐,才跟着跳上马车。雷茨看到他紧张的样子,把安神的草药包给他闻。


    然而安神的药包也无太大效用,到了皇宫中,提兹依然浑身紧绷,要见皇帝的恐惧溢于言表。


    他们穿过庭院,与一名年轻的祭司擦肩而过,提兹倒是愣住了。


    “你们认识?”顾季惊讶。


    刚刚那位年轻祭司,就是和他们同一晚从图拉城中离开,半路还被追杀的那位。


    “他和我在神庙生活过一段时间,最后去做祭司了。”提兹道:“我和您提过他。”


    顾季若有所思点点头。


    三人径直去见托皮尔岑。但就在走入屋子的刹那,光线从窗户里明晃晃洒下来,照亮他们震惊的瞳孔——


    一个月过去,还是那间熟悉的卧室,还是熟悉的托皮尔岑。


    可是现在卧室里居然摆了个书案,文房四宝整整齐齐,镇纸下压着柔软的墨色,砚上还有未干涸的墨汁,一排狼毫倚靠在笔架上,随着轻风微动。


    再旁边,博古架上摆着一排排书卷和瓷瓶。


    如果只看书桌一角,顾季甚至会忘了他在中美洲,还以为梦回汴京书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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